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臣抱拳,朗声笑道:“欧阳兄快快请坐,我正愁会试在即,却无人可共研经义呢。”伸手拉开椅子,用袖子拂去座位上的灰尘。
欧阳克缓缓坐下,以扇柄抵住下巴,眨了眨眼道:“你我二人能在这间山村野庙相聚,也算是有缘了。宁兄可否不叫我欧阳兄呢?这样太生分了,叫我阿克好吗?”目中光华流转,明丽不可方物。
宁采臣被他风华所慑,愣了一愣,吃吃地道:“欧阳兄,啊,不,阿克。恩,那你也不要叫我宁兄吧,叫我采臣好了。”
欧阳克低低笑了一声:“好吧,采臣。”
“采臣”二字从他唇中吐出,竟是道不尽的低回缱绻,宁采臣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池温水泡着,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
他心中不由一荡,连忙收束心神,侧首道:“阿克做过哪些策论文章?”
他本以为欧阳克谈吐轻浮,未见得有多少真才实学。却不料欧阳克竟是正正经经地和他谈论起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言谈中妙语如珠,顾盼神飞,竟真真是位满腹诗书、才高八斗的才子,自己是拍马也及不上。宁采臣的眼光中不由就流露出浓浓的钦佩之色。
欧阳克正当逸兴满怀地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目光一瞟看见宁采臣那副又惊又佩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右手轻轻一抚打开折扇,举扇掩唇道:“采臣,你为何用这种眼光看着我?”
宁采臣又看呆了,吃吃地道:“你好看啊,我就看你了。啊,不是,我觉得你真的是太厉害了,什么都懂,他日殿试你一定能金榜题名做状元的。”
欧阳克眨了眨眼,收起扇子点在唇边,吃吃笑道:“中状元啊,我还以为采臣你如此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是爱上我了呢?” 说完还向宁采臣抛了一个媚眼,双目中秋波流转,仿佛情深无限的样子。
宁采臣的心又开始狂跳。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才勉强静下心来。
欧阳克看见他那副滑稽的样子,不禁又莞尔一笑。
“阿克你不要开我的玩笑了。你我二人都是男人,我怎么可能爱上你呢?”宁采臣急急分辩道。
“男人!哼,都是男人又怎么样?”欧阳克倏地站起身来,一张面庞变得雪白,黑白分明的双目中透露出委屈和不忿,恨恨地道:“我饱读诗书又有什么用?我才华满腹又有什么用?谁叫我是毫无地位的庶子?谁让我的娘出身青楼娼馆?我从小就受尽鄙夷,又兼长成这副样貌,我的亲身兄长数次要强迫于我,他们可是我的亲兄弟啊!好在父亲一直护着我未让他们得手,我还以为自己在父亲心中总算有点地位。呵呵,是我太天真了。要是这次还不能高中为家里博点名声,父亲说就要把我送给吏部侍郎当男妾!他说,我如果不能高中就是废物,废物也要用在有价值的地方!”他啪地一声拧断了扇骨。
“心情不好,不说了!”欧阳克一把推开椅子,奔了出去,进了南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房中徒留下宁采臣一个人,满脸全是震惊和怜惜之色。
宁采臣呆了半晌,猛的转身出门,跑到南厢房门口,不停地敲门:“阿克,阿克,你开门啊!”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他痴痴地站了半天,喃喃地道:“阿克现在一定很伤心了,他不想见我。”转身待要回去,秋风吹起一片枯叶,飘到了宁采臣的头上,他凝视着这片落叶,心中突然觉得很悲伤。
后园里,众女围绕着欧阳克,嗤笑道:“原来阿克出马也不行啊。我们还以为你是万人斩呢。”
欧阳克眉眼一挑,似笑非笑地道:“你们懂什么?对付他那种软硬不吃的道学之士,就得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地慢慢炮制。像你们这样,脱得赤条条的在他面前晃悠,他还以为误闯进了妓院呢,看看这间破庙就知道不对劲了,哪里还有兴致?女人们啊,你们要动动脑子。”说罢用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看着众女的胸部,好像在说“胸大无脑”四个字。
众女齐齐羞赧地掩胸,小蝶骂道:“阿克,你的嘴巴真贱!”
