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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
作者:龙一
内容简介:这本龙一精心打造的龙小说系列之二,是一本集合了五个故事的小说集,内中故事个个精彩:皇上、权臣与政敌之间的猜忌、争斗、阴谋可谓危机四伏、惊心动魄,而参与其中的小人物却往往大义凛然、一诺千金。平静的文字背后暗藏杀机,人物淡然的外表之下,内心激流暗涌,既是变幻莫测中的斗智斗勇,更是人性的不断扭曲与成长。一个个发生在大唐的鲜活故事和人物,向我们传递着这样的信息:困境重重,信仰和使命成为最后的救赎;岁月变迁,生活与命运仍是无法预料的重复。
作者简介龙一,本名李鹏,男,1961年生。1984年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已出版有长篇小说《另类英雄》、《纵欲时代》,小说集《我只是一个马球手》等。曾获《中国作家》“大红鹰杯”中篇小说奖。现为天津作协文学院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1
常百兴已经在太子东宫的崇文馆殿脊上伏了一个多时辰,手脚早就冻僵了。
“该死的鬼天气。”常百兴暗自咒骂。
这时是大唐睿宗景云二年(公元711年)正月初八,百官还都在休年假,家家户户也都守在暖和的地炉边,为上元节做准备,没有人愿意在这么个滴水成冰的时候走出房门。
幸喜自腊月二十八以来没有下雪,要么,明早怕是有人能踩着他的脚印跟到落脚处。常百兴听见一组巡查的卫兵又从殿前走了过去,照旧是清晰可闻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他们手中的长矛与铠甲不时发出的撞击声。卫兵是四人一组,每燃一刻信香,约摸是念三百声佛号的功夫,便有一组卫兵走过。
经过几夜的勘察,常百兴发现雇主提供的情报有许多重大的错误:其一,雇主告诉他太子李隆基每晚都会在东宫东侧的宜春宫中与太子妃一起消磨时光。常百兴花费了两个夜晚的时间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儿,至少是在近几日,太子一直住在东宫西侧的宜秋宫中的长生殿里,而且根本没有女人侍寝;其二,太子每晚三更之后才回长生殿,在这之前,他从起更时分起就坐在宜秋宫南的崇文殿内,或是批阅公事,或是与值宿的侍臣们谈话,从来往众人严肃谨慎的表情上看,他们显然不是在闲谈。不过,这一切发现常百兴并没有告诉给他的雇主,因为他还没有拿定主意该不该冒这么大的风险做这笔生意。
他此时就伏在崇文殿西侧崇文馆的屋脊后面,仔细地谛听着院中的动静。他知道,与前两次一样,太子这会儿大约就要动身回寝宫去了。
果然,院中侍卫们一阵忙乱,宫中的女官们燃起宫灯守在殿前。常百兴尽最大限度地侧过头来,将一只眼睛露出屋脊望去,只见一个长身如鹤的青年从崇文殿中走了出来。前几次常百兴没敢造次,只是在一边偷偷地听着太子一行人的动静,今夜他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决定看一看太子的模样。
遗憾的是,在宫灯微弱的光晕下根本看不清太子的面目,只看到他身着宽大舒适的常服和他们李氏皇族特有的安祥高贵的步态,以及几十名行止小心的侍卫。
太子在女官和侍卫们的簇拥下穿过右长林门进内坊去了,崇文殿前只留下了几名值宿的侍卫。
如果有人说在这样严密的保护之下刺杀太子而又能全身而退,打死我也不信。常百兴一边暗自嘲骂自己,一边慢慢地支起早已冻僵了的手肘,将上身的重量移到左臂,伸出戴着熟麂皮手套的右手捻熄了身前竹筒里的信香。
当他反转手臂将竹筒插回到革囊里时,再一次感觉到新革囊的重大缺陷。这个新革囊比起自己早先使用的旧革囊来显得太硬了,不但到处支支棱棱,而且总是从臀后向身前跑,使他取工具时十分的不便。他心道,如果不得不逃跑,有这么个东西在身前绊腿,就是最笨的差役也会把自己拿住。再有一点,这个革囊上插工具的绊带儿安排得也荒谬绝伦,开锁的如意钩放在了最上排,这很容易就会在自己取工具时被衣袖带出来丢失掉;而割皮箱的皮刀却插在了闷香和信香的旁边,他娘的,若是夏天,割破了手指还点个屁闷香?
