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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由贵瑛里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0:24

如果真是这样,她至少应该有个同伙,把那送外卖的店员打昏,再把菜送上门。不!也许不是什么“同伙”,只要不着痕迹地雇个小混混就行了,她可以接了外卖,再下毒。那无关痛痒的小混混,反倒成了警方的目标,还怀疑出一大批“牧的仇家”,别说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查不到她头上。——这一招“布石”之浑然天成,仙道想到此处已是汗毛直竖,心寒得很。纵然只是揣测,但这种手段的阴狠周密,恰恰和那毒药的“选择性”是吻合的,和牧夫人深藏不露、耐心观望的心计也是吻合的。

仙道向藤真求证的时候,藤真的脸色铁青。——没错,牧并不喜欢吃中餐,只因为藤真喜欢,两人又没办法一起去餐厅,所以从前牧常常叫了外卖,带到藤真家去。但是,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厌烦,牧却真真是个笨拙的情人,只晓得既然藤真喜欢,就一直买一直买,直到藤真忍无可忍,笑骂他死脑筋,叫他再不要买了,才停下来。

最近,藤真确也说过“有点怀念”之类的话,只是说者无心,早就忘了。警方对案情又封锁得紧,藤真直播后就被警方叫去“协查”,但探员只说是食物中毒,藤真哪里想得到,——这个对“食物”没讲究的牧,竟会在自己家里,无缘无故叫什么外卖?待他回想起,牧死前的那一天,妹妹曾打电话来问:“哥哥你明天能不能换个班,陪我去医院做检查?”藤真听妹妹口气只怕是“怀孕”了,心态极为复杂,就说实在是没法换班,有牧陪她去就好了。他一念及此,更是一股寒流,从头顶直窜到脚底心,连仙道周遭的空气也他被冻结了。

但猜测就是猜测,没有证据。况且,仙道不想把藤真牵扯进警方的视线,连这“猜测”都说不得。藤真对自己的下场全无顾忌,但没凭没据地去指责妹妹,只会打草惊蛇,全无胜算。说到底,他终究是抱了万一的期望,万一,是巧合呢?

“出事以后,你还没去看过她吧?”仙道淡淡地说,“我陪你去。”

牧结婚后的住家,离藤真家很近,同样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小洋房。若要说是为了方便藤真兄妹常来常往,自然也说得通。

开门的,是牧夫人的亲密好友樱木晴子,和仙道也算是旧识。这个世界本来就很小,藤真健司和樱木花道是八百杆子也打不到一起去,可藤真妹妹和樱木夫人却是相逢未嫁时,十多年来一直都是好姐妹。

晴子见仙道陪着藤真来,也没多想,只低声说:“美惠刚睡着。”她嗓子哑了,眼也肿着,怕是陪着好朋友哭了一夜。

仙道和藤真走进客厅,晴子去厨房泡茶。藤真坐在沙发上只是发呆,也不知想些什么,或是什么也没想。仙道百无聊赖地站起来,四周转转,家具和装修的风格和藤真家的很相似,——若要说,藤真兄妹喜好相近,自然也说得通。再看客厅里唯一的一张照片,是藤真兄妹和牧三个人的合影,看情形是很多年以前某场球赛后照的。仙道暗想,还好当警察的全都是白痴。

正想着,牧夫人从楼梯下来了。藤真站起来,兄妹俩走到一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藤真轻抚她的长发,她只紧紧抓着藤真,把头埋在哥哥怀里,两人什么也没说,表现的悲伤和关怀都很适度。

晴子端了茶出来,看到这一幕又止不住落泪。仙道赶紧把茶盘接过,搁到茶几上。牧夫人发现家里有个“陌生人”,藤真想起应该介绍一下:“美惠,这位就是仙道君。”兄妹聊天时说起过很多次。“恩,”牧夫人彬彬有礼,“仙道先生,承蒙你经常照顾我哥哥。”

“他对我却很不够意思,”仙道上前,夸张地拉牧夫人的手,行了个吻手礼,“把漂亮妹妹藏那么好,害我到今天才见着。”藤真打掉仙道的手:“我没笨到引狼入室。”给仙道这么一闹,原本沉闷的空气稀薄了很多。

四人坐下喝茶。当了外人的面,藤真理应“不方便”说什么,可死因总是要问的,不问才不正常:“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吃了福记送来的东西,就……”她语音哽咽说不下去,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脸庞,掉在衣襟上。晴子关切地握紧她的手。

藤真虽早已知道,还是禁不住浑身一震,强自镇静。仙道看在眼里,突然豁然开朗,却也只好安慰牧夫人说:“节哀啊美惠,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你哥最疼你了,你这样子,他怎么放心得下呢。”“恩,”美惠果然是个坚强懂事的女子,用指尖轻轻拭去泪水,勉强恢复了平静,“我会的,哥你放心吧。”晴子一听这话,反倒哭了出来,美惠紧紧地回握她的手。

