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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阎王嫁到之桃花殇
作者:皮皮梅
备注:
龙牙,还记得奈河边上的那一片桃花林吗?
1、起之章
1
奈河的这边,是一片茂密的桃花林,奈河的那边,是一片妖艳的红色彼岸花丛。
春风徐徐,花瓣翩飞。
黑衣男子捧着一束竹简坐在桃花树下,一个纸灯笼挂在树梢,淡黄色的灯光微微摇晃,树叶的影子映在竹简上,点点斑驳。他看书看得甚是入迷,就连粉色的花瓣落在未束起的青丝上也不自觉,衣衫的款式最为普通不过,只是领口,袖口和衣摆下方的用金色丝线绣制的繁琐的图案昭示着他的身份。
良久,男子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看着远方,一双妩媚的桃花眼隐藏着淡淡的笑意,不知是因为书中的内容还是其他。
远处是奈何桥,奈何桥下流水潺潺,只见一白衣女子站在桥头,为拘来的灵魂递上一碗尽忘前世的孟婆汤。
耳边传来悉索的铁链声,鬼差的呵斥声,男子嘴角微扬,看着一道试图挣脱锁链的灵魂被鬼差绑了回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引起了男子的注意,他似乎在与女子争论着什么。
男子站起身,拍去沾在长衫上的桃花,从怀中抽出一条藏青色的丝带,将散落肩上的青丝随意束起,手中拿着书简,朝女子走去。
走得近了,才听到那人的声音,如磬,低沉却亮:“我不愿投胎。”
相较之下,女子的声音有些清脆:“凡来得地府,哪有不投胎之理。”
“孟婆姑娘,哪里跟他啰嗦这么多,将汤水硬灌进去就是。”押解的鬼差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那人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唤作孟婆的白衣女子有些为难,她在奈何桥头送了千年的孟婆汤,见过不少不愿喝孟婆汤的,却没有见过碰到自己就说不愿投胎的,她心里几番思量,依然没有找到解决的方法,后面的队伍越来越长,她有些焦急,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手持书简站在不远处的黑衣男子,一惊,也不顾手上还端着一碗孟婆汤,屈膝跪下:“妾身孟婆见过阎罗大王。”
青面獠牙的鬼差脸色越发青了,他膝盖一软,摔倒在地:“大……大王,不是小的干活不利索,实在是……实在是这人拖的。”说罢,鬼差恨恨地举起铁链抽向那人。
阎罗将书简背在身后,笑而不语,桃花眼中映入了那跪了一地的灵魂,除了那人。
铁链没有落到那人身上,而是定格在半空。
或许没有意料中的疼痛,那人转过身,看着阎罗。
发丝高高竖起,狭长的凤眸,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脸色接近透明,一袭白衫套在身上,没有一丝血迹,视线最终落在那人修长的手指上,指腹间的薄茧引起了他的注意,还有那淡淡的桃花香。
“你为何不愿投胎?”阎罗笑眯眯地问道,一个男人身上居然闻到了花香?这是他第一次遇到。
那人移开视线,目光投向远处那一点黄光,过了半响,他收回视线,看向阎罗,一脸正色地说道:“因为……不愿。”
“……”阎罗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听到一声轻笑,眼角一扫,只见跪在地上的孟婆双肩微微抖动,而那小鬼差已将脑门抵到了地上。
整个世界一片宁静,唯有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因为不愿,所以不愿。”阎罗将竹简从背后拿出,手指轻叩,指尖与竹子相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过了一会,他讲竹简递到男人面前,朗声道,“我座下尚有判官一位空缺,你既不愿投胎,那就做我的判官吧。”
男子一怔,迟迟没有接过竹简。
跪在地上的孟婆和小鬼差均是一脸错愕地看着阎罗。
“怎么?不愿?”阎罗眉头又是一挑。
“我愿。”男子连忙伸手接过竹简,有些迟疑,“只是这……”
“这书上有我的印章,你拿着去找秦广王,他会为你办理赴任手续。”阎罗丢下一句话后,背着手踏上了奈何桥。
“……好。”男子点头应道。
站在桥中间的阎罗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男子:“你叫什么?”
