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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第一回,却是叶晖最为大哥叫冤的一回。

作者:苏迟·白夜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0:25

因着在剑术上展现出的才华太过愚钝,叶孟秋无法自持的失望之下对叶英责骂、禁食乃至罚跪都是平常之事。然而这回不同。

王遗风是两年前拜了严纶为师的,红尘武学初入门道,更是长了叶英八岁。怎么看这场一时兴起的比试都该是点到即止聊博一笑的,叶晖狠狠地瞪着王遗风,心里想都怪你出色得有些过分,害我大哥平白受了老爹的无名之火。

是以王遗风进了小院看见烈日之下默然站立满脸生汗的叶英,心里还是很有些愧疚的想法的。

叶英听见动静,往这边侧了侧头。正正对上了王遗风看过来的目光。

王遗风忽然有些心惊。

之前王遗风并未和他有过对视。他今年十八岁,已是身长玉立的年轻公子,叶英还是个十岁的孩童,个头只齐到他腰,又极为寡言,自叶孟秋让两个儿子出来见客之后便一直垂首默立,仿佛全副心思都在怀里那柄对于孩童而言过于沉重的剑上。倒是叶晖大家气度得很,一口一个严世叔,毫不生分。

不论是两人比剑的时候,还是叶孟秋勃然大怒的时候,这个十岁的孩童都静静地站在那里,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只能看见生得瘦削又清秀的脸上是静静的,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所以看到叶英的眼睛的时候,王遗风最初的惊讶过去,便又释然了些。本该是如此安静的眼神,好像是这里西湖的湖水,平静已极,甚至连湖水应有的微微涟漪都不曾见。

让他惊讶的并非这份安静,而是这安静背后藏着的心绪他王遗风居然未曾看透。

他少年早慧,心思远较他人敏锐,往往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尽知他人心底所想,跟随严纶修习的红尘心法更是重体察外敌,洞悉人心。他本以为这个十岁孩童受了这般苛刻的责罚,或许是因为叶孟秋管教甚严,不敢将情绪流于表面,内心还是会委屈难受,或者不甘忿恨,或者怨憎他人,却只是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边无底的安静。

生平第一次,王遗风不知道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人心底里是何等样的心思。

只是略略抬头看了看来的是谁,叶英复又将目光挪开。王遗风忽然觉得有趣,将提着的食盒放在他身前:“你家二少爷送来的。”

他一心想看看叶英的反应,又比他高出太多,叶英也丝毫没有要抬头跟他说话的样子。想要坐下,地上石板又是被曝晒过一天的,热气惊人,一时间竟有些尴尬。

叶英只是默默点点头:“多谢。”伸手拿来便吃,极其自然。声音有些干涩,大概也是十分口渴了。

王遗风只好蹲下,好与他平视。叶英越是神态如常未改分毫,他越想看出个端倪来。叶英既不说话,他便好意地去提醒:“其实今日比试,你并未输给我。”

叶英略一沉默,摇摇头,依旧未答。

“是叶庄主自己误会,迁怒于你,有些过分。”

食盒里是些冷掉的糕点和凉茶,大约是叶晖偷偷藏起来的。叶英拿着糕点慢慢地吞咽着。炎炎烈日下站了这许久,免不了会渴会饿,只是王遗风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迹象。直到叶英将一盅凉茶饮完,才轻声道:“习惯了。王公子也不必介怀。”

王遗风抬了抬眉:“你们叶家的小孩都这样?小小年纪,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得很。”

“不好么。”

“说不上,只是觉得累。”王遗风脸上一抹苦笑,“我生来与别人不同。幼时家族里的兄弟姐妹还为着漂亮衣裳新奇玩意儿吵嚷时我便已埋首书中,求解人心善恶。书里言道人之初性本善,我却以为世人心底多污浊,因此倍觉矛盾痛苦。后来跟从老师修习,才稍解心头之惑。所谓智者多忧,大约如此。”

“黑白善恶,叶英不敢妄言。”那孩子依然轻声说。

一时间王遗风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多话,竟对着一个十岁孩童说这些。这个心结困扰他多年,即便是严纶,也只说得一句“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便不再置一词。然而叶英忽然又道:“我只知做我该做之事。”

王遗风一哂:“这句话我听得太多。只是终究无法自控、违心而行的人,我见得更多。”他略一摆手,重新提起之前被叶英沉默过去的那个话题:“先前比剑你并未输给我,却被罚站至今,不觉委屈?”

