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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刚克刚》作者:康楚
楚傲群从围墙上爬下来的时候,铁毅就站在一丈开外,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楚傲群眼力极好,自然不会漏看铁毅眼中的极度不悦。
本来,翘家被人逮到也不是什麽难堪的事情。反正他一年至少要翘个十回八回,其中半数以上都是没出自家山庄就被逮了回去。
不过,这次被逮却让楚傲群心中格外不爽。尤其逮到他的人,是他今生今世最大的仇敌──铁毅。
要说楚傲群为什麽会与铁毅结仇,那恐怕还得从十六年前说起......
话说十六年前,一个雪後初晴的日子。
楚傲群千辛万苦地从娘胎里爬出来,步入这个五光十色的红尘俗世。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的爹爹,也不是自己的娘亲,而是只有八岁的铁毅。
据说,当时楚傲群的爹爹楚天麟正在与追杀他的邪道魔头打得天昏地暗,而他的娘亲柳云娘独自奔逃,结果动了胎气,不得不在乡野草丛里生下了只怀了八个月的楚傲群。
没有产婆,没有丫鬟,丈夫又在打坏人,饱受奔波之苦的柳云娘只能自己为自己接生。结果,儿子刚生出来,她看都没看上一眼就因为乏力晕倒了,连脐带都来不及弄断,。
正是在这个时候,年仅八岁的放牛娃铁毅从那里经过。
楚傲群微弱的哭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凭借著观摩母牛生小牛而积累的一点小经验,冷静地为楚傲群剪断了脐带,并用随身携带的一壶凉水浇醒了柳云娘。
在柳云娘的指示下,铁毅抱著楚傲群找到了正义之师,最终帮助楚天麟战胜了魔头。
楚天麟万分感激铁毅的救命之恩,在得知他是个孤儿,并且在一家富户为奴之後,不但出钱帮他破除了奴籍,还将他收为义子。
就此,楚傲群与铁毅结下了第一道梁子。
铁毅居然在没有征得楚傲群同意的情况下,由一个小小的放牛娃,一跃成为楚家的长子,嚣张地爬到了楚傲群的头顶。导致楚傲群此後的十六年,都不得不生活在"大哥"的阴影之下,饱受欺凌,生不如死!
从小到大,他文不如大哥、武不如大哥、个头不如大哥、长相不如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什麽都是大哥出色,楚傲群的光芒完全被掩盖。
现在,楚傲群一听到"大哥"这个词就头疼,一看到铁毅这个人就两眼发绿。偏偏他的爹娘还要一个劲儿地以铁毅为标准来要求楚傲群。枉他继承了楚家的谪亲血脉,竟搏不来长辈一点点青睐。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楚傲群痛不欲生。但是,他可以忍!因为他是爹娘的亲儿子,他相信两位老人家虽然嘴上不说,呃,行动中也没有表现,但他们心里始终是向著他的。
凭著这一点信念,楚傲群撑过了无比艰辛的十六年。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那个信念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他的亲生爹娘,居然将代表红叶山庄出征武林大会的重任随便就交给了铁毅,完全忽略了他这个亲生儿子的存在!
那可是为了争夺武林盟主呀!
江湖霸主,武林至尊,十年才选一次的武林盟主!那是所有热血男儿的梦想!那是实力与荣誉的象征!
多少人在觊觎那个位置,多少人在等待这次机会。楚傲群翘首企盼了十年,要为红叶山庄大展声威,并为自己扬名立万的机会,居然没他的份儿!
连铁毅即将起程去武当参加武林大会的消息,楚傲群都是从下人嘴里听说的。
孰可忍,孰不可忍!
他立刻跑去找爹娘理论。
"你打得过你大哥吗?"
楚天麟一个问题,就将楚傲群堵得屁都放不出来。於是,他将包袱一卷,决定翘家自己去。
不代表红叶山庄,他照样可以参加竞夺。
谁说武林盟主的武功必须天下第一?管理武林靠的是才智,不是蛮力!