“龙牙。”男子答道。
“唔……”阎罗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前行,嘴里似乎嘟囔着什么。
若龙牙练就了顺风耳的功力,定会后悔为何当初自己拒绝投胎。
因为阎罗说:“总算找了一个肯干活的了。”
那天,河岸的彼岸花开得甚是妖艳。
2
还是那片桃花林,浅粉色的花瓣肆意飞扬。
还是那盏纸灯笼,清风徐徐,黄色的灯芯跳跃。
阎罗依靠在树干上,一只手边放着的还是那束竹简,而另一只手里则是咬了一半的甘蔗,他的头微微垂下,若靠的近,能听到细微的鼾声。
粉色的花瓣落在米白色的竹简上,煞是好看。
靴底与草尖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呼吸间夹杂着淡淡的桃花香,阎罗睁开双眸,看向来人。
白衣男子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朝他走来,身形依旧消瘦,面色依然苍白,腰间别着一管箫。
“啧啧……阿牙,看来地府的膳食不好,都这么些年了你还是如此……”阎罗单手撑着草地,让自己坐直,“不符合眼下美的标准。”
“我是男子,又怎能用美来形容。”龙牙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册子递给阎罗。
“你们人间不是有用美男子来赞美相貌出众的男性么?比如潘安,比如宋玉。”阎罗并不伸手接过册子,站起身,拍了拍沾在长衫上的草屑。
“……”龙牙的手没有缩回来。
“这些东西,你处理即可。”阎罗扬了扬手,示意龙牙将东西收回去。
“……”龙牙依旧没动。
阎罗想了想,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印章,丢给龙牙,龙牙下意识接住,阎罗嘴角微扬:“阿牙,这印章就放你那里,随便盖。”
虽然这是象征着阎罗王对判官的信任,但这样带着推卸责任的信任并不是龙牙想要的。
事情的发生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当龙牙想将手中的印章和册子悉数丢还给阎罗时,一黑脸小鬼急冲冲地跑来,喘气的声音已经改过了奈河的水流声。
“大……大王,宋……宋帝王有请。”黑脸小鬼站定作揖。
“嗯。”阎罗一脸正色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脸色渐黑的龙牙,“阿牙,今日乃十王聚首的日子,我先去了,这公文你自行处理就好。”丢下这句话后,毫不负责任地背着手朝奈何桥走去。
黑脸小鬼深深地感觉到龙牙身上迸发出来的怨念之气,他打了一个哆嗦,快步跟上阎罗。
龙牙看着手中的册子和印章,有一种撕碎踩烂的冲动,当然,尽忠职守的阎罗殿判官龙牙并不会真的做出这种事情,他略显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撩起长衫,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手撑着草地,抬头仰望。在地府,没有太阳,没有蓝天,没有白云,仅有摇曳的纸灯笼,照亮灵魂的去路,轻轻徐来的风里夹杂着奈河的腐臭气息,偶尔的几声鸟鸣让沉闷的地府平添了几分生气,虽然那鸟鸣声来自全身上下只剩一堆白骨的骷髅鸟。
龙牙靠在树干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龙牙微微一笑,从腰间摸出那管箫,放到唇边,一曲悠扬的长相思从孔中飘出。
守在奈何桥头的孟婆带着几分诧异看向那片桃林,虽然看不清相貌,但她知道那穿白衣的男子是阎罗殿新上任的判官。
行色匆匆的鬼差也放慢了脚步。
曲调婉转绵长,仿若一闺中女子独倚窗前,面对皎皎明月,倾诉着自己的相思之情。
桃枝翩翩起舞,落英缤纷,那束竹简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花瓣落下。
那抹淡淡的桃花香飘浮在空气中,冲淡了奈河的气息……
3
相较于殿外的昏黄,殿内是一片惨绿。
阎罗坐在软垫上,百无聊赖地听着上位者的开场白。
“若遇杀生者,说宿殃短命报。若遇窃盗者,说贫穷苦楚报……”
阎罗掏了掏耳朵。
“若遇饮食无度者,说饥渴咽病报。若遇畋猎恣情者,说惊狂丧命报……”
阎罗挠了挠头发。
“若遇毁谤三宝者,说盲聋喑哑报。若遇轻法慢教者,说永处恶道报……”
阎罗正经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若遇两舌斗乱者,说无舌百舌报。若遇邪见者,说边地受生报……”
