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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ezo 当前章节:1520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1:31

李天佑见到辽远军用盾牌阻挡骑兵,心生一计,他令士兵向盾牌投掷长矛,长矛嵌入盾牌之中一时难以取出,这时骑兵从侧里冲击,盾牌兵相应转向,长矛便横扫到其他士兵,阵势暂时散乱,出现间隙,李天佑乘势出击,却没有选择中路,而是向右路进攻,这时陈志亮继林玉成之後攻击右翼,两下夹攻,岳鸣率部死战,双方陷入鏖战之中。李天佑麾下伤亡惨重,剩下的也是人困马乏,若再僵持下去必然全军覆没。危急关头李天佑看到希望,前方不远之处岳鸣正在与陈志亮交战,背对自己。李天佑拉弓搭箭射向岳鸣,正中左肩胛,力道之大箭枝穿透铠甲箭尖全部没入。岳鸣吃痛,枪法散乱,又被陈志亮砍中跌下战马。蜀军趁辽远军兵抢救主将之际出了重围。

徐浩清一直在观阵,他本意就是要通过固阵之法耗尽蜀军然後再发动攻击,看见李天佑陷入苦战知道反击的时刻已到,命令素广陌领骑兵直袭蜀军阵地。蜀军主将都在阵中,素广陌又是带兵突袭,登时乱了阵脚,被辽远军掩杀大半。

李天佑好不容易突围而出,却看到己方阵营大乱,他只能命令李常勋、林玉成收拢残部断後,自己则和陈志亮打先锋向素广陌发起攻击。徐浩清下令重新编整队形全部出击,作战的双方都竭尽全力,混杂在一起酣战,自天明打到中午,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从尸体堆中不时传出阵阵呻吟,伴著空中夹杂的浓重的血腥之气,惨不忍睹。最後悄然无声,唯有被热血浸透的土地,见证这场惨烈的战争。

这一仗辽远军大胜,歼敌大部,李天佑仅带得少数骑兵逃归周至,连大将陈志亮也在死於素广陌之手。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李天佑在周至喘息之际,经冯熙举荐,郭斌将军带领援军经潼关赶来支援徐浩清,听得前线战报,郭斌果断下令进攻长安。蜀军现在孤军深入关中,困守之下形势非常不利,李天佑当即令朱明立即退出长安,两下合兵火速取道子午谷撤回汉中。

从汉中到关中,除散关外尚有子午谷另一条通路,但是秦岭高峻,子午谷道路曲折回旋,幽深险峻,不利於军队的大规模运动,而且易於设伏兵,是以从汉中到关中一般途经散关,可是目前散关在徐浩清之手无法通过,取道子午谷虽险,尚有一线生机,所以李天佑下决心拼死一搏。

李天佑命朱明带前部先行经过,见毫无动静,便放心带大队进入谷中,正在前进突然两侧号角声响,顿时从坡上滚下无数装裹著干草的竹笼和浸了油脂的棉织,同时山上火箭射下,谷中立刻一片火海,原来徐浩清料到李天佑会走子午谷,早命素广陌设伏在此。这时出口也被辽远军封堵,火势冲天,蜀军惨叫声不绝於耳,李天佑仰天长啸:“我今死於此处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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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绝望之际,忽然之间黑云漫空,一声霹雳之下骤雨倾盆,大火渐渐熄灭。素广陌不料竟有如此意外,只得命令军士自山上冲下阻击敌军,蜀军绝处逢生,斗志高昂,素广陌手下也是辽远最精锐的部队,双方又战成一处,打得不可开交。僵持之际,赵宗逊胞弟赵宗昌带兵从汉中赶来,会合朱明前部,返身一起杀入谷中,有这只生力军加入,战局立变,素广陌遂下令撤退,赵宗昌掩护李天佑逃回汉中。

这边探马将消息报给徐浩清,听得李天佑进谷,徐浩清心内一片惆怅,一方面希望李天佑能葬身谷中,则战事可以平息,一方面又知道果然如此,则自决谢他。正在惆怅间外面雷声大作,众人立刻冲出屋外,只见暴雨倾盆。众将面面相觑,尽皆无语。徐浩清站在院中,任雨水自脸颊流下,喃喃自语,“关中久旱,何以今日暴雨突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两次都让他逃脱,莫非是天意难违!”

这边郭斌收复长安,向京中报捷。这是自李天佑起兵以来朝廷取得的最大的胜仗,消息一出,朝野欢腾,高宗一面下令犒赏前方将士,一面与朝臣商议下步对策,众人都进谏应该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收复巴蜀,将叛军一网打尽,高宗也认为众人所说有理,便下令徐浩清先进攻汉中,再入主蜀中。

徐浩清操劳数月,淋雨之後就开始生病,之後更是噩耗传来,岳鸣因伤重而亡。徐浩清与岳鸣共事多年,情如手足,惊闻噩耗痛哭失声,病势复加沈重,一病不起。病中接到高宗进攻的命令,徐浩清不住摇头:皇上年轻气盛,朝中大臣又不了解前线情况,主观臆断,这次李天佑得脱,对方元气大伤但是根基未动,仍有兵马,蜀中又易守难攻,我方虽然得胜,却也是伤亡惨重,杜将军、岳鸣阵亡,士兵连续作战已是强弩之末,无论如何进攻都不是正确的选择。於是让张克敏代笔修书给皇上,希望他能收回成命,并且劝谏趁势同瑞王讲和。

张克敏犹豫一下,道:“大人,恐怕不妥,皇上对您已生疑虑,全仗杜将军保荐才得以平安,现在您不仅忤逆圣意,更是提出求和,只怕会有言词对您不利,难保皇上不会再度生疑。”

徐浩清叹了口气,“成败安危之机,岂敢避罪於其间,若是皇上能听,则是社稷之福,若是要降罪於我,也是无可奈何,我但求尽责而已。”

皇上看完徐浩清的上书,一把扔在一旁。对身边的冯熙、谢庭道:“大胆!当日兵败之时求和情有可原,现在全胜之下也要求和,要那叛贼仍作王爷,如此焉有法度可言,岂不是怂恿他人造反!他徐浩清置朕为何处!”