四人又坐了会儿,仙道的手机响了,说是老板召集紧急会议,常有的事儿。于是,美惠和晴子送他们到门口,仙道开车和藤真一起赶回2台。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进到2台的地下车库,仙道停车拔了钥匙,藤真突然用很平静的声音说:“我绝不原谅她。”开了车门,一个人走了。仙道坐在车里,心知藤真做了最后的决定,掏出手机打给越野:“领机器,开工了。”其实有个很简单的方法,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

一连三天,仙道和越野两个就“密切关注”牧夫人的动向,彦一还乘着屋中无人之际,帮他们安装了监视设备。——牧夫人的生活,十足风平浪静,偶尔为了处理牧的后事出去一趟,也不见她跟什么人接触。家里设好灵堂,她常常看着牧的照片发呆,晴子一有空就过来陪她,因为不断有记者打电话来要求采访,家里的电话线早就拔掉了。

仙道对她的耐心早有领教,做好了奉陪到底的思想准备,只花3天就拍到那个反常的微笑,他还觉得有点“意外”了。那笑,几乎和两年前的,同出一辙。新闻播了以后,她会重新回到警方调查的视线,既然毒药是从“罕见植物”中提炼的,警方或许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仙道从他怎么发现藤真和牧的关系,一路讲到拍摄牧夫人的“马脚”,长篇大论间,饭早就吃完了。当然,他只陈述事实,并不附送猜测和结论。末了,他淡淡一笑,晃动着半杯白开水,对那位英俊的刑警先生说:“我说完了。”

“麻烦你给我看带子,”刑警先生还是有礼有节没商量,说着就站起身来,披上长风衣。

“别急。”仙道坐着不动,他懒洋洋地掏出根香烟,就着蜡烛点火,抽了一口,吐出一缕细细的白烟,“我们的交易还没完呢,你忘了么?”

刑警先生静静地看着那缕白烟融化在空气里,重新坐回到位置上,皱了皱眉头,说:“你问吧。”

“你是谁?为什么要做我司机?”仙道一样问得干脆利落,黑曜石般的眸子闪耀着犀利的光芒,穿过飘摇的烛火,看向对方的眼睛。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查你是因为,你知道的事情太多,”刑警先生的回答四两拨千斤,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仙道锋利的视线,跳动的烛光映照着他平静的脸,阴晴不定。

他在掩饰什么他到底知道多少?仙道一阵狂乱的心跳,盯着他追问:“那,——我要找的人在哪里?”

刑警先生再次皱了皱眉,但这回他直接对视着仙道的眼睛,目光和声音都坦坦荡荡,陈述着同一个事实:“死了。”他漆黑清亮的眼眸中竟荡漾起一丝淡淡的怜惜,象在感伤仙道这些年无谓的执着,又补充了一句,“据我所知,12年前就死了。”

仙道的眼神刹那间燃烧成了灰烬,直觉告诉他那人绝对没有撒谎!手指间一星暗红色的火光悄然坠落,连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也灰飞湮灭了……他脑袋里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正是他12年来最最想说、但一直没有机会、永远都没有机会说的——“你回来了!”最普通、最家常的问候,却是他最奢侈、最绝望的梦想!那一声轰响甚至伴随着地动山摇的嘲笑,炸得他耳膜流血,心脏流血,连呼吸也流血……

我这个白痴我竟然迟到了12年9个月零4天!枫,你是不是等得很恼火,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求求你千万要等我,千万别跑开,找人真的很辛苦,我实在没力气再找一次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会睡过头了”……那个18岁少年的身影,渐渐向他走来,越走越近,近得依稀能看清他的眉眼,仙道恍恍忽忽地浮起一丝幸福的笑,一口喷出哽在喉咙口的鲜血,只觉得全身畅快,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他昏死过去,嘴角仍保留着淡淡的微笑,他确信这次醒来的时候,就能见到他最爱的人了。

所以,他错过了面前那人惊惶失措的眼神,也没有听见那句轻飘飘、颤悠悠、浮在空气里的——“彰……”。过了这么多年才告诉他死讯,还以为时间多少会改变点什么,没想到,竟然是一样的么?那人的领口全是仙道喷出的鲜血,突然紧紧地抱起他,冲出了餐厅。

消失在浓浓的黑夜里。

10

仙道醒来的时候,只看到刺眼的白。天堂,是白色的。但这里,——是医院。他实在很失望。

永远明艳照人的彩子小姐,拿了把水果刀在他面前晃,锋利的刀光一闪一闪:“你最好不要用那么失望的眼神看美女,我会受刺激的!”她在削苹果,削给她自己吃。

“几天了?”仙道有气无力。

“才两天。”彩子咬苹果咬得很起劲。

“哦。”现在已经迟到12年9个月,零6天了。

“你搞什么啊?受什么刺激了?”彩子没好气,气仙道半死不活惨兮兮的样子。

“他死了。”仙道发现自己说得很顺口。死很容易吧,比找他容易多了。

“呸!”彩子突然跳起来,杏眼瞪得滴溜圆,全没注意手中的水果刀,已经架到仙道的脖子上去了,“谁说的?”