该走了。常百兴又从身下移出了左手,让前胸和双腿紧贴在屋瓦上,脚尖却不用力,只是本份地平放在那里,这是免得不留意蹬碎了屋瓦,惊动守夜人。他的两只手将身前身后的每一寸地方都仔细摸过,看一看有没有失落什么东西,这才像一只灵巧的暹罗猫一般起身循来路退回到殿角。仍然是像方才一样,他将自己走过的每一片瓦都摸上一摸,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方缘殿柱而下。
常百兴出来做事从不慌张,也没有必要慌张。他相信,只要在每一个环节上都够细心,下足了功夫,如果不是上天有意要灭他,他绝不会失手。
一连几天到太子东宫踩盘子,他都是沿着东宫的西墙走,因为,西墙的另一面就是皇上居住的太极宫。许是怕太子谋逆,皇上的宫城与太子的东宫之间的这道墙上竟连个角门也没有。又因为这道宫墙是夹在两宫之间,这里巡查的卫兵也极懈怠。看来最强的地方正是最弱的地方,老头子的话一点也不假。常百兴想起了自己的爹,那个挥金如土,仗义疏财的老偷儿,一生偷遍天下,死时却家无余财,留给常百兴的只是一身偷儿的技巧和他罗里罗嗦的一大堆琐碎的经验之谈。
不过,日后在常百兴自己的经验中发现,他父亲当年每一点不厌其烦的叮咛都是他立身保命的良方。
东宫东北面的龙首山上是大明宫。隋初兴建长安城时,因为风水的关系,他们将皇宫建在了长安城中地势最为低洼的地方,加上城南的清明渠与城西的漕渠又都源源不断地将渠水注入太极宫中的海池,这使得宫中潮湿不堪。所以,贞观八年,太宗皇帝在宫城东北面的龙首山上,汉朝未央宫遗址的东面更高处修建了这座大明宫,作为颐养太上皇之处。从那以后,太宗、高宗、中宗等先皇在西京时都是住在大明宫。当今万岁此时也住在那里,因天后武则天去世之后历中宗、韦后以至当今,政事频更,短短几年间,政变就发生了四五次,所以大明宫四周的守卫十分严密。
如果打算从东宫的北面出去简直是自投罗网。这一点他心如明镜。
东宫南面是天街,也就是在宫城与皇城之间的一条极为宽阔的横街,在这里,白日里上朝的官员下值以后,整条街上鬼影子也见不到一个。因为太子的东宫在皇城的最东面,所以出了东宫的南门--嘉福门,向东再出延喜门便是永兴坊,负责东城治安的左金吾卫就设在永兴坊的西南角,与延喜门隔着一个街区。常百兴当然不会从这些个宫门中穿过,实话说出来有些个好笑,只要是在夜里,常百兴回到自己的家中也必定是翻墙而过。再者说,三丈五尺高的长安宫城对于常兴来讲还不如一道门槛,门槛有时能在青天白日里绊他一个跟头,而翻墙他却从未出过错处。
只要出了宫城事情就容易多了。大唐宵禁甚严,各街坊关闭坊门之后,没有人胆敢在金吾卫门前找罪受,所以,金吾卫的门前除了偶尔进出的巡街兵士外,甚是冷清。从那里溜过去对他来讲真是方便得很。
常百兴前几日刚刚在金吾卫所在的永兴坊内太常乐工的住宅区里临时租了一个小小的独门院落,作为他夜间从东宫踩盘子回来的藏身之所。
这会儿他回去,刚好可以美美地睡上一个早觉。
2
这件危险的差事开始于十天前,也就是景云元年的腊月二十八。
“尊驾何事?”
无论何时,常百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任何人都会大为光火,哪怕这人是自己的亲爹,而这个人竟然踩着他的脚后跟,跟进客房来。
来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矮胖老者,神色坦然,衣着也很体面。他随手带上了客馆的房门,免得门前来往的闲人向房内窥视,然后,他客气地向常百兴点了点头,好象他是被请上门的客人一般,径自脱靴坐在了席上的矮几边,而且是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上首。
类似这样的情景在常百兴的生活当中并不少见,来人或者是个莽撞的主顾,心急而又不懂规矩;要么就是个奸诈的公差,发现了常百兴的踪迹而又没有证据,于是便上门勒索财物。反正是非福即祸,却没什么大的危险,他的心里反而安定了下来。
他与来人隔着矮几坐下,却没有脱掉自己的靴子,将双手拢在袖筒里,手指捏住了袖中的金丝软索。
只需一眨眼的工夫,他便可以将软索套在来人多肉的颈上。常百兴对自己手上的功夫非常自信,他可以恰到好处地使对方因窒息而昏死过去,但他绝不会将对方杀死。作为一个为自己的手艺而自豪的偷儿,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杀人。这又是他老头子传授给他的一个重要信条。
常百兴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很安闲地盯住对方,那样子像是正在西市里欣赏波斯人的幻术一般,虽然刺激,但毫无危险。
突然,老人深深地盯了常百兴一眼,目光冰冷而锐利,这目光让常百兴对自己的自信不禁有些动摇。这位老者目光中的威严与气势是常百兴从未见到过的,这目光中包含的是生死予夺,大权在握的人才会有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常百兴不知道,但他却知道自己的脊背上已经有些冷飕飕的了。
老人收回了目光,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拿起了矮几上的粗陶筒形茶碗,他将碗中的冷茶在矮几上倒了几滴,然后,用手指蘸着茶水写了一个“兴”字,便又注目在常百兴的面上。
常百兴没有做任何表示,只是小心翼翼地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有些摇荡的心神重新安定下来,同时,他敏锐地嗅到了金钱的气味,当然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因为他发现了来人的一个重大的秘密。
老人右腕上所戴的一串佛珠让他着实吃了一惊。
这是一串名贵的伽楠香数珠,数珠的佛头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碧色珍珠。以常百兴对宝物广博的见识,他知道这种款式的数珠天下只有一串,而他高贵的主人竟来到了自己的寓所,所为何事就费人猜解了。
“尊驾在洛阳的事办得很漂亮。”老人的语调轻缓,目光也澄净起来。“我来是想请尊驾再办一件事。”
“洛阳那件事的主顾是您吗?”
