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忙碌著,回京途中徐浩清因为疼痛过度陷入昏迷,冰冷的身躯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生气。看著床上那随时会消逝的生命,李天佑感到周围的世界都在旋转,瞬时,他被一个想法惊住了:如果真的失去了他,那将如何?到哪里再去找来一个徐浩清?他苦苦压抑了这麽久,让他受刑,让他去服役,连自己都以为已经放下了,但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离不开他,自己根本不能失去他。那狰狞的伤口,折断的双腿,都在仿佛嘲笑著自己,对他所有的伤害,到头来都是对自己的惩罚。
看著李天佑几欲发狂的神情,袁平低声轻叹,上前禀报:“陛下,状况很不好,腿上骨伤很严重,必须马上固定。但是他感染风寒,寒邪已经入肺,身体极度虚弱,恐怕经不住这样的疼痛,要如何医治,还望陛下明示。”这袁平不仅智计百出,更是精於医术,前次他巧施妙手制造瑞王病重假象,竟然连太医都被瞒混过去。
李天佑缓缓地坐到了床边,摸了摸徐浩清深陷的脸颊:“你尽管医治,我相信无论面对怎样艰险,浩清都不会放弃。”
袁平领命,下手处理,昏迷的徐浩清在剧痛之下一阵痉挛,想挣扎,身子却被紧紧地压住,只得拼命的要紧牙关,李天佑伸出右手,托住下颌巧劲松开,将食指横在了他的齿间。
袁平在徐浩清的双腿上擦上消肿去淤的药膏,又用夹板固定伤处,然後在外伤上撒上各种药粉,包扎伤口,又取出丹药拿水化开给他服下。仿佛过了一辈子那麽久,终於处置完毕。
众人退下,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徐浩清呼吸急促,睡的并不安稳,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小缕头发划进唇中。李天佑俯下身子,轻轻把头发从他的嘴里拿出。然後他就坐在床边,默默看著,徐浩清瘦得脱像,脸色灰白,与之前判若两人,他一双明眸清澈淡定,最让李天佑心动,现在也覆盖在长长的睫毛之下,看不见了,屋里静得只听得见烛火的声音。
好痛,一阵又一阵的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整个身子似乎一下子烈焰焚身,一下子又寒冰攻心,徐浩清感到整个人仿佛被撕裂般的疼痛。
原本染屙的身子抗不住这样的伤痛,到了半夜徐浩清发起了高烧并且咳嗽不断,袁平又是施针,又是喂药,忙活了大半天。
李天佑让徐浩清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果然咳嗽好了很多,呼吸也略微平顺了。李天佑不禁哀伤的想到,好像每次拥他入怀时,他都是病入膏肓。李天佑心下歉然,小心的避开了手腕上的伤痕握住了徐浩清的手,感受指尖上传来的微微的脉动,“这样就好,”他突然有这样一种感觉“也许我要的只是他平安的在我身边而已。”
李天佑蓦然间变得平静泰然,默念:“浩清,最终是我败了……我不会再强求你臣服於我,也许我不该这样,但我只能这样……伤害你……我做不到。”
靠著他,他的胸膛如此的厚实温暖,仿佛是被这温暖唤醒了,天大亮的时候,徐浩清努力睁开酸涩的眼睛,环顾四周,华丽的纬帐和陈设非常陌生,浓郁的药香飘荡著,让这雅致的房间更加幽静。徐浩清咋醒,依旧浑浑噩噩,好半天才感到身後被自己靠著的东西传来的温度,他努力的抬头,李天佑也恰在此时低头,双目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徐浩清有些意外,却又隐隐的觉得会是如此,然後他又意识到这样做不合适,想要挣脱,整个人却被满满的拉著陷入怀抱里,温暖手掌抚上他的额头,疲倦和眩晕让他使不出力,而温暖气息又给了他莫名的安慰,最後他终於安静的呆在这个怀抱里。
37
袁平上前替徐浩清诊脉,开了方子让人煎药。扶著徐浩清靠好,李天佑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凉,送到徐浩清唇边。徐浩清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手:“我...”
李天佑将药碗放到了一旁,握住了徐浩清的手:“浩清,我夺取这天下,让你遭受苦楚,你可恨我?”
