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白兰前辈的衣服!
凉子愣愣盯着这件白色外衣,头脑中闪过这几天发生的事。她试图把它们联系起来,却发现根本没有头绪,搞不清楚为什么。如果是入江勾引草薙,白兰憎恶入江,那这件衣服算什么?
凉子想冷静的思考,却发现她根本不能,刚才那近乎残暴的行为仿佛还在眼前。凉子的眼睛有些湿润,屋里还充斥着汗水的气味,窗外的风阵阵吹进来,却丝毫不能稀释这一切。
凉子低头看着入江,而他显然已经麻木到无法动弹。只见他皱紧了眉头,嘴唇微张。
“入江,你……”凉子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入江的声音干涩而无力,“你……出去……”
凉子愣住了,“我想我可以……”
“出去。”低微的声音透着坚决。入江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哦……”凉子低下眼睛,咬了咬下唇,“可是你……”
“不用管我。”入江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好。”凉子犹豫了一下说。
正当凉子站起身准备离开时,政理研修室的门把突然一转。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凉子像被施了法一样,原地立住。她定定看着来人。
白兰冷漠而轻蔑的眼神扫过凉子的脸,最后停驻在办公桌上。
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凉子却注意到他的指节已攥得发白。
白兰慢慢走到办公桌前,静静凝视着那张没有血色的面孔,不发一语。凉子紧张得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她低着头,不敢直视白兰,连呼吸声似乎也悄悄藏匿在某种情绪中。
“你……来了。”入江微微睁开眼,似乎并不意外的看着眼前人。
白兰沉默着,慢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只见他伸手拿自己的那件外衣将入江裹起来,一用力将入江横抱在怀里。他看看四周,在一堆杂物中发现了入江的眼镜。
凉子一直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过了好几秒才发现白兰正在看她。
“劳驾,把那个眼镜递给我。”白兰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笑容,却又不知是在笑什么。
“哦!”凉子连忙应着,慌忙上前,弯腰将眼镜拾起来放在白兰手里。那一刻,凉子看到白兰怀里的入江,安然的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丝毫没有刚才的麻木和僵硬。
“谢了。”白兰握紧手里的眼镜,没有再看凉子一眼,随即抱着入江走出屋子。
研修室的门大敞着,凉子静静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她觉得自己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但是又觉得这个秘密实在太没有真实感。
凉子走出屋子,心不在焉的踏上向上的楼梯。等走到十四层,就看到父亲早已经等在那里。
“怎么才来啊凉子。”父亲看来也没有等多久。“快上来,校长在里面等着。”
凉子应了一声,加快步速向上走去。
校长室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似乎和草薙的研修室相比大不了多少。校长是个秃顶的老头,似乎新政府成立前,就已经在这里任校长了。他殷勤的将父亲和凉子迎进校长室,凉子坐下后,他又去端了两杯茶水向两人走来。
凉子仔细看了看四周,无论办公桌还是柜子,似乎都有些年头了,墙面和地板也比研修室的装潢差了许多。只是有一面墙上挂了几幅古画,看来是校长的得意收藏了。还有一个侧厅,只是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校长和凉子的父亲已经热情攀谈起来。凉子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无非就是望今野先生入内阁后支持我校,女儿的教育我们一定关照。凉子的父亲就乐呵呵的谦虚着。后来两人又开始讨论新政府,校长说什么今野先生这种成功人士回来报效祖国真是难得啊,凉子的父亲连连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
凉子静静地看两人这样对话数回合,不知是没有到正题,还是正题已经说过了。她百无聊赖的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张海报,似乎是什么光荣榜之类的。
校长似乎已经聊到无话可聊,顺着凉子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张海报。“今野先生,”校长站起来,将凉子的父亲请到海报前。“这是学校昨天刚印的。上杉大臣的意思,要对优秀学生予以荣誉嘉奖。”
“凉子。”父亲回头把凉子叫过来,面带微笑,“你看,这都是你要学习的榜样啊。”
凉子瞥了海报一眼,清一色正装学生照片,中间却夹杂了一张不穿正装的异类。
竟然是白兰前辈。
凉子愣了一下,却又忍不住笑了。白兰前辈的表情似笑非笑,很是古怪。但是这张照片,意外的没有白兰身上拒人千里的感觉,很亲切,很温暖。
凉子不由看呆了。
“入江正一。”
凉子听到父亲念出这个名字。不由得抬头看去。
竟然还有入江的照片,还被放在最上面。凉子暗想,片刻后忽觉得倒也合乎情理。
“这个学生是学校的学生会长,能力突出,四位总理大臣都对他赞誉有加啊。”校长像是谈到了自己的骄傲,说话的语调都高了些。
“我听人提过他。”父亲点点头,说着突然回头看着凉子,“凉子你是不是也入学生会了?”