欧阳克微笑着点头:“彼此彼此。”
宁采臣在房间里无精打采地写着字,脑中却一直想着欧阳克的一颦一笑,手下的字写成了鬼画符。
又是“嗤”的一笑,一个人趴在了宁采臣的肩膀上,他一侧头,看见欧阳克一脸笑意凝视着自己,突然间心中喜悦无限。
欧阳克吃吃笑道:“采臣,你在写什么啊?”宁采臣凝视着欧阳克深深的眼眸,不由痴了。
欧阳克的右手在宁采臣眼前晃了晃,笑道:“采臣,宁采臣,采臣兄?”宁采臣仍旧怔怔的看着他不答。
“你发痴了啊?”欧阳克伸手推了他一把,他这才算醒悟过来。
“阿克,你是在叫我吗?”宁采臣一惊。
“不叫你叫谁?叫鬼吗?”欧阳克嗔道,“在写什么呢?鬼画符似的。”
宁采臣看见笔下一片混乱,不由红了脸。
欧阳克指着一处,嘻嘻笑道:“你的字真难看,这个字还写错了。”宁采臣赶紧把那张纸拿起来揉成了一团。
“这个字你不会吗?我教你吧。”欧阳克兴致勃勃地说道。
他从背后握住宁采臣握笔的手,一笔一笔地开始教起郭靖,一行行清俊的字迹渐渐流淌在雪白的纸上。
一阵秋风吹来,欧阳克的发梢拂在了宁采臣的脸上,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雅淡香,如寒梅,如幽兰。宁采臣的面容开始发烫,心也怦怦直跳。
他的呼吸吹拂在自己耳边,背后似乎能感受到阵阵心跳,宁采臣的手一颤,这张字又毁了。
欧阳克扑哧一声笑了,说不出的温柔:“你还是真笨哪。”
“采臣,恕我直说,你的文采平平,几乎不可能通过会试,为何还要上京赶考呢?莫非你家里已经为你打点好一切?”欧阳克露出了一丝嘲讽的表情道。
宁采臣却未看出,搔了搔头憨憨地道:“其实我自己对于念书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从小就只喜欢舞枪弄棒,结交豪杰。但我家族中人却非要我出来应试,光宗耀祖。我已经是拼了命了才中了个举人,也不想再奢望些什么。这次来赶考其实只是来走个过场,落第了也好给族人一个交代。倒是阿克你,满腹经纶,一定能中的。为兄对你有信心。”
欧阳克望着宁采臣那诚恳的眼神,嘴唇却颤抖起来:“我一定能中?你有信心?你知道些什么?你又有什么信心?当今吏治如此腐败,不贿赂主事考官,怎么可能考中?更何况,吏部侍郎他家中权大势大,一手遮天,他又早就对我觊觎已久,怎么肯让我一跃龙门?你真是太天真了!”
宁采臣看着欧阳克那愤恨的眼神,垂下头去,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这次我来应试,只是我的垂死挣扎罢了。”欧阳克幽幽地道。
一阵秋风吹过,吹进无数片落叶。宁采臣茫然地盯着落叶在空中飘过,只听欧阳克叹息了一声:“深秋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冷。今晚,我更觉得冷了。”
宁采臣刚抬起头来,就愣在了那里。
欧阳克□地站在他面前,衣服逶迤一地,月光照在他那比月色更皎洁的身躯上,整个人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采臣,你喜欢我吗?”
宁采臣化作了一座雕像,一座内心快要喷出火来的雕像。
他的心都快要跳出腔子里来,他的嘴唇都已发干,他的身上已起了一种他从来没想过对着男人也能起的变化,但他却只能一动不动。
欧阳克□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面上神情却仿佛穿着最华贵的衣衫一般高傲无比。他定定地看着宁采臣,又重复了一句:“采臣,你喜欢我吗?”
宁采臣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欧阳克,眼中竟是说不出的怜悯与同情。
欧阳克轻轻伸臂环住宁采臣劲瘦的腰身,脸贴上了他的脸,喃喃地道:“收起你的同情与怜悯,我不需要。我只要你,只要你爱我。。。”说着,竟张嘴咬住了宁采臣的耳垂,用牙齿轻轻咬噬他的耳珠。
宁采臣抬了抬手想将他推开,可伸手触及到的尽是滑腻无比的肌肤,他又只好放下手。欧阳克吃吃笑道:“没想到,原来你也是个小色狼,这么急色。”伸手就要解开宁采臣的外衫。
宁采臣急了,双臂用力挣脱开来,顺手把欧阳克推倒在了地上。
欧阳克跌在地上,垂着头半晌不语,片刻后幽幽的道:“采臣,原来连你也看不起我。”声音中满是绝望。
宁采臣急急辩道:“不是,不是这样的。阿克,我没有看不起你。”
欧阳克抬起头来,眸子亮的惊人:“那你为什么要推开我?难道我很难看?你碰都不想碰我我?”
“不是的,你哪里难看了?我,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这么美的人。”宁采臣手足无措了。
欧阳克听到这句话,目光流转更是动人,低声道:“你觉得我美,我很欢喜。我哥哥、吏部侍郎他们那些人也觉得我美,可是我一看见他们的眼神,就恶心得想作呕。可这次我只要一回家,父亲一定会把我送人的。这就是我的命。可是,这辈子我至少想为自己活一次。采臣,我是真心想把自己给你的。”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宁采臣的腿,面上已是绯红一片,说不出的动人。
宁采臣轻轻拾起地上的衣衫给欧阳克披上,低低地说:“阿克,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欧阳克面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去,“明明,明明你是有感觉的。”
宁采臣的目光中透出一丝痛苦,一字一字地道:“不错,我不否认我喜欢你,阿克。但是,这是不对的。我们两人都是男子,我不能毁了你。你这么有才华,你应该是天之骄子,你应该能自在逍遥,而不是给人当做男宠来肆意玩弄。”
“阿克,你听我说。我自小结交豪杰,我的朋友们在江湖中也有几分势力。你家里人这样对你,你就不要回去了。我想办法把你藏起来,请人给你易容,他们不会一直找你的。过得一段时日,你就能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了。你这么优秀,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很好的女子来爱你,你会成家娶妻,会生儿育女,会有一个幸福的家的。”宁采臣轻轻抚摸了一下欧阳克的头发。
“自由自在的日子?幸福的家?”欧阳克的目光中露出迷离的向往之色,“我能有那个福分吗?”
“一定会有的。”宁采臣坚定地道。
突然,欧阳克的身子抖了起来,他眼光中全是惊恐,他心中反复挣扎了一会,继而转为坚定。
他一把抓住郭靖,倏地一下向外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