徐浩清愣了一下摇摇头:“於公,天下事有兴有衰,你我择道不同,有叹无恨;於私,你以德报怨,情深意重,有愧无恨。”
李天佑点点头,“我憎恨你背叛,但是比起憎恨,我更不能承受失去你,我不想因为过去断送未来,我可以原谅你。你不想做投诚,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能平安在我身边,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徐浩清怔怔的看著他,泪水盈眶,思及以往种种,他深知过往一切其实都是自己造成,固然情义难以两全,自己也是无奈之下迫不得已之举,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能够获得他的原谅,更没有想到他能宽容到如此程度,一时间百感交集,恍然如梦。
徐浩清寒疾沈重,腿上又带伤,袁平遂下了安神的药物,让他多加休息,另外也防止他若是清醒疼起来挣扎,断骨交错,受苦更多。於是徐浩清多数时候都在沈睡,难得有清醒之时。而李天佑也算准时间,每逢徐浩清醒来都陪伴左右,三餐及汤药都不假他手。徐浩清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关爱过,看著他进进出出,那种莫名的感动使他整个身心都暖了,一直报定的必死之志也被这温暖融化了,在经历几乎分崩离析的痛苦之後,才知道生和死只是一线之间。有的东西不珍惜,便真的没有机会了。已经尽力而为,几乎赔上性命,应该可以为自己著想了。但是他又感到隐隐的不安,觉得这种幸福像是窃来一般。
其间林玉成和世子都前来探望。徐浩清感谢世子相救之恩,李常英为人又仁厚温和,二人相处十分融洽,日渐亲密。袁平妙手回春,徐浩清病情日渐好转,只是腿伤耽搁日久,筋骨错位,终究也没有痊愈,跛得厉害,只能扶杖缓慢而行。李常英宽慰道:“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众多,些许还有转机。”徐浩清微微摇头:“殿下不必宽慰我,性命都是意外收获,还在乎一双腿吗?”李常英感慨於徐浩清的超脱与大度,发现除了过人的军事天赋外,徐浩清还有很多地方是常人难以比及的,也逐渐了解为什麽一贯高傲好胜的父亲会如此迁就於他。
李天佑私下召见赵宗昌,道:“徐浩清虽与你有杀兄之仇,但是他也受尽苦楚,更是历经生死之间,也算是两相扯平。况且两军对敌,生死有命,爱卿可否与朕人情,饶过徐浩清?”皇帝把话说到这种程度,赵宗昌纵有百般不原意,也不敢有异议,当下遵命。李天佑隧厚赏赵宗昌,加封为大将军,同林玉成分别统领南营北营军队。
建元四年初春,长安城的扩建和改建完工,李天佑下令迁都,於是文武官员在南北营精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的从洛阳向长安进发。
李天佑弃马从车,同徐浩清一起坐在宽敞的马车内。怕徐浩清受不了一路的颠簸,车内特地垫了几层厚厚的垫子,有一个小几,上面备有茶水,还有多样蜜饯点心。李天佑知道徐浩清久病烦闷,一来借此机会与他散心,二来重温往日温情。一路徐徐而行,观赏沿途风景,每到一地,李天佑必然让人寻得当地著名的小吃,与徐浩清品尝。
转眼即进入关中,这天到达商镇。李天佑命人停车,扶著徐浩清下车在一茶棚坐下稍事休息,又取下披风披在徐浩清的肩上。
正在此时,陕西巡抚李方求见,这李方原是杜念将军远房妻侄,旧朝吏部官员,城破投降,李天佑见他精干便命他为陕西巡抚。
李方走到近前:“臣李方恭迎陛下圣安。”李天佑示意他平身。
李方道:“臣闻得陛下前来,特意备得上好糕点。”
李天佑看向徐浩清,微微含笑。
李方遂从地上拿起一个食盒,从中拿出几盘点心摆在桌上,继而打开下一层,翻起的盒盖挡住了李天佑的视线,突然李方目透凶光,抽出一把匕首,狠命的向李天佑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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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浩清只见眼前寒光闪动,不假思索,用力撞向李方,同时大喊小心。李方一击不中,欲再出手,李天佑却早已起身,几下腾挪踢飞匕首将李方制伏在地。李方恶狠狠瞪著徐浩清,大骂:“徐浩清,你这贰臣贼子!你枉顾陛下知遇之恩,为苟求活命,竟然不惜助纣为虐,与贼沆瀣一气!你死後有何面目见陛下!...”话还没有讲完,李天佑即拔出侍卫的佩刀,一刀将李方砍做两段。
李天佑弃刀在地,来到徐浩清跟前,他担忧李方的话会使徐浩清难堪,他想宽慰徐浩清,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得抚上徐浩清犹轻微颤抖的双肩。徐浩清缓缓道:“他讲得不错,我是有愧,我有愧於杜老将军,有愧於辽远将士,但独独无愧於圣上,谋出言尽,已是倾力而为。我从不求忠臣守节的虚名。”他停顿许久,目极远处,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可以为天下人而死,却独愿意为君而生。”刚才的事情使徐浩清明白自己的心意:纵然被良心狠狠折磨,也选择留在他身边,因为不舍得离开,也不能再次伤害他。事已至此,不若遂了自己心愿。李天佑喜不自胜,所有的担忧烦恼似乎一瞬间消散,他握住徐浩清的手,十指相扣,再不松开。