凉子点点头。
“今野同学将来也一定大有可为啊。”校长说完,父亲也满意的笑了。
凉子干笑了几声,目光直直注视着海报最上面入江的那张照片。戴着眼镜,穿着正装,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和其他学生的照片放在一起,丝毫不突出。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学校臭名昭著的同时,却又名声在外。
做了如此对不起白兰前辈的事情,却又好像对他有许多依赖。
无法承受时会痛苦的求饶,却在所有人攻击他时沉默忍耐。
近乎下贱的行为传遍全校也不否认不辩解,却在刚才如此脆弱无力的情况下,坚持要赶凉子出去。
无论哪一点都充满了矛盾。
入江正一,你到底是什么人?
突然一阵铃声打断了凉子父亲和校长的对话。校长歉意的向凉子父亲示意,然后上前将听筒拿起来。
“哦。草薙老师,你好!……”校长殷勤的口气吸引了凉子的注意。
不知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校长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学校的学生?”校长似乎吓了一跳,连忙说,“绝对不是学校的授意!”
凉子的父亲也奇怪的看着校长。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哦……这样……”校长的手紧紧攥着听筒,“请相信学校的忠诚,我们绝对不会包庇有逆反思想的学生!”
逆反思想的学生?
凉子越来越听不懂了。
学生会夜谈
凉子气喘吁吁地向前跑着,夜晚的街巷,只能听到她一阵阵压抑的喘息声和匆忙的脚步声。凉子在一个巷口停下来,四处看了看,随即拐进一条有红色垃圾桶的小巷。
“凉子,这里。”一个细小的声音从附近某个庭院中传出来。凉子转头一看,那庭院大门外正挂着浅川家的名牌,而浅川正站在里面隔着大门朝自己招手。
凉子看了看四下无人,冲浅川比了个OK的手势,浅川便慢慢把庭院大门打开,小心不弄出声响来。
和凉子家不同,浅川家这种传统古典建筑,外面看没什么,里面却百转千回。凉子跟在浅川身后,静静走过一段回廊,在许多房门之间七绕八绕,终于停在角落一扇小门前。浅川将它轻轻推开,引凉子进去。
房间很小,坐了很多人显得有些拥挤。大家围成一圈,看上去基本都是学生会的成员,但大部分凉子也只见过几面,并不认识,有的人甚至一面也未曾见过。凉子进来,大部分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有几个人倒是友好地向凉子点点头。加奈子坐在房间最左边,原本皱着眉头的她看到凉子,勉强得笑了笑,转身从墙边拿出一个蒲团放在身边,示意凉子坐下。
看来所有人已经到齐,浅川扫了一眼众人,在门后坐下,几个人抬起头来看她,似乎在等她说什么。
“在座的都是学生会的成员。这么晚把大家聚在这里,而不是会议室,”浅川的声音很轻,在这落发可闻的房间里倒可以听得很清楚。“大家心中应该多少有点预感吧。”
房间里没有人应声,大家看着浅川,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滨田,”浅川的目光落在加奈子身后,“你细说一下吧。”
凉子这才注意到加奈子身后竟然坐了个人。他背倚在墙上,将头埋进手肘里。听到浅川的话,才慢慢把手放下。他的眼神失焦一样看着前方,断断续续的说起来。
原来滨田今天下午去研修室见了草薙。等他检讨完,以为可以全身而退时,草薙却叫住他,丢过来一个信封,示意他打开看。
“他当时笑得我浑身难受,”滨田声音很低,凉子好不容易才听得清楚。“那个大信封口还没封,他那样让我看,我就知道里面肯定……”
“里面有什么?”加奈子的声音在这一刻也显得有些慌张。
“就是几张照片!他们说这是我爸谋反的证据!”滨田突然有些激动,他的眼睛像冒着一把将熄的火,却因为回忆而再次燃烧起来。“那个教授只来我家借住几天,我爸的旧识住我家怎么了?我爸拿这么多钱投给这个政府,他好歹还是内阁大臣一份子,他谋什么反?”