仙道现在是全世界最不怕死的人,倒怕连累彩子杀人:“国际刑警说的,就是来查牧案子的那个。”

“哼!”彩子用鼻子愤怒,掏出手机就开骂,“宫城!送仙道进医院的那个笨蛋是谁?……呸,我管他是谁,你告诉他,他敢乱说话我宰了他个王八蛋!”说着甩手飞出水果刀,插在病房墙壁上,刀柄还一阵颤动。

发过脾气,彩子才想起,应该安抚一下仙道:“你白痴啊你,认都不认识的人,随便说说你也信啊?我们查了那么多年,别说小小一个刑警,就连他们总部的情报网都查烂掉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流川,那什么拉?失踪嘛,或许飘到一个荒岛上,天天跟猴子打架,可能性还比较高一点。真是的,他才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呢!”彩子振振有词,信心百倍!

仙道被她说的一楞一楞,好象,有点道理,——我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干嘛要相信他的话?仙道苦笑,勉强给自己找了点理由出来:“可能因为,那个人的眼睛太象他。”这算理由么这?

“啊?”彩子心想这倒挺希奇的,嘴上仍旧痛骂,“你那叫自我催眠!你想他象,就越看越象拉!”

“你看到就知道了,”仙道继续苦笑,“实在是,太象了。”

“那除了眼睛呢?还有什么象的吗?”彩子的好奇心,熊熊燃烧。

“恩,身材也很象,其他的,就都不象了,”仙道想起他的礼节性微笑,尤其觉得尤其胸闷,“他笑起来很夸张的。”

彩子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天哪,那你还信他的话?人家是存心耍你玩儿的吧?偏偏你就这件事开不得玩笑,搞成这个样子,估计把人家也吓死了!”

仙道越想越觉得彩子说的有道理,搞半天我给他说了那么一大堆,他一句话就把我给打发了!——这么多年好死不死,听了陌生人一句话倒差点给气死了,这算什么事儿?——他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彩子知道仙道想通了,高兴地拍拍他脑袋,下手没轻没重:“饿了吧?我给你找点东西吃!”风风火火地冲出去了。

仙道原是心病郁结,现下死结打开了,人顿时也精神了不少。只是这些年做记者东奔西跑,生活不规律,加上抽烟喝酒,体质大不如从前。才又吐了那多血,不免头昏眼花,全身乏力。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种种假设和自编剧本,又不禁苦笑起来,大概是好莱坞警匪片看太多了。一想起那个危险的神秘的让他吐血的男人,仙道本能地有点发怵,算了吧别想了,头还晕着呢。

病房门打开。田冈总裁,带着藤真和越野两个来了,不对,是三个!小个子彦一从他们背后窜出来,直扑到仙道病床上,抱住他身子就放声大哭:“仙道学长啊——仙道学长啊——仙道学长啊——”泪如喷泉,泣不成声。老头和那两个进门的时候,都面色沉重,给彦一这么又象叫魂又象哭坟的闹腾,反倒觉得好笑起来。再看仙道慌慌张张地乱找纸巾盒子,又无奈地帮他擦鼻涕抹眼泪,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仙道也顺势笑出来,彦一继续抽抽搭搭还目光哀怨地瞪着他,一半是寡妇一半是怨妇的神情。仙道只好马上调过头,把笑脸对住田冈老爷子:“我要休假一个月。”住院期间谈条件最好。

田冈大人虽已听医生说并无大碍,但仙道这次当真把他吓得不轻:“你说休多久,就多久。”既然要做人情,不如干脆做漂亮点。

藤真把探病的鲜花插到花瓶里,放到病床旁边的矮柜上,看看仙道只说:“一干活就没日没夜,早晚做死你。”他大概是听越野说了。

仙道痞痞笑,一脸无所谓地就着那花闻闻:“这么多年做下来,要死早死了。”言下之意,不单是这次的事。藤真何尝不清楚这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不喜欢人家看他病奄奄的样子,白他一眼,把那几枝被仙道拔得乱七八糟的花,重又插插好,也不去看他。

越野抱了个笔记本电脑给他,又塞给他一堆片子,附和仙道那句话:“你天生一个劳碌命,干活是干不死你,我怕你呆在医院里,无聊死才是真的。”

他们多年朋友,说话向来没什么忌讳,可彦一在旁边听得却是忍无可忍,一张小白脸胀得通通红,即刻暴跳如雷:“仙道学长才刚醒过来,你们就咒他死!你们全都不是好人!”又扑到仙道身上,放声大哭起来,“仙道学长——你不能死啊——不能死啊——不能死啊——”仙道这回顺手就找到了纸巾盒子,那三个又笑起来。