徐浩清松了口气,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徐浩清素白缎的便服上,恍惚间让李天佑有这样的错觉,眼前之人淡然如仙,忠臣也罢降臣也好,都未入他的眼,功名利禄他根本不在乎,可是他却也执著追求,让他始终不能放开心胸,徐浩清的内心,李天佑看不透。
行程继续,终於到达了长安。李天佑将徐浩清安置在仁智宫,这仁智宫偏僻幽静,专门为徐浩清修造,其中的布局景致都与辽远的总兵府一般无二。徐浩清暗自感叹李天佑的周全细致,不动声色,那个人的关怀始终如初,从未改变。
但是李天佑却无暇顾及这些,因为迁都完成,朝臣们便重提立储之事。
李天佑登上皇帝宝座,并没有按照惯例立即封世子为皇太子,他一直在犹豫不决。长子李高英为人仁柔,喜读书,开元三年册立为世子,野心勃勃的李天佑不满於长子宽仁的作风,认为他做事有高宗之风,跟自己不相似。在郭斌投降之後,全国大体统一,李天佑见河南脱田流民甚多,欲实行强迫移民以实现西北方边防政策。世子却上奏:“民之本情,恋土旧怀,所以流离,乃因战乱,实出於不得已。目下海内肃清,百姓沐浴皇风,流民必自归於乡,毋容驱以实边,重启烦忧。”当时李天佑虽然夸奖世子有仁爱之心,但是心中却是著实不喜。
李天佑更喜爱三子李常勋,此子勇猛善战,自幼便跟随自己征战沙场,行军作战都有自己年轻时的风范,在成都起兵之时,命李常英留守,却选李常勋随从征战,冲锋陷阵,战功赫赫,子午古一战更是全赖李常勋奋力冲杀才能脱险,後来也是靠李常勋献计方得以攻陷开封,李天佑曾对其言道:世子柔弱,汝取之易耳。
登基之初李天佑征集朝臣意见,赵宗昌等一干武将都认为李常勋劳苦功高,应该立其为太子,而丞相等一班文官则认为应该遵循“立嫡立长”的传统,况且世子守卫後方有功无过,应该晋升为太子。李天佑心中痛恨这套立长的传统,有心传位於李常勋,但又不敢轻易违背祖训,况且太子确实并没有什麽过失,所以登基後便以迁都为由,暂缓立储之议。
李常勋自恃功高有心谋夺太子位,他拉拢朝中大臣,更是收买世子身边的人为其通报消息,同时不断怂恿官员诋毁世子为自己进言。这次重议立储之事,朝中又是分为两派,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李天佑遂请袁平前来商量,在此之前袁平一直不表态,但是犹豫不决之际还是要问问这个高级幕僚的意见。
李天佑摒退众人,道:“先前同先生讨论储君之事,先生道此乃朕之家事要朕自己做主。然储君者,未来国君也,事关国祚,还要请教先生。”
袁平道:“陛下已有定夺,又何必问臣下意见?”
李天佑道:“朕尚在权宜之间,先生何出此言?”
袁平道:“世子乃嫡长子,况为世子多年恭俭仁厚,口碑甚好,又并无过失,理应进太子之位。但陛下却迟迟不立太子,难道不是心中另有人选?”
李天佑语塞:“先生所言不差,然世子过於仁弱,内乱外患,恐难安天下。况且三子常勋随朕征战多年,屡建奇功,此番得势更是功不可没。朕危难之间曾经数次勉励,如不应验,恐失信於他。”见袁平不出声,遂道:“先生以为此议如何?”
袁平道:“蜀王进位有三弊。自古长幼有序,若舍长子立蜀王,则置其他诸王於何地,何以服众?此其一也。蜀王在朝中广交诸臣,并授意亲信向陛下进言,不利於世子,若立蜀王,则开坏祖制之先河,使人知太子之位可经结党谋划而得,後世难免不效仿而起帝位之争,此其二也。蜀王立,赵将军功推第一,自当为其兄复仇,此其三也。”
袁平言之凿凿,尤其是最後一点正中要害。袁平何等城府,见李天佑大为动摇,继续道:“陛下一朝自会平内乱,攘外夷,太子继位之时纵有胆识恐也无用武之地,无为守业已然足以,世子仁爱,生在富贵之家亦不忘民间疾苦,定可继承大业。”
李天佑点点头,向袁平躬身失礼:“先生一席话使朕茅塞顿开,谨尊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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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四年九月,李天佑召告天下策立李常英为太子,听从袁平举荐选吴琳为太子少傅。李常勋大失所望,其封地在蜀,但他坚持不去,李天佑心中有愧於他,也没有勉强。
徐浩清闲来无事,索性在院中开辟土地,种植白菜,或是照顾作物,或是抚琴填曲,也乐得轻闲。这日有人通报袁平来访。
袁平为人低调,徐浩清病体渐愈後就很少来宫里走动。
袁平看见满园蔬菜,道:“徐公子好性质啊。”
徐浩清道:“消磨时光而已。”
袁平接过下人奉上的茶水:“公子可知立储之事?”
徐浩清道:“已经知晓,世子进位,理当如此。”
袁平点点头:“太子性宽仁,颇好学,率真而不虚饰,可为守业之主,然圣上雄才大略,不喜太子仁厚之个性,常有子不类父之感,加之他人觊觎,太子之位并不稳固。”徐浩清不知他说这番话是何用意。
见徐浩清一脸迷惑,袁平直言:“我能助圣上夺得天下,一展平生所学,心愿已足,自当功成身退。昔日公子於王府一席话,掷地有声,吾记忆犹新,望仍能以此为念,以公子才智地位,或能劝谏陛下保太子之位,却是为苍生谋福祉。”
徐浩清叹了口气:“我不过是待遇优厚的俘虏而已,何能助太子?”