他一定要证明给爹娘看,区区铁毅算什麽?他比他强上千倍万倍。凭他的聪明才干,想要武林盟主之位,绝对易如反掌!
"你打算站多久?在等我扛你回去吗?"铁毅双臂抱胸,有些不悦地询问呆站在自己面前的楚傲群。
面对这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调皮弟弟,铁毅最想干的就是弄根锁链把他锁起来。就因为他心血来潮想要翘家,弄得整个红叶山庄鸡飞狗跳。连累铁毅不得不放下手头重要的事情,前来捉拿这个顽劣之徒。
见楚傲群还是没有动静,铁毅厉声喝道:"过来!"
生生打了个激灵,楚傲群好似乌龟一般,磨磨蹭蹭地走到铁毅身边。
不管楚傲群多麽不愿意承认,对於顶著兄长头衔的铁毅,他一直是有些畏惧的。
铁毅八岁入红叶山庄,同年随楚天麟习武。十六岁小成,获准外出游历。初涉江湖的他开始行侠仗义,铲除了一干为害江湖的恶徒,其中最有名的要数江北二霸之一的穿云手胡平。
自此,铁毅声名雀起,武功人品无一不受肯定,连少林方丈悟尘都盛赞他是晚辈中的佼佼者。二十岁那年,他回到庄,从不善经营的楚天麟那里接过庄中事物。依靠经营茶叶与木材生意,经过短短四年时间,他便让萧条以久的红叶山庄在重焕生机,成为武林之中为数不多的,不用靠人接济就能潇洒过活的武林世家。
就像动物在比它强大的同类面前,通常都会选择臣服,楚傲群在面对铁毅的众多辉煌事迹时,也不得不低头自叹不如。可在他的眼中,铁毅的成就不过是因为他早生了几年。
楚傲群认为,要是他与铁毅同龄,早早学习了楚家家传的逸灵剑法,一定可以与他一样闯出一番名堂来。
他也许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但当个赫赫有名的大侠一定不成问题!
铁毅抓著弟弟的手腕,拉回他游走天外的思绪,边走边问:"上次抓到你的时候是怎麽处罚的?"
"罚抄五百遍三字经。"楚傲群低著头,想挣开哥哥的手,却不太成功。
"那好,这次惩罚翻倍。"
"啊!凭什麽?"
"就凭我是你大哥。"
"你又不是我亲哥哥!"这句话是楚傲群的口头禅。
铁毅不吭声了,一脸阴骛。
楚傲群缩缩脖子,立刻妥协道:"抄就抄,我认罚还不行吗?"
"这次是为什麽想离家?"铁毅觉得头疼。这个弟弟一有什麽心愿不能达成,就会使出翘家这一招。
"我想去武当,参加武林大会。"
铁毅瞥了弟弟一眼。
"我只是想见识一下!"
看著楚傲群充满期待的眼神,本想一口拒绝的铁毅犹豫了。
因为是早产儿,楚傲群自幼体弱。虽然从小习武调理得强壮了一些,但楚家夫妇一直无法对他放心。长到十六岁,还像闺中小姐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於活泼好动的男孩子来说的确是种痛苦。
"那好,回头我禀明爹娘,带你一起去。"铁毅不想看楚傲群再为了这事折腾,便应承了下来。
武林大会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也想让弟弟好好见识一下。
"真的吗?"楚傲群两眼放光。
"但是有几个条件。"
"什麽条件?"
"这趟出门你必须全部听我的。"
"可以!"楚傲群点头如捣蒜。
"不准离开我五步之外。"
"啊?"楚傲群皱眉,"那我上茅房都要带著你麽?"
"是。"铁毅斩钉截铁。
"那也太恶心了......"抱怨刚到嘴边,见铁毅一脸严肃,楚傲群立刻把它咽了回去,"我答应你的条件。你一定要带我去武林大会,说到做到,不许反悔!"
