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州火车站和码头、铁路兵房先后建成,苏元春稍稍松了口气,忙中偷闲到赵荣正家造访。从广州湾回来后他没有来过,因为忙,也没有那份闲情逸志,他一直没有从赵琴去世的阴影中解脱出来,毕竟是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恩爱夫妻啊!
见赵小荔头顶的发盘还是未出嫁“勒俏”的式样,苏元春楞了一下,又不便细问。进京陛见前听说赵小荔许了县城一位王姓富绅家的公子,也是书香门弟,不久后便要过门,因为赵琴怀孕不便参加婚礼,临行前他还提前送了份厚礼。
赵荣正将苏元春让进书房,见他面露疑惑,叹道:“小妹命苦啊!眼看就要办酒席了,王家公子却得了急病,药局几位医官看了尽皆摇头,说是绞肠痧,没得治了。可怜他肚子痛得直在床上打滚,不过一天功夫,人就没有了。”
“这病如果在大城市,或许有救。当年李鸿章有位幕僚也得了绞肠痧,几位老中医都说没办法,李鸿章请天津的英国传教医师马根济诊治。洋医生说是盲肠炎,把那幕僚肚子剖开,割掉发炎的盲肠,过了十来天就慢慢好了。”苏元春在心里感慨,自古道红颜薄命,这话看来不假。对于西医的效果,他深有体会,赵琴的怀孕,与其说是德仔那套半桶水妖术的功劳,还不如说是洋药的奇效。
“李鸿章?”赵荣正低声问道,“听说不久前死了?”
苏元春默默点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后,慈禧携光绪逃至西安,北方局势一片混乱。慈禧在逃亡途中再度授刚出任两广总督的李鸿章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催其北上与列强谈判。鉴于《马关条约》的沉痛教训,他到上海后以身体不适为由迁延观望,后见北方局面实在无法收拾,才继续北上收拾残局,代表清廷签署了《辛丑条约》,赔款白银四亿五千万两。两个月后俄国为了攫取更大权益再度发难,提出“道胜银行协定”逼他签字,他气恨交加、一病不起,直到临终仍不肯瞑目。
“早就该死了,”赵荣正似乎有点幸灾乐祸,“几十年来,在他手上不知签订了多少丧权辱国的卖国条约。”
苏元春苦笑不语。他代表朝廷签订过广州湾勘界条约,也听过李鸿章出自无奈的肺腑之言,深深地理解他为什么死不瞑目。即使位极人臣,他也只是代朝廷受过的替罪羊,弱国无外交,他最大的过失在于没有生在那个敢于放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朝代。作为朝廷重臣,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力量,面对列强的无理纠缠,最多只能说出“宁可中国十八行省陡沉海底也不给一个子儿”之类苍白无力的“豪言壮语”。
盖棺尚未论定,几十年或者几百年以后,后人也许发现,他最大的功劳在于苦苦维持这个五千年文明古国没有彻底地沦为列强的殖民地,这个国家的版图没有被肢解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