“滨田你等等。什么教授?”有人发问,大家都注视着滨田,当听到“谋反”这个词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么严重?
“不会是邻国的间谍吧。现在对外战争还在打,倒是没有打到茨摩来。”
“打到茨摩来我们还能在这坐着。”
“他是我爸在境外的旧识,我从小就认识他,和我们家很熟,怎么会是间谍呢。他被我爸邀请来家里,还挽留他在茨摩工作,不过被拒绝了。”滨田用手捂住脸,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而且他还劝我爸回去,我爸当然不接受了,他几乎把商社的三分之二都投到新政府了,更何况这里还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和父亲一样啊。凉子暗暗想。
“那封信就只有照片吗?”浅川急切的问,似乎在强迫滨田。
“还有一张纸。”滨田把手放下,眼角似乎有些泪光的样子。“那教授的档案,还写着我爸的动机,意图之类。好像有人跟踪我爸,把我爸入境以来的什么事都写的一清二楚,连我家雇的保姆都有嫌疑。”
滨田苦笑着摇摇头说:“我跟草薙说这些都是假的,他说这份文件的调查人员是政府指派的,假的也是真的。我说那个教授我认识。草薙更开心了,他说这样就连我都有嫌疑了。”说着滨田吸了吸鼻子。“他还说他今天会把它寄给内阁府,我就开始求他,可是怎么求他都不听,我一急就把信撕了……”
“撕了有什么用,他一定还有备份。”浅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
滨田点点头,“我该怎么办。我不敢跟我爸说。更何况,”说到这里滨田又笑了,“他根本不会相信,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国家,让我怎么说。”
“可是到了明天,会不会我爸我妈,和我,就……”滨田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感到无法接受。
一时间屋里充斥着死一般的沉默。
“等一下,政府指派的人怎么会和草薙扯上关系?”加奈子问。
凉子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校长办公室,校长接电话时的殷勤表情。
“那个……”凉子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突然很多人都看着她。
“草薙可能很厉害。”凉子想了想说,“似乎还要在校长之上吧。”
“真的?”浅川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话会由凉子说出。“你确定?”
“应该……是吧。”凉子并不确定,这毕竟只是种感觉。
“假设那些人真的是政府指派人员,假设他作为一个老师权力在校长之上,那么很有可能他和总理大臣间也有一定关系,因为除了他们没人可以给他这种权力。”戴眼镜的男生慢慢说着,试图理清一个思路。“如果是这样,那就真的糟了。本来还想有可能总理大臣不会相信,这样看来……”
那个男生也沉默了,但是他所说的结果所有人都能预见。
“会不会,这只是草薙用来吓滨田的把戏啊。”一个女生尴尬的笑了笑,“太夸张了吧还谋反。”
“吓滨田还用搞这么多照片来么?”浅川轻轻地说。
“那……会不会和入江有什么关系。”那个女生犹豫着说,“毕竟滨田是因为入江的事才惹恼了草薙。”
“不是。”坐在滨田旁边一个矮矮胖胖的男生突然说话了。“草薙没必要为入江搞这么大的事。不过,我有个很不好的想法。”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刚才滨田说有人跟踪他爸,他爸入境以来什么事那纸上都有写。他爸也和在座所有人父母一样是被政府邀请入境的。”他顿了顿,说:“那么跟踪他爸的人就真的很可能是政府指派人员,这样看草薙的工作或许只是上交报告之类的……”
“那你们就是说,我家就一定死定了是不是???”
滨田突然大吼一声,接着就被身边的几个人连忙拉住。滨田看起来快要崩溃了,他的头发被他自己抓的一团糟,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
浅川似乎再也不忍心看了。
“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来制止这件事。”
“你有想法?”戴眼镜的男生疑问得看着浅川。
“这么晚了,草薙估计早把信寄出去了。我们能不能……”浅川犹豫着,“潜进内阁府,把信偷出来。”
所有人都愣了。
“你疯了??”一个女生惊讶的说,“被抓住可不是闹着玩的。”
“到时候不会把我们当同党吧……”
“就是说啊,我们家从来不来境外人,要是被牵连就太冤枉了。”
“浅川你也太能想了,竟然打内阁府的心思。”
……
“行了!”加奈子突然吼了一句,“那你们倒是拿出一个主意来,难道让我们不管滨田吗?”