阎罗低下头,眼眸半阖。
“是诸众生,先受如是等报,后堕地狱,动经劫数,无有出期。”
阎罗陡然睁开双眸,长吐一口气。
“阎罗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盘坐于莲花座上,右手执禅杖,左手持宝珠,头戴毗卢冠,身披袈裟的僧人一脸慈爱地说道,仿若是长辈在教导子侄辈。
“呵呵……阎罗哪次听菩萨讲经会全神贯注的。”平等王轻声笑道。
“若是哪天阎罗认真听,恐怕这人间的金乌会从西边升起。”楚江王附和道。
面对同伴的嘲笑,阎罗嘴角微微一扬,没有反驳。
地藏王菩萨笑而不语。
“阎罗小子,多日未听你的箫声,难得今日菩萨也在,不如吹来与我们听听,看你的技艺是否退步。”不修边幅的宋帝王大声说道。
“哼,你叫我吹我就吹,那不是很没有脸面。再说这青楼卖笑也会收钱,更何况我鬼王吹萧。”阎罗头微仰,瞥眼看着宋帝。
“……”宋帝气结,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敢情你堂堂阎罗王将自己与人间青楼卖笑女相提并论。”与阎罗互看对方不顺眼的轮转王冷笑道。
在宋帝心里有一条准则,阎罗只能自己欺负,别人若想动他半根汗毛,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就算那个人是同僚。
宋帝剑眉一挑,拍大腿欲起,却被阎罗制止:“轮转王此言差矣。本王听闻人间要看歌舞杂技,均需支付银两,本王只是想将这吹箫的技艺作为一项谋生的本钱。”熟悉阎罗的人都知道,只要他自称本王的时候,那就是他心情极度愉悦的时候,而这个时侯,最好不要与他斗嘴。
“这么说是地府支付的俸银不够,还要阎罗王为生计担忧。”轮转嗤笑道。
“人生况且无常,更何况鬼生,看来轮转王并没有学会未雨绸缪。”阎罗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脸上摆出一副“你还有得学”的神情。
“你……”显然,轮转是被阎罗脸上的表情气着的。
“好啦好啦。”擅长和稀泥的秦广王笑眯眯地打破了阎罗与轮转争锋相对的场面,“都是同僚,何必为这点小事争论不休,伤了和气。”
“哼。”轮转冷哼一声,没有在继续下去,他知道,再继续气着的仍是自己。
阎罗挑了挑眉头,也没有说话。
“阎罗,你的箫呢?”眼尖的平等王瞥见阎罗腰上空无一物。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阎罗。
阎罗眉头又是一挑,淡淡地说道:“送人了。”
“那是西王母陛下赐予你的,你怎能将它送人。”平等带着几分急切说道。
“既是赐予我的,那就是我的所有物,我将我的东西送人有何不可?”阎罗反问道。
“这……”平等一时语塞,长叹一口气,“唉……”
“啧啧,阎罗小子,你说你那管箫送给谁了?”宋帝王笑眯眯地问道,脸上的笑容比老狐狸还要贼。
“必是阎罗殿新上任的判官龙牙。”一向和和气气的都市王淡淡地笑道,“前些日子他送文书到我殿中,无意间瞥见他腰间挂着那管箫。”
“人懒,药石罔效。”以勤劳闻名鬼神界的轮转王最看不惯的就是阎罗的懒惰,每天都会嘱咐座下的判官小鬼们绕开阎罗殿,以免染上懒病。
阎罗起身,朝坐在主位上的地藏王菩萨合十行礼,转身朝殿门口走去,推门的时候,他回头看向轮转王:“其实领导就是发号司令的,下属就是干活卖命的,轮转王要学的有很多哦。若不介意,我们哪天找个时间切磋一下。”
全场一片死寂,众人将目光投向轮转王,只见在惨绿色的灯光下,他的脸是墨绿色的。
4、
在地府,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知道春夏秋冬,无数盏纸灯笼点亮了通往各个殿的路,时辰都是按照每个殿里的沙漏计算,一格便是半个时辰,工作时间为十格,其余的时间自行安排,如果要加班加点,却也没有多余的俸禄给予。
如往常一样,阎罗带着一束书简朝奈河边的那片桃花林走去,隐约看见一白衣男子坐在树下。
阎罗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男子剑眉凤目,昏黄的纸灯笼落在浓密卷曲的睫毛上,在眼睑处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他的脸色比往日多了几分红润。
“看来膳食最近是改善了不少。”阎罗出声道。
“啊。”龙牙头也不抬,翻着手中的书册。
“你知道我来了?”
“我并没有失聪。”
“可是你失明了。”
“嗯?”
“这……”阎罗抬手指着龙牙所坐的地方,“是我的位置。”
龙牙抬起头,凤眸半眯看着阎罗,“树干上刻有你的名字?”