“这么快就死拉?”彩子龙卷风一般旋进来,一看仙道坐得好好的,“我说怎么我一走,你就死了呢?”仙道笑得更无奈,彦一哭得更凶了。

病房里哭声震天,笑声郎郎。有人从病房门口经过,只看了一眼,没有停步,就径直走了。

11

入夜,仙道一个人在病房里发呆。他觉得只需回家休养就好,但医生死活要他留院多观察几天,他再多争几句,只怕彩子要给病房上锁,再派一群警察看门,只好做罢。但她竟会叫人10点钟准时拉掉电源,以保障仙道的睡眠,这点,仙道可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太早了,才10点。他拉开窗帘,月光泻了一床。仙道终于忍不住开始想那个危险的男人。傍晚时分,他从门口经过,一闪身的刹那,别人都没看到,仙道却瞥见了。

只因为他的一句话,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否定了12年的坚持,竟然会搞到彻底崩溃,——这种感觉让仙道极为不爽,甚至于痛恨。他算个什么东西?我干嘛要睬他?仙道恨恨地想。

从12年前的那一天开始,仙道就痛恨任何一种所谓“特别”的存在,因为“特别”的幸福在被摧毁的一瞬间,“特别”的惨烈。——全世界最该死最变态最不要脸的记者竟然拍下了飞机爆炸的全过程,镜头清清楚楚地展示了某个观光海岸的上空,一架裹着滚滚黑烟的飞机直线坠落,在接近海面的地方突然拦腰炸断,绚丽的金色火光升腾在蔚蓝色的海面上,焚烧着天边的晚霞,吞噬着凄美的夕阳……电视机播放这一幕的时候,仙道的面前,是他给别人准备的情人节礼物,和给自己准备的生日蛋糕。

那种想要守护一生的“特别”的东西,只要失去过一次,就足以明白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什么都守护不了,只能在宿命的绝望和残酷之中,悲伤、怨恨、不甘心、还要拼命的说服自己活下去!一次就够了。所以这些年,仙道没有“新”朋友,舍弃了对人的好奇心,他只允许从前就认识的人,进出他的生活。他确信,自己不会爱上其中的任何一个,永远都只是朋友。应该也算是一种自闭心理。

他把全部的爱和欲望,都封印给了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不见棺材不落泪地寻找,刚开始,或许是出于爱的本能,或许是出于自责和赎罪,延续至今,已成了他的生活方式。他沉迷于幻想成千上万种重逢的场景,每一次都可以幸福地说,“你回来了”,心情无比甜蜜,幻想到此嘎然而止。就象童话,总结束在修成正果的一刹那。——至于“找到了”又能怎么样?这种问题,他根本没有“资格”去想。

所以,仙道切齿痛恨那个打破平衡的男人,痛恨自己被那种“似是而非”的神秘感觉所吸引,他潜意识里已经拉响了警报:他的生命中,好象再次出现了有点“特别”的人,一种“爱”的可能性。他怕死了,本能地想把人一脚踢出去!

但是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天要下雨娘要嫁,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的。当仙道已经成功地转换了思考模式,开始想他和藤真倒算是同病相怜的一对,彼此本就是既亲密又独立的朋友,以后相伴终老好象也不错,——想得终于有点睡意朦胧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个黑色的人影,隐藏在病房的角落里!

应该按警铃才对,可仙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竟是微笑。当然他笑得很虚伪,甚至来了句客套话:“请坐,要喝茶么?”好象他在下午三点的小花园,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宾。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他同样清冷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眸,比当晚的星光更遥远,也更明亮。还好,他没笑。他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来,没有回答。仙道也没有起身给他倒茶的意思,倚在病床上,脸上也没了笑容。两个人就这么晒在月光里,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沉默,凝固了时间。先开口的那个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决定这次一定要把话说清楚,把“危险男人”驱除出境:“带子我会叫人拿给你!你也可以拿去给牧美惠看。”

“那证明不了她杀人。”刑警不动声色。

“是证明不了,但播出去就会毁了藤真,”仙道看向窗外,说出自己的结论,“她爱的不是牧,而是藤真。她不会让你毁了藤真,所以她会认罪。”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仙道依旧看着窗外,声音一平如水,“她用这种瞒得了所有人,唯独瞒不过藤真的方法杀掉牧,我猜,她是想赌赌看,藤真最爱的人是牧,还是她。所以藤真一问死因,她就说福记,好象不是怕藤真知道,而是怕藤真不知道……如果警方找不到证据,不妨试试我的建议。”谈话结束。

刑警沉默了一下,没有离开,十分敏感地绕回到仙道最初的那句话:“为什么要叫别人拿带子,你的病情很严重吗?”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不严重,”仙道从无边的夜色中转过头来,拉长了脸,冷冷地回答:“但我不想再看到你!”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那男人看着仙道写在脸上的厌恶,没恼火,还是没离开,看了半天,居然很无所谓地向他提了个建议:“你可以去申请禁止令。”

仙道估算错误,刑警先生的“训练有素”里还包括死皮赖脸这一条,真真遇上了克星,又是无奈又是恼火,——他翻身躺进被窝,一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我不看总行了吧?

