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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七日印
“好…冷…”
少年在睡梦中断续的呓语,蜷起的身体无意识间轻轻打着颤,双手紧紧攥住棉被,在这个并不算寒冷的早春夜晚里,却仿如置身冰窖一般。
猫咪老师趴在床边静静看他三秒,终于忍不住叹口气,一阵亮光过后,变成了斑的形态把它裹卷在自己温暖的皮毛之中。
“这个笨蛋,简直冷的像块冰!”斑低咒一声,同时努力收紧身躯,把他无一丝缝隙的护在怀中。少年的身体于是舒展了些,手指渐渐放松下来。
“老师,老师,夏目他又在说谎了……”
“没有,我才没有呢……”小小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辩解道。
“他说窗边有个女人一直盯着这边看。”“怎么可能嘛,这里可是三楼呢。”“又在说谎了……”周围的人露出嘲笑的样子来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偷偷打量他。
于是他垂下眼帘默不作声,一个人孤零零的害怕着。
窗边的女人盯着他,像是欣赏完这一幕般露出个丑陋的心满意足的笑容来。
“啊!!!……”
好可怕,好可怕,怎么办,我好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就只有我才看得见,就只有我……
冰雪呼啸着覆盖大地,小小的孩子缩在黑暗角落里无声抽泣,滴落的眼泪凝结成冰,随这寒冷而孤寂的世界一起冻结……
“夏目,喂,醒醒夏目……”
揉着渐渐找回焦距的眼睛,夏目呆呆望着眼前占满整个房间的庞然大物,依然无法从片刻之前的梦境中抽离。沉默半晌,才装作想起来般惊讶的问到:“老师,你怎么变身了??”
“笨蛋!”猫咪老师瞬间变回招财猫的样子,弹跳到半空的时候,顺便敲了他脑袋一下,“你以为是谁在守护着你。”接着一爪撩开夏目的衬衫,查看他锁骨下面血红的印。
印记依旧,只是边缘却渐渐有细小如血丝般的枝桠向外蔓延开,在洁白的肌肤上形成妖异的图案。灼灼的红色像是流动着一般,淡淡的光线下,明明灭灭闪烁不定,狰狞又魅惑。
丙说,这是七日印。
一枚绝望之印。
它会重现你生命中全部悲伤的记忆,会令你的灵魂也冻结成冰,会用蔓延的绝望一点一点摧毁你的精神。若能撑过七日便会自动消失,只是,人类的心往往太过脆弱,轻易就会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痕。我并不知道具体的破解方法,也从未听说过有谁曾逃脱了它,抱歉无能为力了。
已经三天了,夏目站起身合上衣服,明知道是因为印记的关系,心中却依旧时时弥漫冷彻入骨般的绝望,猫咪老师在身后跳着嚷着,“夏目大笨蛋,竟然在我不在的时候去招惹这么危险的妖怪,还带回来一个连我也解不了的印,你这家伙,真是个白痴!!”
夏目不声不响,兀自怔怔出神。仿佛不习惯他这个样子般,猫咪老师莫名地烦躁起来,忽然低声道,“夏目,我不会把友人帐交给那妖怪的,如果你被他吸去灵魂,我一定会先一步吃掉你……”
没来由的一阵虚弱,他趴在窗台上茫然的想,或许这一次自己真的无法逃脱了,心中郁结的悲伤会藉着那个印记逆流而上,直至灵魂也冻结成冰。
推开窗就看见了夜空中纷扬飘洒的晶莹白色,少年并不吃惊的伸出手去,看雪花在掌心蹁跹,久久不曾消融。
“贵志,吃早饭了,再不起来可是要迟到的啊~~”塔子阿姨一边摆放早餐,一边愉快的看着外面。“啊啦,想不到今年竟会下起春日雪,虽然有点奇怪,但是,真的好漂亮啊。”
滋叔叔在旁边应了一声,继续有条不紊的翻着报纸。
“早上好。”夏目提着书包走下楼梯打招呼,脸色几乎和雪一样白。
“贵志?!”塔子阿姨吃惊的走向他,随即忧虑的说道,“为什么贵志的气色越来越差了,不如今天请假我带你去趟医院好了。”
“不用了塔子阿姨,我没事,你看,真的没事。”夏目用尽全力勉强挤出一个灿烂的笑,接着迅速拿起几片面包喊着快要迟到了然后冲出门去。
“贵志,等等……”
塔子阿姨的声音随着耳畔风声一起消散,夏目失去方向漫无目的的跑着,世界在他眼前恍惚成一般的白色,于是再不能分清此时彼时,这里是哪里,清醒亦或梦中。
没有办法去学校了,这个样子的自己,也不能够再回到藤原家,幸好只有四天而已,只是终究还是让塔子阿姨为自己担心了,真的,很抱歉。
胸腔闷得疼痛,他停下来,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然而才刚刚停下,那些梦境和影像立刻就幻化成一只只曾真实见到过的妖怪,如影随形般纠缠着他,片刻喘息也不能。
眼前的世界空旷而安静,落雪无声。
终于还是跌倒在地,他惊慌的抱着自己蜷缩在黑暗角落里,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中,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抵御一切伤害。