“是的。不过这件事情更大,也更难做。这一次要除掉的是一个有权势的女人。”说着,老人从身边提起一个不大的包裹放在两人之间的几上。“费用比上一次加五倍,一万缗。这是定金,一千缗。”
“干嘛不通过中间人找我?”
“这事非同小可,知道的人都得死。”老人讲这话的时候神情很是自然,仿佛人的生命就如狂风中的一只烛火,虽时都会被吹灭。
“你也一定知道,凡与我直接打交道的接头人也同样都得死。”常百兴此时的神情完全可以与老人的坦然相媲美。“你干嘛来冒险?”
“因为你已经认出我是谁,你不会再杀我。”说着,老人穿上靴子,站起身来,道:“详细情况我会再通知你。”
“你怎么认为我一定会答应你?”
“一个人如果能高官厚禄,光宗耀祖,他就绝不会去做杀手,反之亦然。事情成功之后,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也就不用再干这一行了。”
“那时我如果重操旧业,又会怎样?”常百兴极不情愿被对方逼人的气势所压倒,有意回敬了一句。
“世上哪有官兵不杀强盗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
“如果,”常百兴自信是本行中的第一人,而且是个关心时事的有心人,他骄傲的个性不允许自己这样被人支使,即使来人是当朝宰相。“我是讲,如果再出来一个张柬之,来个一朝改天换日,那时我是官呢还是匪呢?”
常百兴说的这个张柬之是在五年前发动政变,架空了当时的女皇武则天,扶持中宗登基,恢复了李唐王朝的大功臣。在那一次政变中,武氏一党和投靠武则天的宠臣张易之兄弟的大臣们几乎全部被杀掉了。
“如果这世上还有张柬之那样的忠臣,我便是其中的一个。”老人听了常百兴的这一句话便有些激动起来。“我今天来邀你,不单单凭的是黄金,而主要是一个义字--人生之大义。为皇上尽忠,便是人生最大的义行。至于高官厚禄,美马轻裘,那只是对功臣的酬劳而矣,并不是以利相诱。”
“有件事情我还没有想清楚,如果我明日出卖了你们,那么高官厚禄,美马轻裘不是来得更容易些吗?我听说,那个有权势的女人可是慷慨得很。”
听到这话老人笑了,道:“如果小兴会出卖主顾的话,这世上还能相信谁的诺言呢?”
常百兴起身向老人叉手深施一礼。大丈夫最重然喏,看来对方确是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名动江湖的侠客了。两人三言两语之下就要将大唐朝政来个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何等的信任与尊重!这一切让常百兴有些热血沸腾。
送走了老者,常百兴面对着矮几上的那一包马蹄金时才感到有几分紧张。方才的老者乃是当朝的中书令、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就是当朝宰相姚崇姚元之。他手上的那串数珠是当年天后武则天手赐的南海贡品,如此巨大的碧色珍珠,世间仅此一粒。所以,常百兴一见此手串便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难办的是,常百兴并不是姚元之要找的那个人。他全都弄错了。
半个月前,在东都洛阳发生了一起大案,当朝权势熏天的太平公主的大总管被人杀了,刺客就是鼎鼎大名的小兴。没有人知道小兴的真实姓名,也很少有人见过他本人。他有一个极凶残的习惯,凡是不经过中间人而直接找上他的接头人,他都会将来人杀掉,当然,他也同样会不负所托,将那位死者所托的事情办好。与此同时,他还有一个狂妄的藐视官府的恶习,就是他每杀一个人都会让官差们在那人身上或左近找到一个写有“兴”字的小小布条。
不过,小兴为人极其谨慎,他从不为同一雇主工作两次。显然,姚元之并不了解小兴的这一怪癖。
小兴刺杀太平公主的大总管那一夜,常百兴也在场。他是受一个专门收购赃物的波斯商人委托去偷盗太平公主的奇宝--珍珠裙。珍珠裙到手后,他被大总管的尸首绊了一跤,身上沾了不少的晦气(偷儿一行不愿见血,所以他们将血称之为晦气。)。
也许是他慌忙逃离洛阳的太平公主府时,便被姚元之的线人盯住了,以为自己就是小兴,这才有今天这一出戏。
一万缗就是一万贯钱,这可是一大笔财富。人们平日里常说的万贯家财指的就是这么一笔财产。有了这么一笔钱,即使是在百物腾贵的长安城里,也可以算是一个头等财主。他有些动心了。
不论从哪一方面讲,干偷儿这一行的都是些胆小的人。故老相传,每个偷儿的师傅在传授徒弟技艺之前,需要徒弟牢记的重大戒律之一就是戒杀人。也就是说,他们这一行的规矩是:偷窃失手时,只能自怨技艺不精或时运不济,绝不能暴起伤人,只能相机逃走。倘若偷儿伤了人,便沦为贼,那时连赃物也没有人肯收买,在本行之中自然没了出路。
至于说翻墙越脊,穿堂入室,那是本行中的技能,与波斯商人穿行于西市,买进卖出诸般货物毫无分别,所需的是胆小中生出的谨慎。狂妄的大胆对于他们来说好比是致命的毒药,需要戒之慎之。