“没有。”阎罗摇了摇头,“但我叫它它会应我,你说是吧,桃花仙子。”
仿佛是为了阎罗的话,桃枝微微摇晃,久开不败的花瓣纷纷落下,仿若一场盛大的桃花雨。
“你看,就连桃花仙子也承认这是我的位置。”阎罗孩子气十足地看着龙牙,有种你不让位置我跟你急的架势。
“无耻。”龙牙收拾好手边的文书材料起身,白色的长衫上沾着一片粉色的花瓣,他转身欲走,却被阎罗拦住了去路,龙牙一脸平静地看着阎罗,没有说话。
“既然都来了,那就坐吧,我勉为其难地分一半给你。”阎罗伸手接过一片落花,粉色的花瓣映入眼底,他看也不看龙牙,坐在地上,似乎笃定了龙牙不会走。
龙牙看了看四周,却也坐了下来。
阎罗嘴角微微上扬,摊开手中的书简,放在腿上,昏黄的灯光映在米白色的竹简上,鼻息间有着墨水的味道。
“各殿的王都是拿着纸张办事,只有你才抱着如此厚重的竹简。”龙牙翻开书,淡淡地说道。
“啧啧……小伙子,这你就不懂了。竹简虽重,但有着历史的沉淀感。”阎罗唇边的笑意渐浓,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竹简。
龙牙诧异地转头看着这位平日里大事不管,小事不搭理,凡事只知道啃着甘蔗下命令的顶头上司,什么时候他也能说出这般有哲理的话。
“阿牙,你还有得学呢。”
龙牙闻言,微微扬起嘴角,一抹浅笑挂在唇边,久久没有散去。
桃枝摇曳,桃花夭夭。
那抹淡淡的桃花香萦绕鼻尖。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越前龙雅和阎黄的番外,就是他们的前世啦,会交代许多在正文里没有交代的东西,该文不会入 V,所以大家放心看好了。
文章篇幅不长。
此外,该文是送给昨天过生日的戏子闺女的,话说已经送了一篇了,撒,看文愉快
2、承之章
1
动乱,战争,瘟疫。
进入枉死城的鬼魂越来越多。
忙碌,混乱,这是地府十王殿如今的真实写照,就连平日里最悠闲的阎罗也忙得连啃甘蔗的时间都失去了。
“如果让我碰到了安禄山,我一定把他切成几大块然后丢进油锅里。”累瘫了的阎罗如是说道。
“他是魂魄,就算丢进油锅里也炸不出猪油渣。”龙牙一边整理着文书,一边说道,几日来的连续工作,让的脸色比一般的鬼差要苍白几分。
站立两旁的黑白无常面面相觑,整个阎罗殿里,能跟阎罗王这么说话的只有眼前这位被自家大王半路捡回来的判官大人。
“我会把他喂饱了,再丢进油锅里炸。”阎罗半眯着桃花眼,恨恨地说道。
“无聊。”龙牙淡淡地说道,手中的文书册子也整理好,转身离开大殿。
阎罗目送龙牙离开,手指扣向楠木桌面,一下一下,有频率的“笃笃”声在阎罗殿上空回荡,他的手边放着一根削了皮的甘蔗。
“大王?”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在目光的交汇中处于下风的黑无常唤了一声。
“嗯?”阎罗眉头微挑,抓起甘蔗,狠狠地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响。
黑白无常连忙抱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啧啧……真真无趣。”阎罗吧唧几下,吐出甘蔗渣。
一股淡淡的桃花香传来,阎罗抬起头,只见龙牙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凤眸中不带一丝情感:“弄脏了自己打扫。”丢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抱着文书离开。
看了看地上的甘蔗渣,阎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扒拉扒拉,甘蔗渣顺利地钻进了楠木桌与地面的缝隙中。
“咔嚓……”又是一声响。
走廊上,龙牙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分合合,合合分分,自然变数。
站在望乡台,看着马嵬坡上那一缕香魂的消散,阎罗嘴角微微扬起:“女人哪,总是男人失败的借口。”
龙牙双手环在胸前,没有说话。
“啧啧……这个人吃人的世界,弱肉强食,习惯就好。”阎罗瞥了了龙牙一眼,脸上的笑意不减。
“是啊,弱肉强食。”龙牙垂下眼帘,唇边扯出一抹苦笑,“无论是和平,还是动乱,都是弱肉强食。弱者,永远都是被强者吞噬,能保护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
“哈哈……能保护自己的当然只有自己。”阎罗大笑道,“莫非你还想着别人保护你?啧啧……阿牙,你有些天真。”
那抹桃花香愈发浓烈。
“是啊,天真。”龙牙破天荒地同意了阎罗的观点,“当一个人众叛亲离,还想让别人保护自己,那真的是天真。”
阎罗又瞥了龙牙一眼,当触及到他苍白得接近透明的脸色,不由得一怔,随即粲然一笑:“世上对自己最好的只有自己。”丢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手上握着一根削了皮的甘蔗,“干活干活,做好工作,迎接美人儿。”
龙牙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阎罗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嘴角微微扬起,唇边的苦笑消失殆尽……这人,安慰起人来也这么特别……
远处传来阎罗的声音:“阿牙,帮我收拾一下甘蔗渣。”
“……”龙牙收回刚才的那个想法。
2
安禄山、史思明相继喝了孟婆汤,走过奈何桥,秦广王殿上的审判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他们发动的□虽然被朝廷军队镇压,但盛世大唐从此走向了衰败。
当一个国家病入膏肓,那人民的生活苦不堪言。
藩镇割据,外族入侵,内忧外患,民不聊生。
进入枉死城的鬼魂比安史之乱时期的还要多。
如果有可能,阎罗一定会将阎罗殿的全部印章悉数丢给龙牙,自己躲进桃花林中享受清闲。
但此时的龙牙与刚进阎罗殿时的龙牙截然不同,他只会做完自己的分内事,将阎罗的工作都放在他的桌面上,时间久了,阎罗那张不算窄的楠木桌上文书堆积成山。
“阿牙,你就忍心我被这堆东西掩埋么?”阎罗一边啃着甘蔗一边抱怨道,手边放着一个印章。
龙牙手中捧着一束竹简站在门口,闻言回头,淡淡地说道:“那是你的工作,为何我不能忍心?”