铁毅什麽也没说,只是用力在楚傲群的脑袋上敲了一下。通常,这就是他一言九鼎的表示。
说服爹娘的过程并不困难,铁毅的保证就像一颗定心丸,让两位爱子如命的长辈放下所有顾虑。
楚傲群早早地打包好自己的行装,然後系在背上,只等出发那天,就随铁毅冲出家门,直奔武当。
一周後,他们终於要起程了。
为了照顾楚傲群,原本打算只带一名随从的楚傲群不得不带上了管家秦伯,还有一名车夫。考虑到楚傲群的骑术与体力,他不能让他骑马。
将弟弟送上马车,铁毅检查了他的小包袱,差点笑出声来。
一本楚家的剑谱,一个小小的虎头枕,一条绣著青蛙的腰带,这就是楚傲群的全部行李。
"为什麽要带这个?"铁毅拿起那条青蛙腰带。
剑谱是为了练功,枕头可以帮助入眠,但那条腰带却让铁毅有些摸不著头脑。长不足一尺半,宽不过两指,再加上上面小小的青蛙刺绣,那腰带很明显是属於小童之物。楚傲群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没有低龄到仍需使用这样的东西。
从铁毅手中抢回腰带,楚傲群慌张地掩饰道:"没什麽,喜欢就带著呗!"
铁毅没有追问。他下了车,去向爹娘辞行。
"毅儿,傲群就交给你了。一路小心。"柳云娘一边为养子系上大氅,一边叮嘱他。
"娘,放心吧!我会看好他的,保证毫发无损。"
"你也要看好自己。武林大会上要是遇到高强的对手,千万不要逞强。我和你爹从来没想过要你去争天下第一,懂吗?"
柳云娘的慈爱让铁毅顿感窝心,"孩儿知道了。"
一旁的楚天麟也用力拍了拍养子的肩头,说:"一路顺风,孩子。"
铁毅点点头,翻身上马。
"你们还没说完呀!再不走就该吃午饭了!"等得不耐烦的楚傲群在马车里直嚷嚷,看到他急切的样子,在场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示意马车先走一步,铁毅对爹娘说:"孩儿走了。"
楚家夫妇笑著挥手道别。
行出几步,铁毅又回过头来,补问了一句:"傲群带著一根绣著青蛙的小童腰带,那东西有什麽特别的意义吗?"
楚天麟听得一脸茫然,柳云娘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说:"那是他的好运符。小时候,他系著那个打赢了你一次。"
"他打赢过我?"不是铁毅自负,楚傲群再练十年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当然有,唯一的一次。"
柳云娘的笑容开启了铁毅的记忆。
那是楚傲群开始习武的第一年,不知怎地,他总是在寻找一切与铁毅比试的机会。可小娃娃手短腿短,底子又差,根本不是铁毅的对手。每次输了以後,都会气得哇哇大哭。铁毅看著心疼,就让了他一回。
终於得胜的小鬼,眼睛笑得像两弯新月。那大概是楚傲群在铁毅面前露出的最灿烂的一个笑容。不过,为了这事,铁毅还挨了楚天麟一顿训斥。
楚天麟认为在比试中故意落败是对对手的一种侮辱,非侠义所为。即使是为了安抚一个一心求胜的孩子,也不能这麽做。
铁毅受教,从此以後再也没有让过楚傲群分毫。也是从那以後,楚傲群就与他疏远了,再也没有像根小尾巴一样时时跟在他身後,再也不与他分享心事,甚至连"大哥"两个字都越喊越生硬。
策马扬鞭,铁毅抛下往事,追上了楚傲群乘坐的马车。
乘坐马车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尽管铁毅命人在车厢里铺上了最最舒适的软毯,还为他准备了很多好吃的零食,楚傲群还是无聊到心里长毛。
"哥,我能骑马吗?"掀开车上的帘子,楚傲群询问骑马跟在车旁的铁毅。
"车上不舒服?"