好冷,好害怕,有谁,有谁在,有谁来……
好想,好像回家,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让自己无所顾忌说出心中所有不安和害怕,如果有那么一个地方……
脸庞划过温暖的液体,夏目想,有多久不曾这样清醒的哭过了呢,因为知道就算自己哭别人也不会明白他的感受,所以就算自己哭也不会有人来为他擦眼泪。所以,一定是因为印记的关系,不然他怎么会这样脆弱的哭。
前方隐约透出点滴亮光来,如同初生的朝阳般瞬间明亮了他黯淡的世界,然后那光朝自己的方向笼罩过来,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脸,擦拭掉所有泪水。
自己一定还在梦境中,这样温柔的手仿佛呼应了心底最深处的渴望,那人俯□,像是怕惊吓到自己一般轻轻缓缓将他拥入怀中。
泪水于是再也止不住,就如同一切虚幻的等待虚无的恐惧都有了着落般,可以放心的诉说所有难过。
我好害怕……他拽着那人衣角,微仰起脸说。
我知道,已经,没事了。
我好害怕……连声音也开始哽咽。
我知道,没有事了。
我好害怕……
我知道……
☆、中篇 忽然之间
“好冷……”
少年在睡梦中断续的呓语,蜷起的身体无意识间轻轻打着颤,攥住棉被的手指此刻正被另一只瘦削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面容英俊的男子就坐在旁边,眼神复杂。
猫咪老师忍住想要变身的冲动,转过身来打量他,半月形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男人,每次出现都让人觉得分外可疑。
“喂,小子,你派了式神跟踪夏目吧,为什么知道他在那里,为什么在那个时刻出现,你把他带回这里来有什么企图?!”
“好冷呢,夏目的手,这种程度的伤也打算一个人忍过去吗,明明这样痛苦,”名取细不可闻的叹口气,“这样冷彻入骨,简直连灵魂都在颤抖。”
根本就是答非所问!猫咪老师一身怒气摆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来,却又因为猫咪的姿态而显得表情愈加奇怪。“如果不说清楚,我立刻就带走夏目,别以为这点小伤就非得留下来让你为所欲为不可。”
“呐,老师,是什么样的妖怪伤了他,为何你眼睁睁看他熬过三日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名取无动于衷的自顾自说下去,“其实你心里也并不想看他出事好轻松拿走友人帐吧。”
“废话!”简直怒不可遏。谁想要那本破帐薄,谁想看他出事了,反正自己是常常失职,只是不曾想到这一次竟然严重到就要无法挽回……
等等,那小子说友人帐?
“是啊,拿着友人帐的夏目大人竟然被别的妖怪烙下诅咒之印,这种事,若非他掩饰的这样好,我又怎么会这么晚才察觉到……”
他还记得当自己听闻那个消息时,是如何急迫的赶回小镇,身后传来不解的追问和嘈杂的阻拦声,他径自跳上车子,在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中,绝尘而去。
一直都是冷静而心思缜密的人,却是在那一刻冲动到竟然不顾一切。
曾经有过怎样的遭遇,那孩子心里有着怎样的伤,再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掩埋在记忆深处的道道伤痕,若是一瞬间被全部揭开,若是那孩子就此崩溃……
心中的不安和焦躁溢满车内狭小的空间,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那孩子是怎样一边说着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一边独自勉力支撑着。
心下遽痛。
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是,一个人。
“下个月你们也照顾下吧,那孩子,总是说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说是能看到奇怪的东西什么的。”
“不是一开始就商量好的吗,为什么现在都推到我们这里来了啊。”
……
一个人行走在如此不安定的世界上的恐惧感,谁都不会了解。
“找到了,夏目在这里!”冰冷的水被毫不留情的泼在脸上。
“听说你能看见妖怪哦,这是从神社里打来的水,我们可是好心在帮你净化呢。”
“不然的话,为什么都没有亲戚愿意领养你,该不会是被诅咒了吧。”
“让我们来为你驱除吧,用带刺的柊的枝叶,如果用这个打你的话,恶灵一定会出来的”
“糟糕,被他逃了,快点追!”