常百兴十几岁出道,大江南北行走了十几年,从未失过手,也从未伤过人。不过,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如今他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该改行了。
他心中明白,偷儿改行干刺客应该十分便当。偷儿要做的事情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要取的物件取走,而大多数的时候,他要取的珍宝都收藏在物主的身边或寝室之中。如果他不是如以往一样小心翼翼地拨锁开箱,而是直接了当地将沉睡的主人一刀刺死,大概比不惊动他而取走财物还要容易一些。
当然,常百兴明白,事情也许不会这样简单,但只要有一段时间的细心策划,一定不会出错儿。
3
每日傍晚的八百响催行鼓已经响了好一阵子。
长安城自隋朝建都起,便每日实行宵禁,且管治甚严。每日酉时开始,城南的明德门、城东的春明门和城西的金光门上就会响起鼓声,鼓声共八百响,历时约一个时辰。离家外出的人们,听到鼓声便要急忙赶回家中,如来不及回家,也要投靠亲友或投宿客馆,否则,鼓声一停,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就会统通关闭,这时仍留在街上的人便等于犯了夜行大罪,被金吾卫抓住,非徒即流。
常百兴将房中的地炉燃得极旺,灯挑得亮亮的,室内到处弥漫着一股融融的暖意,因为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出门在外的行人门都在赶回家中过节,所以客馆里没有什么客人,院子里甚是冷清。
本来,常百兴做完了洛阳的那笔生意打算着歇上一段时间。这次年下里他来到西京长安,就是要过一过西京里的上元节。那时京中入夜金吾不禁,全城的百姓都纷纷走出家门涌向西市,那是何等的热闹!听说今年上元节里皇上还要大开宫门,放后宫佳丽出宫观灯,那时天街之上万头攒动,争看佳人的情景着实是令人向往。
常百兴万没想到,自己会没来由地搅上了这么一桩难事。
上午姚元之的来访搅乱了常百兴往日里的平静心情。他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无论遇到了什么样的为难事,他从不惊慌失措,而是找上一个安全的地方,静静地休息,将事情的前前后后,一切利害得失想个透彻。什么时候他想清楚了,什么时候他才会行动。
这一次的差事与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不相同,因为这不是他的本行,而且其中的关系非同小可。
常百兴与同行中的其他偷儿不同,他不是那种见财起意,随时都在相机窃取他人财物的小混混。他是这一行中的尖子,是大唐三百五十八州中极少数的几个专门受委托窃物的高手,他们的目标不一定是值钱的财物,有的时候会是一封书信,或是一件信物。常百兴自己就曾为扬州的大盐商偷过一次他女儿婆家的婚书,为的是避免他的女儿嫁给她那自幼定亲,而今却非常不成器的女婿。当然,他们的收费也是极高,所以,一年里做上三五次的生意不失手,便可在几年里挣下一份可观的家业。
常百兴的老爹曾经多次告诫过他,偷财不偷势,也就是说,偷了有钱人的东西,官衙中的差役只会借机向失主勒索草鞋钱和辛苦钱,并不会当真为他追查的;与此相反,如果你偷了一个有势力的人,哪怕只是偷了一头穷御使上朝骑的瘦驴,不论是州衙府县都会为之大事搜捕,因为他有势力。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常百兴非常的关心时事。多年来,常百兴自己建立了一个效率非常高的关系网,通过这个关系网,使得他对当前政局的了解超过了许多在朝为官的人。
如果偷错了人,危险就大了。这也是常百兴多年来从未失手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拿前一次偷窃太平公主的珍珠裙来讲,按说,太平公主是如今大唐朝势力最大的人,当今天子的皇位便是她拥立的,当朝太子不过是他的一个毕恭毕敬的侄儿,这样的人物如何偷得?但依常百兴的了解与分析,一、太平公主的宝物无数,她本人并不清楚自己有些什么珍宝;二、如果珍珠裙失窃了,太平公主的大管家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太平公主对他的信任,他绝不会去报官追查,相反,如果太平公主想到这件衣裙时,他却会千方百计地推托隐瞒,甚至,他可能采用最简便,也是权贵们最常用的办法--让当初进献此物的人再孝敬一件来。
每日里,催行鼓未停,那个操着一口油滑至极的京片子的茶役就已将常百兴的酒饭送了来,今日却晚了。常百兴起身拉开房门,想学着京里有身份的人那样拉长了声音,体面地喊上一声:“来呀!”
