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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一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8:58

而那位太平公主更是厉害,此妇人比她的母亲天后武则天毫不逊色。在武则天的大周朝,太平公主只差一点就被封为皇太女,以便她在武则天殡天后可以继承皇位。中宗被害后,是太平公主与上官昭容一起草拟的遗诏,确立了韦氏政权,她也为此得到了相当丰厚的酬佣。而当韦氏诸人怕政权不稳,阴谋加害她与相王李旦时,她又与李隆基结盟诛杀了诸韦。在近几年中,政事变幻不定,而太平公主始终处于权力的中心,而且权力、声望越来越大,如今的军国大事皇上要先与她商议,而后才能做出决定,当朝太子李隆基已被排挤为三号人物。

这两位,常百兴一个也惹不起,可又都像马膏药一样,一个也扯不掉。

逃跑的事根本就别想。当个小偷儿脱身容易,可一旦成了钦犯,即便不被捉到,也要一生流窜,波斯邸里面存钱再多,也会被那些可恶的波斯胡人贪没了。身为钦犯,打官司要帐的事情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常百兴一下子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虫、穷光蛋,只为了一时的贪心和那个可恶的小兴。若是小兴这会儿能蹦出来接下这两笔生意就再好也不过了,哪怕自己为此再搭上俩钱儿也没什么,不过这根本不可能。

唯一的办法就只有硬着头皮干了,如果老天有眼,两笔生意都做成功,也许自己能逃过此劫。不过,老天没眼的时候多,只有听天由命了。

常百兴对他腹中的蛊毒倒不十分担心,只要那只蟹蛛不再听蛮婆的指挥,自己完事之后到南疆找个能人驱蛊并不困难。

真正的困难是如何才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杀死。

漫说是杀人,常百兴平生连鸡都未曾杀过一只。

6

“您家!这十只都是最有名的陇西火冠公鸡,您家是烧、是烤、是脔割做脍、还是捣糊制羹,不论怎么吃都端的美味。小的先给您家烧一锅开水,一会儿好煺鸡毛。”这个茶役十足的像是常百兴的兄弟,一样的年纪,相似的干枯精瘦,他操着京里持役者共有的恶习,一口一个您家,叫得人肉麻。

茶役的热心让常百兴十分的窘迫。他买这些鸡绝不是为了吃,而是要试一试自己有没有杀人的勇气。

常百兴惯常使作的那把钻穴打洞的尖刀,活像是木匠的凿子,杀什么也不好使,但在兵器铺子里买来的这把新刀,拿在手上,怎么着都觉得别拗。

十只鸡杀了一院子的血,侥幸的是在正月里,客馆没什么客人。要么,自己提刀站在一群半死的鸡中间,混身上下抖得像筛糠,这样子不吓死人,也会笑死人。

茶役十分尽责地烧了一锅开水守在一边,见十只鸡全都杀倒了,便谄媚地凑上前来笑道:“您家头一遭吧?手艺当真不错!不过,鸡这东西乱飞乱蹦,个头儿也太小,杀起来没味道。要不您家,明儿个小的给您家弄头大肥猪来杀一杀?人家都说杀猪觉着和杀人一样。您家试试,兴许能找着感觉。”

“什么意思?”

“您家别过意,这是小的瞎猜。不过小的开店几十年,什么人、什么事儿都见过,比您家邪乎的多着呢!反正是正月里,我生意也不做了,大门一关,这个店里由着您家折腾。什么时候您家玩够了,什么时候算拉倒。”

常百兴觉着,茶役是把他当成了一个疯魔病人。不过,这倒省心了。

7

太平公主在长安的赐第就在兴道坊的东北,占了兴道坊的四分之一。有趣的是,兴道坊在皇城的正南偏东,而太子的东宫正在宫城的东面,皇城的东北角外,两个死敌的住所隔着皇城遥遥相对。常百兴借住的客馆在兴道坊东南的崇义坊,盐铁常平院的隔壁。从那里到太平公主府上只穿过一条十字街便是。

入夜,常百兴从藏身的马厩中潜出,攀上了明光楼的屋顶。这明光楼建在太平公主府中的花园里,是她的寝处。楼的第一层为石柱石壁,坚固非常;二层却是全部由稀有的香樟木建成,整栋楼房不施漆画,一隔一扇,一梁一栋,都浅浅地雕刻着缠枝花纹,非凡的精致。

常百兴从二楼的气窗潜入阁楼,阁楼下面就是太平公主的寝室,阁楼与下面的寝室之间隔着一层镂空雕花的天花板。常百兴从革囊中取出环索将自己吊在屋梁上,这样,他既可以从气窗里监视院中卫士的巡查规律,又可以透过镂空的天花板观察太平公主的所为,同时,还可防止自己失手跌落下去。

太平公主真是太胖了。前几日常百兴见她的时节,太平公主丝衣锦裙,看上去倒也高贵雅致,这会儿,她浴罢仰卧在矮脚床上,两只硕大无朋的乳房滚向了腋下,腹间松弛臃肿的肥肉堆堆累累,这让精瘦枯干的常百兴忍不住要作呕。

