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低声道:“撤军以后,你的责任更重,我一直在想,现在能帮你一点算一点,如果以后真的……”
“别胡思乱想,我问过医官,你的伤会好的,”苏元春故作轻松地说,“以后你还要统领边军,协管边防事务。如果真想帮我,就听我一句话,先去龙州治伤,好吗?”
陈嘉犹豫了一阵,终于下了决心:“好吧,我听你的。”
“就这样定了:明天早上我在幕府等你,我们一起走。”
“熙帅不会是亲自押送我去龙州吧?”陈嘉又半开玩笑地说。打下谅山后,苏元春强令他回龙州治伤,他放心不下,刚到半路又命令亲兵把他抬回前线。
“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我还要办事。李秉衡说萃军过两天要回钦州,我去为老冯践行,顺便把老婆接过来。”
提起家事,陈嘉话又来了:“不是我说你,四十出头的人了,该有的还是要有,你看我几个孩子,都能当兵了。实在不行纳个妾嘛,夫人那么通情达理,不会想不通的。”
“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呀,等着当伯伯吧。”苏元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人到中年,膝下依然如此荒凉,夫妻俩谁不着急,在人前不好说出口罢了。至于纳妾,赵琴也屡次劝他,他总是一笑付之。夫人对他好,他也对夫人好,这就够了,他不想让别的女人分享他对赵琴的爱。青龙洞老道长曾经铁口钢牙地断言他命中有子,既然命中注定,迟来早来还不是一样?
陈嘉侧耳听听:“谁在外面讲话?好象是华小榄和老莫的声音。”
苏元春道:“镇南关炸塌了,必须尽快修复,我让他们实地勘察一下,草拟修复方案上报朝廷。”
“对,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亲兵!”陈嘉朝门外叫道,门外的亲兵跑了进来,他欠起身,“扶我到外面走走。”
苏元春抬手阻拦:“你躺着,我叫他们进来。”
“我想再到外面看看。镇南关是多少将士拼着性命夺回来的大清国土,明天我就要走了,恐怕以后……”
苏元春背转过脸,不想让陈嘉看到在自己眼中打转的泪水,过了许久才回过头,扶着他走出草棚。
正在勘测镇南关废墟的华小榄、莫寓道等人迎上来,扶住陈嘉。
苏元春问:“怎么样,勘察好没有?”
莫寓道说:“关楼旧基位置低下,没有利用险要的地势,我和华师爷都认为:应在两山之间的最高点另筑新楼。”
“番鬼两度进占南关的教训太惨痛了,”谈到南关地势,陈嘉渐渐来了精神,“南关山谷交错,地势险要,左有大青山、马鞍山,右有金鸡山、凤尾山,山峰高耸险峻,易守难攻。镇南关的防卫,左右两山,尤其是金鸡山至关重要。”
透过淡淡的晨雾,只见逶迤延绵的石山土岭上群峰耸立状如狼牙,山峦相连,谷深坡陡,红艳欲滴的花朵染红了高大挺拔的木棉树梢,把南国边陲的青峰秀峦点缀得万般妖娆。西面的金鸡山上,三座雄奇险峻的石峰鼎足而立,奇岩参差,怪石嶙峋、石壁高耸,直插云表,显虎踞龙盘之形,呈居高临下之势,形成边陲雄关的天然屏障。
苏元春渐渐拿定主意:“我同意你们的意见,新关楼筑在山隘最高处,要建得更加雄伟、结实。今晚务必赶出图纸,明天我送到龙州同李护抚会商。”
第二天清早,苏元春同陈嘉一道乘轿前往龙州。途经廪更村,陈嘉连呼停轿,打开轿帘朝四周张望,问德仔:“德仔,你不是凭祥人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叫廪更村,路边那间草棚就是小人家的老屋。”
苏元春开始觉得奇怪,仔细观察了四周地形,恍然大悟,会意地朝陈嘉点了点头。
到达龙州天色已晚,苏元春把陈嘉送到药局安顿下来,回到赵荣正家的赵琴住处。俗话说久别胜新婚,夫妻二人难免卿卿我我恩爱一番。因涉及熙帅的个人隐私,此处按下不表。
次日清晨,苏元春练过晨拳,吩咐德仔备马,叫上董乔等人在城里城外巡了一个上午,中午才回到粤东会馆等候。
门房禀报冯子材一行已经到达,李、苏二人迎入客厅,主宾谦让着入席坐定,苏元春道:“听说冯宫保连月征战痰症触发,寝食难安。龙州这地方不错,山青水秀空气清新,应该多休养些日子,怎么急着回去呢?”
“番鬼兵舰连日在钦廉外海游弋,沿海一带局势十分紧张,”冯子材坦率地说,“再说老夫也是为了苏督办好,一山不容二虎啊!番鬼重兵陈境,边防的事情耽误不得呀。”
一山不容二虎是明摆的事情,不单冯子材,方友升、王德榜、王孝祺这些老将都不会在边境逗留太久,局势稳定后将陆续返回内地,鼎字军、定边军也交给苏元春接统,这是为了给苏元春创造更好的工作环境。没想到冯子材如此直爽,居然把这些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话说出口来。
苏元春一时无话可答,喃喃道:“在冯宫保面前,元春岂敢妄称老虎?”
“老虎不发威,看上去象只病猫,我这个老前辈一走,你这只猫不又变回老虎了吗?”冯子材捋须长笑。朝廷刚下旨让苏元春督办广西边防时,他确实有点耿耿于怀,后来得了宫保名号,升了世职,又任命为钦廉督办,才渐渐想开:自己年近七旬,土埋到胸口的人了,多让年轻人干点事也是正理,何必那么小家子气呢?
见苏元春面露尴尬,他大度地送了顶高帽:“宁可终身不做官,不可一日不做人,人做好了,官自然当得好。老夫看得出来,你是做大事的人,知书识礼,胸有城府,能忍辱负重,古时候张良、韩信不也这样过来的?苏督办怎样为人做事,你两个狗头都看见了,以后多学着点!”
两位公子坐在下首,见老父教训,忙站起来喏喏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