他的来字尚未出口,一只短棒迎面击在了他的头顶。他只觉眼前一黑,向后便倒去。
门外手持短棒的那人未等常百兴的身体落地,便敏捷地窜了进来,用脊背顶住了他的身体,几乎与此同时,从门外又窜入一人,他从卧席上扯过一床被子,手法熟练至极地将常百兴当头一裹,便一人扛头,一人搭脚,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客馆。
当常百兴醒来时,已是深夜。他首先发现的是自己被四马攒蹄倒吊在了屋梁上。他并没有为此惊慌,解脱这样的束缚是本行的基本功。
他先是将头上下左右地转了转,发现自己除了还有些头晕外,没受什么损伤。这得感谢老爹,当年老爹反复叮嘱:“枣木衬幞头,十命九不休。”常百兴头上的软脚幞头里不是如常人一般人那样衬上一片轻巧的镂空木片,只是为了系幞头时在额上形成一个美妙的弧线。他的幞头内衬的是一块实心枣木,虽说平日里累累赘赘,今日却救了他的性命。
一个身高八尺开外的大汉走了进来,伸手捏住常百兴的下巴向上托起看了看,见他双目紧闭,便解开了他的束缚。常百兴生来枯瘦矮小,是个钻墙打洞的好身材,如今缩在地上更是显得孱弱。那大汉未发一言,只伸出一只手抓住常百兴的腰带,将他提起,出门后七折八拐到了一个灯烛辉煌的大厅。
常百兴四肢软软地拖在地上,像是个死人。当大汉来到厅上将他一立,想要使他站立起来时,他却顺势歪倒在地上。这是本行应有的技巧,一是博人同情,不至于被群殴至死;二是示人以柔弱,可伺机脱逃。
不过,常百兴的耳目却未闲着,他一进大厅便发现这是个非同小可的人家,堂上价值百万钱的宝物就有十几件。大厅正中坐着的那位贵妇的织锦裙上织就千山万水,芥子大小的人物上百,而且个个眉目生动。wωw奇Qisuu書com网这比那件珍珠裙又不知贵重凡几。
侍立在贵妇身边的是个低眉顺眼的男人,从腰上系着的绯鱼袋来看,必是个三品上下的大官。
“是他吗?怎么这个样子?”贵妇人的声音沉毅、果断。
只有久操权柄的人才会修养出这么沉静又威严的语调。常百兴用目向上望去,见那位贵妇人宽额广颐,目光冰冷,浓密的乌发挽了个大大的堕马髻。她的面上修饰得极好,望之不过四十许人,只是颈间松弛的皮肉显露出了老态。只可惜这位贵妇的身材太胖了,大大地超出了美人丰腴的标准,成了可耻的臃肿。
种种迹象表明,上面的贵妇非是别人,正是姚元之出一万缗钱要小兴刺杀的对象--天后武则天的小女儿,在朝中大权独揽且骄横不可一世的太平公主。只在半年以前,大唐朝中还有三位有权势的女人,一位就是堂上的太平公主,而另外两位是中宗的韦皇后和她的女儿安乐公主。今年六月,太平公主全力支持临淄王也就是现在的太子李隆基诛除了韦氏之后,长安城内有权势的女人也就只剩下太平公主一位了。
太平公主的实际年龄至少也应该有六十岁了。
如今,太子的亲信姚元之又找小兴刺杀当初的盟友,宫廷斗争太可怕了!常百兴当真感到了恐惧,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错误地爬入两片巨大的石磨中间的小甲虫,这两大政敌的任何一个小小的举措都会将他碾为齑粉。
他心想:太平公主这次将他捉来,大约不会是因为喜欢看他灰绿的面皮,她如果不是发现了太子的企图,就是也来争做小兴的主顾。
他娘的,自己昏了头了要冒充小兴,如今有钱怕也没命享用了。不过,如果当初自己不硬充是小兴,那个看上去面目还算和善的姚元之一定会很高兴地伸出小指,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将他除掉。
好了,听天由命吧!
“窦大人,”太平公主对小心地侍立在她身边的宠臣窦怀贞道:“你能相信这小子会是天下第一杀手吗?”