太平公主的大床四周,大大小小燃放着七八只青铜火盆,盆中上用的银屑炭散发出的炽烈的热气,把室内烘烤得如八月溽暑。吊在屋梁上的常百兴又遭了大罪,他只觉得裹着皮袄皮裤的身上,汗水如无数的小虫儿在爬,只一会儿的功夫,他脸上便布满了汗水。万般无奈之下,常百兴给自己戴上了一张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厚厚的棉布面罩,为的是拦住面上如注的汗水,免得汗珠穿过镂空的天花板落在太平公主的身上。

阿牛肌肉盘结的脊背上也结满了汗珠。太平公主壮硕的大腿在微微地颤动,口中发出轻快的低吟。

阿牛仍在不懈地奋斗,这显然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这个粗蛮的汉子也有他细致的一面,看他灵活而熟练地侍候太平公方的样子,让常百兴联想到武则天的那位著名的情人薛怀义。|Qī-shu-ωang|这二人都是同样的粗莽,又同样的有着出色的内媚之功。

阿牛赤裸的脊背上已经汗流如注。

太平公主的低吟已转为高亢的欢鸣,她的乌发似暴风雨前的乱云披散开来,全身的肥肉在轻快地跳动,她喉中发出的仿佛是欢笑的咯咯声中还加杂着一两声长长的吟唱。

“快,快些。”太平公主徒劳地伸出她那用凤仙花汁染红的尖尖十指,想要越过自己如山的腹部,攫住阿牛汗光晶亮的脊背。

太平公主活得确是受用。梁上君子常百兴不由得大发感慨。

他很觉得对不住阿牛,前日给阿牛下的泻药大概将他的身子已经淘空了,看他气急败坏地想要使自己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常百兴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之意。

“你这个废物。”太平公主尖利的凤仙花指甲在阿牛的眼睑上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阿牛的血飞溅在太平公主巨大而愤怒的乳房上。阿牛仍在做着徒劳的努力,期望能在最后一刻振奋自己那不争气的物件。

“来呀!把他拉出去凉快凉快。”

阿牛被带到了滴水成冰的院子里。几名幸灾乐祸的卫兵们把他紧紧地捆绑在石柱上,只听哗的一声,想必是士兵们又加意在他赤裸的身上浇了一盆冰水。

这个被搅扰了情欲的女人宛若一头狂怒的母狮。

常百兴盯住下面大发雷霆的太平公主,只见她挥舞着一只黄金铸成的如意,在狂奔中打碎了室内所有的奇珍异宝。看来,这个自幼便被娇纵惯了的女人,从未遭受过如此巨大的屈辱。

可怜的阿牛!

常百兴不愿再看这样的丑剧,便解下吊住自己的环带,早早地收工了。

接连几日观察太平公主,让常百兴感到兴味索然。太平公主的几位心腹大臣这几日在公主府上进进出出,常百兴已认了个全。这几日里,他看到的都是些厚颜无耻的权钱交易和太平公主无所顾忌地大发雌威。很显然,围绕着太平公主的是一群以窦怀贞为代表的贪婪无耻的小人,他们为太平公主所谋划的是如何除掉当朝太子李隆基,使太平公主的权势得到加强,他们每个人对自己的欲求也表现得甚是露骨。

常百兴虽然从业为偷儿,但自认为品格高尚。太平公主周围的这些人在人品上大多十分低下,为太平公主出的主意也都是些阴险狠毒的点子,所为的全都是太平公主与他们个人的私利,全无国家社稷之想。如果混迹于这些人之中,这是常百兴所极不情愿的。

看过了这些所谓国之柱石的丑态,常百兴很为自己的人格感到自豪。他自觉虽然是个偷儿,但盗亦有道,他登堂入室,钻隙逾墙,所盗者均是悖入悖出,自己取不伤廉。而以往所为,他常某人都是堂堂正正,绝不失仁义之道。

然而,令常百兴不安的是,这几日出来踩盘子,他总是觉着身后有一双眼睛盯住他的脊背,使他如芒刺在脊。但当常百兴拿出了本行的绝招,几次试图逼对方现出身形时,却从未发现过有可疑的踪迹。

许是自己太紧张了,以至于疑神疑鬼。

回到客馆,常百兴与离开时一样,先是从茶役的窗前走过,顺便听一下里面的动静。如今正在节日里,客馆中只有他们二人。

与往常一样,茶役的房中照旧是酣声如雷。

8

“您家,昨儿您家没去平康坊看看?听说昨晚平康坊有春宫戏,您家要是去了,一定大饱眼福。”

从太平公主府上踩盘子回来,常百兴憋了一肚皮的晦气,原想睡个好觉,晚上到太子宫中再去看看,谁想这个殷勤过分的茶役天光刚亮就来叫门,让他当真有些哭笑不得。

“今儿您家打算杀些什么东西,小的好去预备。”

“滚一边去,不杀了。”

“明儿呢?”