“亏我将西王母陛下赐予的箫赠送与你,居然如此这般没有良心。”阎罗依旧哀怨地说道。
“对别人有良心,那就是对自己没良心,这是你告诉我的。”龙牙嘴角微扬,笑得淡然。
“哦?”阎罗眉头微挑,身体往椅背一靠,翘起二郎腿,嚼着甘蔗,桃花眼半眯。
“好好干吧,阎罗王大人。”龙牙头也不回地离开。
“唔……阿牙这小子长大了,一点都不好玩。”阎罗从成山的文书中抽了一份出来放在面前,扫了一眼文书上的批示,拿起印章毫不犹豫地盖了上去,“苦命的我哦,真是苦命的人。唔,一会把小黑和小白抓来。”
正在奈何桥头帮忙维持秩序的黑白无常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寒颤。
随意在文书上盖了几个章,阎罗便没有了兴致,起身走到书柜边,手指轻轻地滑过竹简,定格在某一束上,抽了出来,拿在手上,转身走出大殿,留□后几堆如山高的文书。
走在阴暗的长廊上,来往的鬼魂已经失去了前世的记忆,如同一张白纸般在鬼差的带领下前往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阎罗大王。”鬼差小心翼翼地鞠躬行礼,生怕阎罗王一个不顺心就拿甘蔗劈他们。
“嗯。”阎罗微微颔首。
沿着长廊走出枉死城,老远地,便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奈何桥边,空气里除了奈河的腐臭味,还有浓郁的桃花香。
阎罗双手背在身后,信步朝奈何桥走去。
越近,桃花的香气越浓。
“我该认得你么?”走得近了,听到龙牙略带嘶哑的声音。
“阿牙,我是北辰,我是顾北辰,你忘记了吗?”那名为顾北辰的鬼魂双手紧紧地抓着龙牙的手腕,不愿松开。
“顾北辰是谁?我该记得吗?”龙牙微微转动手腕,顾北辰吃痛地松开手。
阎罗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顾北辰,斑白的双鬓,眼角的鱼尾纹,延伸至嘴角的法令纹,已经浑黄的眼眸中充满世故的算计。
这人界的人啊……
“阿牙,当年我们一同进私塾,那年的桃花开得……”顾北辰试图唤起龙牙的记忆。
“啧啧……我们这奈何桥头什么时候成了叙旧的地方。”看着龙牙的脸色越发苍白,阎罗转动着手中的甘蔗,笑眯眯地打断了顾北辰对往事的回忆,“小黑,小白,你们两个人真是尽忠职守。这么长的游魂队伍也不知道清理一下,某非是要本王来教导你们。”
“是,大王。”本来顾忌着这鬼是龙牙大人的旧相识,但现在看来,没什么可以忌讳的。黑白无常二人从孟婆手中接过碗,一人反扣着顾北辰的双臂,一人扯着他斑白的发丝,欲将一碗孟婆汤灌入他空中。
顾北辰死死地抿着嘴唇,深褐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滑落。
“算了,这孟婆汤也不用他喝了。”
“是。”黑白无常松开顾北辰,分站两边。
龙牙冷冷地瞥了跌坐在地上的顾北辰一眼,嗤笑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哎哟……阿牙,你总算长大了。”阎罗笑眯眯地看着龙牙,一副“吾家判官初长成”的神情,他砸吧着嘴说道,“哦,不,阿牙这个名字我觉得恶心,还是叫你大牙,专属于本王的大牙。”
“……无聊。”龙牙朝阎罗丢了一个白眼,捧着竹简离开,手腕上有两道青紫色的印记,但是没有任何痛意。
浓郁的桃花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奈河的腐臭味。
3
“顾北辰?这名字不算难听。”阎罗咬了一口甘蔗,瞥眼看着龙牙手腕上的青紫,桃花眼半眯着。
“你今天很三姑六婆。”龙牙淡淡地说道,继续往那片桃花林走去。
“啧啧……我只是尽一尽上司的责任,关心下属而已。”阎罗瞅了瞅四周,将甘蔗渣吐在了手心里。
“蔗糖是稀罕物,却被你拿来这么吃,真是暴殄天物。”龙牙走到往日那棵桃花树下,桃枝微微摇曳,挂在树梢上的纸灯笼也随之摇晃,灯影摇摇,仿佛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我这是在为蔗糖作坊里的工人们减轻劳动负担。”阎罗摇头晃脑地说道,脸上尽是享受的神色。