冯熙原本就对徐浩清颇有芥蒂,趁机进言:“陛下,徐浩清自己都承认与反王有私,他虽然带兵作战,却对反王手下留情,更是三番几次要与敌议和,其意无非是想保全反王性命。既无心致敌於死地,必然不会全力进攻,此人屡违旨意,自作主张,陛下决不能再让他领兵。”

旁边谢庭也附和。同时郭斌上书要求出战,郭斌乃是冯熙推荐的将领,收复长安之後朝臣都吹捧郭将军用兵高妙,高宗不明就里也认为找到了可以代替徐浩清的将领。於是下旨让徐浩清回辽远驻防,郭斌带替徐浩清指挥全军,张克敏为前锋,稍作整修便向汉中进发。

就在双方书信往来之时,李天佑已经回到汉中,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他十几岁随父亲征战,经历战事无数,却是第一次遭到如此惨败,更让他忧心的是这次折兵众多,更是损失了赵宗逊和陈玉成,元气大伤,退回巴蜀,要想再次进军秦川不知是何日之事,更不用提坐拥天下了。在子午谷中火起之时,心已经冷到了极致,对徐浩清强烈的憎恨、不服和悲观一起涌上,李天佑恨恨的道:“徐浩清,若不胜你,我誓不为人!”

袁平听到这句话,从对面走来,将一杯冷茶泼在了李天佑的脸上,李天佑大怒:“你这是做什?!”

袁平道:“王爷,如果你心中只有此一念,则若管中窥豹,只见一斑。恕我无礼,提醒您看清形势,要取得天下,并非一定要战胜徐浩清!”

李天佑愣在当场。

袁平继续:“先得关中再取中原固然是最为稳妥之计,但是决非唯一途径。对於此役,四方之心多是观望,惟视京城汴梁成败为背向。若再图关中,攻城略地只是稽延岁月而已,现在大兵在外汴梁空虚,不如绕开朝廷大军,经荆襄之地直取汴梁,攻取京师号令天下!”

袁平一语点醒李天佑,他恍然大悟,一躬到地,“不错,先生真是周之姜尚,汉之子房!”

李天佑和袁平便确定了新的战略,开始布局,随後不久更是听得高宗将徐浩清调回改命令郭斌为前线指挥。徐浩清离开,无异於为己方增兵十万,李天佑大喜过望,联想起之前谷中之事,更是认为天道是在自己一边,心中暗自祷告,“父皇为我起名天佑,此番出击,愿上天佑护,直取京师,一举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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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七年十月,郭斌以张克敏为先锋,自散关出发,经嘉陵道向汉中出兵。一月内捷报频传,收复陈仓以北全部郡县,高宗皇帝收到战报,大喜过望,群臣都纷纷称贺。同时有襄阳巡抚程宣上书,说在襄阳附近发现有小股蜀军运动,请示是否应该出击。自齐泰、黄士杰兵败後,各府郡都吸取经验教训,坚壁清野,避免同蜀军野战。

冯熙建议道:“蜀军忙於防守汉中,自顾不暇,哪里会有大队人马进攻,不过是欲疑扰我方延缓进攻而已,应该继续进攻,决不能中敌人之计。”这时高宗连胜之下已不似先前一般悲观,年轻气盛急於求成,便道:“冯卿家说得有理,襄阳府也是重镇,发现小股敌军,出兵围剿歼灭就是。”於是下令命襄阳守将程宣出兵剿灭。

程宣为人谨慎,所以徐浩清特意向杜念推荐调其防守襄阳。程宣不敢违命,只得出击,他亲自带领5000军兵出城,留副将杨凯带余部守城。很快探马报发现蜀军千余人,程宣见人数不多便带队追击,行至一片密林之地,程宣不敢进入,正想带队撤退,林中喊声大作,赵宗昌带领大队人马冲出。程宣连忙向襄阳撤退,到达城下亮明身份却不见有人开城门。这时杨凯登上城头,道:“程大人,良臣则主而侍,瑞王才略远胜於圣上,於我先父又有重恩,我已经投靠殿下,如果你能弃暗投明,我们还是一朝臣子,如果顽固不化,休怪我不念同僚之情。”言罢令弓箭手准备。

原来之前一直是杨凯督统襄阳,徐浩清却另选程宣代替,杨凯心中已有不满。另外其先父乃是瑞王旧部,所以袁平派人策反,杨凯已经暗中投降蜀军。程宣大骂杨凯,杨凯只是冷笑,命令放箭,这时後面赵宗昌已经赶来,两下夹击,只有程宣带著几名卫士得以逃离。