“滚。”

常百兴在怀疑自己是否有勇气去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决定今天到太子每晚办公的崇文殿中去看一看。这十几日,常百兴穿梭于太平公主府与太子东宫之间,进退路径,规避方案也都已想好,只是他还没有见到过太子的真容。

太平公主那里护卫的禁军虽多,但疏漏之处也很多,来往很是便利。然而,他暗中观察了几日后,对太平公主这个人并不欣赏,尤其是太平公主以官位和金钱驾驭大臣的方式让他反感。

常百兴这十几日里调动了他在长安的所有关系,为他仔细地搜集有关太子和太平公主两大营垒中的情况,从各个方面得出的结论都显示出太平公主在力量对比中占有相当大的优势,而且这种优势还有进一步扩大的可能。

首先,太平公主自她母后武则天当政时就处于权力的中心,经历了中宗、韦氏,以至于当今三朝,使她在朝政中的权力有增无减,可以说,太平公主对中央政权的了解与操纵政权的手法之熟练,当朝无人能比。

与之相反,太子李隆基久任外官,年纪轻,见识浅,虽曾贵为临淄王,但在他调任京官之前对中央政权的运作几乎是一无所知。太子入京不过一年。

其次,太平公主参政几十年,文至宰相,武到大将军,受过太平公主或她们武家赏识提拔的大小官员不记其数。虽说太平公主为政腐败,但这种观点只是一种发自于平民的无力的怨恨,在太平年代里,这种怨恨不会解决任何问题,相反,她的腐败却很实际地为她编结了一个虽不十分牢固但相当庞大的利害攸关的关系网。

太子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当初的政变不过是借助了与他私交甚厚的几位低级将领和人们对两朝妇人当政的反感,更多的助力还是来源于他如今的对手太平公主。wωw奇Qisuu書com网如果当时没有太平公主的支持,太子如今早已作古了。

最后,当今皇上是太平公主的亲哥哥,更重要的是这位皇上一向认为他的皇位失而复得,全都得益于他的这位能干的妹妹,所以,自太平公主亲自从宝座上将少帝提了下来,还皇位于当今皇上时起,这个政权就注定了要有太平公主的一半。

而李隆基的太子之位却并不稳固,这是因为他并不是长子,他的上面还有两位兄长活得好好的。李隆基的这个太子之位是一个酬佣,是酬谢他对皇上的拥立之功的,所以,一旦太平公主的势力够大时,“自古传位于嫡长”便是废除他太子地位的最光明正大的理由。

可以举出的理由还有很多,常百兴认为,归根结蒂一句话,太平公主在局面上占有相当大的优势,太子李隆基多半地位不保。

这样的结论并不是常百兴想要得到的,他甚至于害怕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以常识而论,不管日后事态如何发展,他必须在两人决裂之后站在胜利的一方才能保命。然而,如果他刺杀太子成功,帮助太平公主取得了政权,常百兴并没有把握保有自己的性命和钱财,因为,他只是太平公主的一件小小的工具而矣,大事成功之后,太平公主完全可以把他抛出来再利用一次。

常百兴暗想:常百兴啊常百兴,到那时候你就是刺杀太子的真凶,在酷刑之下又不得不指认太平公主的政敌为同党。这一手,太平公主的亲娘武则天就曾用过,而且非常的有效。

如果他站在太子一边又怎么样?自从去年六月里诛杀韦氏一族,扶助他的父亲登基之后,太子李隆基再没有什么作为,相反,太子表现出的却是出奇的孱弱与畏缩。面对太平公主的种种欺压,他表现出的只有忍让、退避。倒是全力支持太子的两位大臣--宋璟与姚元之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与才干,不论是在整顿吏治上,还是在维护太子的尊严上,他们都显示出非凡的勇气与智慧。

然而,常百兴十分清楚这些贵胄公子们是怎么一回事,与他们共事,倘若成功,功绩、荣光全是他们的;如果一旦出了错处,替死鬼必定是自己这样的平头百姓。

可是,如果太子近几个月的软弱表现只是一个假象,只是为了迷惑势力强大的政敌,使他们丧失警惕,而他本人确确实实就如他六个月前所表现的那样英勇果敢又怎么样?倘若当真如此,大唐就会有幸出现一位了不起的中兴之主了。

为此,常百兴打定主意,一定要见上太子一面,亲眼看一看太子的为人,也好为自己日后的行动做出安排。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自腊月二十八两家对头给他安排了任务之后,至今再没有人找过他。

“您家,有贵客来访。”不知何时,茶役悄没声地出现在门外。

常百兴打开房门,见来人非是他人,正是自己刚刚想到的人物之一--姚元之。

姚元之矮胖的身材上今天穿了一件华丽的锦袍,头上戴了一顶同样华贵的软脚幞头,脚上是一双京里有名的软牛皮制的懒靴。这种靴子的靴帮甚矮,易于穿着,是近几年世风日渐浮华的产物。