……
一个人行走在如此不安定的世界上的恐惧感,谁也不会了解。
“醒了么?夏目……”温暖的手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少年静静睁开的眼眸中一片空白。做着这样的梦,每一次每一次都像是再也醒不过来般,如此令人疲倦。
“没事了。”名取靠得近了些,将他轻轻抱起,“都过去了,醒过来就没有事了。”
用力眨着眼睛,眨了又眨,才终于找回了属于那双眼睛的神采。
“这里是,名取先生的家?”夏目环顾四周,语气中像是有点不确定。
“是啊,”继续揉着他的头发,名取温和的说,“不用担心,学校那边已经帮你请好假了,藤原家我也去打过招呼了。”
“太好了……”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夏目心中一阵感激,“如果是由名取先生说的话,塔子阿姨一定会放心的。”
“所以,”名取了解的笑笑,“安心的呆在这里就好了。”
“那个,名取先生是因为我的事才回来的吧。”夏目忽然回头看他一眼,“对不起,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名取一怔,随即发觉了自己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那套拍戏时的正装。这孩子对旁人的事情敏感至此,却又在每一次,都习惯忽略自己。
“没有关系。只不过,如果我回来夏目就不是一个人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这样说着,心便微微疼痛起来。
“对不起。”那孩子低着头,前额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其实,你不必这样勉强自己的,”抬起手轻轻扳过他的脸,名取俯□,声音低的如同叹息一般,“不想说出来也没关系,我都明白,已经,不必再一个人了。”
浅色的眼眸中泪水涌现,顺着脸畔寂寂滑落,“对不起……”
“夏目……”像是再也无法掩饰般,心中累积的感情刹那间汹涌而出,轻轻唤着他的名字,早在意识到达之前唇便已温柔的覆了上去。
那孩子的瞳孔一瞬间张大,惊愕的连呼吸也停住。名取小心翼翼的吻着他,安慰一般的,像是除了这个吻之外,再不能清晰传达这一刻自己的心意。
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夏目闭着眼睛,安静蜷缩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之中,睫毛轻颤间,微微拘谨和慌乱。
泪水落入口中,苦涩又甜美。
……
不管怎么样,都要先向名取先生道谢。
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又有点挣扎的在这栋诺大的房子中来来回回寻找。
名取就坐在廊檐下,刚刚洗过澡的样子,换上了简单的衣服,一个人望着纷扬的大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目走过去的时候,才刚刚回过神的样子。
“夏目?过来这边坐。”名取没有回头,随意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啊…好…”夏目有点脸红,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面前是布置简单的庭院,花木和碎石全都被积雪掩映,一片茫茫的白色。
“从以前开始,就常常会怀疑,如果自己眼中所能看到的景色和别人不一样,那么,到底什么才是可以相信的?”
“如同眼前这场大雪,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仅仅只有自己才能看得到?”
“名取先生……”
“后来却渐渐明白了,其实别人能不能看到一点也不重要,只要自己在乎的那个人能看到就足够了。”
“对我而言,只要能和夏目看到相同的世界,就已经足够了。”
“名取先生!……”心中震颤,夏目呆呆的望向他,说不出话来。
转身将那孩子拥入怀中,名取把脸埋在他颈窝的位置,柔软的细碎的发不时拂过,肌肤有清清凉凉的触感,一种名为珍惜的心情在心间蔓延开来。
“夏目没有事,真的太好了。”
☆、下篇 三日月
面前的几案上摆放了各色精致茶点,名取每样取一些放在夏目的盘中,温和道:“就算没有胃口,还是要多少吃一点。”
“好……”身旁的少年越发虚弱了,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在午后淡薄的光线中带出强烈的不真实感,安静坐着的身影仿佛一恍神间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掉。
名取抬起手轻轻揉着他浅色的发,习惯性的举动中掩藏了太多急切想要确认的心情。
“名取先生……”
“嗯?”
“没问题的!”像是察觉到他的担忧,夏目努力扬起笑脸,“名取先生不用这样费心的照顾我也没有关系的。”
那样的笑容稍纵即逝,少年微微偏过的脸逆着光,模糊得如同一个幻觉。
名取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俯□,用很轻却又坚定的声音回应他:“我知道,一定没有问题的。”
“对不起……”那孩子沮丧的低下头,歉意的说:“名取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满都是疲倦的感觉,所以,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
“是吗?在我听来却和平常也没什么两样呢。”猫咪老师适时的插进话来,一边大摇大摆的跳上桌对着美味的食物一通扫荡,一边却又显得心不在焉。
“老师!……”夏目用一副‘身为猫咪却第一个上桌’的表情拎起它松软的皮毛,“那是因为老师只知道吃东西的缘故!”