“看”是看不到了,但仙道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一直没有离开。照理说,他很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人,但不知为什么,睡意却突然天昏地暗地袭过来,象欠了他几百年似的一下子都扑上来,他欣欣然沦陷在黑甜深处,安详地如同出生如同死亡。

刑警先生呆呆看他彻底放松的熟睡的脸,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过了好久,象是怕那捂到鼻下的被子,会妨碍他呼吸,伸手轻轻把被子拉下来一点,却一不小心触到他睡得红红的软软的嘴唇,竟舍不得放手似的,蜻蜓点水般停在了那里。诱人的嘴唇轻轻开启,含含糊糊地嘟囔出三个音节:“你回来了……”刑警条件反射,回了一句很轻很轻的:“我回来了……”虚无飘渺的声音,却把自己给震住了,他慢慢缩回手,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那个关门的动作,异样地温柔。仿佛他在保护的,是整个世界。

12

第二天一大清早,仙道就醒了。被太阳晒醒的。

还好他睡得很香,现在精神大好。一想起窗帘没拉的原因,他马上开始收拾东西,今天说什么也要出院。气死人的事情,敢跑我家来我就告他擅闯民宅!足够申请禁止令!

仙道深知,彩子女皇绝对不会恩准他出院,唯有先斩后奏,提溜着几样比较值钱的东西,就蹑手蹑脚逃出了医院。回到公寓,仙道舒舒服服地泡进浴缸里,又有点想睡。昨晚久违的深度睡眠,香甜得叫人上瘾。

但是,一名新闻从业人员的反应太迅速太猛烈,使得噩梦提前到来。仙道家的门铃响了以后,大门又被拍得震天响!气势咄咄逼人!——仙道只好湿漉漉地从浴缸里爬出来,习惯性抓毛巾,又把毛巾扔掉,换了件浴泡,顶着滴滴淌水的头发,一路飞奔前去迎接女皇陛下。

门一开,可怜的仙道奴才就被一只女装背包砸中胸口,摔倒在地。居高临下的女皇,一把纸扇前砸!后砸!左砸!右砸!嘴里还呵骂:“叫你逃!叫你逃!叫你逃!”骂一声,砸两下,节奏欢快。仙道不敢还手,只盼她快点想起自己的“病体”,愈发的楚楚可怜,梨花带雨,一头一脸的洗澡水。

半柱香后,居然有人出手挡住了彩子女皇的无敌铁扇,女皇冷哼了一声居然还真的停了手。仙道抬头,仰望救命恩公,满腔激情突然化作苦水,流回肚子里去。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睛带着笑意,似乎已经看到他肚子里去了。

仙道狼狈万分的从地上爬起来,整整浴袍冷冷地问:“你来干嘛?”“带子,”简明扼要,一双不安份的眼睛还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仙道马上进房去拿,只想赶紧把瘟神打发掉。彩子跟进来,看他东找西找,突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眼睛真的很象。”仙道不理她,拿了带子就快步走出去,塞给人家:“给你。”那人接过手,只向彩子点点头:“再见。”转身走了。

仙道关上大门,瞪着彩子。彩子坦然地看着他,兴高采烈地继续刚才的话题:“那眼睛真是太象了!我还以为是流川整容了呢!不过看他那副笑里藏刀的样子,不象是装出来的,绝对是天生的阴险狡诈,要说象流川,还不如说象藤真!”

被她一语点破,仙道这才明白,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但也不全对,那家伙发起火来,真的很象流川,下手又重又骂人白痴……“去!他象谁关我屁事,害我在家也不太平!”仙道总算及时刹车,越发的火大:“彩子你也有被人利用的时候么?”

“我是好市民嘛,有机会为警方效劳是我的荣幸啊,”彩子笑成一朵美丽的喇叭花,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发动反攻,“喂,你干嘛那么怕他?又紧张又拿人没办法,——难道说,你喜欢上他了?”

“开什么玩笑,”仙道冷冷地回答,“我也很怕你,拿你没办法,怎么不说我喜欢你?”

彩子突然意识到仙道的心病所在,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喜欢人和被人喜欢都是好事情啊,——你干嘛说地跟贬义词一样?”一击即中。

仙道楞了一楞,板着的脸慢慢松弛下来,沉默了片刻才说:“无所谓,我只要他回来。”

彩子暗自叹了口气,走到仙道面前,又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你放心吧,一定会找到他的!”她捡起自己的背包,打开大门,临关门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背对着仙道轻声说:“其实,找到另一个他,又何妨呢?”关门走了。

仙道的脑袋被搅和得一片混乱,茫然地往里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情绪屡屡失控,应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上一分钟还知道,下一分钟又糊涂了。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抽屉,手心里多了一枚戒指,闪烁着太阳的光芒,小小的一点光芒。

本来,确实是个很好看的戒指,可宽宽的戒边上,却被人最大限度的用来刻名字,每个字母都刻得胖胖的深深的,很显眼,也使得戒指看上去十分滑稽。当年,仙道被人骑在身上,拎着手指头,往死里套上去的时候,他一面孔的受虐表情,暗想这哪里是戒指,分明是个图章!