穿着姚元之这样装束的人在长安西市上最多,这也是京城中特有的一种人物,是那种每日醒来只为寻找乐事的有钱的闲人。不论在何年代,这种人京里面最多,也正因为如此,姚元之的这个样子才不会引人注目。

当着茶役的面,两个人都显得十分的客套。常百兴立在门首叉手问讯姚老世伯安好;姚元之也守着京里人多礼的规矩,从常百兴昨晚的好梦一直问候到今晨的乐事。

等到关上了房门之后,姚元之从锦袍宽大的袖中摸出一张桑皮纸来递给了常百兴,而后,客气地道了一声“有僭了”,便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了坐席的上首。

纸上的引首处写着“府邸”两个字,下面是一幅地图。显然,这是一幅全凭记忆绘制的草图,绘图的人对所绘之处并没有很清楚的了解,图中多处都有涂改的痕迹。不过,常百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兴道坊太平公主的府邸。

常百兴回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管,与姚元之隔着小几坐了下来,道:“您老看看这个。”他从竹管中倒出一个不大的纸卷,展开一看,赫然便是太平公主府邸的详图,在地图的角上缀有一个小小的府字。不过,常百兴的这张图是用棉纸绘成之后,又敷过一层蜡液,这样就不怕被水浸毁了。这种样子的地图常百兴还有一张,只不过那张图上缀着一个小小的宫字。

两张地图略加比较,便显出了专业水平与业余爱好者的不同了。姚元之连连点头称赞:“好!好!活儿准备得不错,我没看错你。”

“该当效劳。”常百兴的心中却在暗暗地咒骂姚元之给他找的这件麻烦事,毁了他平安的好日子。只这心中一分神,常百兴便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姚大人,该不是这两日就动手吧?”

“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那倒不是,我只是好奇罢了。”该死,又说错了话。常百兴被这老人内在的威严和事情的危险性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又道:“总是等在这里,我怕有些什么闪失,误了您的大事。”

“如果你有什么担心的,我可以给你找个稳妥的地方。”

“算了,我还能自己照顾自己。有什么话您老人家还是就此吩咐吧。”常百兴心想:他娘的刑部大狱里最稳妥,我老人家被你安排进去,这一辈子就别想再出来了。

看出了常百兴强压在心中的紧张与畏缩,这让姚元之有些犹疑起来,眼前的这个人与姚元之听人介绍的那个侠肝义胆的刺客有些差异。也许这才是小兴的本来面目,他一定是被这件大事给吓住了。

姚元之一面给自己宽心,一面又加意地叮嘱了几句,“你应该知道,这一次的行动关系到大唐的社稷江山,所以,只能成功。”

说到这里,姚元之有意停顿了一下,看一看常百兴的反应,又道:“眼下太平公主也在加紧活动,如果我们在朝堂之上决出胜负,也就用不着你了。如果我们失败,大唐就可能又变成大周,到那时我们就只能指望你了。”

“正月,二月,就看这两个月了。”姚元之原本有些忧郁的目光一下子如鹰一般锐利起来,对常百兴道:“往后我不能再来这里了,与你联系时我会派人来,拿着这个为信物。”

说着,姚元之抬起右臂,武则天所赐的数珠就在他的右腕上,那颗龙眼大的明珠在袖中氤氤氲氲地散发出一团宝光。

“是。”常百兴强按住自己,没有冒失地反问一句:如果你们到死也没有结果,我也等在这里吗?

应该改一改自己这多嘴多舌的毛病。常百兴内心之中很是对自己感到失望,如果小兴在这个场合,一定会显得沉稳镇定,应对自如,而不会如自己这般失魂落魄地像个没出师的学徒。

9

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太子自来到崇文殿便静坐在几案边批阅公文,这中间只有一名十几岁的小太监偶尔进来看一看火盆,剪一剪烛花,太子动也没有动过。

常百兴平平地伏在梁上,心中很是佩服太子的耐性。在出门之前,常百兴到他在永兴坊租的落脚处仔细地做了一番准备,他将随身的革囊检视了一遍,除了翻墙越脊,拨门撬锁的工具外,所有可能会伤人的玩意儿全被他取出留在了房中。

如此行事常百兴有自己的道理,一来,在目睹了太平公主的无情与恶毒之后,他从内心深处感到非常的不安,这使他难以决定自己往后如何行事;二来,太子东宫的警卫甚严,一旦失手被擒,他革囊内的工具只能证明自己是一个偷儿而已,也不至于被怀疑成刺客。

崇文殿和宫中的其它主要建筑一样,一言以蔽之,就是一个大字。且不说殿堂高大,就是房梁、椽瓦、门窗、几案无一不大。常百兴就将身子隐在崇文殿宽大的穿梁上,这穿梁早在太子到来之前,甚至在小太监们进来打扫那本已纤尘不染的坐席、几案之前,就被常百兴用一块湿巾抹拭得干干净净,免得他伏在上面的时候不小心吹下灰尘。