“是我输了。”叶英摇头。

“那是你老爹没看出来。”王遗风淡然道,“你出剑虽杂乱,实则是看透了我的招式变化,提前破去。即便后来我小胜一筹,也是借着年长,经验多些,使了个套。叶庄主却只知斥你毫无章法,木讷已极,的确不该。剑术一道何其渊博艰深,他功名不中弃文从武,半途出家能有如今的造诣,已是百尺竿头,再难进一步。”

对叶孟秋的评价并未引起叶英的不快。相反,提到上午的比剑,叶英忽然微微有了些笑意,双眼不再如先前般沉寂,透出极亮的光彩来。他生得清秀,笑起来很是柔和,像是风扶垂柳,又美好又安静。

“父亲有他的苦衷。”叶英说,“我也并不怨恨。”

王遗风有些讶异于他刹那间神色的转变,过了一会儿才接上话:“为何不怨?我见过许多人,受了一丁点儿委屈,也要十倍找回来。也见过不少人,口上说不在意,心里却打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主意。真有些个不怨的,那是下人当惯了,被主子任意使唤打骂也没有脾气。”

“因为,”叶英顿了一下,像是思考,又像是为了让下一句话显得郑重,“舍剑之外,再无其他。”

于是红尘一脉年轻的弟子终于默默然地站起身来走了,临走之前他挥了挥手,满院热气忽然之间变作了清凉。日头依旧毒辣,却好似照不进这个小院。青砖地白石墙上都凝出了一层极薄的霜。叶英依然继续着漫长又习以为常的罚站,却不必再受酷热的折磨。他终于像个正常的孩童那样惊奇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挥袖之间翻覆冬夏的年轻人。

“凝雪功。”王遗风扬眉一笑,“我学得不好,只练到三重。不过酷暑之中,用来降降温,倒是很不错。”

过了几天严纶告辞而去,那个经常去给时不时被罚站的叶家大少爷驱驱热气的年轻人也一并离开了。严纶游走江湖行踪不定,藏剑山庄也再未迎得这两位客人。只是江湖上渐渐有了关于王遗风的传言,说红尘一脉年轻的弟子白衣出尘,风趣健谈,又天资过人十年不遇,再过得几年艺成出师,只怕又是一段传奇故事。

王遗风也很久没有再想起来某一个炎炎烈日西子湖畔还曾与一个孩童有过那样一段对答。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早已艺成出师,独居天山小西天,在某日清晨醒来观雪的时候遇见了那个为取雪而锲而不舍的少年。

后来他收那名少年为弟子,将不传之秘凝雪功授予他。他曾问自己的弟子,何以朝来夕去屡屡受挫却依旧如此执着,叶凡想也不曾想,似是答案显而易见:“小婉生平一憾便是未曾见过落雪,我只想将雪取去,让她开心,不留遗憾。”

面前那张脸与多年前那个孩子略微有些相似,“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苏迟于2012-08-22 17:29发布 二收藏书签(二)

藏剑山庄的三少庄主最近很不开心。

因为这一年的第二届名剑大会,比第一次平添了许多波折。

第一届时叶孟秋雷霆手段,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将邀剑帖提前霸刀一个时辰送到江湖各方豪杰手上,御神宝剑名震天下,藏剑山庄自此声传万里。然而俗言道树大招风,武林中不乏有人想借这十年一逢的机会名动江湖,不仅唯有六人受邀的品剑帖送往途中频频遇险,就连受邀者众的观剑帖也多有哄抢。

品剑贴都是由庄主少庄主带着弟子亲自送往的。叶孟秋自己送出的四张帖子自然无人觊觎,大哥叶英送往纯阳二哥叶晖送往天策的两张帖子也是有惊无险,甚至连尚自拿不起剑的四弟叶蒙,也在剑童的护卫下将帖子送抵了少林方丈手里,偏偏他送往昆仑派的帖子在刚入昆仑山的时候忽然被人夺去。那日风雪奇大,随行的藏剑弟子不乏功力深厚的,竟无一人能知晓夺走剑帖的那人是在何时到来,又是如何将三少庄主怀中剑帖取去,只在他出现时觉得凛冽北风中寒意裂体,似乎要将浑身血液凝结。漫天飞雪掩去了来人的面容,依稀辨出是一袭白衣。

那人夺得剑帖飘然而去,却是风声渐止,云开雪霁。

叶炜回来之后便一直郁郁不乐。三少庄主生性飞扬跳脱,极少有这般模样。他虽年幼,天资也甚是不俗,从来输少赢多,这次受挫,只暗暗下定决心要在这人来到时看一看究竟是何等样人物。

“公子请。”

剑冢年轻的主管捏了个剑诀,一脸正色,仿佛完全没看到对面的叶炜冲他挤眉弄眼地使眼色。王遗风被他拦在古剑庐的外面,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般从容的神色:“请了。”