刚才说话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是也不能……”
“而且,滨田的父亲出了事,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戴眼镜的男生打断了所有人的声音,
“他的父亲被跟踪了,估计我们也一样。”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男生接着说,“浅川说的建议也不是不可行,现在来看,这是唯一的方法了。”说着,他从背后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微型笔记本,开启稍等片刻后,便开始飞速的按键。
“邮局的车每天上午九点到达内阁府。”男生看着屏幕上的内容说,“在那个时间段潜进内阁府,在总理大臣看到信之前把信偷出来。虽然草薙迟早还会再寄一份,但至少可以缓一段时间。滨田你爸是内阁大臣,托说有私事,等明天过了,全家快些离境吧。”
“可是怎么进去呢,内阁府相当守卫森严,除了工作人员和总理大臣之外谁都不能进,连我爸做了内阁大臣都没去过。”
“你爸也没去过?我爸也是,今天还听他念叨……”
凉子暗暗咬了咬下唇。
“我有个主意。但是不知道可不可行。”凉子举起手来,向大家示意。“我想我是新闻部部长,可不可以说我采访总理大臣或者其他什么的。就是不知能不能进得去……”
“对啊!”浅川突然一手拍在戴眼镜的男生肩上,“以前森田就和中村一起进去过。”
戴眼镜的男生看着凉子,慢慢说了句:“你敢去?”
“嗯。”凉子点点头。
凉子似乎突然变得坚定了。
有什么东西一直憋在心里,一团乱麻般没有头绪。
从一开始的入江和白兰,到后来的草薙,再到滨田,到父亲,
到校长,甚至总理大臣。
某种千丝万缕的关联将这一切系在一起。
而明天,可能就是解开这一切最好的时机。
森田看着对面这个女孩,突然笑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快讨论个方案出来吧。”
静谧的夜晚,一阵风过去,在庭院的水池中吹起片片涟漪。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回廊上,身后传来年轻人激烈的讨论声。
男人摇摇头,却又忍不住笑了。
看来他们早就忘记要回避我们了。
到底是年轻啊。
内阁府惊魂(1)
凉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穿正装,总觉得会限制行动。
罢了,还是必须要穿。
凉子回头从书桌上翻出中村以前的采访稿,这是森田昨天夜里跑回学校拿的。
森田,真是行动派的人啊。凉子暗暗想。
这稿子昨夜已经被凉子看了无数遍,就算不能倒背至少也烂熟于心。
挂表的指针指向八点,凉子将采访稿塞进背包里,偷偷走出门去。
绕过客厅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讨论声传到凉子耳朵里。
“凉子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父亲的声音夹杂着翻报纸的动静。
“十点多吧,说是去浅川家讨论学生会的事。”母亲慢慢说。
“这么晚?”父亲的语气透着些不满,“一个女孩子怎么……”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凉子吐了吐舌头,避开正门,从偏门悄悄走了出去。
内阁府门前甚少行人,倒是不少士兵在附近走来走去。这些士兵穿着战时的古旧军装,神色严肃,在冷清的街道上来回巡视着,凉子和加奈子站在长街的角落,瞬间有种回到战时的感觉。
“怎么这么多士兵?”凉子看着内阁府门前的守卫,有点不理解。
加奈子摇摇头。“不管那么多了,你东西都带齐了吧。”
凉子看着加奈子,有些紧张的点点头。
“那我们就走吧。”加奈子的声音轻轻地,却带着十足的坚定。
凉子深吸一口气,“嗯。”
“干什么的?”几个高头大马的士兵围过来,将加奈子和凉子堵在中间。
凉子压抑住自己的慌乱,清了清喉咙。“你们好,我们是茨摩大学学生会新闻部的。新一期学报希望可以有一篇总理大臣的采访专稿。时间很紧,我们只好冒昧前来。”
“那就是说没有预约?”其中一个士兵冷淡的说,“大臣很忙,没空见你们。”
这士兵作势就要把凉子二人推出去,却突然被一人拦住了。
“学生会成员都是内阁大臣的子弟,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把采访计划交给我,如果大臣有空,或许会见你们。”那人说着,将手伸到凉子面前。