让他感到难过的是,太子就坐在他身下不远处,所以,他连小指也不敢动一动。

住这么大的房子真是遭罪,地上的两只火盆也许太子爷能感到一点点热气,梁上的常百兴可有些受不住了。一个多时辰下来,他只觉得周身酸痛,身上那件青羊皮的短袄根本挡不住殿中的阵阵寒气。

不虚此行的是,常百兴终于有机会可以就近观察这位长安城中众说纷纭的当朝储君了。

李唐一家的皇子皇孙常百兴曾见过几个,也曾去检视过他们家中的财宝,总的印象是这一家中的子弟大多都能显露出一种迥异于常人的高贵神气,这不是家资万贯或高官显爵带来的那种眼高于顶的傲慢,而是那种出自天然的闲适与不经意,当然,还有就是他们共有的文弱的性格。有关这一点,在已经逝去的高宗和中宗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他们都是被自己的妻子控制住并被夺取了手中的权力。

太宗皇帝当年的英武在他们身上早已荡然无存了。

太子的年纪比常百兴要小不少,看上去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因为常百兴所在的位置略略偏东,所以,当他探出头去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到太子的侧面。

太子的神情很专注,虽然案上的文牍甚多,但他一件一件地仔细批阅,还不时地在一轴素绢上做一些简短的笔记,显得不慌不忙。

常百兴心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六个月前英勇果敢,联络英豪,一举消灭韦氏家族的临淄王?还是自觉不是长子而因为功劳承继大统,处处小心,胆小怕事的太子爷呢?

“殿下,”小太监在御案边躬身道:“奴才能不能取个铜吊子来在炭盆上烧水?外面的天气太冷了,从厨下走到这里,茶水就凉了。”

“嗯。”

“另外,姚大人在殿外求见。”

“请他进来。”太子站起身来道。

姚元之身兼太子少傅的职务,所以,他在夜里叫开宫门并不会引起物议。而太子起身相迎,这也深合大唐尊师重道的传统。

太子的话音未落,姚元之已迈步闯进殿来,声调急迫地对太子道:“太平公主要动手了。”

“姚卿先不用急,我那位姑母每天都想动手除掉我。你先看看这个。”太子从案上取了一件公事给姚元之。“去年一年,淮北大旱,加上近几年政事不稳,地方官员变动甚多,以至农政荒芜。从上洛、淅阳,一直到琅邪、下邳十几个郡,腊月时谷价已经涨到平均九十六文一斗,而有些地方竟涨到了一百余文。这种情况已经与贞观十二年巴、蜀大旱的早期现象十分相似,如果河南诸州民情不稳,你说会出现什么情况?”

姚元之许是被太子对民情的关注所感动,暂时忘却了他带来的可怕消息,低头沉吟不语。

姚元之身为中书令,朝中所有政令、诏旨都是由他所领导的中书省发出,像两淮谷价暴涨这样的大事,他应该比太子早得消息才是。

看来,太子在他父亲登基刚刚半年的时间里,已经建立起自己的情报网。

显然,太子的精明已经超出了姚元之对他的了解。面对公私两面都如此严峻的形势,姚元之不能不审慎对待,他沉吟了半晌,在心情恢复平静之后,从容答道:“若在往年,好在受灾的面积不算太大,朝廷开洛阳仓赈济,应该能够解决问题。但去年关中大饥,洛阳仓中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催促漕运也不可行,漕运每年是三月起运,七月回程,而且今年天寒,封冻得早,漕船即使能够起运,也进不了河南道,所以,只能另想办法。”

姚元之向来以当廷应对机敏著称,他的腹中这时已有了办法,方才一番说辞,只是文章的引子。

太子没有做声,静静地等待姚元之下面的话。太子知道,在政事处置与吏治方面,姚元之向来有办法,只不过他有一个习惯,就是在他陈述自己的真知灼见之前,总是要把各种可能的反对意见先行否决,这也是近几年朝堂纷争不断造成的一种坏习惯。年轻的太子又为自己对臣下的了解感到兴奋。

“眼下臣倒是有一个主意。”姚元之说着先向太子告了个罪,便径自在太子身后的搁架上取下一轴地图,在几案上展开来。“江南诸郡今年的田赋已经大致征齐了,我们可以先行征调润州、常州、苏州、湖州和杭州的田赋,分别由地方官员督促使用民船沿漕渠起运,如果他们能够到达泗州的宿预,最好能够运抵下邳,问题便解决了一半。洛阳左近诸州问题,一方面可以在下邳就地平价发卖不断运抵的漕粮,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假借洛阳城已经过高的粮价,由官家出面就地大举收购,吸引粮商向洛阳运粮。这样双管齐下,今春河南、都畿两道就不至于太难过了。”

太子没有立刻表示什么,沉吟了半晌才道:“只是粮价居高不下,升斗小民们就太可怜了。”

“关于灾荒,高祖、太宗早有遗训,本朝也有制度,况且至今尚未成灾,我们完全有时间按朝廷法度行事,可以降旨由地方官平调一部分谷米给贫民,再看灾相大小,相机减免今年的田赋便是。我想,只要漕粮运送及时,粮价到三月必然会降下来。”姚元之应对如流。

“明早奏明圣上,就抓紧办吧。”太子对姚元之的办法十分满意。

听了下面君臣的一番对话,卧在梁上的常百兴大有感触。如果当朝之人都有这样的仁慈,老百姓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你刚才讲到我姑母?”太子问道。

“我今天得到的消息,太平公主雇佣了一个杀手来刺杀太子殿下。”

“消息可靠吗?”