"我想看看风景。"
"在车里看不一样吗?"
"在马背上看得更远。"
铁毅拉了拉身上的大氅,不让秋风灌进衣服里,"我们在赶路,你的骑术太差,会耽误时间。"
"可是......"
楚傲群的下一句话被铁毅面无表情的样子挡了回去。忿忿地甩开帘布,他像泄气地小动物一般,趴倒在车厢里的软毯上。
看著颤颤飘动的车帘,铁毅怔了怔,然後示意车夫加快速度。
傍晚时分,他们提前赶到了落脚的小镇。
当铁毅想将楚傲群叫下车,带他出去逛逛,却发现他已经在车里睡著了。
"这样睡很容易著凉的。"管家秦伯担心地说。
"你去弄床褥子备著,记得要厚一点。"
"是。"
铁毅将熟睡的楚傲群从车里抱了出来,进了镇上的客栈。
把楚傲群安置在客房里那张远不如家中舒服的硬板床上,看他无意识地扭来扭去,铁毅忍不住质疑道:"我是不是不该把他带出来?"
"小少爷总是要长大的。"秦伯将楚傲群随身带著的虎头枕放在他的手边。
楚傲群没有睁眼,只是像梦游一般伸手摸了摸,将小枕头抱进怀中,然後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继续呼呼大睡。
看著他孩子气的表现,铁毅的目光柔和下来:"不长大也挺好。"
夜里,楚傲群被饿醒了。
看到躺在身旁铁毅,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才确定那不是幻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兄长这般接近了,感觉有些奇怪。
离床不远的圆桌上,油灯还在尽责地亮著,一旁还放著精美的糕点和一壶茶水。
没功夫再想铁毅,楚傲群爬下床,迅速拿起一块糕点塞进自己嘴里。
夜已深沈,房间里静悄悄的,嚼东西的声音变得特别明显。
楚傲群偷偷地看著睡在床上的兄长,担心他突然醒过来,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还好,铁毅睡得很熟,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楚傲群吃完一块,灌了一杯茶,然後拿起第二块,一边吃一边走到床边。
他发现铁毅没有解开发髻睡觉,中衣也系得整整齐齐,双手中规中矩地叠在腹上,睡姿一如他严肃的外表。
老古板!楚傲群腹诽了一句,然後凑近了些。
铁毅的脸比起儿时改变了很多。自从他外出游历回来,楚傲群就有点认不得他了。线条刚硬的轮廓,不怒而威的表情,那都不是楚傲群所了解的东西。
他还记得小时候肆无忌惮地向铁毅撒娇的情景。什麽时候开始,那个让他一心想要依靠的大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疏远的男人,眉宇间再也找不出熟悉的痕迹,总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楚傲群伸出手指,本想用力戳戳铁毅的脸,但最後只是轻轻地摸了摸他的下巴。青涩的胡碴在那里冒出头来,有些刺手。楚傲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只感觉到令人沮丧的光滑。
要等多久,才会成为像铁毅那样的男人?
楚傲群一直不敢正视这个愿望。他想像铁毅一样,拥有方正脸型,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身姿,举手投足充满男子气概。这样的男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不自觉地交出信赖。不像他一般,顶著一张娃娃脸,瘦瘦小小的,永远都是被照顾的对象。
想著想著,楚傲群生气地咬了一大口糕点,让它烂在嘴里,再从残渣中用力汲取甜味儿。
哢嚓──
头顶传来轻微的声响,楚傲群立刻警惕地抬起头。虽然他的功夫不及铁毅,但也能听出那响声的不同寻常。
好好的屋顶,瓦片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断裂。除非有什麽东西踩在上面。
梁上君子?!