戴出去乱没面子!

他为此喋喋不休地抱怨,那人就四个字:“你,是,我,的!”一字一顿,杀气逼人。“是你的!是你的!”仙道连连点头,吓地狗急跳墙,不,是急中生智,赶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钓鱼线,串起戒指,挂在自己脖子上:“你看,这样贴心脏比较近。”藏衣服里面看不见才是真的……

现在没人强迫他戴了,他倒习惯性地给自己套上。——“你是我的”,那是流川临去美国之前,对仙道说的最后一句话,地点是成田机场。仙道虽然对戒指的造型颇有看法,但回答“是你的”,说的却是真心话。两个少年以各自的方式,交换了一生的誓言,只是谁没想到,这一别,竟会那么多年……

16和弦的手机铃声突然歌唱起来,木琴板的《桂河桥》,是亲友类电话。仙道木木地接起电话,没等他开口,那头就先叫起来:“仙道,我是宫城,快到我这儿来一趟!”“干嘛?”“她认罪了,但她要跟你说!”“为什么?”“因为藤真不肯来!”没头没脑的,仙道想了想,明白了:“好吧。”

13

警视厅乱糟糟的。工作效率差的地方都这样。

宫城年少时是一副小混混摸样,做了“国家流氓”反倒正经了好多。除了在彩子面前照旧抬不起头来,下属面前那可是威风八面的。仙道一进来,就有小喽罗看茶看座,也算沾了光。

宫城一眼地看到仙道手上的戒指,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那位年轻能干的刑警先生站在宫城身边,目光一闪,不动声色。只有仙道自己浑然不觉,也不喝茶。宫城伪咳嗽了两声,来了句开场白:“好久不见,仙道。”大概是觉悟到自己过于“官样”,马上又补上一句,“你小子还真够精的,这回全靠你帮忙拉。”

“彼此彼此,”仙道嘴上客气,看到那男人就觉得不爽,“狐狸精在哪里?”早完事早回家。宫城听了这称呼就哈哈笑,拍拍身边的刑警说:“他带你去。”仙道自然不便多说,只拉长脸看了看那男人,跟着他出去了。

牧夫人要见他的理由,仙道是猜得到的。赌局已经开出去了,押宝也押了,不知道是“大”还是“小”,岂不叫人肚肠痒痒?两人一前一后走进“VIP”审讯室,那位美丽端庄的夫人没有一点惶恐,倒是有点焦急。

“那盘带子是我拍的,”仙道不等她问,直接回答,“前几天我给他看过。”

“他怎么说?”牧夫人的声音失去了镇静。

“他说,”仙道很平静,“他不原谅你。”

牧夫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眼神却突然间黯淡了下来,沉默片刻之后,微微地笑了,——还是那个恶毒的笑,“无所谓,反正死也死了。”

“你想杀不是老早好杀了,干嘛等到现在?”仙道看到她的笑,就想起两年前。

“哈哈,这种事情你不是最清楚了么?”那女人用更夸张的恶毒的笑对着仙道,象是在报复他,“——失去的,就是最好的!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不想杀他啊,我倒愿意引诱他依情别恋,好让哥哥自己死了这条心!搞了半天,牧真是个死脑筋,我没耐心了。”

仙道被她那句话刺中命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女人象是憋了很久很久,一口气全都发泄了出来:“我那个傻哥哥,我跟他说我嫁了牧,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住在一起,他就不肯,说不能因为他牺牲我的幸福。可我跟他说我爱牧,只想嫁给牧,让他成全我这点心愿,他倒肯了。——我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完美的哥哥,那个男人凭什么碰他?凭什么毁了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是男人!——肮,脏的,男,人!”

仙道呆呆地看她发泄,看到最后已是一张苍白扭曲的脸,只觉再也看不下去。他站起来,很认真地对牧夫人说:“藤真就是藤真,谁也毁不了他。但你,毁了他的幸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宫城大概是在隔壁的监视房里都看到了,也快步来到走廊上,看到仙道也没话说,递了根香烟给他。仙道拿过烟,跟着宫城走到茶水间兼吸烟室,宫城这才帮他点了火。

因为常常边工作边抽烟的关系,仙道习惯用左手夹香烟,一抬手,终于看到戒指,心脏搅过一阵剧痛,狠狠吸了一口。宫城也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看他这副样子仍是不知说什么好,低头只管自己点烟。两人抽了一会儿,宫城不知所措地说:“我们这里的咖啡不错,要不要来一杯?”“好。”仙道不是想喝咖啡,只是想一个人呆着。宫城快步走了出去,有种如蒙大赦的轻松感。

没过半分钟,又回来了。这杯咖啡还真快。仙道接过手,却看到一个他最“厌恶”的人,听到一个简直无法想象的问题:——“晚上一起吃饭好吗?”仙道完全丧失判断能力,傻在那里。

“7点,上次那家OVER TIME,”刑警先生自说自话,说完就要走。

“喂,”仙道反应过来,“我可没说我会去。”

刑警先生停了步,但没回头,说了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今天是我生日。”走掉了。

关我屁事!仙道一句话卡在喉咙口没来得及说,更加窝火。脑袋却不由自主地打转,今天是几月几号?没想出来,过昏掉了。11月,不是20号就是21号,再不就是22号?——他马上用某个特定的日子加上12年9个月零7天,倒是算出来了。11月21号。好象,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不对,如果减掉9个月零7天的话,刚好就是2月14号!——还是不对,干嘛要减掉?