太子的语调过于平静了,这不由得使姚元之产生了几分疑虑。人们常说伴君难,实际上难处就在这种由于相互的不了解而产生的猜疑上。太子过分的镇定连梁上的常百兴都听出了问题,对于在朝中争斗了几十年的姚元之来说,他能够十分清楚地听出这其中显然隐藏有他所不了解的东西。

姚元之此时心中所想的并非是如何保住太子对自己的信任,而是如何使太子早下决心,彻底铲除太平公主的势力,早日继承大统。

于是,他从坐席上站起身来,向殿中的小太监挥了挥手,将他赶了出去,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面色沉静的太子,道:“有一件事情,本来早应禀明殿下,但我又怕有碍殿下纯孝的名声,所以,虽然一直在进行,可并没有报告殿下。请殿下恕臣下擅专之罪。”

梁上的常百兴见到姚元之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很是有几分快意,日前他与姚元之邮面时由于心中的畏缩而产生的怨恨此时也释然了。

太子的心中也同样十分的满足。姚元之终于放下了架子,不再把自己当作不懂事的纨绔来看了。这样对君臣都有好处,可以彼此间敞开心扉,共大事,成大业。

“姚卿请继续。”太子没有如以往那样起身请老师坐下。如此君是君,臣是臣,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转化。

姚元之面色凝重,斟字酌句地讲道:“去年十月立太子时,太平公主惧怕太子英武,想立尊兄宋王为太子,虽然没有成功,我怕她不会就此甘心,早晚会有行动,以图大位。从那时起,我就在寻访一个可以帮助我们解决这一难题的人,去年腊月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也向他布置了任务。就在今天下午,我还与他见过一面,他一切都已准备好,只等太子的口令。”

“你是说雇人杀掉我的姑母?”

“是的,如果不这样,公主迟早也会派人来刺杀太子殿下。”姚元之的态度十分坚决。

“太平公主毕竟是我的姑母。”太子看来并不满意姚元之自做主张。“至于说她老人家买凶刺杀我,对她来讲也同样不是上策。”

“而我已经得到了消息,说是太平公主将在上元夜起事,废除东宫啊。”

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常百兴心中大起狐疑,倘若太平公主当真定于上元夜起事,她不会放任我这么多的时日,而不查问我事情的进展情况。

如果是在上元夜动手,那时金吾不禁,街上到处是观灯的人群,逃起来可是方便得很。

“魏卿,你勤于王事,忠勇可嘉。我目前只是个太子,日后也未必真的能够成为英明之主,但我在登基之后会真正关心黎民百姓,会爱惜民力,让百姓有机会休养生息,所以,我自觉还是一个好人。如果那个刺客是个忠勇之士的话,他一定会如寺人之于晋文公,弃暗而投明。”

“但也可能此人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如当年豫让之于赵襄子,穷追不舍。殿下您不能冒此大险。”姚元之忠心毕现,仿佛是在与太子争吵一般,已全无人臣之礼。

“当年智伯以国士待豫让,豫让以国士报之,乃忠义之士。太平公主任意使气,为人寡恩少礼,在她身边只有小人,没有义士,所以,我非常放心。再说,她们武家乱我大唐天下将近百年,我李隆基如不能重振大唐江山,枉为李氏子孙。”太子激动得从坐席上站了起来,一团正气在胸间涌动。

10

老胡人的来访让常百兴大感意外。

常百兴今天从永兴坊的落脚处回到客馆,天已过午,当他看到老胡人正坐在账房中与茶役谈天时,他的心中不觉一动。

常百兴先与茶役打了个招呼,这才引着老胡人来到自己的客房。

这个老猴虽然家资巨万,起居豪奢,但出得门来总是将自己打扮成一副寒酸相。这在长安已经成为一种社会病,大街上凡是乘骏马,穿华服的胡人,都是出生在中土的第二或第三代胡人,否则就是刚刚来到长安,不久前才发了一笔小财的暴发户。真正的大财阀,都是如老胡儿这般的乞丐相。

老胡人没有理采常百兴的打趣,也没有往日的那种风趣,进得门来,他只是盘腿坐在席上一个劲儿的发呆。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那张对票出了问题。”常百兴也发觉了事情有些不对,正色问道。

老胡人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方才说道:“你的钱都在,这是存单。”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护书,小心地解开系护书的绳扣,从里面取出一张桑皮纸,推给了常百兴。