铁毅的佩剑就放在床头,楚傲群毫不犹豫地拿起它。可在拔剑的一刹那,却被一双大手阻止了。来不及呼喊出声,他的嘴巴就被牢牢捂住。
楚傲群瞪大眼睛,狠狠地盯住突然坐起来的铁毅。铁毅的眼神非常清明,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结束睡梦的人。楚傲群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铁毅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以铁毅的武功修为,有人在身边爬来爬去,不可能没有察觉。他明明醒著,却假装熟睡,楚傲群觉得他根本是想看他出丑。看他像只小老鼠一样半夜爬起来偷东西吃,然後还傻呼呼地在他的脸上摸来摸去。
羞愤不已的楚傲群,立刻奋力挣扎起来。
谁知,他刚这麽做,铁毅就松开了手,提著剑走去窗边。楚傲群用力过猛,一头栽进被子里。等他爬起来想要叫骂的时候,就见铁毅伸出一指,神情严肃地在自己唇上比了比,示意噤声。
"坏蛋!"
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楚傲群抄起床上的虎头枕,用力砸向铁毅。
铁毅动作利落地接下这个巨大的"暗器",额角浮起两条青筋。没办法再隐藏气息,细听窗外的动静,他干脆推开窗子,光明正大地进行查看。
月光照著窗下清清冷冷的小院,一道黄白的小身影,从屋顶一跃而下。
喵呜──
猫咪犹如婴儿啼哭一般的叫声,在夜里格外吓人。
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确定再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之後,铁毅关上窗,提著虎头枕回到床边。
还在生气的楚傲群面朝墙壁,侧身背对著他,整个身体都在轻微的发抖。
铁毅想哄哄他,却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只好学得秦伯的样子,把虎头枕放在他的手边蹭了蹭。
楚傲群无动於衷。铁毅正准备放弃,他却猛地将枕头抢了去,牢牢地抱在怀里,继续背对兄长。
铁毅无声地笑了笑,然後躺在了弟弟的身旁。与之前稍有不同,这次他将配剑抓在了手里。
油灯昏黄的光线,静静地将楚傲群的睡姿映照在墙面上。他动一动,墙上的黑影便动一动,於是他无聊地举起右手,做出各种怪异的造型,看它在墙面上成形。
"睡不著了?"
铁毅的声音很低很沈,飘散在房间里,掀起隐隐的回声。
楚傲群把手收回被子里,闷不吭声。
"还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铁毅的问题就像丢在了风中,瞬间被吹得无影无踪。看著楚傲群的後脑勺,他决定闭上嘴。
可就在这时,沈默的楚傲群却突然问道:"屋顶上有什麽?是贼吗?"
"不是,是只小猫。"
楚傲群到底还是个孩子,什麽都挡不住孩子旺盛的好奇心。
一听没有贼,有些失望的楚傲群才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你为什麽睡在这里?"
"我说过,这次出来你不能离开我五步之外。"
"你不觉得这样很挤吗?"感觉铁毅的手臂挨著自己的後背,楚傲群有些不自在。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铁毅主动往外边挪了挪。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寸步不离地看著我。"楚傲群转过身,与铁毅并肩躺著。
脚背碰到铁毅的小腿,令他又是一阵沮丧。虽然他坚信自己还能长高,但对於现在远远矮於铁毅的事实,他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一样,他至少得有一样能超过铁毅才行,不然这一辈子就太窝囊了。
"我答应了爹娘,一定会与你寸步不离。"正说著,铁毅突然把楚傲群的右腿拉起来,然後用自己的手心包裹住他的脚掌,"很冷吗?"
温暖一下子从脚底涌上来,直冲心窝。楚傲群慌张起来:"干、干什麽?"
"你的脚都快冻成冰块了。下次没穿好鞋,不准下地。"
谈话中断,楚傲群不高兴地撅起嘴。他讨厌铁毅每次都对他说这不准,那不准,口气比爹爹还要严厉。
"还没到冬天,你怎麽就开始手脚冰凉了?"铁毅不停揉搓楚傲群的双脚,恨不能在那里点上一把火,瞬间把它们烤得热乎乎的。
"我从小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铁毅怔了怔,没有接话。他的确知道这个,只是很多年都没有去关注,所以一时没想起来。
小时候,天一冷楚傲群就会因为手脚冰凉而睡不著,而身体健康的铁毅却像一个大大的暖炉似的,完全不惧寒冷。所以他总是偷偷跑到铁毅的房间,缠著他为自己捂脚。
"明天哥带你去吃烤羊腿。"铁毅说。
楚傲群立刻好奇地问:"这里的羊腿有名吗?"