直至今日名剑大会正式开始,这个抢去品剑帖的人才终于露面。第一场的比试毫无精彩可言,长歌掌门欧阳卫送来的少年登台认负,天策将军李承恩不战而胜。众人翘首以待了多半个月却迎来了如此兴味索然的第一战,都有些觉得不尽兴,于是纷纷结伴在山庄内游玩观赏。九溪十八涧的风景是极好的,虎跑泉和灵隐寺也颇有名声,剑冢是叶家禁地,众人都知趣地绕过去,唯有这个人从从容容地迈步而进,似是不知此处何地。

其实叶芳致是没有理由拦他的。品剑帖在手的人便是藏剑山庄的贵客,认帖不认人。品剑大会期间客人任意合理的要求都应满足,这是第一次大会便定下的规矩,为的是客人在比试的时候保持最好的状态。剑冢虽然是禁地,却没有什么见不得外人的地方,只是为了方便在内修炼的弟子不受打扰,才往往不许人进。对于剑帖在手的王遗风,叶芳致其实是该领着他尽兴一游聊尽地主之谊的。

然而禁不住三少庄主接二连三的眼神暗示。他还是横横剑踏前一步:“得罪。”

自打王遗风露面叶炜就粘上了他。藏剑剑术自然精妙,然而三少庄主最是见猎心喜,但有机会就纠缠山庄里远来之客教授两手剑技。只是王遗风未曾出手,却不知他剑术如何,正好叶芳致守着剑冢的大门,就灵机一动想让王遗风跟总管大哥比上一比。

王遗风未曾随身带剑。叶炜张嘴就说我手里无双剑是爹爹亲铸,不妨便宜你借给你使一使,王遗风却侧身从道旁的树上折下一枝枯木,抖落了上面积着的余雪,淡淡道:“不必了,以此相代。”

叶芳致脸上有些不悦的神色。他一向以为剑道中“器”为重,于兵器十分看重,素有“非宝器而不持,非神器而耻于出鞘”之说,见王遗风如此,不禁冷笑道:“在下手中的,是亲手新铸的‘致情’。虽不敢比‘御神’‘正阳’,也是吹金断发,削铁如泥。王公子以木为剑,怕是要让我占上许多便宜。”

王遗风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反驳,却挥手当胸平平一刺。叶芳致眉头一皱,叶炜已经大声叫了出来:“四季剑法!”

大巧不工,举轻若重,正是叶家的四季剑法。叶芳致疑惑之下提剑迎上,然而王遗风身形一转,骤然不见,却不知何时已挪到他身后又是一剑。叶芳致大惊,连挡几招,王遗风都不曾与他双剑相交,只是步法变幻不定,身形飘忽。他往后一退,神色已经变得严厉:“梦泉虎跑一技连我尚且也无资格修习,谁教你的叶家剑法?”

“总管休慌。”王遗风随手弃去枯枝,面色未改,“不过是几年前见人使过,照猫画虎,只得其形而已。”

“好谦虚的照猫画虎。”

忽然有人轻声说。

竟然都无人留意到不知何时已有一人悄然立在剑冢门口。叶炜抬头看去,略惊喜地喊他:“大哥!”

这些年来叶英持剑独处剑冢,清晨而入,薄暮而出。如今日沉西山,正好是他出来的时候了。三人都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叶芳致略略有些尴尬:“少庄主,你看这……”

他指的自然是王遗风会叶家剑法的事。叶英微微摇头:“无妨,如他所言。”

“可……”

“当日是我与他比剑。”

四载过去,眼前的少年长高了很多。依旧清瘦,却从握剑的手腕上看得出并不孱弱。他站立在剑冢门口的台阶上,王遗风一抬头便很容易地看到了他的眼睛。还是如此安静,还是看不透他脸上神色心底思绪,却比那罚站的时候多出一抹光华。大约真是如他所言,此身此心唯系剑道,别无他物。

“三少爷,借你的剑。”

叶炜莫名其妙地把剑抛给王遗风。白衣公子拔剑出鞘,微微躬身: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度落叶又抽枝。我持击龙搏虎之力,但求君能赐我一败。”

“哼。”

答他话的是叶炜。三少庄主气呼呼地翻起白眼:“瞧不起人么,跟我大哥比剑就这么正经。”他一个腾身跳到王遗风面前,两手摊开地拦住他,“不行,我大哥才不轻易出手的呢,你先和我比过一场再说。”