常百兴并没有伸手去取那张存单,他从老胡人一反常态的迟缓动作中感觉到这个老头正在下决心要对他讲些什么。常百兴没有做任何表示来催促老胡人,只是如以往一样,在遇到难解决的事情时他总是只用目看,用耳听,少发言。

老胡人道:“小子,你这次惹的麻烦大了。”见常百兴没有任何表示,他只得接着说道:“如今两边都已经知道有你这么回事了,只是还没有弄清楚,也绝没有想到他们找的是同一个人。不过,这只是个时间的问题,很快就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那时你的死期就到了。”

常百兴并不想知道老胡人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但他知道这位老人的能力,在这种生死攸关的问题上他不会也不能信口雌黄,尤其是这本与他无关,一旦常百兴被捕,他完全可以以一个不知情的受害者的面目为自己辩解。

但常百兴关心的是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来解决这一难题。

“你的时间并不多。”老胡人似乎能洞悉常百兴的心理。“你一定要干吗?”

“不,你知道我干不了。”

“这就对了。我希望你别介意我自作主张,了结了这件事也就还上了我当年欠你父亲的人情债。”

常百兴自己的父亲与这位老胡人交情甚厚,但常百兴并不知道他会欠自己父亲的人情。

“那是我与你父亲年轻时候的事,几十年了,一直没有机会了结这桩心事。”老胡人叹道。“我给你约了个人,就是你冒名顶替的那个小兴,但他会不会接这桩生意很难讲。[奇+书+网]唉!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给自己招惹这么大的麻烦。”

黑暗中常百兴无法看清小兴的面目,只觉得坐在对面的这个人身材高得有些奇怪,因为,相对他这样高瘦的身材来讲,他抓住车窗的手臂就显得过于短小了。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马车出了长安正在向东而去。

听口音小兴绝不会是长安人,他的官话当中加杂有浓重的渔阳土腔,这种腔调在走南闯北多年的常百兴来讲并不陌生。

小兴道:“本来,既然是老当家的出面找我,我无论如何也要帮忙。但是,您的这桩生意在长安已经尽人皆知了,况且我也跟道上的朋友们讲得很清楚,接生意的并不是我,这也已经尽人皆知了。”小兴的话音非常的冷峻,尖细的嗓音也不像是这样高大的人所应有的。“所以,这个忙我很难帮。至于说到生意上,这桩生意看起来油水不少,只是在下福小命薄,没有造化来消受。”

常百兴此时心中感到了莫大的失望。这倒并不是因为小兴回绝了他的转托生意的请求,他是对自己感到失望。他深深地体会到,什么才是自不量力的失败者,过去他时常嘲骂鄙视的命运无常,今天终于落到了他自己的头上了。

“以您的经验来看,在这件事上我有几分机会?”常百兴问道。

“一分也没有。”

“为什么。”常百兴觉得对方过于狂妄了,小闪根本不了解他的本领。在常百兴自己看来,如今要他刺杀太平公主和太子中的任何一个,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是他还没有拿定主意该为谁干才最合理。

小兴似乎看出了常百兴的不服气,笑道:“如果我了解的不错,常兄一生从未杀过人吧?”

这个小兴的耳目一定比自己还要广,常百兴没想到对方会认出自己。

“既然常兄你没有杀过人,你又怎么能知道自己一定会办好这件事呢?”小兴说着,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雪亮的尖刀。他将刀柄向前,递到常百兴的面前,讥讽道:“你难道不知道干你们这一行的都是些胆小鬼吗?如果你有杀人的勇气,这会儿你就该杀了我这个知情者。如果你在被我污辱时都没有胆量杀我,你又怎么能杀得了别人?”

常百兴彻底地明白了自己,偷儿就是偷儿,他在本行业中的水平越高,就越不可能去改行干别的,更不要说是去干与本行大相径庭的杀手了。

“对不住了两位,前面就是沐恩集了,请两位就在这里下车吧。”

小兴很不客气地将常百兴与老胡人留在了离长安四十里的沐恩集,自己坐着马车绝尘而去。

常百兴在下车的时候发现了小兴的一个秘密。

小兴在老胡人下车的时候向他略略欠了一下身子,以示送客的礼数。只这一小小的动作,让常百兴的贼眼看出了小兴原来是一个枯瘦的小个子男人,他为了装作身材高大竟坐在了一只大包袱上。

常百兴一时百感交集,竟站在官道上放声大笑起来。

11

常百兴在上元夜的前一日被召入太平公主府中,却万没料到在这里遇到了姚元之。

那位阿牛老兄肯定是个没有头脑的家伙,他将常百兴领入了公主府中的东偏厅等候公主召见,却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位等候公主召见的大臣--他就是公主的眼中钉,太子的老师也是死党,当朝中书令姚元之。