"不是,多吃羊肉有助於御寒。"
"哦......多吃羊肉就能不怕冷了吗?"楚傲群不自觉地朝铁毅身边靠了靠。
"应该会比现在好一点。"
感觉掌中的小脚已经热了,铁毅放开了它。楚傲群自然地抬起左脚,压在铁毅的肚子上。铁毅也自然地开始为他的另一只脚加温。
眼珠子溜溜转了几下,楚傲群小心翼翼地说:"练功比吃羊肉有效。"
"你不是一直在练吗?"
是,楚傲群的确一直在练功。可是他练的都是一些运气札马的粗浅功夫。
因为早产的缘故,他爹楚天麟总是担心学习高深的武功会让他吃不消,所以一直不愿将楚家名震江湖的逸灵剑法传给他。
"哥,你教我练剑吧!"楚傲群爬起来,一脸期待地看著铁毅。
柔光四溢的脸庞,亮晶晶的黑色眸子,几缕顺势垂下的细软头发,铁毅怔怔地看著,突然觉得心跳紊乱。
"剑谱已经给你了,教你心法是迟早的事。"抓著楚傲群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床板上,铁毅迅速调整视线,强迫自己将其固定著雕花粗糙的床柱上,以平息心头莫名的悸动。
"可我已经不能再等了!武林大没几天了,我总不能上台与人比试札马吧?"
"你要上台与人比试?我怎麽记得你只是想去见识一下?"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楚傲群立刻咬紧双唇。
看著一肚子小九九的弟弟,铁毅再次摆出了兄长姿态:"我这次只是带你出来见识一下,没有允许你去参加武林大会的角逐。如果你敢阳奉阴违,我就立刻让秦伯送你回庄。"
听到这样的威胁,楚傲群顿时如同冷水浇身。用力将自己的脚从铁毅手中抽回来了,他再次翻身,留给兄长一个後背。
看著他的背影,铁毅多少有点不忍,於是放缘了口气:"就算我现在教你,这麽短的时间,你也来不及了。"
"你不试怎麽知道?我可是很聪明的!"
"我知道你很聪明,但练功需要的是时间。"
"所以才要越快越好。我已经十六了,爹还不肯把心法教给我。可你还没满十岁,他就开始教你这个了!这不公平!"
楚傲群激动得爬了起来,手里还抱著他的娃娃虎头枕。
看到这样子的弟弟,铁毅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十岁的时候可比你现在壮多了。"
这是无法反驳的大实话,楚傲群恨这个事实,"你怕我学会了功夫会超越你?"
"你想超越我吗?"激将法对铁毅不起作用。摸了摸楚傲群怀里的虎头枕,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如果你想,第一步就应该试著丢掉这东西。"
"这东西还是你送给我的!"火气上头,楚傲群用力将手中的虎头枕扔了出去。
很不幸的,飞出去的小老虎"光当"一下撞翻了油灯。还好灯油已经快燃尽了,铁毅的抢救速度也够快,除了把它可爱的小脸蛋烧得黑糊糊之外,没有祸及其他东西。
楚傲群难过得想哭,却还是咬牙忍住了,负气吼道:"看,丢掉它有何难!"