见窦怀贞的面上一下子变得毫无血色,太平公主的嘴角绽出一丝笑意,安慰他道:“我知道你办事用心。不过,事缓则圆,操之过急会坏了咱们的大事情。”
“公主所言极是。”窦怀贞小心地回话,“不过,我听说小兴杀人的手段千奇百怪,并不是以力取胜。有人说他是这一行里的圣手,是个充满想象力的诗人式的杀手,当然这是传闻,我们不妨试一试他的手段,您看如何?”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向常百兴道:“别装了小子,起来让咱瞧瞧,看你是不是真有玩意儿。”
常百兴知道这一关是一定要过的,便从地上爬了起来,挥袖弹了弹衣襟上的尘土,恢复了往日的沉着。他这时已经明白了,一时半会儿的还死不了。
“阿牛,弄死他。”太平公主突然对提着常百兴进门的壮汉命令道。
这家伙的名子真没叫错,公主的话音未落,他那如巨灵神般的大手便奔向常百兴纤细枯瘦的脖子。
对付这样的莽汉,常百兴并未有一丝的慌乱,他只是向后略退了一步,免得这位阿牛蛮横的冲力将他撞倒,同时,他将双手在胸前虚合,让阿牛的巨掌正撞在自己相合的掌心中。只在相撞的一刹那,常百兴借阿牛的蛮力向后轻轻跃起。
阿牛一声怒吼,手指被常百兴夹在指缝中的刀片割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慢。”常百兴做了一个坚定的手式止住了怒火中烧的阿牛,大声道:“公主,你大慨听说过腹蛇膏吧。如果你不想这汉子死掉,请让他别乱动。”
常百兴又对捧着右手的阿牛叫道:“念佛吧。如果公主不发话,念到两百声佛号时你就死了。”
“公主……,”那个像半截铁塔一样的汉子原来是个胆小鬼,他一下子瘫软在地上,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面上涕泗横流。
太平公主面沉似水,只是默默地盯住地上失声痛哭的汉子。
“小子,你认命吧。对不住了。”常百兴不失时机地给阿牛施加压力。
“小兴,你一向都这么干净利落吗?”
“回公主的话,这算不得什么。如果计划周密,还可以干得了无痕迹。”
“那,你就先把阿牛救过来吧。”太平公主冰冷的面容略略有了一些缓和。
常百兴缓步走到阿牛的面前,道:“张开嘴。”
他将一粒丸药弹入阿牛的喉中。那是常百兴秘制的一种丸药,主料是大黄和巴豆霜,平日里他用此药调开护院的武师和家丁,所以,过不了一顿饭的工夫,阿牛就会象是真的在解毒一样先是腹痛难忍,接着就是要跑上两天茅厕了。常百兴的刀上根本就没有毒,他也从不用毒。当然,闷香、迷药除外,那些东西算不得毒药。
窦怀贞走上前来,轻声道:“这次公主挑你发财是我的举荐,你要仔细了。如果没那能耐,就别带累我跟你一起遭殃。”
“恕在下不识抬举。小的近来有些心惊肉跳,搞不好,怕耽误了公主的大事。”常百兴知道自己难逃此劫,便以退为进,争取由公主亲自与他讲条件。
“你小子别忘了,你是在跟谁讲话。而且,你在洛阳杀了大总管的帐咱们还没算呢。”窦怀贞这时完全放下了贵官的架子,有意将自己当年洛阳市上的恶少派头拿出来与常百兴打交道。
太平公主插言进来,仍是面上淡淡的,语调平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也一定知道我的办事手段。总管的事,不管你是私仇,还是生意,我都可以不再过问。不过,我既然找得到你,也就管得住你。再说,倘若你没有那本领,你这会儿怕是早在刑部大牢里歇着呢。”
“公主有何吩咐?”常百兴有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小兴天下第一杀手的盛名使常百兴轻易地通过了最危险的一关,看来小兴已经使人们养成了一种对他极为有利的习惯,就是对他杀人的手段毫不怀疑,一旦确认对方是小兴后,所谈的只有目标和价钱了。
“这才像话。”太平公主点了点头,道:“我先问你点儿事情。如果你派一个知道你底细而你又不信任的人出去为你办事,你有什么防范措施没有?”
“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放心。”常百兴回答得很坚决。小兴在这个时候的回答也一定如此。
太平公主的面上绽出了灿烂的笑容,道:“凡是能知情的人大都是有才能的人,你都把他们杀了,做得成什么大事?”
“在下所为都是些小事,用不着许多人,不似公主广收天下豪杰,这我早有所闻。”常百兴不失时机地将太平公主捧了一捧。
“你用不着奉承我,如今我还谈不到信任你,可事情又很急,非你不可,你看怎么办?”