“什喵!~竟然对高贵的我说出这种话来!~笨蛋夏目!!”猫咪老师在半空中挥舞着圆滚的四肢,抗议的大声叫嚷。
“呵呵呵……”名取一推眼镜绽放出专属于他的闪亮闪亮的微笑来,“别担心,只是睡眠不足还不至于使这耀眼的光芒蒙上阴影~”
“请不要再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了!!”
一如平常的吵闹和调侃,渲染出轻松的氛围。沉积了太多负面情绪的紧绷的心在这一刻渐渐舒缓松弛下来。
不需要勉强自己也不必对谁刻意微笑,想要看到你偶尔撒娇,更加任性一点的表情,名取注视着身旁的少年,眼神是不曾有过的温柔。
然而只在片刻之间,夏目的脸上重又流露出困倦的神色,愈加短暂的清醒过后,那孩子倚在他怀中,再一次沉沉睡去了。
“不会…不会放过你…”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夏目背后悄无声息的凸显出来。
在吸取了足够多的生气之后,原本混沌成一团的黑影已经有了更加明确的形状,夏目强大的灵力甚至让它可以脱离宿主自由移动。
名取的眼神瞬间凌厉,右手挥出一道符咒,猫咪老师配合的发出金色亮光。双重攻击之下那黑影却仅仅只后退了几步,隐在墙壁之中不断向夏目的方向窥视。
名取叹口气,果然,只有普通意义上的驱除是不行的。
这枚绝望之印,已成为他心生的梦魇。
只是,如果不想出什么办法的话……
夏目,也已经快到极限了吧……
“住口,不要再说了,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夏目同学总是要说这种令人不舒服的谎话呢?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吗?还是和你家长面谈一下会比较好……”
“走开了骗子,才不要和你这种人一起玩……”
沉默的辗转于陌生的家和不同的学校中,面前不断变换的冷漠面孔上有着一成不变的厌恶表情。
“寂寞吗?夏目……”少女安静的坐在一片原野上,微笑着问他。
“不知道。”寂寞是什么意思呢?在他尚未确切了解到之前便已经习惯了。
“没关系,夏目过来了姐姐就不寂寞了……”
“太好了……我不是奇怪的人对吧?我不是一个人对吧!”
“不对!不对!…只有你!只有你…”充满恶意的声音逐渐清晰。
“贵志,你一个人在那里跟谁说话?”一贯慈祥的脸上却有着惊疑不定的表情。
“一个人?……”他惊慌失措的转过头看向旁边,无法去对站在身后的人解释什么。
“不是的,不是的塔子阿姨……”
“难道一直以来都在欺骗我们吗?这孩子……”滋叔叔温和的声音充满失望和鄙弃。
“看来传闻都是真的了……很抱歉,这样的孩子我们是没有办法收留的……”中年的夫妇一齐说出这句话,转身毫不留情的离他而去。
“不要推开我!……塔子阿姨……滋叔叔……”像是要窒息般的难过,声音卡在喉咙间,他向着远去的背影伸出手,换来的却是再一次的被抛弃。
“没事了。都过去了,醒过来就没有事了。”有谁在耳边轻轻说着,语气之中的温度令人安心。
但却,没有办法醒来。
最害怕的事,怎样也不敢面对的事,温暖消失的那个瞬间,是连血液都一并冻结的彻骨冰冷。
“还没有结束哦……”残忍的声音回响在心底。
“夏目?你是说那个骗子吗,怎么可能是我们的朋友呢!”西村和北本飞快的跑过他身边,嘻笑的声音一直传出去好远。
“只是能够感觉到就已经够讨厌的了,如果像夏目那样我宁可死掉算了……”田沼顶着一张沉默的脸,木然的说。
还有谁呢?多轨、笹田、丙、三筱……场景不断变幻,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在眼前一点一点分崩离析。
再也不想要了,那个被人推来推去的自己,连自己都讨厌的自己。
“夏目……友人帐!”猫咪老师幻化成巨大的妖兽,狂奔而来。破旧的帐簿在撞击之下凌空飞起,“哼!既然友人帐已经到手,不如顺便把你吃掉来得干净!”