襄阳失守的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惊,高宗连忙召见群臣商议,正在讨论间有人来报许尚有从燎原赶来,上呈徐浩清的奏章。高宗接过奏折,“襄樊西接巴蜀,南控楚地,北襟河洛,屯襄阳可窥中原。今襄阳失守,敌可直入汉江平原,威胁京师。应该火速调前线大军回防确保京师安危。”

高宗让众人讨论徐浩清的提议,冯熙第一个站出反对:“陛下,郭将军已经兵进汉中,敌人连失数城气势低落,我应乘势拿下汉中,打开入蜀门户。我多方侦查都显示蜀军主力在汉中防守,襄阳方面又没有战报,岂可仅凭一人之言便调大兵回防,以致功亏一篑?即便蜀军果然大军出动,由襄阳到开封数百千里,途中城防重镇许多,短时间之内蜀军绝对不可能攻克这些城镇的,我更可以趁机攻克巴蜀之地断其後方。所以只需命令各镇守将固守城池,敌军难克坚城後方又受到危机,很快就会撤退。”

原来程宣突围而出之时已经身负重伤,难以久支,故一面命人向京师送信,一面派卫士长火速前往辽远向徐浩清报告,言明蜀军大军进犯,要其速做准备。徐浩清见李天佑果然弃关中取襄阳,深知由湖北入中原,一马平川不利防守,便连忙修书上请撤兵回防。

许尚友道:“陛下,敌人攻破襄阳,显然是想放弃由关中进中原的策略,我大军在外,一时间难以回援。城池虽固,但人心难测,难保不会有作壁上观乃至随风倒戈之辈。万不可图一时之利,而以社稷冒险。徐将军料敌言必有中,陛下不可不信。”说罢,扶地叩首。

高宗见他说的恳切,有些动摇,冯熙又道:“汴梁城防坚固非常,蜀军又岂肯冒腹背受敌之险孤军深入?”听得徐浩清名字,冯熙冷笑道:“人心难测,徐将军之心倒是明了,无非是想让陛下放弃进攻而已。彼与反贼交厚,三番五次请求议和,难保不是念及旧情,欲放他一条生路。”徐浩清与李天佑之事朝臣多少有所耳闻,之前鉴於徐浩清是前线将领不便议论而已,现在听得冯熙这样讲,众人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认为冯熙说得有理。

冯熙这番话正中高宗心事,他也对徐浩清几次劝阻进攻深为不满,於是下定决心,道:“就按丞相之言,多派探马监视蜀军动向,并命令郭斌加紧进攻,一举攻克汉中。”

许尚友不敢直犯天威,只得作罢。

李天佑在襄阳稍作休整,同时分析形势,从襄阳到开封,城镇甚多,但以南阳和许州两处地处关键,又城高墙厚,粮草充足,诸将都担心难以攻克。李天佑让众人勿忧,只管前进,他自有计策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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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廷还在议论是否应该继续进攻的时候,李天佑已经带部从襄阳出发,先行带领人马,绕开州县城池,挑僻静道路向南阳进发,不日到达南阳城郊,南阳守将刘江事前没有得到丝毫消息,见大军突至赶紧关闭城门,李天佑设伏兵於城北山间,只命数百十骑到城下诱敌,这些骑兵在城下解鞍歇息,并且谩骂故意激怒守城士兵。其後他们又在周围焚烧庄稼,刘江手下士兵气愤不过,纷纷请令出击。刘江便派人出城追击。这些骑兵将南阳驻军引致城北,李天佑遂率部出击,同时以一队人马飞速赶往城门切断後路,守军很快被击溃,仅得数人逃回城中。

结果其後李天佑再使人叫骂,守军就是坚守不出。很快後续大军到达,李天佑便率部分批次过境,火速向许州进发。直到李天佑全师通过,刘江才敢派队出击,结果在追击途中又遇到埋伏,折伤近千人,刘江遂停止追击,命人飞速向京城报信。

刘江送来的消息到达朝野。眼见蜀军行军之快,来势之猛,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高宗皇帝开始坐卧不安,下令郭斌率兵回京。

接到许尚有的报告,徐浩清心中十分焦虑:圣上还不知这其中厉害,李天佑意在京城,一定不会按部就班夺取沿途郡县,很快就会抵达京师,而我方大军已入川中,道路崎岖,蜀军一定会拖延郭将军回师,况且大军行动,一时间必定难以抵达。所以他立刻上书,请令回京师驻防,同时调集兵马。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徐浩清准备回援之时,金兵趁梁国内乱起兵,突袭阳宁。

徐浩清召集众将商议,道:“中原驻军难以应付蜀军,恐怕不日里就会兵临汴京。我欲率本部即刻回援。”

素广陌道:“张克敏率队在外,辽远驻军已然不多,若此刻分兵回援,何以防守阳宁辽远?汴京城高兵足,足可以固守,不若先抵御金兵,再回合郭将军一并回援。”

徐浩清摇头,“京师不比辽远,一旦被围必然人心惶惶,人心不稳难保没有差池。纵然能够上下一心,也还另有隐患,所以要火速回援,背捍京师,面众拒敌,稳定人心。至於边防,可以弃阳宁,集中兵力驻守辽远。”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历尽千辛方攻取阳宁,怎能拱手他人。

徐浩清道:“辽远必然无忧,阳宁也可失而复得,诸位可信得过徐浩清?”