“……无聊。”龙牙白了阎罗一眼,吐出两个字后,坐了下来。
无论寒暑,桃花林里的桃花依旧怒放,桃花林里青草仍然碧幽幽一片。
挂在桃枝上的纸灯笼依旧随风摇曳。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龙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摊开竹简,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喃喃道。
“花开花落,有因有果,年轻人,何必为往事烦忧。”阎罗坐在龙牙旁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心里的甘蔗汁悉数擦在了龙牙洁白的衣服上,五个不算白的手指印,眼见龙牙脸色转黑,阎罗缩回手,继续啃咬着甘蔗,为劳苦大众减轻负担。
“他曾是我同窗好友。”龙牙收回瞪向那五个手指印的视线,低头看着躺在手心里的桃花。
摇曳的烛火下,桃花带着另一番韵味。
阎罗静静地听着,因为嘴里的甘蔗让他发表不了一点意见。
“我们二人容貌极为相似,身形相差无几,笔迹相同。那年考试,我高中状元,而他……”龙牙压低了声线,“我依稀记得那一晚,一轮明月高悬,桃花香气沁人,一坛十八年的女儿红,不知是酒醉人,还是景醉人……”
“啊呸……把你先唔后杀了?”阎罗眉头微挑,问道。
龙牙又白了阎罗一眼,淡淡地说道:“待我有了意识,发现自己身处湖水中,四周一般黑暗,我不习水性,挣扎也是无益。”
阎罗嘴角微微扬起,没有接话。
“或许因为是冤死,黑白无常并没有来拘我的魂魄。第二年桃花开的时候,我看到我的墓前站着两人,一个是他,而另一个则是我曾经的未过门妻子,我看得出她已嫁作人妇。那日,在碑上我看到了三个陌生的字,顾、北、辰……”
阎罗吐掉口中的残渣,砸吧砸吧嘴,似乎在回味汁液的甘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桃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还有远处的锁链声。
阎罗转过头,半眯着眼眸打量着龙牙,突然抬起手。
龙牙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阎罗的“安慰”。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龙牙冷冷地盯着阎罗落空的手。
阎罗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大牙,我是为了祝贺你脱离苦海。”
“嗯?”龙牙不解。
“你要是变成那个糟老头子的样子,我怎会让你做我阎罗殿的判官。那相貌,真是丑死了。”对于美有一定欣赏能力的阎罗瘪了瘪嘴。
“……”
4
“堂下所跪何人?”阎罗翘着二郎腿,一只手上拿着甘蔗,一只手边压着文书,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白发苍苍的鬼魂。
“本官乃大唐吏部尚书顾北辰。”鬼魂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提起胸膛说道。
“本官?你是在向谁称呼本官?”阎罗半眯着桃花眼问道。
“我……”顾北辰微微一怔,俯□子,以头点地,直起身子,“下官顾北辰。”
“嗤……”阎罗轻笑道,“本王手下何时多出一个叫顾北辰的官员。”他咬了一口,嚼吧几下,一吐,甘蔗渣像长了眼睛一般冲着顾北辰飞去,刚好撒了他一脸。
顾北辰跪在地上,脸上的甘蔗渣跌落。
“啧啧……真是不好意思,本王本想把那甘蔗渣吐在地上,谁料它自己蹦到你的脸上去了。”阎罗没有一丝与口气相符合的表情。
“承蒙阎罗大王错爱。”顾北辰脸上露出了如菊花般灿烂的笑颜。
“哦?”阎罗微微挑起眉头,“你刚说你叫什么?”