连老师,也是这样……
“你其实并不喜欢人类,也很讨厌妖怪吧……就如同你自己,也是个令人厌恶的存在……”恶毒的声音摆出诱惑的姿态:“痛苦吗?……那么闭上眼睛,和你的灵魂一起沉睡吧……”
悲伤的潮水漫过心脏,于是再不能看见和听见,黑暗中他温柔的脸隐约闪现,想要……守护那唯一微弱的光……
“嗯?…还有一个…被藏起来的…”嘶哑的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想看…到底是谁…不会放过你…最重要的…”
“够了!”绝对不允许,那样珍贵的记忆被肆意翻弄……
然而意识渐渐抽离,浪潮翻涌着将他吞没,夏目不再抗拒,就这样终结吧!
把那个人留下的痕迹,最后的温暖的回忆,与自己一起埋葬……
虽然,也许一切都不重要了……
“怎么能放弃…这绝望的乐趣…哈哈…哈哈…”充满腐烂气息的一双手拉扯着自己,记忆的门被推开,他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近……
名取的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戏谑表情,一如初见时他翻身揽过自己的腰,英俊的男子立在一片青翠草丛中,笑容随意却又别具意义。
“求求你,不要说……”
是从什么时候起,那微微的笑意中有了只为自己展露的独特温柔,‘同伴’和‘最重要的人’,名取先生不会知道,每一次他说出这样的话语,自己都要如何努力才能抑制住那份心动,以及心痛。
太过相似了,所以才更加害怕,这样的两个人也许会将彼此毁灭也说不定,所以宁可选择逃避。
然而却一再的接近……越来越矛盾的自己……
“求求你,不要说……”讨厌我的话……
温暖的手指抚上他脸颊,那个人的气息轻轻落在耳畔,声音低得如同叹息一般,“我喜欢你,夏目。”
夜空中一弯新月低低悬挂,朦胧的光被云层遮蔽,晕染着淡淡墨色的天空看起来就像是在哭泣一般。
他在那人怀中惊醒过来,眼前是洒了一地的清冷月光,以及,月光下嘶嘶做响不甘心隐去面目的黑色影子,“就差…一点点了…不可原谅…吃了你…”
片刻前的那一幕不断回放重播,温暖的手指依旧停留在脸侧,夏目低垂着眼怔怔失神,声音涩涩:“名取…先生…”
“对不起……”这么说着的时候,那只手沿着脸际一直向下,流连过纤细的颈项,在锁骨处徘徊不去。夏目呆住,脑中混乱成一团,身体僵硬着一瞬间失去反应的能力。
衣服被解开,顺着左肩的曲线一直滑落,意识迷离,因为太过紧张而微微晕眩。他的手指却仅仅只停留在锁骨之下,指尖游走过的,是那枚印记的形状。
心中蓦地一惊,“不要,不要看……”丑陋的印记已蔓延过整个肩胛,夏目慌乱的抬起右手想要遮掩。
“没关系……”嗓音暗哑,名取的手指在印记之上极快的划过,那形状就像是某个意义不明的符咒。
“等等……难道是?!”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名取已阖起双眼低声念诵,灼灼的红色随他指尖流动,自下而上顺着脉络一直蔓延。
“不要啊!快停下来!快停下来名取先生!!……”
聚集的枝桠如火焰般猎猎燃烧,瞬息之间一切尘埃落定,名取的身体上,在相同的位置有一枚相同的印记正在缓缓形成。
“真大意……竟敢在我面前毫无顾忌的坦露出自己的心……”声音向着四周扩散,无数黑色的影子聚合成一张沼泽般腐烂的脸,无法抵抗拥有强大力量的美味灵魂,那妖怪终于现出了本体。
“哦?这强大又脆弱的灵魂……展现你全部的悲伤和绝望吧!”
“名取先生!!……”那一刻自己的回忆和他的相交错,无数灰色的影像演变成真实的冲击袭向夏目,四肢和骨骼一瞬间全部被摧毁,疼痛刻骨铭心。
而这一切……全部都是那个人……曾真实经历过的么……
双重的回忆叠加起无边无际的悲伤,一切都是虚无的空白,连自己也失却了……还有什么……好坚持的呢……
“有着相同痛苦的灵魂啊,一起毁灭吧!!”