“听凭公主吩咐。”太平公主的精明与冷静让常百兴感到害怕,然而,发昏当不了死,随它去吧。
窦怀贞从外面引来了一个面上刺满花纹的蛮婆。
蛮婆一言不发,向太平公主深施一礼,便打开了她托在手中的锦盒。常百兴用目向盒子里一张,发现装在盒内的是一只小拇指肚大小的蟹蛛。这是南蛮中最难得的一种蛊毒,它的最大优点是在百里之外便可由施蛊人任意操纵。
不过它也有它致命的弱点,常百兴知道自己多少还有一点点的机会。
“多少天?”常百兴问的是给他下多少天的蛊。
“三十天。如果在三十天内事情能够了结,我自然会让她把蛊招回来。如果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会有什么结果你一定知道。”太平公主讲话的样子象是很为常百兴担心。
常百兴让窦怀贞为自己叫来一大碗京中特产的梨花烧酒。这是近两年才流行起来的一种蒸馏酒,与以往人们时常饮用的那种用粮食原汁酿造的酒比起来,这酒的酒性之烈超过了常人的想象。
他将酒碗放在了炭火盆的铜网罩上,等到酒烧得滚热时,便一口气饮了下去,然后,他迅速坐在地上,张开嘴,让那个蛮婆将蟹蛛放入自己的口中。常百兴知道,像蜘蛛、蟾蜍一类适于造蛊的小动物全都惧怕烈酒,但南疆的蛮子们只会造些淡而无味的米酒,所以他们不懂这个道理。
当蟹蛛爬上常百兴的舌根时,他腹上用力,一股热酒从他的喉中涌出,那只巨蛊立时便晕头转向了。然后,常百兴将舌头一卷,把那个丑物转了个身,在它醉死过去的一瞬,常百兴闭嘴把那东西咽了下去。
幸运的是,常百兴借蟹蛛转身和自己闭嘴下咽的一刹那,把已经被酒醉得半死的蟹蛛的两只前足咬得粉碎。他这也是大着胆子行事,他只听说蛊蛛是靠两只前足感应主人的命令的,是否是这么一回事,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底。
当常百兴再次张开嘴时,蛮婆的面上露出了赞赏的表情,用生硬的汉话说:“好,好。”
因为,放蛊最难的一关就是如何将蛊虫活着放入被害人的腹中。被害人如果一时害怕将蛊虫咬死,蛊毒立时发作,便失去了放蛊的意义,所以蛮婆赞赏常百兴懂行,识窍,至于人们传说的飞蛊什么的,全是神乎其事。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要刺杀的目标自然是太子李隆基,价钱嘛,常百兴老实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要了太平公主价值两万缗的黄金,而且是酬金先付。
太平公主爽快地答应了常百兴的全部要求。她对常百兴的要求是:一,何时动手要听从她的命令,动手早一个时辰或晚一个时辰都不行;二,仔细做好准备,绝不能失手。
4
从太平公主长安赐第所在的兴道坊出来,已经是坊门大开,街上行人如缕。
常百兴没有径直回客馆,而是向东穿过务本坊,进入了长安城内高等歌妓聚集的平康坊。与长安其它的街坊不同,夜夜笙歌的平康坊早上最是冷清,十字街上没有什么行人。
常百兴在坊中的十字街口站下,倒剪双手,像是很闲适地四下里望了一望,身后清静的街道上没有发现跟踪自己的尾巴。他担心的不是太平公主府上的人对自己不放心,而是担心一些不起眼的好事之徒。如今长安城内政治空气紧张得要命,有好几股政治势力都在暗中积蓄力量,现在两股最主要的势力已经找上了他,若是中途再杀出一路人马,他就更难脱身了。
虽说身后没有情况,常百兴也不敢大意,他没有再向东行,而是折而向北,出了平康坊再向东,沿着朱雀门前街遛达到东市,见四下里没有人注意,这才闪身进了一家波斯邸。
这是一家常百兴平日里常有往来的商号,主要是为他汇兑款项。在唐代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银行,商人们为了携带大笔现金出行方便,就发明了这样一种汇兑方式,他们将现金存入资金雄厚的大商号,由大商家出票据到全国其它城市的联号去兑付,商家从中抽取汇水。依唐代大制十六两库平秤,当时金价为库平一两折钱七千三百文,两万缗钱合金二千七百多两,不用汇兑常百兴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这么多黄金的,这是原因之一;第二,太平公主付给常百兴的是一张二千七百四十两黄金的户部对票,常百兴与户部的往来仅限于暗中窃取一项,从无正常业务,所以,他自己出面绝对提不出这笔钱来。
波斯邸的老胡儿大约七十多岁,瘦瘦高高的,颔下留着一撮山羊胡须,一脸的精明相。这老胡儿从高宗龙朔年间来到长安,在大唐经商五十余年,很是发了一笔大财,与其他的胡人不同,他早已在大唐娶妻生子,如今已是子孙满堂。近十年来,借着大唐政局不稳,人心惶惶的当口,他在长安广置田产宅邸,很是一副安土重迁的样子。也正是因为他的安居乐业,使得长安人相信他不会卷逃顾客所托的钱财,为此,他在几年里就成为了长安城内汇兑业务最大的几家波斯邸之一。
“这笔钱有些问题。”老胡儿一脸的诚恳,对着太平公主的户部对票道。
常百兴是这胡儿的老顾客,虽说常百兴不是个大业务户,与他其它的客户相比,他甚至不是个常年汇兑的二流顾客,但是说不上为什么,老胡儿有些喜欢这个年轻人,所以,当常百兴带着这么一笔出乎意料的巨款来找他时,他想给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一些忠告。
“怎么,这钱兑不出来?”常百兴问。
“如果是偷来的,肯定兑不出来。”
“这是工钱。”因这老胡儿也是常百兴散布在全国各地的牵线人之一,所以常百兴对他没有太大的戒心。
老胡儿摇了摇头,道:“别拿我这老骨头开玩笑了。开这么大的工钱,难道要你到大明宫中将皇上偷出来?”
老胡儿在长安住了五十年,说着一口漂亮的京腔,除了改不掉的舌根发硬的西域羊肉调外,几乎无可挑剔。
常百兴用手指指点着老胡儿的额头笑道:“你这个老杂毛,我只是让你把钱提出来存在这里,又不是让你汇出去,你怕什么?”