众将面面相觑,想到徐浩清向来算无遗计,自有分寸,当下领命。徐浩清留王谦驻守辽远,向开封进发。

在朝廷传令布置之时,蜀军全速向汴京进发,李天佑命令兵士换上朝廷军队的甲胄,命令急速行军,因为行动隐蔽且著朝廷军队的装束,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挡,如同天降在许州城外,许州守将根本没想到蜀军会进军如此神速,只得一面仓皇应战。是时正逢初春,护城河水位偏低,蜀军迅速在护城河上填平一条通道,强行攻城。许州地处京城边围,不比边境之地,哪里经过这样紧张的战事,又是仓促应战,准备不足,坚持不到一日变被攻破,李常勋率兵进城。蜀军进城後严守军纪,不骚扰百姓,不侵入人家,许州很快就安定下来。

随後探马报告在许州西北发现朝廷军队,洛阳方面的援军没有料到此刻许州已经失陷,仍在加紧向许州前进。李常勋带人趁夜半渡过清赮河,绕到援军之後。次日朝廷军队开始过河,半渡之际突然遭到蜀军袭击。李常勋一马当先,力斩数人,援军顿时慌乱,战死、溺死无数,蜀军大胜。

之後李天佑以许州为前方基地,向开封进发,一路上不时遇到阻击,但是蜀军士气高昂,义无反顾,一往向前。中原驻守的梁军与战事生疏,加上各路将领不得要领,根本无法对付蜀军的闪击战,更是惧怕中蜀军埋伏只图自保,一时间人心惶惶,一会儿说蜀军在西,一会儿又说蜀军在东,梁军被蜀军的疑兵之计弄得焦头烂额。

庆元八年五月,徐浩清率军星夜疾弛,赶在蜀军之前列阵於西城大梁门外,严阵以待,三天後,李天佑也终於兵临开封城下,见到徐浩清列队城下,李天佑大吃一惊,他得到消息金兵压境,所以没有想到徐浩清竟会出现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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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佑派人将劝降的书信拴在箭上,射入城中“即开门投降,一概赦罪纪功,文武官员照旧录用,断不再杀一人以干天和。仍旧延抗,刀剑无情。”

梁军不为所动,李天佑遂亲率军进攻大梁门守军。先是徐浩清令薛林在大梁门之南,许尚友在北,素广陌居中,形成鼎立之势。李天佑的前锋部队先直击素广陌的阵地,素广陌率军奋力抵抗,使敌军前锋受挫。敌军遂向北进攻,也未能奏效,这时徐浩清看准时机命令中军出击,三面夹攻蜀军,烽火遍地。在大梁门激战的同时,蜀军另一部在李高勋的带领下进犯南薰门,梁军在齐泰带领下坚守城池。齐泰自战事失利後一直罢官赋闲,这次经徐浩清请求被重新启用。李高勋命令发起炮火袭击南薰门,在其掩护下以土包,树木填壕攻城。蜀军炮火落入城上,守军伤亡惨重,齐泰指挥守军力守,蜀军却也未能登上城池。

半月激战下来,梁军击退蜀军的进攻,但是也是险象环生,薛林、许尚友都负伤,南薰门城墙更是多有破损,齐泰将军也在混乱中阵亡。局势的危急程度超过了徐浩清的预想,己方疏於训练,日里城上支援,竟然误伤不少,而自己带来的军队经过连日激战已经所剩无几,城内更是人心惶惶,暴乱时起。而“勤王入卫”的命令已经发出多日,却不见有军队来驰援,其实派出求救信十有八九都被蜀军截获。

高宗忙问计,徐浩清虽然知道此话说出於己大大不利,但是他为人一向率直,不懂圆滑变通,思量再三,终究直言:“陛下,臣有上中下三策。上策,立刻突围移驾长安,收集士马,坐守关中後复取天下。”

高宗又问徐浩清:“中策是什麽?”徐浩清道:“中策就是许李天佑无罪,准其先一切所奏与蜀军议和,彼既失理由,进攻必然拖延,可借此候大军回还。”

高宗听得又是议和,心中不喜,道:“下策呢?”

徐浩清长叹道:“下策就是固守待援。突围、议和必然损及朝中诸臣利益,诸位大人必然反对,但是,若用上中策,臣可确保无疑,若用下策,成败在天。京城坚固,但地势低,城西是黄河,昔秦将王贲攻魏,魏军驻守大梁不出,王贲遂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若蜀军效仿引黄河水灌城,将不攻自破。”

徐浩清退出後高宗沈默不语,又召集冯熙、谢庭。冯熙道:“放弃京城无异於将中原之地拱手与人,况且京城一失,人心离散,敌富有巴蜀并中原邝茂之地,我仅以西北一隅收复天下,谈何容易。议和臣等死不足惜,但是犯上作乱,不予以惩戒反而恕其无罪,若然如此日後必有效尤者,则纲法损毁,社稷堪危!徐浩清身兼重值,不思退敌却出此乱人心、危社稷之计。彼与敌亲密,在阵前网开一面,更是在危急关头胁迫朝廷求和,居心叵测,陛下明鉴。”

高宗乃是毫无韧力的青年,见蜀军围城胆战心惊,他对於徐浩清本就心存疑虑,不得已而用之,现在见他提议全是有利於李天佑,更加疑心重重,但是徐浩清所言也是有理,“但若引黄河水灌城,又将如何?”