不等到铁毅说话,他便往床上一躺,然後用被子把自己的头蒙得严严实实。
油灯已灭,铁毅站在黑暗里,手里抓著那个残破的虎头枕,表情有些凝重。
他不记得自己什麽时候送了这个给楚傲群,他为遗失了那段记忆而感到歉疚。
窗外,小猫再次凄凉地叫唤著,就像被人偷走了裹腹的食物。
铁毅放下虎头枕,轻轻走出了客房。
天不亮就被秦伯从床上挖出来,楚傲群很是不悦。
"小少爷,少爷吩咐今天要多加件衣服。"
秦伯拿出一件兔毛滚边的坎肩,要帮楚傲群穿上。楚傲群立刻退避三舍。
"我又不冷,穿太多会走不动路。"
"您今天还得在马车上,不用走路。"
"我不要!"
"小少爷,如果你不穿,少爷该责怪我这个老头子办事不利了。"
"他才不会为了这个怪你。"
"他会的。"秦伯为难地看著楚傲群。
在楚家当了几十年管家,伺候任性的小少爷自然不在话下。他非常清楚这个孩子的弱点就是心软。
果然,楚傲群磨蹭了一会儿,便乖乖地举起双手,让老管家把那件冬天才会用到的行头套在了自己身上。
"大哥去哪里了?"没有见到铁毅,楚傲群有些奇怪。就算昨晚不太愉快,但铁毅说过不离开他五步之外,就一定不会食言。
"少爷有些重要的事要办,办完了就会来找我们。"
"什麽事这麽重要?"楚傲群偏了偏头,领口的兔毛贴在他的脖子上,让他不太习惯。
"这个得去问少爷。"秦伯四两拨千斤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小少爷,时候不早了,我们起程吧!"
总觉得秦伯隐瞒了什麽,楚傲群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却没有再追问。
出了门,发现东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楚傲群脸上那两条秀气的眉毛立刻挤到了一块儿。
"武林大会改期了吗?"他问秦伯。
"回小少爷,没有。"
"那我们为什麽要这麽赶?"
"少爷希望能早一点。"
"就算大哥想早一点,我们也不用像逃命一样半夜赶路呀!"楚傲群尽量想让自己的口气听上去不像抱怨,可事实上那就是抱怨。
"小少爷不是急著想去武当吗?何况,现在已经不是半夜了。"
秦伯一脸慈祥,令楚傲群找不出话来反驳。心有不甘的他在看到马车之後,想到了一个令自己不再郁结的办法:"今天不坐车了,我要骑马。"
"小少爷,我们没有准备多余的马。"秦伯好心提醒。
"那就去买一匹。"
"这个镇子很小,买不到好马。"
"那就把马车卸了。"楚傲群算是杠上了,退让了那麽多步,总得让他舒心一次。
"可是......"
"秦伯,你就不能依我一回吗?"楚傲群无辜地看著头发花白的老管家。
秦伯有些招架不住了,楚家小少爷撒娇赖皮的功夫可不容小觑。
"小少爷,不是秦伯不依你。而是万一你骑马摔著了,秦伯担待不起啊!"
察觉到一丝松动,楚傲群立刻两眼放光,抓著秦伯的手说:"不用你担待。我绝对不会摔下来!"
"小少爷......"
"秦伯......"
娃娃脸的好处就是惹人疼爱,楚傲群用力眨巴双眼,以博取秦伯的支持。
"这麽想骑马?"突然出现的铁毅打断了楚傲群的努力。
"也、也不是那麽想。"迅速收起脸上的天真表情,楚傲群转身便往马车上爬。他不觉得自己能说服铁毅,所以不想浪费精神。
看著他小小的背影,铁毅心头一颤。联想到那个烧坏的虎头枕,他决定做出一点弥补。
"你如果真想骑,我可以带著你。"铁毅翻身下马,走到楚傲群身边。
"真的?"楚傲群偏头看他,将信将疑。
铁毅双肩一耸,"你不想就算了。"
"我想!我想!"楚傲群瞬间笑开了花,直接就从马车跳到了铁毅身上,以最真实的拥抱表达了他此刻的心情:"谢谢大哥!"