士兵们惊讶的看着这个人,他也穿着古旧军装,一脸白净,并不像当过兵的样子。不过显然他们认识他,没说什么也就让开了。
凉子惊喜的看着那人,“真的吗?谢……谢谢。”说着连忙将一份计划递给他。
那人轻轻翻了翻手里的计划,“不一定什么时候见你们,你们先去前厅等候吧。”
凉子还没应声,加奈子就上前一步抓着那人的胳膊低声说,“拜托……尽快。”
那人抬头看了加奈子一眼,“着急是不能成事的。”说完朝两人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内阁府。
凉子和加奈子互看一眼,这人是谁?凉子暗想,而加奈子显然也不清楚。
“请两位跟随我先去前厅等候。”一个士兵走过来,朝他们说。
内阁府的走廊非常窄小,仅容两人同步前行,而前厅却非常宽敞。凉子和加奈子在前厅边的沙发上坐着,仔细观察这个地方。
内阁府从外面看起来高大且密不透风,可是里面竟然有露天的庭院,位置就在这大理石铺满的前厅。凉子抬头向上看去,阳光从高高的楼顶倾泻而下,洒满前厅。而这里也被放了许多树木盆景,和一些花草一起,错落有致的排列在前厅四周。
凉子低头看看手表,还有几分钟就到九点了。她有些紧张的看着加奈子,却见加奈子低着头,一直在看采访稿。
不知浅川他们怎么样了。凉子暗想。
昨天晚上十分仓促的订下一份计划,凉子被交代去准备采访,就匆忙回去了。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如果九点我们还没有见到总理大臣怎么办?
凉子盯着手表的秒针,后者正一格格飞速走着。
喀。指针终于指到九点。
凉子抬头看着四周,除了几个守卫的士兵以外,一个人也没有。
凉子的手有些发抖,连这松软的沙发也变得坚硬不舒服起来。
大臣如果看到那封信,再发现我们……也不知浅川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凉子烦躁的想着,胡乱翻着手里的稿子。
突然有一个人站在凉子面前,一道阴影投射在凉子正在翻得稿件上。
“总理大臣有请。”
凉子猛然抬头,眼前正是刚才在内阁府门前帮她们解围的人。
那人看着凉子和加奈子激动的表情,眼神中不禁闪过一丝笑意。
“请跟我来。”
内阁府内部结构极为对称,没绕几个弯子,凉子就已记不清路线了。
本想万一被发现还好记住路线跑出去,凉子有些气馁,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那人继续前行。
那人将凉子和加奈子引到一处无人的小型会议室里,示意她们坐下。凉子看着这个小房间,装潢倒是极为华丽,却好像缺点什么。
没过几分钟,陆续有士兵走进来。小小的房间不一会就站满了人。凉子忐忑的看着这些士兵,只见他们将四个古董羊皮沙发移到凉子她们面前,又来回收拾着一些杂物之类。等他们站回原处,便有人推门走进来。
凉子和加奈子连忙站起来,朝面前的人深深躬下身去。
“嗯,你们请坐。”突然一个低沉的男声说。
凉子站起身来,四位总理大臣已经坐在她们面前。最左手边留着络腮胡子的,是前任政府防卫大臣冈田,凉子暗暗回响昨天现做的功课。带着眼镜,头发已经变白的是前任财务大臣尾田,也是他邀请父亲入境的。再往右,叼着雪茄,有点发福的这位是前任国家公安委员长河野,最右边,相貌硬朗,肤色黝黑的便是前任法务大臣上杉。
河野吸了口雪茄,眯着眼睛盯着凉子。
凉子和加奈子慢慢坐下。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而紧张。凉子将采访稿打开,正在酝酿第一句说什么,加奈子却先站起来发了话。
“不好意思占用了各位大臣的宝贵时间,我们冒昧前来,没能事前预约,非常抱歉。”说着加奈子又鞠了一躬。
凉子紧张的看着加奈子,发现她也面色发白,有汗珠慢慢从发间滴下。说实话,这两人都对采访没有多少经验,只能自己揣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本来这应该是由前任新闻部部长教给凉子的,但是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四位大臣静静听加奈子说着,似乎对她生疏拘谨的表现并没有多加在意。凉子悄悄看着他们的表情,突然对上河野犀利的目光,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
不会被他们发现什么了吧……
凉子暗暗想着,这个封闭又塞满了人的小房间渐渐充满了焦躁和危险的味道。加奈子结束开场白,鞠了一躬,便坐下了。
凉子清了清喉咙。站起身来。
“我是新闻部部长今野凉子……”
“今野。”河野突然复述了遍凉子的姓,看着尾田,尾田冲他点点头。