冯熙道:“陛下勿忧,水能覆城,亦能覆敌,开封城墙高大坚固,而开封城外地势平坦,叛军老营驻地阎家寨地势较低,处於旧时黄河决口水流的故道,一旦黄河决口,将淹了蜀军而城池无忧,反而能解开封之围。”

高宗恍然大悟,道:“今若移都关中,虽可保一人安危,却诚不知何日才能平息战乱,如此上弃先皇基业於不顾,下至黎民百姓於水火。若上天不弃朕,汴京百姓不弃朕,则水至敌破;若天道不在,朕宁愿与京城共存亡。”

蜀军连日攻城不克,李天佑心急如焚,他孤军深入,其实後方隐患实多,必须要迅速拿下京城,否则梁军大军一到,自己陷入包围,就有全军覆没之险。正在著急之际,有细做前来报信。高宗继位对後宫管制极严,内臣多有怨言,李天佑便重金收买了皇帝身边的太监,为其通风报信。李高勋道:“既然他们想引黄河之水,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将大军暗中撤离,另掘河道,扩大水势引流灌城,则可一举破敌。”

李天佑道:“此计虽佳,但是城破之日城中百姓必然死伤惨重。”

李高勋英勇善战,诸子之中最类其父,然其冷酷无情,尤胜其父。李高勋没有仁义的想法,见李天佑犹豫不决,当即道:“父王要雄霸天下,就必须要得到眼前这座城池,获取天下,牺牲一个开封也未尝不可,您常告诫领兵者不能有妇人之仁,此刻若不旋即攻克开封,彼援军到达,我军危矣。”

李天佑遂下定决心,他命李高勋带人悄悄向开封城西黄河大堤驶去。这次虽然暗幸高宗年没有听从徐浩清的计谋,但是徐浩清不去,实则难安,正好可以利用冯熙诸人和徐浩清的矛盾去除这份隐患。

32

徐浩清见高宗没有采纳自己的意见,忧心不已,同时既要利用停战修整城防急训士兵,又要安抚百姓,平定城中暴乱,实在是心力憔悴。突然有部下来报有一支部队要出北门,徐浩清连忙前往问明情况,得知乃是驸马所部要前往城西朱家寨,有一个参将原是宋忠部将,告知了缘由。

徐浩清大惊失色,连忙进宫。徐浩清道:“陛下,水火无情,城池但有闪失则城中百姓无能幸免。决堤破敌,无异於自掘坟墓,纵然城破也绝对不能决堤放水。”叩首竟至额头血流不止。

高宗厉声道,“徐将军,你是担忧城中百姓,还是担忧城外蜀军?”原来城中遍传徐浩清与敌勾结,以此要挟圣上,内卫府也上报屡有可疑人等出入徐浩清府邸。高宗这时已如惊弓之鸟,城防事关全局性命,不容半点马虎,当即准冯熙所奏免除徐浩清之职,囚禁在天牢之中。

高宗派太监上城宣读圣旨,说徐浩清通敌谋叛,只罪一人,与众将士无涉,同时任命驸马黄士杰、齐泰、许尚友分别负责北、南、西面防守,御驾居中调度。

素广陌等听闻徐浩清被抓,惊怒焦急,连忙要进宫面圣,不受接见,要去天牢探视徐浩清又被阻拦。素广陌怒不可遏,竟到丞相府外聚众要人。高宗见徐浩清部下多有不服闹事者,便派大学士裴森到狱中要徐浩清写信安抚部将。徐浩清於是修书给素广陌和薛林等人,要其以国事为重,勿以一时激愤而置百姓於不顾,如此,则死後何言见杜将军、岳鸣等死难将士於泉下,嘱众人各司其职,勿因己而动摇。又嘱咐裴森千万劝阻高宗,不能决河。裴森见其能以国事为先大为感动,答应他会如实上奏,并会联合其他人上书为其申述,徐浩清只是摇头。

庆元八年六月二十二日,梁军於城西北朱家寨口决开黄河大堤,翌日蜀军也於马家口处决堤,两处关键的堤坝都被挖开,顿时洪水滔滔,声如巨雷,洪流直冲北门,洪水顺著城墙东西分流,淹没了蜀军的阵地,但是蜀军已经提前快速撤出了阵地。恰逢大雨,水势不断上涨,洪水几乎与城墙齐高,北城城墙土质不坚,被洪水冲开,大水从开封北门穿城而过,穿东南门而出,顿时一片何泽,无数百姓淹没在洪水之中。

皇宫地处高处,一时间没有被大水淹没。高宗,後悔不迭,但是为时已晚,望著满城汪洋,垂泪道:“朕德微才疏,使叛贼坐大,悔不听徐浩清之言,乃至於今日,悔之晚矣,何颜见祖宗於地下?朕言道与京城共存亡,绝不食言。”言罢转身入内宫。

城破之後高宗使人去天牢释放徐浩清,言道无颜相见。城中已是汪洋一片,素广陌驾船赶来。许多百姓苦於没有船只,在水中挣扎,徐浩清不忍命人搭救,将百姓转移到高处,见耽搁许多时候,素广陌心中著急,便下令不再救援火速离开。这时宫中火起,水火相映,哭喊一片,望此惨象,徐浩清痛哭失声。

此时赵宗昌亲率数百蜀军乘船或舟从南面入城,望见皇城中大火一片,令人向东面追击,正遇上素广陌向城东驶去。赵宗昌认得是素广陌,便让手下全速追击,并且施放弓箭。素广陌一面命人加紧划船,一面拔出佩剑播挡箭支,船上的卫兵纷纷中箭,跌入水中,眼见赵宗昌的船越来越近,素广陌心急如焚,当下一咬牙,对徐浩清大声道:“立仁,多加保重,莫辜负我等誓死追随之情谊!”