常百兴与姚元之两人相见之下都吃了一惊,但两人都是城府极深的人,吃惊之际却都未有任何表示。常百兴守着尊重长者的礼数向姚元之叉手行过一礼,便径自坐在偏席上不发一语。

姚元之此时心如油煎,面上却沉静得很,只是守着自己中书令的身份,对常百兴的施礼略略一点头,连眼皮也未抬一抬。见常百兴在一边坐下,姚元之从腕上取下那串武则天女皇所赐的数珠,在指间不紧不慢地捻动,常百兴的出现可能就是太平公主的一个十分明确的表示,他很可能不会再活着走出这座府邸了。

“姚大人,公主有请。”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太监进来传话。

姚元之站起身来,从容地理了一理衣襟,穿上朝靴,跟着小太监向门外走过去。当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手扶住向厅内打开的雕花木门,一手轻轻地叩着额头。

他只是在门口略停了这么一停,便迈步向等在院中的小太监走去。

在姚元之的左手离开雕花木门时,他的那串著名的数珠毫无声息地落在了门边供下人们跪坐的蒲草垫上。

以常百兴的身手,只在眼睛瞬一瞬的功夫,数珠便收入了他的袖中,而他的人在外人看来正双手伏地,头垂身俯,恭送这位偶然相遇的大人物。

常百兴心中暗道:这位姚大人心里一定怕得要死,以为常某人已经将他们全部出卖了,这数珠大约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希望我怎样呢?我自己又能怎样呢?就此投靠太平公主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不过自己的一生怕也就此被毁了。仍是两边瞒下去?怕是已经不行了。姚元之只要一出太平公主的府门,便会随便抓个名目在全城搜捕我常某。看来小兴说得对,这桩生意是自取死路。

“公主,事情不成了。”常百兴见到公主时催行鼓已要敲完了。

“你小子又卖什么关子?”太平公主今日的气色甚好,甚至有些喜气扬扬的样子。

“方才小人在偏厅里见到了一个人,前去传话的内相称他为姚大人。这个人识得在下。”

“姚元之?他会识得你?”

“在下并不识得他是哪个。可是,公主还记得洛阳大总管的事么?那一次的雇主就是他。”

“他是当朝中书令,他杀我的总管干什么?”

“这个在下就不清楚了。不过我想问一问,他是哪一边的?”常百兴觉得自己没到西市里去演剧真是可惜,他的表演当真太精采了。

“他是太子的老师,当然是太子的人了。”太平公主眉头紧锁,不耐烦道。

“他既然在您老人家府上见到了我,而他又清楚我是干什么的,您想他会得出什么结论?”

太平公主将脸微微扬起,额上那一对描画得精致绝伦的宽阔的秋叶眉慢慢地竖了起来,目光锐利地盯在常百兴的面上,停了一会儿,才轻轻地问道:“你怕了吗?”

“不怕是小狗子。自从公主您找上我,我就怕得要死。可我能不干吗?”

“这话说得好,你没有选择。”太平公主用手撑住手边的凭几,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使她那硕大的身躯站了起来,这似乎已经累得她喘息不止了。

当她喘息稍定,又道:“看起来,姚元之今天求见我是来看风色的。如果这个样子,明天动手就太没有把握了。你说呢?”

“在下素来没有主见。全凭公主吩咐。”常百兴知道自己要想保命就必须得依靠太平公主,至少今晚得依靠她,否则常百兴一出公主的府门便会有牢狱之灾。

12

常百兴的运气实在是不怎么样,昨夜在太平公主府上被姚元之撞破了戏法,今夜又在太子宫中撞见了当今天子。

今天晚上常百兴是全副武装而来。

昨夜常百兴向太平公主坦白了自己近日的大部分经历,甚至以往一切传说中的小兴所有的非法行为,常百兴也作为个人经历向太平公主坦白交代了。太平公主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甚至有些为小兴的故事着迷。常百兴有一张天生会讲故事的巧嘴,但他有意疏漏了他与姚元之的交易,当然,他自己的身份也未申明是一个冒牌货。

由于与姚元之的不期之遇,常百兴不能再冒险离开太平公主府上了,这一点太平公主深表理解,而且亲自吩咐人到客馆取来了常百兴的所有工具。

今夜是上元节,为了避人耳目,太平公主派人用自己的雉车将常百兴送至东宫墙外。

常百兴的任务十分明确,去看一看太子的动静。姚元之的突然来访打乱了太平公主的计划,如果太子已有准备,上元夜发动政变就显得太仓促了。

对于常百兴来讲这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时刻,因为,他所有的可能被怀疑为利器的工具在太平公主的监视下全部带在了身上。他知道,今夜自己若被太子的侍卫抓获,刺客的身份是确定无疑的了。

今夜里,常百兴如芒刺在脊的感觉格外的明显。在前几日,当这种感觉出现时他曾用尽浑身解数想将身后发生的事情弄个清楚,但没有结果。也许是疑心生暗鬼,然而,以他半生的经验,每当出现此种感觉时,便是有人在他身后跟踪。在这一点上他从未有过错误的判断,否则他活不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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