凉子看了看手里的采访稿,抬起头来发问:“首先请问冈田大臣,你对未来政府的教育和社会福利等方面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凉子口齿伶俐的发问,然后飞速的记录大臣们的发言。中间甚至还有大臣们互相玩笑的调侃。凉子不时瞥着手表上的时间。九点四十分,这边看起来似乎一切顺利,不知浅川她们成功拿到信件了没有。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凉子的采访,一个士兵急匆匆的走进来,在上杉耳边说着什么。
上杉的眼神急剧变化,凉子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知那士兵说了什么,上杉突然一下站了起来,飞快走出门去,走之前他还回头扫了凉子和加奈子一眼,冰冷的眼神将凉子吓得手一抖,差点将采访稿掉在地上。其他三人见状,也马上起身走出去。
凉子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站不住,阵阵发抖。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加奈子,后者也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了一跳,不知所措的看着关上的门。
屋里的气氛才刚刚趋于缓和,又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守在屋里的几个士兵盯着凉子和加奈子,严酷的表情让凉子的手越来越冰冷。屋外不断有脚步声和叫嚷声传来。
难不成,真的被发现了。
“抓住他!在右边!”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脚步声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待到凉子所在的会议室门口,却又突然消失了。
一个士兵一脚踢开门,带了一队人进来。他用枪指着凉子,问旁边站着的士兵,有没有一个男学生进来。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看了凉子和加奈子一眼,就问她们是做什么的。
这个长官样子的人似乎觉得两个女学生根本不值一提,轻哼一声放下枪,带着屋里的士兵集体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凉子僵直的坐在沙发上,刚才被枪口指着,站在死亡边缘的感觉,让她整个人呆住了。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凉子暗想。
她的腿有些微微发抖,但仍然尽量控制着慢慢走到门前。她静静听着门外的声音,心跳的飞快。
加奈子看着凉子的动作,也像突然醒过神来。
她走到凉子身边,慢慢握住凉子的右手。
加奈子的手心里全是汗水。凉子的心跳声越来越大,似乎已经掩盖了门外所有的声音。
“我们……现在走吧。”凉子说。颤抖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加奈子一手紧紧握着凉子的右手,另一只手已经慢慢握住了门把。
内阁府惊魂(2)
凉子牵着加奈子的手,在内阁府的小路间飞奔着。两人都搞不清方向,只一心想躲开人群,到时再伺机找到出去的路。
不知方向是对是错,凉子她们居然跑进了一个小厅,地板被擦得光滑可鉴,厅中间有一个光滑的大理石台,四周系着成片的深红色幔帐。内阁府竟然还有这种地方,可是这个小厅走廊这么多,该走哪一个?正想着,凉子的余光突然扫到一个人影正向她们两个跑过来。她的心跳像是停止了,急急停住脚步,踉跄着差点摔倒。而加奈子则一下子扑倒,正好扑在那人身上。
“加奈子?”那人惊讶的低声说,又抬头一看,“凉子!”
来人竟是森田,他的脸因为奔跑而变得通红,汗水湿透了他的头发。“后面有人,跟我来。”说着森田转身向小厅对面的走廊跑过去。
森田的速度凉子她们根本跟不上,跑了一会,就找不见他的身影。凉子焦急的停在走廊拐角,四处观望着。
“凉子。”森田的脑袋突然从一个小角落探出来,凉子竟然一直没有注意那里还有通路。两人加快跑过去,却见森田蹲在地上拿着小匙使劲在撬着什么,走近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嵌入墙里的一个小铁门。
“这……”凉子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小门,难道这是暗道?