言罢,一声大喝,奋力跳上了为首的船只。蜀兵一起涌上,素广陌坎翻数人然後纵身跃入邻近船只再战。如此一来追兵登时混乱,与徐浩清拉开了距离。赵宗昌令手下向素广陌放箭,参将见船上还有其他蜀兵有些迟疑,赵宗昌大怒一把夺过弓箭,一箭正中素广陌後肩,其余将士见状也纷纷放箭,一时间乱箭齐发,素广陌纵有十万本事也招架不住,身中数箭,落入水中,顿时一片血红。

33

李天佑安营於洛阳,命部下严密搜索高宗旧臣,有的投降,有的殉国,也有的被俘。然而所有一切,都不及一个消息让李天佑振奋,李常勋於城外俘获了徐浩清。

徐浩清被押进临时行宫,但见他身形清瘦,虽然发髻凌乱,衣衫狼狈,但是面容明朗,昂然而立,端雅如文士,却哪有大将军的强悍硬朗,两旁众将都争相观望,纷纷议论。赵宗昌一脚踢向腿弯,徐浩清跪倒在地。

李天佑起身走到徐浩清面前,看著地下跪著的人,觉得这场景很熟悉,恍如在辽远初见之时,从相遇起的一幕幕,依稀可见,徐浩清亦仰头直视,四目相对,千头万绪,却唯有无言。於徐浩清,毅然无悔,於李天佑,恨深已极,时到今日,成王败寇,都是无话可说。

这时冯熙被推搡入殿。

李天佑转移目光,对冯熙道:“你这班乱臣贼子,离间我叔侄,使本王不得不起兵以保先皇血脉,你可知罪?”

冯熙大骂道:“你狼子野心,犯上作乱,何必这般冠冕堂皇!老夫纵然有罪,也是罪在无能,不能助陛下诛灭尔等!”

李天佑冷笑道:“我命在天,岂是你能左右?本王爱惜人才,你若肯降,仍旧重用,若是不降...”李天佑拔出佩剑。

冯熙豪不畏惧,朗声道:“我蒙国家重恩,历事两主,国亡受戮,有死而已!”接著大骂不止。

李天佑一剑挥出,冯熙血溅当场,两旁有人上来将尸体抬出。李天佑吩咐道:“传我命令,搜捕冯熙家眷,诛九族。前朝旧臣,有愿意投降者,依旧录用,有不服者,冯熙就是先例!”

李天佑将宝剑上的血迹擦试干净,看向徐浩清:“本王也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俯首称臣,过往之事,我可以一概不究。”众将恨徐浩清远胜於冯熙,此话一出,全体哗然,赵宗昌马上就要表示反对,李天佑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徐浩清毫不领情,摇头道:“你因一己之私,至万民於水火,并非仁主,纵然可以坐拥天下,俘获苍生,我却绝对不会屈从。”

李天佑冷笑:“天道在我,何论人心!你忘恩负义,食言而肥,自为小人又何暇论人!休以为我不会杀你,你降是不降?”言罢,佩剑径指徐浩清。

徐浩清朗声道:“你我恩义既断,不必留情。”然後恍然远视:“只是撼天下易,撼徐浩清难。”

此语掷地有声,见徐浩清大义凛然,全然不悔,李天佑愤然,只想一剑刺下,则前仇旧怨,就可一并了解,然而相识相知的一幕幕在眼前不断浮现,他持剑的手臂不住的晃动,终於他放下佩剑:“想死,没那麽容易!赵宗昌何在?”

赵宗昌会意领命。

徐浩清转身出殿,没有半点犹豫。看著徐浩清阔步走出,李天佑告诉自己胸口中的愤恨苦涩并不剧烈,虽然感觉起来是那样。

牢房里四下摆著火盆,整个屋子都是闷热的。

赵宗逊看著徐浩清的四肢被锁进了铁环中,固定在一个长方形刑架上,他用皮鞭抬起了徐浩清的下巴:“徐将军宁死不屈,倒不失大将军的风骨,不过我要看看,在我手下你能坚持到几时。”

说罢一摆手,上来两个壮汉,抡鞭就打,这熟牛皮的鞭子带著倒刺,每一鞭下去都使得皮肉翻卷起来,鲜血涌出。徐浩清只觉得钻心般的疼痛由胸前直击四肢百骸,几十鞭下去,前胸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徐浩清觉得周围的火光越来越刺目,整个世界都摇晃起来,恍惚中他听见了素广陌的声音:“疼就喊出来,不用装什麽英雄好汉。”於是他也不再隐忍,大声的叫喊希望借此减轻疼痛,他似乎叫喊了,但是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了,然後一片黑暗袭来,他什麽也不知道了。

听见徐浩清的惨叫,赵宗昌嘴角微微上扬,酷刑之下不会有什麽坚贞不屈之辈,那个数次打败他们的对手,那个害死自己兄长的人,马上就会臣服在自己的面前。

34

赵宗昌命人用冷水将徐浩清泼醒,道:“只要你肯投降,就可以免去这些苦楚,抑或徐将军有意试试这诸般刑具。”

徐浩清闷闷的咳了两声,艰难的睁开了双目──比甘泉更清澈的双眼,冷冷的道:“不降。”

分明已经隐忍不住,可却还不屈服,徐浩清的冷漠更加激怒了赵宗昌,他沈声道:“拿盐水!!”──接过手下递上的盐水,他冷笑一声,朝著徐浩清胸前的鞭伤泼去。

“哗啦……”冰冷的盐水浸湿了纵横交错,血肉模糊的伤口,撕心裂肺的剧痛使徐浩清整个人剧烈的颤抖,继而无力的向下滑去,被死死的扣在铁环中的双手轻轻一震,止住了下滑之势。赵宗昌又泼上了一盆冷水,见徐浩清依然昏迷不醒,命令手下道:“把他给我吊起来!”

