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春知道马盛治说的烦心事,正是因为他处理不当激起定边军士兵哗变受到斥责的事情。他没有点破,问道:“又是因为陆阿宋那股游勇的事吧?”
马盛治欲盖弥彰地笑一下:“其实也没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标下本来不想理他们,只想找人吵架解闷而已。大帅先到屋里坐坐,喝杯茶。”
停火以后,清廷令唐景崧将景字军就地解散。陆阿宋拉不下管带的面子回老家耕田种地,手下一伙弟兄过惯了集体生活,又不愿意各奔东西,便把他们纠集起来在水口边境占山为王,干起绿林响马的活路,专与贩卖鸦片的烟帮和法军作对,法军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
据水口关驻军报告,两天前陆阿宋袭击了法军运输队,抢走不少军用物资,法国人吃了亏,抗议一下是少不了的。苏元春早就听说马盛治和陆阿宋是结拜兄弟,陆阿宋惹出的事情,自然能包就包。他饮了口茶,问:“参加施工的兵勇每月另加的一两赏银都发了吧?”
马盛治回答:“都发了,他们很满意,做工十分出力。”
苏元春沉思片刻:“他们做的是力气活,很辛苦,多赏一点是应该的。这样吧,参加工程的士兵,每月三斗米的定量增加到三斗六升;跟师父学手艺的人,每人再加赏一两,让他们有钱买些酒菜孝敬师父,师父才肯用心传授手艺。他们早日出师,对我们也好,以后修防线筑炮台,工匠不够哪!”
马盛治赞同道:“这样一来,他们做工学艺,就更加卖力了。”
苏元春见一位年轻人正细心地在纸上描画,便起身踱到他身后仔细观察。
莫寓道介绍说:“这位后生也是永安人,叫苏丕显,上次的南关工程图就是他连夜赶绘的。我让他彩绘这张《南关设防图》,以后关城竣工,大帅好送往朝廷销差。”
苏丕显这才发现苏元春站在身后,忙站起来:“大帅……”
苏元春赞扬道:“画得不错。你家在永安什么地方?”
苏丕显腼腆地回答:“回禀大帅,在东平里青山村。”
“东平里?说来我们还是同一门祖宗,你是‘丕’字辈,论辈份该称本帅为叔公呢,”苏元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还有时间,一起上金鸡山看看。”
马盛治道:“山上杂草丛生,路不好走,熙帅别去了吧?”
“其他地方可以不去,金鸡山是非上不可的。”苏元春走出门外,沿着关楼西侧城墙向山顶走去。
说是城墙,其实只是明代修筑的石砌阶梯,朝越南一面筑一道砖石砌成的齐胸女墙,因年久失修,山路上杂草丛生,女墙也已多处坍塌。
金鸡山顶由三座山头组成,是周围群峰的制高点,在山顶极目远眺,方圆数十里形势尽在眼底。
苏元春感叹地说:“敌人为什么能毫无顾忌地对南关狂轰滥炸?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利用险要的地形对犯关之敌构成威胁。如果有几座镇关炮台,这座千年古关岂会在番鬼的开花大炮面前如此不堪一击?杨玉科又怎么会阵亡?金鸡山顶必须修筑炮台,居高临下遥制关外几十里形势,钳制从南关进入内地的通道。”
莫寓道问:“区区十万两银子,能修好南关和龙州城垣已经不错了,还要修炮台?”
“番鬼若要犯关,会等你有钱修好炮台的时候才来吗?银子的事不用你考虑,现在就着手让人设计,尽快动工。”
“怎么又要加码?早说定了的,修好南关我就回永安!”
“我不管你!关口两侧山头都要修炮台,金鸡山顶三座,关楼东侧的土岭一座。那土岭叫什么名字?”见众人答不上来,苏元春略一思忖,“我看这样吧:金鸡山这个名字虽然好听,却不够气派,改名为右辅山,东面的土岭就叫左弼山。”
莫寓道心里一怔:熙帅没文化,自古的说法都是左辅右弼,他偏来个左弼右辅。寻思着提醒一句,转念又想,自己离家一年多了,本打算修好南关后返回家乡享受悠闲自在的田园生活,没想到又被他逼着督修炮台,窝了一肚子气,有意让他出个千古洋相,便道:“大帅言之有理,关楼居中面南为君,两侧有右辅左弼两山护卫,大清江山就永固了。”
董乔也听出了苏元春的口误,正想纠正,见莫寓道抢先说话,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好装着没听见。反正熙帅是朝廷钦命的边防督办,他给这几座山头起什么名,它们就得叫什么名。
莫寓道还想推托:“炮台的事,可否让马总兵督修……”
苏元春不由分说:“你不是答应过我,修好南关就回去吗?听好了:镇南关工程包括四座镇关炮台,还有关楼两侧的城墙、从金鸡……嗯,从右辅山脚到山顶的石阶便道,这些都是你份内的事。少一块砖头没砌好也不准擅自离开——那是逃兵,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你信不信?”
“我信,”莫寓道无可奈何地抱怨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我只是个布衣草民。苏督办是这里最大的官,你要我当吊死鬼,我绝对不敢吃老鼠药呀!”
“这就对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苏元春一脸得意,象刚做了件恶作剧的顽童般自我陶醉,“我说老莫,你别太难过,南关修好后,我会在竣工碑上刻下你的大名,让你也千古留芳一下如何?”
“还‘千古留芳’,不遗臭万年算好了,”莫寓道低声嘟哝,“唉,真是老糊涂了,老老实实在家里抱孙子玩不好,偏要自投罗网,自己来边关找贱!”
“老莫你别说这种话,兄弟听了伤心。我还以为你是心疼兄弟,才舍下家业背井离乡来陪兄弟受这份罪呢!”
“结交你这种兄弟,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莫寓道说完,忍不住笑了。众人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