袁平微笑:“公子只需记得我今日之话,日後自有分晓。”
其後袁平不辞而别,飘然而去。
徐浩清入住仁智宫後,李常英便是这里的常客,但自被立为太子後就难得有空来此。这日又来,见徐浩清正在给幼苗浇水,太子少年心性,又见徐浩清腿脚不便,就抢著要代劳,结果弄得满身泥水,让徐浩清哭笑不得。梳洗一番後,太子灌下了一杯茶水:“这几日都在屋内研究阵法,很是枯燥,到你这里来真是痛快不少。”
李天佑每晚必然到徐浩清这里,言谈之间徐浩清对於朝堂之事也略知一二。自立李常英为太子後,李天佑派林玉成与多位老师为太子讲习兵法与实战,更是定时亲自抽查。前日晚间李天佑提及此事,道:“子不类父,哪里像是我儿子!”当时徐浩清劝道:“陛下胸中韬略,又有几人可及,况且战法又岂是朝夕间便能学会?”李天佑少解,但是不满之情仍溢於言表。
徐浩清又想到袁平的嘱托,思量再三,问道:“殿下可否将近日所学内容告於在下,或许可给殿下出些主意。”
李常英深知徐浩清之能,大喜过望,一一道来。
太子习及的布阵之法,依图布阵看似简单,但是其中阵势选择与阵法变化都大有学问,相同的阵行不同人用来就会有不同的效果,李天佑自是不满太子照本宣科。徐浩清是排兵布阵的行家,深知其中奥妙,当下以指尖蘸茶水,将涉及的几种阵法的应用与变化详细讲解,这其中大部分李常英闻所未闻,听得他目不转睛,这一讲就是大半日,徐浩清都已经住口,李常英犹自沈浸其中。
次日掌灯,李天佑提著药酒进来,让徐浩清坐在床上,将其裤腿高高挽起,把酒倒在手上在腿上不住揉搓。半个月前李天佑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药酒,听说对腿伤大有好处,便每天为徐浩清涂擦。徐浩清争执不过只得依他。这药酒烈性,徐浩清感觉整条腿都火辣辣的:“可以了,你赶紧去净手,这药酒烈性。”李天佑只当没有听见,继续揉搓:“日里我考问太子功课,他这几日是大有长进。”徐浩清道:“太子聪颖用功,自然会有进步。”李天佑冷哼一声:“他哪里会有如此精湛见解?只怕是你教他的吧?”
李天佑将他裤腿放下,转身边洗手边说:“想不到普普通通的锥形阵竟有如此变化,这等高言论你不与我讨论,却告诉太子,未免明珠美玉投於盲人。”
徐浩清不语。
李天佑暗中叹气,徐浩清看似放下包袱,但是和自己相处却再不如前,对有关军事的任何事都闭口不谈,李天佑大为怀念当年在辽远二人促膝论兵侃侃而谈的日子,但是他知道彼时同仇敌忾,此时却是时过境迁,化解心结总是需要时日,当下悠然道:“我看不如这样,既然太子与你走得亲近,便由你教他战法。”
徐浩清一愣,道:“败军之将,难胜任太子之师。”
李天佑道:“说到用兵,满朝之中你若声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就这麽定了。”
於是徐浩清便走马上任,为太子讲习兵法,从行军到布阵,从守城到攻城。徐浩清文人出身,於军事上是自学成才,但他於军事上资质颇高,作战经验又丰富,是以讲起战法得心应手,理论战例并举,基本与变化并重,把太子佩服的五体投地。
太子提及蜀王李常勋治军之术,蜀王作战先遣一队冲进敌阵,必有去无回,倘有回者,一律问斩,然後再遣一队冲击敌阵,被遣者知有去无回,保定必死决心,永不可挡,於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听罢徐浩清摇头:“此法虽合乎置之死地而後生之理,然轻视士兵生命,太过酷烈,不足为取。需知御虏杀敌无过,但是将士死生不过一瞬之间,一人埋骨沙场,一户父母妻儿失养。作为统帅,一个举动都会关乎万人性命,所以要谋定後动,要爱惜士兵的生命。”太子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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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李天佑兵临京城,徐浩清全军回援,在金兵强劲的攻势下王谦退居辽远,阳宁得而复失,边关危机重重。建元五年初,冰雪消融,天气渐暖,李天佑提议发兵收复阳宁,加强边防,以抗击金兵,又道太子修习兵法已久,当以实战检验,遂让太子为此次征阳宁主帅,众人哗然。
太子回府与吴琳商议,吴琳道:“陛下之意不在殿下,在徐浩清,欲以殿下说服徐浩清而已。徐浩清攻克过阳宁,只需劝说他随殿下出征则大事无忧。殿下是一国储君,如今声名不如蜀王,功绩也不及蜀王,於心何安?”吴琳遂请徐浩清前来商议。
晚间李天佑来到仁智宫,有琴音从屋中传出,“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却是一首关山月。
李天佑止步听琴,许多纷乱的情景一起涌上了心头。徐浩清精通音律,尤其善於抚琴,在辽远征战间隙,他时常弹奏,大战在即,他犹有如此闲情逸致,颇有谢安石的风范。但是他的一曲秋水长天,湱然山涛,幽然谷应,令人心骨俱清,真是内里神清气定,不似谢晋有作伪之嫌。最初也正是这种气度,让李天佑沈醉不能自拔。李天佑家藏宋宣和殿万琴堂的古琴“冰清琴”,特意派人取来送与徐浩清,此琴采用百年桐木,古雅厚重,有金石之声。徐浩清大爱,日日不离手,後来二人恩怨丛生,这前代古琴遂为闲置。今日重听仙音,竟有恍然隔世之感。
李天佑细辨琴音,彼日秋水长天曲,淙淙铮铮,若幽涧之鸣泉;疾风骤雨,如万壑之争流,当时二人心意相投,取秋水共长天一色之意,清婉飞扬,明快轻盈,然而这曲关山月,却是吟诵战争之苦,琴音忧伤苍茫,曲情低沈严峻,如泣如诉。境由心生,李天佑百感交集。
此时曲终乐停,李天佑进屋,从身後环住徐浩清,轻声低叹:“我们总是不能复归初见之时吗?”