“小人顾北辰。”顾北辰脸上谄媚的笑容更盛。
“顾北辰?”阎罗抬手掏了掏耳朵,转头看着守在一旁的黑无常,“小黑,查查顾北辰的生辰死忌。”
黑无常看了阎罗一眼,翻开手上的生死簿,用平淡无奇的声音说道:“生于咸亨元年(公元670年),殁于长寿二年(公元694年)。”
“不……不!”顾北辰尖叫道,“我殁于天宝三年(公元744年),天宝三年!”
“怎么?你是说本王的生死簿上有错误?”阎罗眉头挑起,“你们人类不是说白纸黑字么?小黑,把生死簿给他看看。”
“是。”黑无常点了点头,将生死簿递到顾北辰面前。
顾北辰夺过生死簿,趁黑无常不注意,将其撕碎,塞进嘴里:“我……是顾北……辰,哦,不,我不是……顾……北辰,我没死,没……死,没……”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看着顾北辰。
阎罗啃甘蔗啃得很是开心。
“你看,我没死,没死,哈哈哈……我没死!”顾北辰舔舐着嘴角,抬头看着阎罗,大声笑道。
“没死?那我们是什么?”阎罗半眯着桃花眼,问道。
“皇帝陛下,陛下……”顾北辰一屁股坐在地上,癫狂地大笑道。
“小黑,此魂撕毁生死簿,罪大恶极,将其打入十三层地狱,让他永受扒皮剔骨之苦。”阎罗摇了摇着手中的甘蔗,笑眯眯地说道。
“是。”黑无常一把抓住顾北辰的手臂,将他反扣住,提起,一脚踹开阎罗殿的门,却看到龙牙站在门口,黑无常点了点头,拖着已经没有了意识的顾北辰从龙牙身旁走过。
“哟,大牙,你来啦?”阎罗笑眯眯地咬了一口甘蔗。
“你不给他喝孟婆汤就是为了折磨他?”
“你说呢?”
“你认为你是在为我复仇?”
“我有这么说过吗?”
龙牙一脸淡然地看着阎罗,没有说话。
“你生生被人夺去了五十年的寿命,不恨?”阎罗咬了一口甘蔗,“顾北辰将他的名字安在你的身上,所以黑白无常误以为你是徘徊人世间的冤魂,故没有拘你的魂魄,让你在人间逗留了一年多。顾北辰本人顶着龙牙的名字在人世多活了五十年,五十年能做什么,相对于我们来说,五十年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但对于人类……”
“你今天的话很多。”
“啧啧……若是你别的鬼魂也就罢了,但你是鬼判,本王亲自任命的鬼判。本王的人,怎能容许他人欺侮。”
“你想要我向你道谢?”
“本王的人只能本王欺负。”
“……”龙牙瞪向阎罗,但一直徘徊在内心深处的那股怨气一散而空,“生死簿被撕毁了?”
“我又不是傻子,又岂会给他真的生死簿。”阎罗从屁股下摸出那本真正的生死簿,在龙牙面前晃了晃。
“……噗……”龙牙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看你比傻子差不了多少。”
“……喂喂,好歹我是你顶头上司,好歹我刚替你报了仇,有你这么对待上司,恩人的吗?”
“大王,我似乎没有请你为我报仇吧。”
“……”
“呵呵……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不留言,坏孩子啊……
3、转之章
1
人世间春去秋来,又是一年过去了。
“好端端的地,你挖它做什么?”龙牙双手抱胸,看着忙碌不已的阎罗,淡淡地问道。
阎罗一边抡锄头,一边回答:“大牙可知这桃花林的来历?”
“不知。”他一向不是工作便是读书,哪有空去理会这桃花林的八卦,指不定是他的顶头上司哪里惹来的风流债,过多的怨恨而造就了这片常开不败的桃花林。
“这桃林那是大有来历。”阎罗撑着锄头的木柄,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桃林的种子是西王母陛下最爱的蟠桃。”
“蟠桃?”龙牙眉头微挑。
“当然。”阎罗的语气中带着非常容易察觉的自豪,“蟠桃可是五百年开花,五百年结果的圣物,当年……”
“然后?”龙牙打断了阎罗对蟠桃的回忆。
“咳。”阎罗轻咳一声,“六百年前,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将天庭的蟠桃林毁去大半。”
孙悟空?龙牙知道,这是位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唐僧紧箍咒的主儿,听闻在贞观年间护送一高僧前往西天大雷音寺求取真经,最后功德圆满,被封为斗战胜佛。
“说重点。”龙牙淡淡地应了句。
“啧啧……大牙真没情趣。”阎罗瘪了瘪嘴,“蟠桃的种子是孙悟空吃剩丢下的桃核。”
过了半响,龙牙问道:“没了?”
