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北宁城里戒备森严,荷枪实弹的法军巡逻队不时走过街道。
阿兰母女各挑着一担水果、小吃,随同几位贩卖果品的越南妇女走近军营。法军哨兵走过来把她们赶开,妇女们则嘻嘻哈哈地与哨兵调笑,躲到稍远的树荫下摆开摊子。法国哨兵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退回哨位。
通事阮德寿陪着情报官贝利上尉悠闲地走出营门,向妇女们扫了一眼,然后朝卖屈头鸭蛋的阿兰妈走去。阿兰妈热情地把两只小板凳摆到摊前:“两位老爷请坐。吃几个?”一边拿出小碗,(奇*书*网^.^整*理*提*供)麻利地拿出鸭蛋在碗沿磕开。
“先来三个吧,”阮德寿说。贝利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手里的鸭蛋,随着女人敏捷麻利的动作,湿漉漉、毛茸茸的鸭胚落到碗中,他的脸上露出不无夸张的恐怖表情。
阮德寿强拉贝利坐下,如数家珍地介绍这种越南特色小吃无以伦比的鲜美味道和有病治病、无病健身的保健功能:这种食品使用孵化十多天的未脱壳鸭蛋整个煮熟精制而成,不会引起上吐下泻的不良后果;根据东方古老神秘的阴阳五行学说,屈头鸭蛋里含有鸭子生命中所有的精气元神,可以滋阴壮阳,相当于一剂可以解除疲劳、健脑强身、延年益寿,还可以治疗头痛失眠的宫廷秘方,是越南人招待最尊贵客人的首选食品。
当他信口开河地强调这剂自古以来只用于皇亲国戚,一百年前才不小心流传到民间的宫廷秘方对男人的强壮——也就是提高性功能——作用时,贝利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同时连连摇头,坚决地表示他绝对不会相信这种故弄玄虚的无稽之谈。
阿兰妈配好调料,弯着腰捧向客人:“哪位老爷请用?”
“感恩(越语:谢谢)。”阮德寿按越南人的礼仪弯下腰双手接过,又以同样姿势递向贝利,贝利看着那几具滑腻恶心的雏禽尸体,下意识耸了耸肩。阮德寿只好示范性地先吃起来。
百无聊赖的贝利抬头向四周张望,突然眼前一亮。他站起身,谢绝阮德寿的一再挽留,走向不远处阿兰摆设的水果摊,微笑地向她打招呼:“M(越语:妹妹),你好!”
阿兰含羞地笑一下,递过小板凳请他坐下,贝利点了几只芒果,等阿兰削好,也学着阮德寿点头哈腰的样子,说声“感恩”双手接过,一边用尚未出师的越语颇为吃力地同美丽的越南女孩沟通:“M,你叫什么名字?”
阿兰红着脸低声回答:“回大人话,民女叫阿兰。”
“别叫我‘大人’,叫我贝利。”贝利笑着纠正。
阿兰依然毕恭毕敬地低着头:“是,贝利大人。”
“你看,又叫‘大人’了。不要害怕我们法国人嘛,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我们将不惜使用武力,帮助你们从中国人的统治下解放出来……”贝利以西方人特有的文明进食动作把一片削好的芒果优雅地放进嘴里,一面不失时机地宣传法国军队“进驻”越南的良好动机和纯净目的。
帮你个头!中国人没占我们的地,没杀我们的人,你们却要我们亡国灭种!阿兰在心里恨恨骂道,脸上却微微笑着,装出聚精会神听他宣教的样子。她希望把贝利拖得更久一些,让阿妈他们有更多的时间说话。
贝利朝阮德寿望了一眼,他还在津津有味地享受那种令人作呕的宫廷补品,一边同卖鸭蛋的中年女人轻声闲聊。
阮德寿见贝利朝他张望,也扬起手里的碗,贝利怕他又喋喋不休地宣扬屈头鸭蛋的好处,摆摆手不再看他,依然悠闲地品尝阿兰热情推荐的各种叫不上名称的热带水果。
贝利也在故意拖延时间。在他眼中,阿兰身上汇集了东方女孩所能具备的种种自相矛盾的优点:美丽而纯朴,热情而含蓄,贤淑而聪明能干,羞涩而不失大方,甚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比他出国前一直热烈追求的那位出身高贵、浪漫可人的巴黎女孩倍加迷人。
他象一位为了持续地与甜蜜融为一体而将糖果留在嘴里慢慢含化的馋嘴女孩一样,希望能在阿兰身边呆得更久一些,以便能够贪婪而不失风度地体验在异国他乡与一位妙龄少女促膝交谈的良好感觉。他热切地期望,今天与阿兰小姐的不期而遇,仅仅是一场让他即使到了耋耄之年依然回味无穷的浪漫艳遇的良好开端。
阿兰仍在热情地向贝利介绍她的商品,虽然她体谅他的难处,尽可能把语速放得很慢以适应他蹩脚的越语水平,贝利仍对一些越语单词的含义不甚理解,这使他意识到强化越语口语能力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为了打发异国军旅生活中的饥渴和无聊,他将不得不结识一些当地的姑娘,而且应该使用她们的母语进行沟通,以体现西方绅士对女士的礼貌和尊重。连白痴也知道,如果鸭子不学会啼明,是无法同母鸡建立感情的。虽然他可以象一些军官那样,以占领者至高无上的权势居高临下地威逼姑娘就范,但是那没意思,畜牲才是那种唯性是图的低级动物。
贝利坚信自己彬彬有礼的高雅风度和充盈的钱包足以打动姑娘的芳心,尽管并不打算娶黄种姑娘作为自己的正式妻子,家族的荣誉不允许他这样做,而且情报官的职务也要求他不能同殖民地的姑娘建立真正的爱情。
“阿兰小姐,你也‘恩’(越语:‘吃’),我请你一起‘恩’。”贝利大方地掏出一枚法国银币放在摊面上,异常诚恳的表情确凿无疑地表明,他是真心的。
阿兰低下头羞涩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