李天佑在殿内不断的徘徊,赵宗昌为人狠辣,又有杀兄之恨,对徐浩清绝对不会留情,也正因如此,愤恨之下自己才把徐浩清交给他,可是时间渐过,心里却是越发的不安,越是挂念牢房中是怎样情形,他深知徐浩清外表温和柔弱,但内里却是异常固执。李天佑长叹一声:没有见到他时,心中充满仇恨,但当真的有机会报复时,又下不去手,徐浩清,莫非真的是命中的克星?

李天佑来到牢里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徐浩清整个人被吊在木桩上,双手张开──已经干涸的血迹纠结在深深嵌入皮肉中的铁环周围,凝成了一圈触目惊心的暗黑色,残破的衣服和著血粘在身上,整个人犹如浴血一般,看不出一丝生气。

李天佑身形一晃,瞬间所有的怨恨似乎都被心痛取代,他快速抽出佩剑砍断了锁链,小心的接住徐浩清,吩咐道:“立刻找大夫来。”

见徐浩清悠然转醒,李天佑深深吸气,他心痛的想就此住手,却又隐隐不甘,终於问出了困扰已久的问题:“子午谷放火之时,你心中可有不忍?”

看见李天佑眼中不舍和关心,徐浩清很想告诉李天佑他不忍心,告诉李天佑那时他下定决心义不独生,但是他又想到了那些死去的将士,想到了洪水中的百姓,想到素广陌浑身鲜血落入水中,他阖上眼帘,紧咬嘴唇,继而道:“只恨子午谷一场大火,让你得脱。”

李天佑感到自己的心一点点裂开,最後一丝希望也消逝,他咬紧了牙,看著徐浩清,面色铁青,满是绝望:你罔顾恩义在先,背信弃义在後,我尚思给你一线生机,我如此情深,你心之所系却还是要置我於死地!总是我一厢情愿,你哪里有过半分真情,可笑事到如今,我竟然还想原谅你,我如何对得起那些阵亡将士!

赵宗昌担心李天佑心软,听到徐浩清此言,一颗心总算放下,不过也知道李天佑纵然灰心,怕也不会处决徐浩清,他到李天佑跟前耳语几句,李天佑点头,将徐浩清平放在地上,他再也不看徐浩清一眼,一步一步,沈沈的走了出去。他不能原谅他,不管心中是如何疼痛,也决不原谅他。他没有看到徐浩清眼角滑落的泪滴,他也不会知道,那人心中也是锥心之痛,痛到连身体上的疼痛都为之麻痹了。

这时郭斌率大军回还,至陕城遭遇蜀军伏击。蜀军以逸待劳,士气高涨,而梁军疲惫之师,仓促应战,惨遭大败,连先锋张克敏也於乱军中不知所踪。郭斌惊慌失措,再战又败,此时京城失守,高宗殡天,军心动摇不复斗志,遂率全军投降。李天佑大获全胜,尽收中原之地。李天佑一鼓作气,进兵关中,各州郡望风而降,正是数千羽林齐卸甲,竟无一人是男儿。唯有王谦力战不降,但是辽远两面受敌,军民都是强弩之末,无力再战,王谦叹道:“力屈而降,非敢故意负国,皇天後土,可作见证!”无奈之下,开城受降。

至此天下大定,李天佑登基,暂时定都洛阳,改年号建元。开封既毁,李天佑便决定迁都长安,他言道:“戎马盛於西北,而长安为其枢,迁都乃为形势需要,统西北之戎马,继而无敌於天下。”迁都长安既可控制关中地区维护全国统一,又可更加有效抵御金兵入侵,也可为将来进攻做准备。同时大肆封赏有功将士,任命各部大臣,并命林玉成护送世子李常英、袁平进京。

35

一月份的开封,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这昔日繁华的都城,如今尽数埋在丈余深的黄沙淤泥中,堪堪只看得见残破的城墙。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就在刺骨的寒风中挖掘清理这座沦为废墟的城池。有手持牛皮鞭的监工在四周巡视,见到有人松懈便扬起皮鞭抽打,伴随而来阵阵惨叫和抽泣。在这里服役的都是些支持高宗的臣子和其家眷,这些夫人小姐不久之前可能还在闺中描红刺绣,此时却蓬头垢面、忍饥挨饿的做着如此粗重的活计,两下比来,真是天上人间。

在遍地银白中,一记身影尤其显得孤寂凄楚。那人身材单薄瘦弱,由于带着沉重的脚镣,只得艰难的一步步地挪动,只是这地上凸凹不平,又覆上了一层冰雪,一不留神间,只见他左脚一滑,摔倒在地,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却碍于镣铐,怎么都爬不起来,转眼间又摔了一跤,那担中的泥沙也洒了大半。这时快步走来一个监工,举手一鞭迎头打来,那人连忙用手遮挡。监工见他遮挡,呵叱道:“你当自己还是大将军吗?居然敢还手!”又是几鞭打下去,鞭子落在手臂上立时就皮开肉绽。这个跌倒在地的囚犯,正是前靖西大将军,徐浩清。