啪嗒。从铁门内部传来清脆的响声,森田轻吐一口气,站起来一脚将门踹开,一阵古旧的尘土味道从里面传出来。
“这个废旧货物通道是我上次和中村一起来时发现的。”顺着森田的眼神,凉子才注意到墙角那个小到看不见的方形标志。森田朝门里看了看,“暂时只能躲在这里了,”说着,他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一把塞到凉子怀里,目光灼灼的看着凉子:“好好拿着,这可是最重要的东西,一定要安全带出去,也不枉我跑这一趟。只不过……”森田笑着摇摇头,“怕是要连累我爸妈了。那些士兵已经认出我了。”
凉子惊讶的看着手里的文件夹,不是来拿草薙的信吗?凉子抬头看了加奈子一眼,加奈子也奇怪的看着凉子。而且这文件夹里不知塞了什么,森田竟然将它看得这么重要。正想着凉子就要打开文件夹,却被森田制止了。“现在别急,等出去了再说。”森田看着那扇小门,对凉子说,“你先进去。”
凉子将文件夹抱在怀中,蹲下身来。门框很小,凉子低下头,还没进去,就先吸了一鼻子尘土。
突然走廊外传来一阵叫喊声,森田眼神一变,连忙将凉子向门里一推,就要拉加奈子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加奈子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下甩开森田,往后让了一步就将铁门使劲关上。
就在铁门关闭的那一刻,大队士兵挤进走廊,一瞬间就将气喘吁吁的森田和加奈子围了起来。
凉子刚才被森田那一推,整个人跌在尘土堆中,等她爬起来,才发现铁门已经被关的严严实实。外面不断传来脚步声,叫嚷声,乱乱的听不真切。几分钟后,脚步声渐渐消失。
直到一片寂静。
凉子的心跳声越来越大,一声声像要震破耳膜一般。她坐在黑暗无光的货物通道中,手里紧紧抱着森田塞给她的文件。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灰尘味道。凉子好几次被灰尘呛到,却又强忍着不敢出声。狭小的通道让凉子只能保持一个姿势,不一会就麻木了,却又没有办法,只得忍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紧张,凉子没有什么饥饿的感觉。她想着加奈子和森田,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内阁府,远比她想象中诡异的多。
政府大楼,不应该是高大恢弘,简约而严肃的吗?为什么这个地方总给人一种沉闷压抑的感觉,装潢繁琐,各处风格也不统一。这真的是内阁大臣办公用的地方吗?
我们这一次的行动,是不是算失败了呢?
凉子有些沮丧。
虽然森田似乎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可是滨田……总理大臣现在大概已经看到信了。
他们大概还会发现加奈子旁边的我消失了,而去找父亲。
父亲……凉子摇摇头,他一定会对我极度失望吧。
我太过慌张了,没有经验,计划仓促……
还想当然。凉子又给自己加了一条,更加难过了。
唯今之计,只有将森田交给自己的文件带出去,才不算全盘皆输吧。
凉子摸了摸货物通道的墙壁,冰冷而坚硬。前方……不知有没有出口,估计有出口也被堵死了吧。
可是想从内阁府这边出去,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外面不知有多少士兵在守卫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过,正当凉子还在犹豫应该怎么逃出去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凉子恐惧的看着那扇铁门。
难道……被发现了?
没有理由啊,自己一直忍耐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出。
门突然吱啦一声被拉开了,凉子猛地将文件藏到身后,却发现门外出现一个并不陌生的面孔。
正是早上替她和加奈子解围的人。
他眯起眼睛看向门里,半天才在一团黑暗中看清加奈子的脸。
后者恐惧的表情让他不禁笑了笑。
“不用害怕,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姓中村,是中村诚司的哥哥。”
“我和诚司是远方兄弟。家里没我待的地方,我就随诚司家移民到这里,不过当时错过了登记,也幸亏如此,才留给我一条活路。”
“诚司和我从小关系就好,只怪我这人生性不合群,在他家也和伯父伯母处不愉快,没多久就自己搬出去住了。”
“幸好诚司还是每天都来我家找我,聊天啊打游戏什么的。”
“大约半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他突然表情僵硬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一摸他的手,才发现我那弟弟手里紧紧攥着个光盘,全身一直抖个不停。我当时还嘲笑他是不是又不敢看恐怖片了,就领他进屋。”
“后来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他那天好像去采访总理大臣,一直在说我听不懂的东西,说着说着就开始哭,后来又说想看我们小时候的照片。”