“没了。”阎罗抡起锄头继续挖坑。
“哦。”龙牙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诶诶……大牙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阎罗连忙出声叫住。
龙牙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
昏黄色的烛火下,地上的影子带着几分孤独。
“我曾从人间带回几坛酒,摘下桃花酿入酒中,如今已经一百年了。”阎罗将手中的锄头弃到一旁,半蹲着身子,用手刨着泥土,一个乌黑的瓦罐显露出来,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闻起来都知道是一坛好酒。
龙牙脸色微寒:“为何不让他继续埋着。”
“啧啧……这东西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酒不喝,又怎么能促进酒业发展呢?”阎罗将瓦罐抱了出来。
“我不喝。”龙牙转身离去,桃花香渐渐浓郁,完全盖住了酒的香气。
阎罗站起身,看着龙牙的背影,嘴角微扬:“啧啧……大牙,绳子永远是绳子,再怎么像也不是蛇。”
“小心些总是好的。你不是说过,能保护自己的永远只能是自己。”龙牙站在原地。
“哈哈……”阎罗朗声大笑,弯腰打破酒坛的泥封,一把抓起,顾不得坛口的泥污,猛灌了几口,“生死乃上天注定,老天爷不让你死,你想尽办法也死不了,若老天爷要收你的命,本王又岂会留你到五更。”
龙牙低下头,没有说话。
阎罗将酒坛抱在胸前,泥污沾上了衣衫。
龙牙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阎罗,薄唇紧紧地抿着,寒气渐渐消失。
阎罗嘴角微微上扬,一抹浅笑挂在唇边。
龙牙大步向前,一把夺过阎罗怀中的酒坛,举起,仰头,一股清澈的酒从坛口中流了出来,落进嘴里,喉结上下鼓动……
阎罗背倚着桃花,笑眯眯地看着龙牙。
酒,有些时候,的确可以解忧。
酒,有些时候,比时间还要管用。
桃花香依旧浓厚,香气中夹杂着迷人的酒香。
昏暗的烛火下,桃花是红的,人的脸也是红的。
2
除了两当事人,没有人知道那天的那坛桃花酿造成什么后果,只是第二天,地府上至地藏王菩萨,下至守在枉死城门口的石狮,都看到了阎罗殿判官龙牙脸上的笑容,笑意不再疏远,带着几分温暖。
“嘭”的一声,一叠厚厚的文书吻上了阎罗的楠木桌,黑白无常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他们头也不回地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阎罗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手上的竹简处转移开,抬起头,只见来人已经转身,给他留下一个美好的背影:“喂喂,大牙,这些东西你自己盖章就成了,何必找我呢,没看我正忙着吗?”
“忙?”来人转过身,狭长的凤目微微上挑,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就连阿豆都知道你是整个地府最闲的人。”阿豆是地府最勤快的转轮王养的那只三头地狱犬。
来人翩然离去,白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口。
殿内一片死寂,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将手头上的东西整理好,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这个充斥着危险气息的阎罗殿。
那一段日子,地府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一股名为“阎罗”的哀怨气息。
而引发这股气息的当事人捧着酒坛倚靠在桃花树干上,沁香的桃花酿一半入了喉咙,一半滋养了桃花。
久而久之,地府上上下下的鬼们都知道阎罗殿的阎罗王被自家找来的判官给压得服服帖帖,干起活来也勤快了不少,因为每天经过阎罗殿门口都能感觉到那股哀怨之气。
龙牙手上捧着一酒坛,琥珀色的液体落入口中,喉结上下鼓动,酒滑进小腹,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他撇头看着已经埋没在一堆文书里的阎罗,唇边笑意渐浓,也顾不得擦去沾在嘴角的酒水,默默在心中数道:“一、二、三……”
阎罗把手上的印章往旁边一丢,抬头看着惬意喝酒的某人:“我说大牙,我是你上司,有你这么对待上司的吗?”
龙牙放下酒坛,转过头,凤眸微微地眯着:“上司?”上下打量一番,“你有上司的样么?”
阎罗嘴角微微扬起:“我哪里没有上司样了?”
“你哪里有上司样了?”
“我哪里都有上司样。”
“嗯。”龙牙点了点头,解开系在腰间的箫,用衣袖轻轻地擦了擦箫孔,淡淡地笑道,“那上司大人你继续行使你的权利,我那桌上还有一叠文书需要你盖。”
“……”阎罗气结,他恨恨地抓过被自己丢到一旁的印章,“啪”的一声盖在了手边的那本文书上。
“呵呵……”龙牙轻笑一声,将箫放到唇边,一曲悠扬的长相思飘了出来。
印章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或者箫声,也别有另一番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