这帮监工得赵宗昌暗示,对徐浩清甚为严酷,劳役苦重,侮辱打骂,其中艰辛,非比寻常。只是徐浩清貌为温润却固执,看似柔弱却坚强,始终不屈从。这名监工犹不解气,突然想到一件事,面露坏笑,道:“你可能还不知道,陛下在陕城大胜,郭斌已经率队投降,张克敏也死于在乱军之中,你那些旧部都被悉数剿灭,你这大将军,只有来世再做了。”

他后面还讲了许多,但是徐浩清都恍然不觉,他的话犹如平地惊雷,使徐浩清当场惊呆,半天才缓过神来:“克敏他也...也罢...也罢...”然后就是一阵绵密的咳嗽,徐浩清以手掩口,竟然有丝丝血迹。残垣破壁,满目沧痍,噩耗之下,徐浩清内心也如这废墟一样,再无一点生机。

次日天刚濛濛亮,监工便驱赶众人上工。徐浩清和另一个苦役一起推一辆板车上坡,车上装着沉重的石材。徐浩清伤势未愈就来服役,之后感染风寒,病症渐渐沉重,四肢冰冷,纳呆神疲,咳嗽频作,昨日更是听闻噩耗,一夜咳嗽未眠,这时艰难挪着脚步,只觉得身子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突然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这大车突然滑落,另一个人连忙要抬起来,却因事出突然加之实在太重,哪里来得及,只见这车上石材顺势滑出,压在了徐浩清的身上。

李天佑登基之后,很多旧臣认为同是太祖后裔,新皇帝取代高宗不过是皇室内部之争,降附不算失节,因而转投新朝,对于这些官员,李天佑依旧照用,又鉴于旧部缺少文臣,对很多降臣更是委以重用,朝政渐入正轨。但对于那些抗节不屈的大臣,则毫不留情,大肆诛戮,对于徐浩清的满腔怨念,尽皆发泄在他们身上。冯熙、谢廷等“奸恶官员”先后被枭首、曝尸,诛族,对身藏利器意图刺杀的大学士裴森,更是被当庭斩断四肢,休克而死。至于被牵涉到的亲属,则为奴为娼,一时间惨象迭生。

元旦(旧时春节称元旦)临近,李天佑大宴群臣,新朝首个元岁,众人都是兴致高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正置酒酣之时,世子出席敬酒。李天佑接过一饮而尽,世子见他心情颇好,拜倒道:“儿臣前者去开封督工,想到今岁奇寒,服役囚犯必是苦不堪言。元岁将至,望父皇姑念旧恶,大赦天下,以示宽仁。”

众人闻听都不作声,李天佑放下酒盏,这半年来刻意报复,似乎毫不在意,但是在听到这番话时,心中却是惆怅若失,对他的牵挂关心,原来未曾改变。

这时李常勋道:“皇兄之言差矣,对于这等奸恶之辈,不能心慈手软,试想昔日他们哪一个不想置我军于死地,又哪一个对我等以示宽仁?皇兄此言,可对得起死难将士?”

李天佑他扫过座下同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知道这话中之意,况且他心中也仍旧愤恨:徐浩清宁可忍受万般苦楚,也要愚忠守节,若是不能使他臣服,就算得到这天下,在高宗面前,自己也依然是败者。他缓缓道:“常勋所言极是,世子不必再为其求情。”

李常英曾听袁平讲述过其中曲折,他没有身临前线,不似李常勋等对徐浩清愤恨非常,相反他佩服徐浩清之能,敬重他仁义为先,兼济天下的情操,在开封不期见到徐浩清被欺压凌辱的惨状,心中大为不忍,又同情那些无辜的苦役。在成都王府徐浩清病重,一向冷漠的父王的那份小心平生仅见,就像是一个人将一块珍宝呵护在手掌上那般珍惜,那一幕给李常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他赌定进言。李常英心细聪慧,已看出李天佑的犹豫,遂道:“儿臣并非为其求情,只是不愿看到父皇日后痛心遗憾。”

筵席不欢而散,屋外寒风凛冽,屋内确是温暖如春,李天佑怔怔出神:那日相见徐浩清已是清瘦许多,后来更是遭受酷刑,也不知是否痊愈,天寒地冻,苦不堪言,那人向来单薄,身处此境,又是如何?

李天佑反覆捉摸世子的话:若是他果真有失,会后悔一生的又会是谁?李天佑蓦然清醒:“下旨着林玉成觐见。”

36

天气寒得滴水成冰,又逢元岁,监工门都躲在屋里取暖聊天,所以李天佑和林玉成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手忙脚乱。负责的监工战战兢兢的落锁,漆黑狭小的屋子里阴冷森森,角落里有个人影,一条连在墙上的铁链紧锁著他的双手,整个人都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天佑几乎是冲到角落,他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面如槁灰,形似枯木之人会是昔日神采奕奕,明眸皓齿的徐浩清。李天佑俯身抱起地上的人,仔细察看,发现徐浩清身上满是新旧鞭痕,一双小腿更是肿胀不堪,因淤血而成紫黑色,微动就能听到骨断端相互磨擦的声音。牵动了徐浩清的伤处,他低声呻吟,几欲晕厥。

眼前的这一幕,就像是锋利的尖刀直刺进李天佑心里,一直疼到最深的心底,使他除了心痛和恐惧,什麽也感觉不到。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对徐浩清的爱远超过自己的想象,是因为深爱才会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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