伸手接住跳过来的楚傲群完全是一种本能,近距离看到弟弟此刻的笑容,铁毅瞬间呆滞。
就像是一种魔力,周遭的一切都随著楚傲群的开怀而变得完美无缺。风也笑了,云也笑了,连阳光也在这笑容里显得羞涩无比。
"上马吧!"
铁毅跨上爱马,不动声色地掩饰好自己的失态,然後再将楚傲群拉上去。
"抓好了。"
让楚傲群抓住马鞍前部的弯铁,铁毅拉开身上的大氅,将他一起裹住,然後骑著马儿上路。
百里挑一的良驹,驮了两个人也照样跑得欢快。可过了一会儿,楚傲群有些按捺不住了,探问道:"哥,能骑快一点吗?"
铁毅扬起鞭子,在马屁股上轻轻抽了一记。马儿会意,立刻扬蹄飞奔起来。
前方景物不断倒退,令楚傲群激动非常,大喊道:"快,再快一点儿!"
铁毅又加了几鞭,行进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倍。
随著马儿的驰骋,马背上越来越颠簸,鞍上的马镫被铁毅踩著,楚傲群的双脚没有著力的地方,只能紧紧夹住马身。他的屁股总是一下子腾空而起,又一下子撞在马鞍上,完全无法坐稳。
楚傲群希望能骑得舒适一点,却又舍不得现在的前进速度,只好咬牙忍著。
"小心!"感觉楚傲群在往一侧滑倒,铁毅立刻搂住他,"怎麽回事?"
惊魂未定的楚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压住自己怦怦乱跳的胸口。
"累了吗?那就下去坐马车。"
"没事!没事!"楚傲群连连摆手。哥哥同样在马上,完全没有不适的样子,他才不要输给他。
见他不愿,铁毅也没有坚持。只是稍稍放慢了速度,然後一只手搂住了楚傲群的腰,以防他掉下去。
"你不用搂著我。"楚傲群有些不满。骑马都要人抱著,他哪有那麽弱?
"不用我楼著,你现在就下去坐马车。"
铁毅言简意骇,完全不给楚傲群讨价还价的机会。楚傲群瘪瘪嘴,不再说话。
腰间有哥哥的铁臂护著,他再也不用担心会滑出去,但路上的风景与飞驰的速度也渐渐变得毫无吸引可言。
没多久,他的双腿就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无比,难以忍受的酸痛也随之而来。一直在马鞍上砸来砸去的小屁股就更不用说了。
为什麽要坚持骑马呢?骑马游玩和骑马赶路完全是两件不同的事。
楚傲群想去坐马车了,却又不愿输给铁毅,十分矛盾。
与此同时,铁毅也觉得与弟弟共骑是一种折磨。他无法思考身体里四下流窜著的愉悦是什麽,心跳和呼吸都变得十分紊乱。理智告诉他该推开楚傲群,可直觉却指挥他将楚傲群的搂得更紧。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铁毅让秦伯路旁找了一处歇脚的地方。
被哥哥抱下马的时候,楚傲群的两腿直打晃,无法伸直并拢。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迈开步子,勉强走动。
"哥,那些饮马江湖的大侠,其实都是罗圈腿吧?"楚傲群感慨著。
"什麽?"
突然想到铁毅也算是大侠之一,楚傲群连忙捂住嘴,摇头傻笑。
看他可爱的样子,铁毅又是一阵混乱,於是皱起眉头,严肃地说:"下午你还是坐马车吧!"
这话让楚傲群立刻变得像只遇袭的小动物,龇牙伸爪的:"我不要!"
"两个人太重了,逐风会受不了。"逐风是铁毅那匹爱马的名字。
一听铁毅只是担心马儿,楚傲群慢慢收起了牙爪:"真的?"
"当然。"
"那好吧!"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保护,楚傲群露出无害的笑容。
铁毅回以微笑,温柔得不可思议。楚傲群有些呆了,他还没有见哥哥这麽笑过。突然,铁毅的神情紧绷起来,嘴角的笑容也跟著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