对不起……已经……想要放弃了……
“可是我喜欢你,夏目,我喜欢你……”名取拥着他,在缺失的空白里轻轻说着,这样的声音简直比夏目眼中的幻觉更加像是一个幻觉。
“我喜欢你,怎么样都没关系,我喜欢你……”在这样痛苦的时刻,用这样温柔的声音。重复着‘喜欢’的话语如同一个魔咒,漂浮的灵魂因此得以安定。
“为什么……”小小的孩子蜷缩在黑暗角落里,微扬起的脸上交织着伤痛和希翼。
“因为我喜欢你啊,笨蛋,真的喜欢你……”他将脸埋在夏目肩上,“只因为是你,只因为我喜欢你……”
“我知道……”泪水汹涌,眼前的世界是真是幻救赎亦或毁灭全都无所谓了,这一刻只想要真实的触碰他,以同样拥抱的姿态。
“我也是……”这一刻,终于可以鼓起全部勇气,用自己的这双手来回应他,再不犹豫,再不迟疑。
金色的盛大光芒瞬间刺破黑暗,凝聚了无数腐烂气息的妖怪嘶声惨叫着在耀眼的亮光中一点点消解。
呐,我不是一个人对吧。
一定存在某个地方,有看得见相同东西的人吧。
能够了解和包容我的人。
在如此不安定的这个世界上,终于找到了……
“一切都结束了,名取先生……”
“是啊,太好了……”黑暗骤然降临,名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他:“夏目没有事,真的太好了。”
☆、末篇 一念之差(上)
“你终于来上课了,夏目!!”
“是啊是啊,这么久没见,我们可是天天都在想着你呢!~”
两位好友围拢在课桌旁,西村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热情洋溢的笑容,北本则是略带担心的亲切搂住他的肩,“没事吧夏目,你看起来瘦了好多哦~”
“啊,没事的,谢谢你们。”夏目放下书包笑一笑,向着一如往常般嬉笑打闹的好友们。
“早上好,夏目同学。”
“夏目同学终于来学校了,请了这么久的假,是因为生病了吧?”
“已经没事了吗,都痊愈了吗?”
“……”
身旁经过的熟悉或者不太熟悉的同学们停下来笑着向他打招呼,用善意的口吻说着关切的话语。
春日里的淡淡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书页间,被照耀着的身体便涌上一股和煦的暖意来。
“啊,已经没事了,谢谢大家。”
“看来相处的很不错嘛,一开始还总有人向我抱怨夏目同学虽然很亲切,可笑容里却有生疏的意味呢。”正在维持纪律的笹田停在夏目身旁,背起双手有点促狭的笑说,“欢迎你回来上课。”
“谢谢你,笹田。”
“呵呵,如果是因为那方面的事,下课之后一定要和我说哦~”
“笹田!……”夏目叹口气,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喂你们两个,已经打过铃了,快点回座位坐好!”
“是,班长大人~”
“对了夏目,有件事可以问你吗?”趁着老师还没来的间隙里,西村转过头小声说着。
“什么?”夏目一脸茫然。
“那个大明星——名取周一,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手指不易觉察的轻颤,夏目用力握了握笔,像是想要安定下这样动摇的自己。
“你不知道,那个明星来学校帮你请假的时候造成了多么轰动的场面,真是叫人无法不在意呢!”并没有注意到夏目的表情,西村一个人兴高采烈的往下说,“还有啊……”
“别理他,夏目,他只是想问你要签名。”认真预习的北本被吵得一脸不耐烦,毫不犹豫的戳穿西村的小伎俩。
“签名?”
“这个嘛,呵呵,如果有签名的话,一定很容易讨好女孩子的,所以拜托了夏目!”
“这样啊……不过恐怕要说声抱歉了。”
“诶?为什么为什么?”西村不甘心的追问,同时怒视一旁幸灾乐祸的北本。
那个人,和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夏目犹豫着转身望向窗外,曾经落满整个世界的那一场大雪竟然在一夜之间就消融了,冬日里落光了枝叶的树木渐次抽出嫩芽来,那样的一段时光便恍惚的如同梦境。
“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夏目!”下课的铃声才刚刚响起,便有人速度极快的冲进来,黑色头发的少年停在自己面前,微微喘息着。
“夏目,我听说你来学校了,没事了吗?太好了!”