徐浩清没有答话,一双素手扶在琴弦上:“陛下以太子为帅收复阳宁,我已知用意,当年我带兵至回京师,遂使阳宁失守,我又为太子讲习战法,出兵阳宁,我责无旁贷。”
李天佑使太子为帅,一是有意历练太子,使其知这天下得来不易,二来就是欲以此激徐浩清出马。徐浩清大病初愈,行动又不方便,李天佑原是不忍其操劳,但是国家初定诸事繁杂,实是无暇抽身,而阳宁又极难攻取,除徐浩清外,别人为将都难以放心,不得已而为。
李天佑见徐浩清主动提及,暗喜,徐浩清继续道:“我痛失至亲至友,违愿与你为敌,皆战之祸,我被战争误一生。至於百姓军士,更是无辜受戮,征战日久,民怨甚深。我可以替陛下出征,但是可能允我此战之後,不再造杀戮,与百姓休养生息?”说这话时,他抬起头亦抬起眼,清秀的眉眼间,透出疲倦哀伤的神采,在昏暗的烛光下更显得凄楚。
李天佑的雄大豪迈远非其父兄可及,他主张以攻为守,消除边患,一劳永逸,阳宁只不过是他的第一步,他此时想让徐浩清出马,也是为全面出击做准备。但是徐浩清悲伤疲惫的神情,又让他心生不想伤害他的怜惜,心里想到:“止战是浩清一厢情愿,收复阳宁,金国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再战,浩清纵然不同意,也无话可说。罢了,暂且答应他又能如何。”
想到这些,李天佑将双手轻轻的放在徐浩清的双肩上,柔声道:“解除西北边防隐患之後,朕自当内修法度,予百姓休养生息。”
得到承诺,徐浩清长出口气,他希冀的无非是百十年间的和平,纵然战争永不会停息,能够终己一生不再见战乱,已是心满意足。也许李天佑在得到天下後,对战争也感到疲倦和厌烦,又或许在二人经历生离死别後,李天佑也看清真情可贵,会为自己而改变。想到李天佑的深情厚意,徐浩清遂握住李天佑搭在肩上的手,李天佑也抛开那些不快的念头,顺势将他搂入怀中,二人沈默不语,都甚为珍视这难得再现的情愫,即使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
建元五年三月,李常英带兵2万,林玉成、许尚友、王谦为将出兵辽远。到达辽远,李常英命令许尚友领大队在城外驻扎。众人来到旧时总兵府。李天佑登基之後,特意命人看护这总兵府。徐浩清下车进到院中,旧时情形恍如昨日,一路上见到城墙街道依旧,却远不及往日繁华,很是萧条。徐浩清经营辽远多年,对这里深有感情,大有物是人非之感。
徐浩清心情不好,连晚饭也没吃。太子遂亲自送来宵夜,徐浩清拜谢。徐浩清见太子紧锁眉头,问道:“太子可是为战事忧心?”
太子道:“白日里我同林将军前去观望,阳宁城高墙厚,又有精兵把守,我们只有不足5万人马,又不是善於攻城,如何才能破城?”
徐浩清道:“太子,不要说是5万人,若是强攻,就是10万精兵,也未必能行。”
此话一出太子更是忧虑。徐浩清道:“我之所以劝太子少带兵马,并低调行事,就是要让敌人以为我们兵力不足,只是要加强辽远防御,并无进攻阳宁之意。太子放心,十日之後,我保证太子可以站在阳宁的城头上。”
深夜,阳宁关官邸,有几个人悄悄的从厨房的灶坑中爬出,潜入金兵总领完颜朔的卧房。为手之人正是王谦,他手起刀落,可怜堂堂金国大将军,就在睡梦中作了刀下之鬼。王谦在他衣物中搜出了令牌,斩下他的首级,又悄悄地潜入暗道。王谦得手,复到另一出口,早有一队人马化妆成金兵在此等候,双方会合,奔向东门。
到达城门後出示令牌,言及奉完颜朔之命带队出城。守城将领忙城楼询问,令牌不假,但出城事大还要去核实一下。这时混在队中的王谦一声低吼,为首的队长突然抽出佩刀斩杀东门守将,众人会意也纷纷亮出兵器,袭击守军。守军措手不及,黑暗中也不辨敌我,被抢了先机,王谦一面命人放信号,一面命人大开城门,金军仓促抵挡,但是王谦手下都是善战的勇士,拼死护住城门,守城金军一时难以靠近。
城外林玉成已经埋伏多时,见城中发出信号,立即下令进攻。当下林玉成率骑兵先行冲入,里应外合,奋勇攻杀。金军张惶失措,不知敌军从何而来。林玉成将完颜朔首级高高调起,命人以喊话:“主将完颜朔已经被擒杀,大军已经入城,休要负隅顽抗!”
