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村之战刚过两天,尼格里再派端尼埃率兵一千多人直扑船头,同时分兵进攻方友升部驻守的西路重镇朗甲。苏元春向潘鼎新请求增援,并与王德榜、杨玉科联络,要求派部队插入敌后扰敌,一边率部奋起阻击。经过三天激战,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终于打退法军进攻,守住了船头阵地。
法军溃退时天色已晚,当时雷雨交加,苏元春考虑到将士们连日苦战,下令收兵回营固守阵地。深入敌后侦察的莫荣新突然报告:朗甲失守,法军正越过朗甲向北追击。
苏元春心中一惊:朗甲位于船头侧后方,法军若从朗甲东出切断船头后路,桂军主力即有被敌分割歼灭的危险。他来不及请示潘鼎新,急令部队焚毁营盘填平战壕,连夜撤回谷松。端尼埃败退途中闻清军撤退,又令部队掉头返回,趁机占了船头。
占领朗甲、船头后,法军转入全线防守,不再发动新的攻势。法军援兵源源不断地从南方开来,集结在河内、北宁一带,还在北宁、船头屯集了大量军用物资。很明显,他们正在养精蓄锐,积极准备开展一场更大的攻势,矛头直指中路桂军。
虽然又打了胜仗,苏元春却高兴不起来:一是折了几员战将,连陈嘉也多处受伤:二是接连打了三场恶仗,将士体力透支,需要休整:三是兵员弹药损耗严重,多次向潘鼎新请求补充,却得不到足够的配备;四是船头失守之后,中路正对着法军主力,压力陡然加重。
尽管朝廷已同意桂军扩编为十八营九千人,毅新军十营由苏元春统领,镇南军八营由陈嘉分统,并调集各省军火物资源源不断运往龙州。然而凭祥、龙州经多次募兵,兵源已近枯竭,需要从内地招募,水路运输也需人力拉纤逆水而行,往返一趟花半个多月,从龙州运到前线又需十余天,李秉衡发动沿途各府县几万百姓抢运物资,仍难保证前线需要。有限的兵员物资运到前线后,各军之间要统筹分配,桂军近万人马每天需要上百担粮食,阵亡和受伤后送的士兵得不到及时补充,武器弹药严重不足,一旦法军发动新的攻击,中路防线将难以固守。
苏元春想想不是办法,吩咐董乔“你到仓库提几件缴获的洋酒罐头,同我到谅山一趟。”赶到谅山,遇着王德榜阴黑着脸从帅部出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妈拉巴子。
苏元春拱手问候:“朗青兄别来无恙。”
“嗯,无恙无恙,”王德榜自恃湘军老将,对潘鼎新成见极大,潘鼎新见王德榜不买他的帐,也处处刁难,不时添油加醋地向朝廷打小报告,二人之间矛盾很深。他看着几匹马背驮着的洋酒罐头,讥讽道:“苏军门又来送礼?”
苏元春知道他又受了潘鼎新的气,只得点头道:“办点事,顺便捎几件战利品,让谅山的弟兄们尝尝鲜。朗青兄喜欢,明天让亲兵送几件过去?”
王德榜鼻子里哼一声:“喝不惯那东西,马尿似的,还是自酿的米酒好喝。”
苏元春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出关以来定边军还没有与法军正面交锋,平白无故给人家送战利品,不是讽刺他们只配打边鼓唱配角吗?
王德榜见苏元春面露尴尬,自觉过份,便放缓了口气:“尝尝也好,明天我派亲兵过去讨几瓶。”
苏元春见他给脸,忙说:“还是元春送几件过去。”
王德榜把他拉过一边:“苏军门是来伸手的吧?桂军打了几场硬仗,多给你们我没意见。方友升凭什么分得最多?就凭他是老潘的嫡系,我们湘系部队都是小婆仔!”
苏元春道:“山高路远,运输不便,大家都困难啊!”
王德榜本想挑起苏元春对潘鼎新的不满,见他不但不附和,还为潘鼎新说好话,觉得话不投机,便拱手道:“大家都困难,自己克服吧。苏军门,老王还有事,失陪了!”
“朗青兄好走!”苏元春目送他走远,默默进了营门。
潘鼎新听说苏元春来到,迎出帐外:“苏军门辛苦了。本部院正打算到谷松看你,倒是你先来了。走,到帐里喝茶。”
二人进帐坐定,潘鼎新又说:“听说过几天从龙州送来一千名新勇和一批军火,王德榜吵着要人要枪弹,我推说僧多粥少,需要统筹分配,没给他。其实我早就打算将这些新勇全部补充桂军,武器弹药也多给你们一些。中路压力大啊!”
“谢琴帅!法军正在策划新的进攻,虽然他们人数稍少,但武器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一人可当我军五、六人。元春认为,应该寻找战机主动出击,打乱敌人部署。”
潘鼎新道:“我军虽有小胜,总体上仍处于劣势,只宜以静待动。不败即为胜,无过便是功,打了败仗自然不佳,可打赢了也不见得是好事,李中堂久历洋务,摸透了洋人脾气:越是败绩,他们越要添兵再战。法国正与列强在海外争地,也有不少纠葛,急于结束战争。上面的人站得高,看的也远,眼下朝廷正与法国议和,我们不能再给朝廷添乱了。”
苏元春默默无语。李鸿章负责办理洋务,他的想法自然有他的道理,可是当武将的谁不想打大仗夺全胜,为国家建功立业?法军经过两个月的休整和部署,防线十分稳固,已经错过了反攻的最佳时机。这是潘鼎新决策上的失误,但他是主帅,自己只是他手下的一军统领,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呢?
潘鼎新又说:“宣光失守后,滇军正在组织反攻,朝廷也要我们策应西线作战。如果不作出策应西线的姿态,对朝廷难以交代。但又不能草率从事,本部院以为,常以小股部队骚扰敌军,也算主动出击,使敌人不得安宁也就是了。”
苏元春想起老将冯子材新募入越的十八营萃军,建议道:“冯子材的萃军是不是可以调近一些,中路有事也便于救援。”
潘鼎新连连摇头:“萃军临时招募,装备又差,来了只能添乱,每天还白白耗费上百担粮食。再说冯子材心高气傲,总爱倚老卖老,本部院调不动他。一个王德榜已经够头痛的了,他来了正好凑够一担,你我还做不做事了?”
苏元春和冯子材没有见过面,但性格固执、倚老卖老确实是老年人的通病。他想起刚才与王德榜的接触,便不再坚持,起身道:“琴帅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元春先告辞了。”
“前线军务繁忙,本部院就不留你吃饭了,”潘鼎新站起身,送出帐外,“主动出击的事由你决定。法军诡计多端,必须严加提防,务求谨慎。凡事都要从长计议,万一一着不慎导致战局失利,同法方的谈判会更加艰难,这个责任你我都担负不起呀!”
“琴帅放心,带兵的人,谁想打败仗?”苏元春知道,潘鼎新希望不时有些小胜,又怕惹火烧身激怒敌人,召来更大的报复,所以总想维持现状,使法军不能扩大战果便是万幸。他暗自思忖,得了这些补充,可以干些事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时候小胜还是大胜,就由不得你琴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