莫名其妙!仙道被自己搞得晕头转向。宫城拿了两杯咖啡跑进来,看到仙道手里已经拿了一杯,楞了一下,顺手把咖啡放到窗台上去。仙道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发觉咖啡确实不错,又多喝了两口。对宫城说:“你忙吧,我先走了。”

“哦,”宫城突然想起什么,“彩子说好久没聚了,叫你晚上过来吃饭。”什么日子,都约我吃饭?仙道想了想,说:“今天不行,约了人,明天吧。”“也好,”宫城当他约了藤真。两人就此再会。

话虽如此,但仙道并不知道自己该去还是不该去,甚至连自己想去还是不想去,都搞不清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很陌生,也很熟悉,总之让他很头疼。所以他决定不回家,到街上去闲逛。他知道自己很好面子,大庭广众之下干不出什么“脆弱”的事,逛荡在人群里虽然很寂寞,但却比较安心。

逛过一条热闹的街,又逛过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他走累了,找了个街心小花园坐下,点了根香烟。

抽烟的时候,他又习惯性的凝视着戒指,燃烧的暗红色光芒,离手指越来越近。仙道喜欢这种香烟,就是因为它烧得很快。

14

华灯初上。仙道把手中短到不能再短的烟头弹出,一星火光划出条抛物线,消失在黑夜中。有点象夏夜里,短暂的焰火。

他突然想起,在更为久远的从前,某个为懵懂的爱情而烦恼的夜晚,藤真问他:“要是你女朋友和流川枫一起掉进河里,你会……”“我会救女朋友!”仙道一口打断,“你很无聊,而且他会游泳。”“是很无聊,”藤真笑咪咪地说,“那我换个提法好了,如果某个凉风习习的夏天的夜晚,你突然心血来潮想去海边,喝着冰凉的啤酒,放放焰火,——你会找谁一起去?”仙道楞了一下,心里豁然开朗,嘴上却硬是不肯承认:“你还是很无聊,谁有空就跟谁去嘛。”……

仙道又点根香烟,抽完以后终于站起来。他决定去赴约,不再问自己为什么。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霓虹灯,“OVER TIME”,——心里一动,“延长赛”么?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进门,看到那位刑警坐在上次的位子上。没戴手表,不知道有没有迟到。

那男人看他来了,露出淡淡的微笑。凭良心说,他笑起来其实一点也不“夸张”,而且这次,笑的很温暖。仙道以前只觉得“碍眼”,现在好象有点看惯了,于是他也淡淡地笑了笑。两人相敬如宾地,面对面坐着。

仙道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忘了买生日礼物。”

“没关系,”那人没想到他一来就说这句,有点好笑,“反正那种东西我从来没收到过。”

“不会吧,”仙道有点惊奇,而且多少有点好奇:“您今年,贵庚?”

那人的笑容渐渐隐去,眨了眨眼,回答:“12岁。”

“未老先……”仙道三个字出口,突然有点明白卡在那里。

“早知道你那么脆弱的话,我上次不该说他死了,”那男人静静地看着仙道,“我应该说,他不存在了。”

仙道似乎听明白他的意思,但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

“听说他乘坐的飞机失事,一家人都死了,他认为是他害死他们的。”那男人的口吻,确实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怎么会,”仙道还是不明白,“不是劫机么……”

“听说,他全家人都在飞机上,是因为,他要带他们去见一个人,”那男人直直地看着仙道,“我想应该是你。”

仙道的脸惨白惨白,两只发抖的手想要去撑住越来越重的脑袋,打翻了面前的一杯红酒,——红色的液体扑上他的衣襟,红得鲜血淋漓,触目惊心。他当然知道,枫是为什么回来的,但他从没想过,为什么他全家人都在飞机上。一瞬间,他自己都产生了罪大恶极绝对该死的冲动,更不要说枫是如何的揪心如何的自责……

那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伸手把打翻的酒杯拿到自己面前放好。突然又说:“我也是听说的,或许不是这么回事也不一定。”有点笨拙的,想要安慰仙道。

“听说?听谁说?”仙道的声音异常遥远空洞,下意识地询问,死死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医生说的。” 那男人松了口气,总算仙道还有点意识。

“那么,你就是……”仙道终于喘回一口气。之所以没有象上一次那样彻底崩溃,就是因为他还活着,还活着不是么?