副将慌忙去官邸禀报,发现主帅完颜朔已死,大惊失色,一时间群龙无首,这时许尚友带後援赶到,一面厮杀,一面泼油放火,城中大火冲天,金兵更是乱成一团,遂被各个击破,未及天明,全军大溃,无心恋战,争相从西门逃跑。
清晨梁军占领全城。太子站在城楼上,望著犹自冒著青烟的整座阳宁城,这正是到达辽远後的第十天,太子不禁喃喃道:“真是神机妙算。”
身旁的林玉成没有出声,徐浩清跨越时间和空间设计这一切,让人难以相信,早在撤出阳宁之时就留下再次进攻的後路,在城外修建了通往城中的暗道,出口位置的选择,入口及机关的设置的巧妙都令人叹为观止,难怪当年他会孤注一掷带兵回援,原来阳宁不过是他暂时交给金兵把守而已。运筹帷幄之中,制胜千里之外,如此厉害的对手,若高宗能够信任他让其主持全局,陛下还能得到这天下吗?
另一边王谦趁太子与林玉成不在,引一人来见徐浩清。王谦命人守在院外,来人推开房门,摘下了斗笠,径直走到徐浩清面前:“立仁,自开封一别,一切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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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时间悄然无声。徐浩清觉得自己必然是在梦中,他不敢眨眼,他生怕再睁开眼睛时就会梦醒,眼前的这个人就会烟消云散。
泪水夺眶而出,徐浩清连忙强步起身,却因腿脚不便,踉跄跌倒,来人赶紧上前扶住他,徐浩清一把握住那人:“广陌,我可是在梦中?”
素广陌微笑:“立仁,你不是在做梦,我没死。”
素广陌扶著徐浩清坐下,徐浩清犹自不肯松手,问道:“当日你中箭落水,如何得脱?又因何在此?”
素广陌看了一下他的双腿,微微皱眉,开始诉说前情:“赵宗昌忙於追击,并未细察,我一息尚存,凫水而走,被部下所救,只是失血过多,加之又侵水,伤势严重,足足养了几个月方才痊愈。我复归京城,已然一片菏泽,又没有你的消息,我便去寻张克敏他们。哪知郭斌在灵宝中了蜀军的埋伏,激战之後伤亡惨重,克敏也不知所踪,当时又传闻圣上自焚而亡,郭斌遂无心再战,决意投降,我又去投奔王谦。当时金兵已经占领阳宁,蜀军又攻辽远,王谦和我商量,负隅顽抗也没有意义,不如暂降再谋後事。後来你被软禁在宫内,我一直也没有办法见你,这次你来辽远,我们方能得见。”
徐浩清感叹道,“我以为必定阴阳相隔,今日相见,恍如隔世。辽远众人,也只剩下你、我、王谦三人而已。”思及往事,两人都哀伤不以。
这时王谦走入,“素将军,长话短说,久恐生变。”
素广陌点头:“得以不死,乃是天幸。当日众军士不得已而降敌,如今我等愿以你为尊,再行联络他人,共谋大事,起兵讨伐李天佑。”
话题急转,徐浩清一怔,随即断然否决:“不可。彼时唯有以战止战,故不得已而起兵。今时彼已然坐稳江山,再战只能图增杀戮而已。”
素广陌道:“李天佑弑君篡位,我正应该趁人心未稳之时号召起兵,况且之前不敌蜀军,皆因皇帝不肯信你,现今再无束缚,以你之能,可以放手一搏。”
徐浩清摇头:“先帝在时,名正言顺,众人犹自观望,无人勤王,现今又有几人能冒险相助?之前全军而出,尚不得胜,今兵微将少,又怎能得势?况且死者已矣,又岂能因为报仇,凭增冤魂?总是再战无益。”
王谦看向素广陌,素广陌双眉紧皱,又道:“纵然机会渺茫,我等也该一试。大仇不报,岂不愧对杜将军岳鸣他们?”
徐浩清又摇头:“天下凶凶数岁,民不聊生,皆因战之祸,不能再起祸乱,陷百姓於倒悬。”
素广陌见徐浩清忘记前仇,再三推托,剑眉倒竖,怒道:“庆元元年金兵进犯辽远,敌人几次攻上城头,形势危急我劝你先行离开,你却道‘我为总兵官,官此当死此,愿与众将士同进退’,众人同心终退敌兵。今众将士都盼望随你起事,你却弃之不理,是何道理?李方曾对我言道,你归降李天佑,我不相信,但是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你千方百计推托,不愿领我等起兵,到底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私情?”
徐浩清默然,思绪百转,的确,自己这麽做算什麽?不肯臣服却因李天佑执著招降而受优待的俘虏?这只是安慰自己留在他身边的借口。休兵止战,虽然无错,但是李天佑勤政图治,虽然有些做法酷烈,但也并非昏聩,况且他又允诺罢兵止战,此时此地,李天佑的恩义温情已深植心中,一朝倾心,两情相悦,又何错之有?难道一定要违背心意,与之为敌?
