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捷把那日片场他与楚靖驰的相视而望叫做惊鸿一瞥,本也不指望它能惊起几番惊涛骇浪,只不过风平浪静到连潮汐都没有的日子,总让人有那么点不真实的感觉。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之中延续着,直到金灿灿的叶儿飘零殆尽,直到光溜溜的枝杈只剩得几片执著坚毅的残叶相映成辉。
凋怜冬日,萧萧寒风,掀不起半片残叶,最是寂寥。
于是贪恋起床榻之上流汗的热烈,以及横卧在腰际掌心的温度。
每日清晨,那一被窝难得的温暖随着楚靖驰而离开之后,便怎么也唤不回来,不免心生落寞。
佛曰三毒,贪嗔痴也,如今一一占全,宁捷苦笑,这三界,看来今次是心甘情愿地深陷其中。
撇开宁捷的这份心思不谈,冬天的来临对楚靖驰而言是个不错的开始:人气因为之前秋季档连续剧的热播而水涨船高,事务所大楼前候驾的粉丝团又加宽了几圈,穿着厚厚的冬装,连事务所的大楼也一起跟着显得臃肿,收礼物收到手软,家里唯一的储藏室堆成了山丘,用一种奇特的心情看着这个家的角角落落渐渐地被楚靖驰的东西所侵占,仿佛寄居于此的,从来都只是宁捷自己。
另外,那个宁捷说过他会红的徐千钧也因其在该剧中的精彩表现而备受关注,当然了,在这个靠脸吃饭的时代,无论有没有演技,只要有张出色的皮囊,迟早会有红透半边天的时候。
本应是个不错的近况,可是事务所方面也不知搞得什么鬼,居然安排徐千钧的首张单曲与楚靖驰的Drama纪念带平行发售,颇有较劲的趋势,最终的结果说不上谁分走了谁的一杯羹,楚靖驰的销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作为新人的徐千钧稍逊一筹却也得了个相当不错的成绩,于是乎,高明的事务所搏了个满堂彩。
这些是令宁捷高兴的近况,为自己,也为了别人,宁捷从楚靖驰的脸上读不出他的悲喜,只是既然他从不提起,宁捷也配合着只当作一无所知。
今天早上宁捷替楚靖驰整理衣服的时候,从他前几天穿过的某件外衣的口袋里掉出一只白色的信封,信已经拆封,开口坑坑洼洼像是老鼠啃的,想必是楚靖驰的杰作。薄薄的白纸一张直接从信封里头倾了出来,宁捷拾起一看,台头醒目的地方,用红黑色大字端端正正地印着:“中国上海S媒体有限公司”。
——那是楚靖驰所在A公司的对家。
信的内容相当直白,一面言辞恳切地为楚靖驰的地位受到徐千钧的威胁而扼腕叹息,一面诚意款款地大力邀请楚靖驰投入S公司的怀抱。
宁捷记得,楚靖驰与他现任公司的合约好像快要届期。
瞟了一眼邮戳的日期,楚靖驰发片之前寄出,恰好在成绩出来之前寄到。
卡得真准!