“他是他,我是我!”那男人口气坚定,目光无比清澈,无比坦荡。他只有12年的人生,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谁也不能要求他,“天生”就该有个同性的恋人,不是么?

仙道终于明白了,——活不活都一样,他的枫不会回来了。他设想了成千上万种重逢的场景,但是这一次,他没法说“你回来了”……永远,都没机会说了。他出奇的平静,仿佛所有的鲜血上一次就全部吐干净了,所谓挣扎、寻找、等待全部都是徒劳,他终于可以死心了。流川枫不存在了,“流川枫的仙道彰”也死了。

仙道茫然地站起来往外走,去哪里不知道,死人应该是呆在墓地里吧……他被人拉住了,很用力,“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吗?”——“为什么?”仙道恍恍忽忽,重复了几个音节。

那人用很轻柔的动作,把他的脸转过来,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睛,目光犀利而温暖,直往他心里照进去,象是要照亮他徘徊在绝望深处的灵魂。“因为我爱上了你,”他说,“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说着,突然用力抓过仙道的手,抬高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就去拔他手上的戒指!仙道本能地想甩开他,但不知道是他过于霸道,还是仙道过于震惊,没能甩开。——戒指被他死命地拔下来,仙道的指关节擦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珠。那人还是紧紧抓着他的手,歪着头看着戒指想了一想,顺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这才松了手,静静地看住仙道。

仙道呆呆地看自己手上的血,又呆呆看他,终于反应过来,这霸王硬上弓的一整套,就是那人爱的告白。——他突然觉得很滑稽,很好笑,他就笑了笑。脸上的肌肉硬梆梆的,笑得很费劲。

“为什么,爱我?”仙道叹了口气,这个让他吐血、头疼、又不是“枫”的男人,你怎么就“爱”我了呢?

“刚开始只是好奇,”那位把仙道耍得团团转的刑警先生,居然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留心一个人留心了12年,想不爱都难!”这抱怨的口气是陌生的,他的脸也是陌生的,——但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眸,却偏偏燃烧着永恒的炽烈,象极了黑曜石,象极了当年仙道和流川一生的誓言!

仙道再一次看呆了。

一滴隐忍了12年9个月零7天的水珠,晶莹剔透地掉了下来,——从今生,落到了,来世。

—END—

—片尾—

嘿嘿,由贵终于有机会露一小脸拉:

前一阵看坛子上的“独自生存”很好玩,凑个热闹、重在参与、我就开始刨坑坑,刨得乱七八糟、断断续续,所以更要感谢看完这个东东的你,陪我一路爬回坑顶的说。^-^

恩,那个流川是经过9个月零7天恢复意识的,就设定成他“生日”拉,丧失记忆大概很没安全感,再加上严格训练,就变成那副好象很理性很会保护自己的样子(汗,想象力有限),不过本质上还是个很骄傲的人,明知道只要说“我是流川”仙道就会爱他,但非要让仙道对“流川”死心,爱上现在的他(我多半没表达清楚,又汗),至于整形整到面目全非,电影里面是可以被接受的(狂汗,想逃走),为了让仙流幸福团圆,就请你跟我一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说明:“焰火”那几句是《悠长假期》的台词,一直很喜欢总算有机会用上去了,藤真某段是不是很有点《新闻女郎》的意思呢?(爆汗ING,由贵逃亡火星避难中……)

—广告插花—

这里有五行缺“火”的朋友吗?您不妨买一块黑曜石镇宅,据说消灾避难、财源滚滚、效果机佳,千万不可不相信!

—OVET TIME—

三年以后的某一天,一个凉风习习的夏天的夜晚,绚丽的烟花照亮了天空,又沉醉在无边的黑夜之中。

某幢高楼27层的阳台上,立着两位帅男人,大朵大朵的烟花在他们脚下绽放,他们面对面站得很近,两两相望。漆黑的眼眸中,不断划过烟花的光芒,坚定的目光却只凝视着对方。

他们是在,——吵架。

“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肯去看医生?”朝天发的男人又急又气又担心,“万一你工作的时候发作起来怎么办?吓都给你吓死!”

另一个男人镇定自若:“一次而已,你少小题大做。”

朝天发男人忍气吞声,苦口婆心地劝:“有一次难保没有第二次,你的工作本来就危险,有点差错还了得?再说,就算想起从前的事情又怎么样呢?反正从前、现在都是你……”

“白痴!”不耐烦了。

“你!……”气疯了。

“你是我的,不许想他!”那男人堵上住他的嘴,推推搡搡地把人挤进屋压倒在床上。淘气的烟花一次又一次窥探房内的无限春光,只看得一眼,便羞答答地四处逃散了。

没人知道,他到底想起了多少,不过可以揣测他大概是在吃流川枫的醋,不过也有可能,流川枫倒过来一想也会吃他的醋,谁知道呢,反正两个都是很骄傲占有欲很强的人,加在一起是双倍的火暴和人格分裂……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倒霉的是仙道,不过他横竖是“他们”的人,我们自然也就不必同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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