常百兴这番话的意思是:只要钱还存在他这里,即使这对票是偷来的,赃款没有损失,他作为承办汇兑的中间商便没有什么大罪过,至多不过开发公差们几个辛苦钱而已。
“兑这么一大笔款子,只有我自己亲自作保人才行。”
“五分的佣金少不了你的。”常百兴说的五分佣金,就是老胡儿可以从这笔款子中提取百分之五的酬金。
“只怕没拿着那百分之五,反而丢了我的人头。”
“什么意思?”开玩笑归开玩笑,常百兴对老胡儿一生中在商场上积累的经验还是相当的重视。
老胡儿捋着他的山羊胡须慢条斯理地道:“咱俩个认识多少年了?”
老胡儿与常百兴倚老卖老是有道理的,因为他识得常百兴的父亲,而且,当常百兴从一个手法高明的普通偷儿正式晋升自己为只接受委托业务的高手时,这老胡儿是他的第一个牵线人。
见常百兴没有接腔,老胡儿接着道:“这些年里,你的工钱加在一起也超不过眼前的这个数,怎么突然就长了本事啦?倘若偷儿能这么发财,谁还会去做官呢?扬州刺史一年的俸禄,再加上他这一年里贪赃受贿,能有这么多嘛?实话说吧,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什么也瞒不过你这老猴儿。”
于是,常百兴很是得意地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向老胡儿讲了一遍。
“抱歉得很,事关重大,我就不提人名了。”常百兴讲得有些口干,端起高几儿上浅浅的白瓷茶碗啜了一口,又道:“这事儿也没什么危险,如果干不了,我给他们来个一走了之。”
隔着高几坐在胡床上的老胡儿听完了他的讲述,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将放在高几上的户部对票向常百兴面前一推,道:“这一次我帮不了你,你找别家吧。”
“老杂毛,你好不识抬举!把我存在这里的钱都提出来,我一起带走。”常百兴勃然大怒。
“胡扯!我识得你是谁?我这里能有你什么钱?再要胡闹,我把你送左卫衙门。”老胡儿这里存有常百兴的半生积蓄,大约在万贯上下。
“你……,”常百兴腾地从胡床上窜了起来。
“来呀。”老胡儿好整以暇地玩味着手中昂贵的白瓷浅茶碗,道:“把你袖中的绳儿拿出来,套在老胡的脖儿上。”
常百兴蓦地发现了一个自己往日从未注意的问题,他在黑夜中自信无比,却从未在白日里与人正面对垒。这时常百兴的勇气还不如一条街上的莽汉。
“小小年纪,还和我玩这套鬼吹灯,给我坐着吧。”老胡儿站起身来,踱到常百兴的面前,低声道:“你连我这么个糟老头子都不敢杀,又凭什么本事敢假冒小兴接活儿?再说,太平公主和当朝太子就那么容易杀?如果当真这么容易,还不天天改朝换代!”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俩人?”
“你当我每天坐在这里数钱玩哪?我做这么大的生意,连这点事情也弄不明白,还不早就赔了个净光。”
常百兴被这老胡儿的精明弄得有些迷糊了。
“孩子,我是为你担心。你没那个本事,却弄出来这么大的事情,该怎么办要先打定主意。反正如今你已经多一半是个死人了,钱什么的就先别想了,保命要紧。”老胡儿很是语重心长地将常百兴送出了波斯邸,见他向南走出东市,便也匆匆出了店门。
5
从波斯邸出来,常百兴先找房掮客帮他在太子东宫左近的永兴坊租了个独门小院,作为他前往东宫踩盘子的落脚点。
腊月里西京天气寒冷,很是知道照应自己的常百兴又给他的新居置办了些动用家什,以免夜半归来,饥寒难忍。
他想,不管怎样,先要做好准备,如果真是脱不了身,必须同时为两边服务,他也就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常百兴回到自己在崇义坊的客馆时,天已过午。
从前一日午间到现在,常百兴水米未沾牙,所以,一进客馆他便吩咐茶役办来酒食,一边饮酒,一边盘算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当朝的太子爷李隆基不同于其他的贵戚子弟们只知玩乐,百事不问。就在今年的六月,韦皇后与她的女儿合谋,在饼中掺入毒药,毒死了她的丈夫中宗皇帝,立年幼的温王李重茂为帝,韦皇后自己学她的婆母武则天的样子临朝称制,以韦氏子弟掌领南北羽林军,朝中各重要职司都由韦氏一门控制,韦氏一时权倾天下。
非但如此,韦氏党徒宗楚客不久便上书,称韦氏宜革唐命以代之,阴谋加害少帝李重茂|Qī-shu-ωang|、太平公主和在武则天时也曾做过太子的李隆基的父亲相王李旦。
而当时身为临淄王的李隆基对此早有准备,自他从潞州别驾任上回到长安以后,便不惜金帛厚结羽林军中的勇士,特别是果毅葛福顺、陈玄礼等人,更是誓死为他效命,所以,当危机降临之时,李隆基与太平公主一同起兵杀入宫中,将韦氏族人诛杀殆尽,一举夺取了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