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四大名山之一的齐云山,正是当今正道领袖玄心宗所在地。
相传玄心宗最神秘的地方是“镇妖塔”,塔内镇压着玄心宗千年以来收伏的无数妖魔。但镇妖塔是玄心宗的禁地,从来没有一个外人能够闯到这个地方。能进到塔里来的无论是人、是妖,都只有一个结果,就是身入宝塔结界,永难回归人间。
齐云山地处江南,在这个深秋季节本不该有雪,但镇妖塔附一年四季都为冰雪覆盖,这也是玄心宗的一大奇景。
镇妖塔正门外。
冰天雪地里,有一个人默默地跪在那里,仿佛是一座雕像。
他已经跪了很久,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身体已经完全麻木,但他的身躯仍然一动不动,连颤抖都颤抖一下。
倏忽间,天地现异象,人世劫再生。
齐云山顶的天空周围还仍旧是碧空如洗,而西北方的天色却是一片漆黑,滚滚乌云仿佛沸腾了一般上下翻腾着,中间夹杂着无数惊雷闪电,地面也开始产生了轻微的颤抖。天地间的灵气更是仿佛疯狂了一般地向西北方涌去。
砰的一声,镇妖塔已五十年未开的大门骤然打开了。
一个苍老清隽的老道走了出来。
老道看着天边异象,面色凝重,掐指算了一算,如古井不波的面容上也不由现出一丝惊诧之色。他喃喃地道:“居然是大天魔劫!”
无上天魔一出,妖孽横生,道消魔涨,人间又要出现一场浩劫!
老道用悲悯的目光看着山下的茫茫一片世间,反复思忖良久,转过身来,对地上跪着的人沉声道:“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那人已是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不饮不食。他语声有些虚弱,但仍旧坚定地说了一声“是”。
老道的眼神转为柔和,再次沉声问道:“我再问一次,你真的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语声更是坚定。
老道长长叹了一口气,怜悯地道:“痴儿,痴儿。也罢,天魔劫出,妖魔乱世。为了天下众生,我答应你。”
老道将手掌轻轻放到跪地那人的头顶上,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我只希望将来你不要像我一样,后悔一辈子。”
就在这一瞬间,刮来一阵寒风,居然又开始下雪了。
寂寞如风。
天下有雪。
欧阳克回到兰若寺已经是第二天了。
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他绝对不想嫁给什么魔尊为妻,可他毫无办法。
姥姥、众女都待他是千依百顺,但是只要一提到“不愿嫁人”,姥姥就拉下长长的脸来,众女更是露出一幅“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几乎要把他活撕了的妒忌模样。他也曾经想过偷偷找出骨灰坛逃掉算了,可姥姥把骨灰坛看得死紧,他试探了几次,差点没露馅,只能无功而返。有一次,被姥姥当场发现自己在乱翻东西,欧阳克眼睛一瞪,哼了一声就大咧咧地走了出去。好在姥姥现在根本不敢得罪他,不然按照以前的惯例,估计早就被折磨得魂飞魄散了吧。
“欧阳克啊欧阳克,你这叫不叫狐假虎威呢?假魔尊之威才能逃过责罚,真不是滋味啊!”他长长叹息了一声。
又是一晚了,他怏怏地靠在床沿忿忿地想:“难道,我欧阳克明天真的要和那个什么魔尊拜堂成亲,当那什么劳什子魔后?别笑话死人了!”
思忖良久,他站起身来。
“我欧阳克岂是坐以待毙之人?”他拍拍衣襟,伸手推开窗子,准备再去探一探姥姥的屋子。
窗子刚一开,一个人就轻轻纵了过来,一按窗沿就跃进了屋子,左手一伸就把欧阳克揽入了怀中。
欧阳克猝不及防之下本要大叫,侧首一看,来人竟是郭靖!
只见郭靖今日穿着一身江湖中人常穿的淡蓝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纯黑色的腰带,背上斜背着一柄长剑,比起以前的书生打包更显得英姿飒爽、风度翩翩。
欧阳克“嗤”地笑了一声,道:“几天没见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倒真有些‘玄心双绝’的模样呢,挺有几分仙风道骨的。”
郭靖深深地看着欧阳克,忽然一把将他抱进怀中,低声道:“阿克,我好想你。”
郭靖紧紧抱住欧阳克,将下颚搁在他的肩膀之上,又侧首过去用颤抖的双唇轻轻吻了吻他的右颊,低声道:“阿克,我好想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欧阳克没想到郭靖会突然之间如此热情,诧异之下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伸臂过去搂住了郭靖的腰,也低低地道:“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阿靖,见到你我真欢喜。”
两人紧紧相拥,只觉心魂俱醉,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这种时候,有了情人温暖的怀抱就已经足够,还需要什么甜言蜜语呢?