素广陌又劝说许久,徐浩清为人极固执,认定此时杀李天佑弊大於利,决计不肯,素广陌更加愤怒,一拳打在桌上,木屑纷纷掉落:“是公是私,只有你自己清楚。李天佑究竟给你哪般好处,让你将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众军士敬重你,随你征战埋骨沙场,若你因一己之私,置血海深仇不顾,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见一干兄弟?!”素广陌的指责像滚油一般浇在徐浩清心头:是公是私,自己也说不清楚,天下百姓,怕真只是自己冠冕堂皇苟且的理由。不以私情更其守,昔日的誓言终究难以坚守。况且素广陌说得对,利州阵前若非自己一时犹豫,有怎会有今日结果?一想到诸多故人因此枉死,徐浩清便觉得万刃穿心般的痛苦。
素广陌愤然离去,王谦赶紧追出。
“素将军,总兵大人若是真站在反王一边,我们又该怎麽办?”
“立仁只是被李贼恩情所惑,我们还是先暗中联络其他人,倒时箭在弦上,他必然会相从。”想了想,又道:“此事先不用告诉立仁,这次举事全为社稷,事成,功归大家,不成,以自己性命担当,绝不累及立仁。倘今先以告知,无异於牵其预危事,万一不许,反误大事,不如不报。”王谦称是。
之後梁军又先後攻克武陵、铜仁郡,整个西北地区复归於梁,金兵退回河西走廊。至此军民始知徐浩清重回辽远,全郡欢腾。徐浩清却是感伤素广陌之言,满面愁容,太子不解,徐浩清长叹一声:“当年随我入关作战之兵士,十有八九埋骨他乡,我有何面目受辽远父老如此厚待?”太子闻听,也是唏嘘不已。
八月,太子留王谦驻守阳宁、辽远,班师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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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佑已经得到战报,亲自出城迎接,允太子所奏嘉奖有功将士,如此诸般,忙碌几近半月。
蜀王见太子得胜而归,心中不胜烦恼,找亲信刘辰前来商议对策。刘辰道:“王爷,太子此番得胜,全仗徐浩清之能,陛下也深知此点,所以他虽然得胜,却未必讨得陛下欢心。太子此行最大收获,莫过於通过徐浩清结交了王谦、许尚友等武将。”
李常勋道:“这次靖难蜀军原有将领死伤多人,父皇有启用这些降将的意思,徐浩清素有威望,若是他们支持太子,岂不是更加麻烦?”
刘辰道:“玄机就在此处,这些降将也并非全都和徐浩清亲近,若是能拉拢一些暗中助我,大有好处。”
李常勋点头称是,让刘辰著手去办。
建元六年四月,金国内乱,经过几年的修整恢复,李天佑提出应趁机对金国大举用兵,解除西部边防痼疾。
众臣议论纷纷,不少人认为内乱初平,况且金兵凶悍,深入敌人腹地,胜算不多,所以不宜用兵;但是李常勋、赵宗昌等武将却认为应该趁士气高昂,军马纯熟之际一鼓作气,彻底击败金国,一雪前耻,使四夷从此不敢小视中原,扬大梁国威。
双方各执己见,争论不休。一班反对的文臣更是直犯龙颜,李天佑大怒,当庭命人杖责。
李常英出列阻止,道:“请父皇息怒。儿臣认为臣子直言进谏乃是朝政清明之兆,若是因此遭受责罚,恐损父皇盛名。再则儿臣也认为彼所言有理,昔时金以阳宁为依托,屡犯边境,不出师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故有阳宁之战。然自顺统末年至今,战事不断,帑藏皆尽,所累者莫非天下生民。此次出兵阳宁,使儿臣更之战争惨烈,战士无辜。征战日久,民生疾苦,天下既定,当与民生息,安享太平。”
李天佑道:“朕以为太子经此战当有些长进,孰料仍旧如此!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鼾睡,彼去而复返,何日得安?唯有彻底破除金国,方能一劳永逸。”言语间甚是不耐烦。
太子丝毫不退,道:“儿臣以为既制阳宁,莫若缮治壁垒,控扼险阻,严边城而实关内,必致敌无虚可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杀戮深重。回师归京,沿途见到许多百姓在捡拾草籽,儿臣问及原因,答道‘备岁荒,以为食’,民生如此,何忍再战,请父皇以仁义为怀,以为蒸蒸苍民。”
梁自开国以来一直忍受边境各国嚣张,现在终於有机会扬眉吐气,李天佑每每看著地图上广阔的区域,都激动不已,那就是他的疆域,那就是他的军士要追随他驰骋的大地。开元一战之後,他隐忍这麽多年,早已是迫不及待,蓄势待发,一干文臣阻碍也就罢了,想不到他选定的储君,他嫡亲的长子,也全然不知他的心境。想李常英不谙战事,若不扫平周边,他日必是倍受欺凌。而且这番话,与徐浩清拥守的念头如出一辙。想到徐浩清与自己生分却与太子日益亲密,他怒然而起,指著梁国的版图,道:“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用杀戮得来,若单靠仁义能拥有这般版图吗?以你这小子软弱的个性,朕不出兵,将来你又能坐稳江山吗?”竟然将纸镇朝太子掷去。
群臣惊於李天佑的怒气,无人敢再谏。
退朝之後,李天佑伏案研究作战方案,设计与羌兵对战的阵形,想到徐浩清深谙布阵奥妙,便起驾往仁智宫。
李天佑见太子在屋内,越发觉得太子与徐浩清亲密,怒气又起。
太子告退之後,徐浩清道:“陛下有出兵征伐金国之意?”