“等几天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诚司。亏我当时一点都没有注意,还总嘲笑他长不大。”
“他们全家都消失了,失踪了。有人说他们离境了。这才不可能,诚司要出门也一定会告诉我。”
“直到我想起我和诚司的愿望条还埋在他家窗台下面,过去挖的时候,才发现那愿望条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了一个纸包,里面就是诚司那天晚上手里攥着的光盘。”
中村的声音柔和清楚,在夜晚的内阁府显得优美而魅惑。
两人躲在凉子曾见过的那间小厅,中村似乎非常确定这里深夜一定无人,一点没有怀疑就在深红色幔帐后坐了下来。凉子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听他说自己的事情。原本急于离开的焦躁心情,竟因为他的声音,而渐渐平复下来。
“你永远也猜不到那光盘里刻了什么。”中村轻笑着,“即使我看了,也好几天都不敢相信。”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被邀请入境吗?以前已经有第一批企业家被邀请入境,但是他们后来据说又都回国了。”
凉子点点头。她曾听父亲说起过,当时父亲还有些怒意的斥责他们对国家不够忠心。
“但事实上,他们是被那四个总理大臣在这个厅里虐杀了。”
中村缓缓的说。
“光盘里面的很多人我都曾经见过。再有风度的企业家,再端庄的夫人,在死亡面前也只能声嘶力竭的求饶。他们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就和诚司家一样。他们就在这里,像囚犯一样一个挤一个的蹲在角落里,被士兵用枪指在头上,等待那四个变态的指令。”
“录像的人是河野,他对杀人没什么兴趣,却对那些企业家的千金很有兴趣。”
“中间有个女孩子还是诚司以前的邻居,关系好的连我都嫉妒。也被河野……”
中村的眼神直直的望向小厅中心的大理石台,似乎那些暴行还在眼前。
“后来我混进了内阁府,每当经过这个地方,就觉得一阵恶寒。而那些士兵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觉,到了晚上绝对不会靠近这里一步,毕竟他们和我不一样,他们是亲眼目睹。”
“我曾想将那光盘偷偷带出境,去寻求国外的帮助,却发现在这个见鬼的地方不是内阁大臣是不能随便离境的,还必须得到总理大臣的批准。我只好将它交给我一个朋友,他因为被政府派去做战争间谍而得到离境许可。现在看来,或许这个危险的职业反而救了他的命。”
……
中村的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无力。
“我本来以为很快就会有国际部队进入这里,将这个伪政府端掉。谁知左等右等,就是没有消息。那个朋友或许出了意外,又或许,他也已经被杀害了吧。我只能一天天在这里混下去,希望有机会搜集更多证据也好。”
“只不过,我怕是再查不到什么证据了。”
凉子听得一阵心惊。
中村说的故事是如此荒唐,他的语气这么平淡无奇。
为什么凉子却觉得,他句句不是假话。
凉子看着眼前昏暗的小厅,大片深红色的落地幔帐被窗外的风吹得不断摇摆,将这里的气氛烘托的愈加诡谲。
凉子情不自禁的抓住身边人的胳膊。
中村突然笑了,“算了,说这么多,只会让你更害怕。走吧,我带你出去。”
说着,中村就拉着凉子的右手帮她站起来。凉子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中村撩开幔帐,慢慢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快,凉子抱紧手里的文件夹,小跑着跟了上去。
中村对内阁府显然相当熟悉,他领着凉子在走廊间绕来绕去,还不时躲避着巡逻的士兵。有惊无险的走过几个岔路后,凉子发现她已经被带到了白天来过的前厅。
此时的前厅比其他厅堂明亮许多,同样没有开灯,前厅却因为楼顶洒下的大片月光,而显得柔和静谧。
中村顺着墙边的小径轻轻绕过大门,走到对面的墙角处,凉子跟在他身后,走近才看清在窗帘遮挡住的角落处有一个低矮的窗格,隐藏在黑暗中,如果不是熟知这里,是决计不会发现的。
“这是上杉开的窗格。这种格子全内阁府有四十多个,但只有这个是通向茨摩市区的。你小心一点,出去后就要自己想办法了。”
凉子看着这个小窗格,刚想谢谢中村的帮忙。
前厅的大门却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尾田手里拿着一只酒瓶,摇摇晃晃的走进来,后面陆续跟着河野和冈田,最后走进门来的是上杉,他身边还站了一个瘦瘦的少年,被他使劲搂在怀里,另一手还在他身上胡乱摸着。
凉子背靠墙柱站着,嘴被中村的手死死捂住。她大气不敢喘一声,静静听着身后的动静。
内阁府惊魂(3)
尾田一头栽在沙发里,河野嫌弃似的推了他一把,自己坐在沙发的另一边。上杉一向严肃的脸上带着几分调笑,这笑容摆在他硬朗的面孔上着实奇怪。他搂着怀里沉默的少年,几大步走到前厅中间一个摆放了许多小型盆景的高台前,像是等不及什么,一把就将高台上的盆景全数扫到地上。顿时花盆破碎和泥土坠地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