良久,郭靖低叹一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灿如明星:“阿克,我以为你会被他们带走,我不死心,一定要回来看看。我找了你以前住的屋子,没有找到你,刚走到这里,窗子就开了。我看到了你,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嘘”,欧阳克竖起食指,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目光中也亮晶晶的全是笑意:“我们不要在这里说,这里周围不安静,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拉起郭靖就从窗子里跳了出去。
兰若寺附近其实是一处很美的地方,寺前是密密的森林,寺后居然是明镜般清澈的一湾湖水。一条小路通到湖心深处,湖心居然建有一间小阁。阁前牌匾提着“品墨斋”三字,阁内书香满楼,雪白的轻纱帘幕被从湖边吹来的微风拂动得不停摇曳。
“这里是我一个人的地方。”欧阳克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微笑道,“姥姥她们嫌弃这里书摆得太多,临水潮气太重,从来不爱来。可我很喜欢这里有这么多书,所以老是一个人偷偷躲在这里。”
郭靖笑了:“是了,欧阳公子腹有诗书气自华,当然喜欢躲在书斋里了。”
欧阳克笑得非常促狭,道:“本来有时候那些女孩子还来打搅我,但后来我动了点小手脚,她们就都不来了。”说着,俊眉微扬,眼角含笑,仿佛在问郭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郭靖的眼中也全是笑意,问道:“敢问欧阳公子动了什么玄机呢?”
欧阳克唰地一下打开折扇,带着一脸神秘的笑意从书架后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颗明珠:“阿靖,你输一些法力进去看看。”
郭靖依言行事,但见法力一输进去,明珠顿时光芒四射,一丝丝七彩的光线漂浮出来,充盈着整个小阁,恍惚之间觉得眼前的事物都轻轻动了一动,再往外看去,发现湖水不见了,寺庙也不见了,整个小阁竟然凭空挪到了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比空旷的地方。
郭靖心中大为讶异,转过头去望着欧阳克,惊叹道:“阿克,你居然会山河社稷迷踪阵?这个阵法不是已经失传数百年了吗?”
欧阳克唇角微翘,嘻嘻笑道:“可惜我的法力不够,每次只能让这里隐匿一会儿就不行了。阿靖你的法力这么强,我想这个楼阁可以一直失踪一整晚。”
他扑哧一笑,又道:“小蝶以前也喜欢读书,老想用什么法子陷害我,好把我赶走,自己霸占这里。我就布了这个阵法,时不时地让楼阁消失,吓她一下。她求姥姥来看的时候,偏偏什么事都没有,后来姥姥就说她有病,也不太喜欢她了。其实,她不和我吵架的时候,经常和我谈诗论文,还是挺可爱的一个姑娘。可惜,她最后也被我连累,被姥姥害得魂飞魄散了。”
郭靖看着欧阳克的目光转为忧郁,忙安慰他道:“阿克,死者已矣,你别难过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到了能开启大轮回盘的朋友,她已经答允了帮你轮回。明天一早,只要太阳一升起,妖魔辟易,树妖姥姥也只能龟缩起来不能打扰我们。我就能运用‘心有灵犀’的神通,找出你的骨灰坛所在。只要我们拿到你的骨灰,你就可以脱离苦海,再世为人了。”
“脱离苦海,再世为人”八个字一传入欧阳克的耳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射出无限喜悦之情,但一想到黑山魔尊,身体就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对黑山魔尊怀有深深的惧意,只要欧阳克每次想到魔尊的名字,总能同时想起他那深情的眼神和炽烈的吻,总觉得在心底的惧怕之情中仿佛还隐藏着让他自己都感到羞耻恐惧的一些东西。
郭靖眼见欧阳克的容色惨变,却又在倏忽间染上一抹嫣红,不解地问:“阿克,你怎么了?”
欧阳克定了定神,喃喃地道:“我只是太高兴了,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上前一步,抱紧了郭靖,将头贴在他胸膛上,低低地道:“阿靖,今晚你抱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