李天佑冷冷道:“不错,想必太子也告知你朝堂上的争论,你意下如何?”
徐浩清道:“太子所言,句句在理。况且眼下危机既除,陛下也应依前言止战休兵,”
李天佑道:“荒谬!你身为统帅,必知时局千变万化,战机转瞬即逝,令行当因境而迁,因时而变,岂能固守一时决议?朕本想让你教习太子行军作战之法,一改其懦弱之本性,不想他未学得用兵之道,倒是把你那迂腐的念头学个彻底!以太子之能,若金兵再犯阳宁,他可守得住这江山?况且没有靠固守能得来的盛世,唯有效仿汉武帝,趁此良机灭金,边患方得以彻底解除!”
徐浩清即道:“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财殚力痡,谈何盛世。武帝之时,已历文、景两朝休养生息,又有卫青、霍去病般千古良将,犹且如此,梁开国以来连年征战,百姓流离,田地荒芜,又怎能与前朝相比?况且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勤修德政,自可怀敌附远,弥患於未萌,仁义不施,则国人尽为敌,无需外夷,亦可亡国。陛下难道不记秦亡之事?陛下出兵伐金,究竟是为了天下太平,还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徐浩清怪李天佑食言,指责连连,竟是毫不退让。二人小心回避的矛盾在此刻全然爆发。
“够了!”徐浩清既早有取阳宁之计,却迟迟不说,李天佑事後大为不悦;徐浩清空有卓尔不群的军事才华,却没有战斗意识,让李天佑嫉妒并惋惜;就算自己尽倾爱意,徐浩清却还是坚冰一块,毫不体谅自己心意,种种不满、失望、烦躁在此刻汇聚成滔天怒火一并迸出,李天佑勃然大怒,以手击案,怦怦做响:“太子是仁义之主,朕偏是亡国暴君!废帝既为仁主,又何以让朕坐得天下?况且梁建国二十年,隐忍外夷二十年,朕谋划此战二十年,二十年心血,岂能付之东流?朕对你全心全意,不惜和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反目,你却可曾为朕改变过半分,可曾为朕著想过半分?既然如此,你支持也罢,反对也好,朕都要成就千古霸业,只望你记得自己身份,勿要妄言助长储君软弱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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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此言,徐浩清不再作声。李天佑也愤然离去。徐浩清感到无力:素广陌说的对,自己是被私情蒙蔽而失去判断,李天佑指点江山,一心称霸,注定要用战争证明存在的价值,这样的君王爱恋绝不会是他的全部,纵然他爱著自己,也绝对不会放弃追求。罢兵止战,不过是他一时搪塞,怎能作数,而自己也终究不可以左右乾坤。
李天佑力排众议,决定出兵,一干武将文臣,纷纷著手安排,异常繁忙。那日争吵之後,李天佑怒气渐息,开始後悔,徐浩清在决定之前,会反复斟酌,但是一旦认准,便义无反顾,绝不轻易改变,早知他这种秉性,既然不愿意伤害他,又何必勉强,当时言语过重,他有心前去道歉,只是碍於颜面。这日天气晴朗,李天佑又难得清闲,下朝之後便起驾去仁智宫。
李天佑不让通禀,径自走入,刚到院中,就听见徐浩清的声音:“这在春季播种的白菜需是特殊品种,前期耐低温,後期又要耐热,我见习很多年,才悟出这其中道理。比如说这浇水,水量不可过大,不然会烂根,也不能太少,因为春天土壤易干燥。”
“多了,浇多了。”太子在前面给幼苗浇水,徐浩清坐在一旁耐心的讲解。
也不知道太子讲了什麽,徐浩清甚是开怀,生生笑意都浮在脸上。
李天佑突然觉得这笑容很刺眼,竟然有些恍惚起来。这一幕很熟悉,多年前在辽远,徐浩清也是细心的给自己讲解种白菜的方法,讲解白菜的种类,当时自己还揶揄他还没解甲,就开始务农了。有多久没有看到他的笑容了,长安、开封、还是成都王府,从何时起自己只看到他忧心忡忡,闷闷不乐,从何时起两人相处就只有沈默和争吵?那个风轻云淡、谈笑风生的徐浩清哪里去了,过去在辽远时的亲近、默契、言语间的诙谐欢愉又哪里去了?他可以和太子坦诚相待,却再不愿在自己面前卸下心防。一切可以从头开始,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将这幕看得真真切切,李天佑悄然转身,大步离去。
李天佑登机之初,少数高宗的支持者时有联结,造成局势动荡不安,而西北部的金国更是不时骚扰,为了加强京师的安全,李天佑决定在京师附近的几个咽喉要道兴建军事要塞与避暑合一的山宫,位於彬县的广阳宫就是其中之一。李天佑心中烦闷,便决定前往广阳宫,并商议伐金细节。与此同时,素广陌等人也在秘密谋划。素广陌深信徐浩清终究会站在自己一边,终於万事俱备,便著手安排接应徐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