宁捷把信叠好,重新塞回外衣口袋,转念又想了想,还是把它摊平放到了桌上,用一只楚靖驰常用的签字笔压着。
然后出门,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才想起又忘了多加一件衣服。钻入随手拦下计程车,空调温度打得极高,不舒服的热度扑面而来,脸刷的火生。车厢里泛滥着车用香水浓郁的味道,浊烈得令人作呕,脑袋莫名就变得昏沉,然后失去意识,落入一个不怎么熟悉的胸膛……
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水流的声音,漩涡一般打着圈儿咕噜噜地叫。
接着是鬼压床,不舒服地皱眉。
再接着,肩膀被袭击了,咬得好痛,可是,声音只发在大脑里,闷闷地回响……
宁捷醒来的时候只看见白色的天花板上悬着盏白色的灯,在宾馆亮堂堂的房间里毫无意义地开着,白色的墙,白色的床,以及浑身□躺在某间宾馆的床上的自己。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床单,头顶的暖气开得很足,夹杂着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寒风刮得宁捷的背脊嗖嗖的发疼,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彭”,破门而入的声音。
随后看到楚靖驰,神情慌张,错讹地四目相对。
楚靖驰焦灼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没来由的觉得局促。
顺着目光的落点,宁捷撇过脸,在自己肩头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印记,透着诡异的红色。
很是刺眼。
然后宁捷惊慌地看着楚靖驰直接越过自己,拿起旁边桌案上一张黄色的便签纸,捏得指尖发白,察觉到他的气息乱了,急促的呼吸按捺得有些吃力。
“靖驰?”宁捷试着唤他,名字的主人艰难地回过头来,看的却不是宁捷的眼睛。
急急得想要下床,身上的床单顺着身体的动作滑落,连忙伸手拉住。
牵到心痛。
后来,宁捷是自己一个人走出的宾馆,因为楚靖驰在难得温柔地抚过宁捷肩上的那个红印之后,异常生气地摔门走了。
砰的一声,跟来的时候呼应。
宁捷回到家只做了一个人的饭,楚靖驰一如所料地没有回来,当天是,隔天是,再隔天还是。他也许再也不会回来,因为在楚靖驰离开后,宁捷捡起宾馆那张被他揉成团的便签,展开,摊平,上面是一行似曾相识的字迹:“原来A公司老板的儿子是靠身体来留人的。”
其实,文字也是可以杀人的。只是,在发现这点之前,宁捷还没有来得及练就一身铜墙铁壁。
终于又回到一个人。
无聊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口发呆,一手捧着热茶,一手撑着下巴,看着东边的太阳渐渐西沉,看着时间连同茶的温度一起慢慢地在手心流失。
忘记按下空调那个大红色的按钮,感觉到冷。然后左手触到遥控器,按下去,亮起的却是电视机的大屏幕,看到一辆红色的赛车迎面朝自己飞来,彭地一声撞上防护栏,于是号称坚韧的碳纤维的车身在瞬间粉身碎骨。
于是开始怀念那个人的体温。
于是听到窗外有个过路的老外在吟唱:“
the fu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is not between life and death
but when I stand in front of you
yet you don't know that
I love you
the fu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is not when I stand in front of you
yet you can't see my love
but when undoubtedly knowing the love from both
yet cannot be together
the fu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is not being apart while being in love
but when plainly can not resist the yearning
yet pretending
you have never been in my heart
the fu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but using one's indifferent heart
to dig an uncrossable river
for the one who loves you ”
爱吗?宁捷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宁捷只知道,诗人从来都只是矫情而偏执的神经质。
一夜无眠。
第二天继续早起,坐在窗口看日出,想象着碧波渐隐汪洋红,乌烬欲压巨浪中,直到天亮得发白,跟自己的嘴唇一样。
之后出门杀菌,美其名曰闲庭信步于太阳之下。
于是又不可避免地花钱,从商店街抱着第三只腊肠犬走出来,这一次的,体型巨大到高过人头,脑袋被挤在右边,柔软的小短毛戳得宁捷颈根发痒,想把手圈在腰的地方,却怎么也搜索不到。
这个家伙,最近是不是也一样有点发福?
不过呢,抱着的手感真好!
然后回家,听到街边报摊上的欧巴桑难得勤快地吆喝,好像是菜市场里卖肉的屠夫。斜瞄了一眼,看到几张热销的八卦报纸上头版头条用几乎一样醒目的红色大字写着:“楚靖驰与东家合同到期,欲转投新主S公司”,旁边还贴心地附带了一张彩照,发布会上春花灿烂的笑容,让宁捷想起三年前在父亲公司的新人推介的宴会上看到的那个满面稚嫩的楚靖驰。如今自己记着他,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或许也记着自己?
赶走回忆,宁捷随便挑了两份看上了几眼,跟着拣了一份篇幅最长的塞进包里,回过头拦了一辆的士,方向是传说中楚靖驰欲与之解约的A公司大楼。
推开大门的时候宁捷碰到了正要出去的徐千钧,那个脸上始终挂着不属于冬日的和煦的笑容的新人徐千钧。他朝宁捷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你怎么到事务所来了?哦,是来找楚靖驰君的吧?不过,他好像不在呢。”
“我是专程来找徐千钧你的哦,可以请你陪我去一下楼上的会客室吗?”
“找我?不好意思啊,宁捷,我要赶一个外景。”
“是吗?那么,请徐千钧少爷去我的办公室聊一下我公司与您的合约问题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