“田沼……”夏目被他急切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即露出安心的笑容说:“啊,已经没事了,谢谢你。”
“真的吗,我觉得夏目的脸色不太好呢……”田沼难得冲动的用双手按住他的肩,凑得近了些仔细观察夏目的脸。
“真的…没事了…”他微微俯身的样子,让夏目不由联想到某个随之而来的拥抱,以及随着拥抱落下的吻。一瞬间莫名的慌乱,慌乱着想要逃开。
“啊,对不起……”察觉到夏目的异样,田沼立刻后退开,一边抓着头发有点尴尬的说,“对不起夏目,我之前有打电话去你家,伯母说你有事去名取先生那边了,所以我想,也许是跟妖怪有关的事。”
“嗯……差不多吧。”
“其实就算是妖怪的事,我也帮不上忙的,夏目不想说也没关系。”田沼微笑着说,平静的语气中有刻意忽略掉的懊恼和无奈。
“怎,怎么会呢,我很感谢你,只是……”夏目低垂着眼怔怔失神,脑海中浮现出的全都是清晨时分诺大房间中自己一个人的身影,那人在他醒来之前早已不告而别,什么都没说的就这样走掉了。
“只是,有些事我自己也还不明白……对不起……”
“贵志~欢迎回来!”推开门的瞬间,是家人温暖的笑脸。
“哇,好丰盛的晚餐。”
“快去放书包,洗洗手就可以吃饭了。”
“好。”
“仔细看看贵志瘦了好多哦,”塔子阿姨递过来满满的一碗饭,有点担忧又掩盖不住开心的说着:“还是因为好久没见到贵志太想你了而产生的错觉呢?”
“只是成长期的男孩子正常的长身体罢了,”滋叔叔抱起坐垫上的招财猫,满脸笑意的说,“不过也不能辜负了塔子的心意,贵志一定要把菜全吃光才行。”
“呵呵呵呵,不知不觉就作了这么多出来,因为看到喵吉跑回家,就想又能和贵志一起吃饭了真的太幸福了呢。”
“我也是,塔子阿姨,滋叔叔。”虽然始终不曾当着他们的面亲口说出,但微微发酸的眼眶和心间满溢的温暖都是此刻最真切的幸福。
“啊这个好美味!”
“真的吗?贵志喜欢吃这个太好了,其实我自己也很得意呢呵呵~”
“我尝尝,嗯,的确很美味。”
……
晚饭在欢笑声中结束,楼梯上到一半的夏目忽然听到自己房间里传出另一种奇异的嘈杂声。
“喂!你们!……”推开卧室的门,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狼藉的地面,熟悉的妖怪们团团围坐,酒香扑鼻。
“我们是来庆贺夏目大人平安归来!”八原的中级妖怪动作一致的举起酒杯,模样颇为滑稽的说道,其他的妖怪一齐点头。
“啊……那么,谢谢了。”
“闻起来还不错,这是什么酒?”猫咪老师挑个位置坐下,一派悠闲的问。
“是,是,”中级妖怪一边殷勤的倒酒端酒,一边朝夏目解释:“多亏了斑大人打开结界,我们才能来这里见夏目大人。”
“打开结界?”夏目不太了解的嘀咕一声,心中暗想:“猫咪老师是为了那些酒吧……”
“过来一下。”衣袖被扯住,拉着他的人正向房间的一角走去。
“丙?!太好了,原来你也来了。”夏目小心的避开脚下的障碍物,总觉得今天的丙和往常大不相同,不但没挂着常见的笑容,连话也意外的少。
“算了,就这里吧。”丙环顾四周选了稍微僻静的地方,转身对夏目低声道:“让我看看你那枚印记。”
“谢谢你,不过我已经没事了。”夏目好意的拒绝,他可不想在这么多人(妖?)面前脱衣服。
“还是和以前一样啊,你这多话的小鬼,”丙挑起紫色妖艳的眼看他,忽然毫无征兆的一把扯开夏目的衣领。
“喂!!”夏目大声抗议,只是怕影响到楼下的藤原夫妇才在临出口前把分贝减小了不少,脸色跟着变得通红。
丙掩着嘴作取笑状,眼神却在一瞬间认真起来。
“原来是这样……”印记消失后的肌肤并没有恢复原先的洁白无暇,其上的淡淡粉色,就像某个真实的创伤所留下的痕迹。
丙抬起手指轻轻划过印记模糊的轮廓,那形状,依稀是个意义不明的符咒。她迟疑许久,才终于又说了一遍,“原来是这样啊……”
“喂,等一下!”掩埋在心中的强烈不安这一刻汹涌而出,等夏目合上衣服追过去的时候,丙已经消失在窗外的黑沉夜色中了。
“丙。”变身成巨兽形态的斑在月光下舒展自己银色光亮的皮毛,锐利的目光投向树丛的黑色阴影中,静静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作为整个事件的目睹者,我不会比你这所谓的保镖更清楚,”铃铛轻响,丙从隐蔽处走出,白色的烟雾随之吞吐,“而且,我讨厌被男人拜托!”
“哼,要不是为了夏目谁愿意拜托你。”斑不屑的一扭头,沐浴着月光的巨大身躯有种冰冷的华贵。
“哼,要不是为了夏目无论你说多少好话也没用!”丙毫不示弱的回应他,接着才面色凝重道:“我得出的结论,与你相同。”
“那么?”
“是符咒——足以抵消绝望之印的另一枚强大的符咒。”
“只是……”
“只是?”斑微微眯了眼。
“七日印之所以无法可解,在于它并非吸噬生气,而是摧毁精神,施咒者若非付以同等的精神力相抗衡,是无法凭一己之力介入其中的,而如今残留在夏目身上的力——”
“也许,是某种反噬吧……”
☆、末篇 一念之差(下)
“每一天都是这么好的天气,春天可真是舒服的季节啊~”正值午休时分,操场边的大树下照例是三个人并肩而坐的身影。
天空蔚蓝如洗,暖风轻拂间,细碎的阳光层层洒落,一片融融的春意。
“这个周末一起去郊游怎么样?”西村放下手中的便当兴致盎然的提议道。
“不错的主意,”背着双手靠在树干上的北本点头赞同,想了想后又说,“而且夏目还没有一起爬过山吧?”
“夏目,你觉得怎么样?”两人一脸期待的同时看向中间。
“啊什么事……”沉思中的少年闻声抬起头来,表情茫然的问。
“喂~你走神到哪里去了,我们可是在商量重要的出游计划!”看到少年脸上明显的心不在焉,西村不满的抱怨。
“出游……”夏目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微微失神的拿着便当盒起身道:“对不起,我吃完了,先回教室去了。”
“等等夏目!喂夏目!!”留下两位好友坐在原地面面相觑,暗自猜测着最近不太寻常的夏目到底是怎么了。
“是啊,这样的自己到底算怎么一回事!”时间在托腮凝思的动作中飞快流逝掉,下午的课程像是一恍神间就结束了,走在林荫小路上的夏目一边自责,一边懊恼的扯了扯头发。
喜欢……将自己从幻觉中解救出的温暖话语,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并不是自己所认为的那个意义也说不定。
喜欢么……思绪纷乱的理不清也剪不断,心中悄悄蔓延过的是说不清难过还是失落的心情。
明明说了喜欢的,为什么,还要不告而别?!
眼睛涩涩的就要流下泪来,夏目正要抬手去擦,左边肩胛处忽然泛起一阵灼灼燃烧般的剧烈疼痛。
这疼痛倏忽而来倏忽即逝,只一瞬间的冲击竟也强烈到令夏目几乎站立不稳,倚在树上胡乱的扯开衣领,果然——锁骨之下的浅浅痕迹又淡了一分。
再过不久就会彻底消失掉吧,那个人留在自己身上的这枚印记,‘原来是这样’——也还没来得及追问丙倒底原来是怎样……
四下里一片静寂,惟有树影错落斑驳。
“竟然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你这小鬼还真是让人操心。”
道路一旁低矮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从中艰难挤出来的是自命保镖的招财猫越发肥胖的身躯。
“原来是猫咪老师……”夏目掩饰着站起,幸好已经没事了。
“你这种表情算什么,难得高贵的我如此尽职来接你回家,应该表现得万分荣幸才对。”
“是,是,”夏目敷衍着,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与藤原家相反的另一条路,微微失神。
猫咪老师纵身一跃,肥胖的身躯异常敏捷的攀上夏目的肩,然后在他耳边催促道:“夏目,我饿了,快点回家吃饭吧。”
瞬间而至的重力令身体再次站立不稳,夏目低低应了一声:“好……”
平静的生活一如往常,那是从前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敢奢望的幸福。
身边有关心自己的家人,亲切的同学,能够相互理解的朋友,始终陪伴的猫咪老师,以及善良的妖怪们。
所以,就算心里缺了什么,也是没资格再去抱怨的吧。
眼前不断掠过那个人最后抱着自己的影像,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有什么一直沉下去,沉下去……
“真是的,到底猫咪老师跑去哪里喝酒了。”都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还是不见老师回来,担心不过的夏目只好亲自去找。
已近黄昏,天色向晚,八原的密林之中更加显得光线黯淡,夏目走过去的时候,只隐约看到一抹紫色的身影。
那是……丙?猫咪老师也在一旁,看起来像是在交谈着什么,想到心中未解的疑问,夏目不由加快了脚步。
“反噬的力并不在夏目这一方,你可以放心了。”说完这句话的丙消失在一阵烟雾中,猫咪老师有点惊讶的看着几步之外的夏目,怔怔站在那里的人像是忽然失却了反应般,只是一动不动的怔怔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