这倒不是假话。叶炜生性喜剑,他每觉剑术略有突破,便去寻两个哥哥比试,而叶英观三弟持木剑前来挑战,往往仰首望树,沉默不语。

“三弟退下。”

忽然听见身后叶英轻声说。叶炜很不甘心地往外挪了几步,忿忿地嘟囔:“……都忽视我。”

今年春天来得晚,二月底的天气还是冷得刺骨。昨夜落过的一层薄雪覆在地上还未化去,方才叶炜三人踏上的足印错落凌乱。叶英从剑冢大门的台阶上走下来,却没有要拔剑的意思。他走到方才叶芳致站立的位置,不疾不徐地在积雪上踏了几步,而后站往一旁,一言未发。

换做不懂叶家剑法的其他人,或许会觉得莫名其妙。然而叶炜已经迫不及待地叫起好来:“还是大哥厉害!”他向来率直,喜怒都形于表面,此刻扬眉吐气一般瞅向王遗风,心想看你再出什么招来应对。

叶英走的那几步,恰恰是依着王遗风那招“梦泉虎跑”的足迹,卡在每一剑将至未至,来不及中途收招或变更的时候将其截断。王遗风一笑:“这不作数。本来便是你叶家的剑法,我不过借来使使。”

“好啊,那就拿出你的功夫来!”这种局面是叶炜最喜闻乐见的。叶英也微微抬头,看他。

“看好。”王遗风手腕微转,一大朵剑花在他身前绽开,朝着叶英递了过去。叶英脚下微动,恰恰避过。

“七秀坊的西河剑器繁复灵动,却是虚招太多。”叶英低声道。

“那便换一套。”王遗风话音未落飞身而起,半空之中剑意一变,几分柔和几分凌厉,依稀现出一个黑白太极。叶英顺着他的来势疾退,十分轻巧地拿剑柄一格,那一剑便走偏开去。

“纯阳的太虚剑意剑气相辅,刚柔并济虽是好事,却也容易趁机借力。”

王遗风不答,剑式再变,如寒风割面,迅劲之极。叶英仍旧错身让过:“这可是昆仑派剑法?听闻多年,只是昆仑弟子近来极为低调,却不曾有缘一见。”

他每避过一剑,王遗风便换一种路数。他游历江湖许多年,又天赋奇高,各门各派的剑术只要见过,便能依样施展出个七八分来。叶英也一直避其锋芒,从不与他正面相交,只是他每出一招,便好似料准长剑所指,提前破去,更是抽空评上两句。虽然丝毫不落败象,意甚悠闲,但始终是处于被动。叶炜好胜,在旁边看得心急,忍不住出声催促:“大哥出剑!他必定打你不过!”

叶英微微摇头,忽然飞身而退。王遗风也收剑而立,两眼带笑地看他:“怎样,叶少庄主是要认负了?”

“我不知是你红尘武学本就是博采众家,还是你执意不肯以真本事示人。”叶英淡然道,“不过若你一味如此,那不必再比。”

“哦?”

“杂而不精,是剑道大忌。叶英不愿,亦不屑一战。”

他拢了拢方才一战中被剑风吹乱的衣襟袖口,转头便走:“时辰不早,今晚我藏剑山庄在箫音阁宴请四方豪杰,王公子大约也不愿缺席。”

他径自走人,王遗风也不以为意,将无双剑还给叶炜,还要调侃:“如何,你家大哥也奈何我不得。”

叶炜先是翻着白眼“哼”了一声,看见王遗风袍袖一拂也跟着叶英走了,转了转眼珠又立马跑过去拽他袖子:“哎,别走啊。”

“怎么?”王遗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于是三少庄主笑容无边灿烂地仰头:“王公子擅长的各家剑术,可肯传授指点我一二么?”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王遗风略略觉得有点头疼,不过睿智如他很快就把这份头疼扔给了别人:“你何时跟你大哥交上手,何时再来找我。必定有求必应,无所不从。”

于是后来叶英略烦恼地发现三弟来找他比剑的次数越发频繁起来。

“想不到生于西湖畔长于西湖畔的叶家大少爷,居然不谙水性?”

王遗风略略好笑地看着端坐船头的叶英。傍晚湖上风大,纵然舟子操船的手法娴熟,仍旧难免晃动,叶英却纹丝不动,显然是暗中用上了千斤坠一类的功夫。他眉头未动,只是淡淡反唇相讥:“那又如何?王公子生在鲁地的书香世家,却也不曾拜入孔门。”

有藏剑山庄的小童在舟上小几布下菜肴。王遗风悠然地斟了杯酒,放眼远望:“西湖来过三两次,出名些的景致都看得差不多了。叶大公子可有推荐的去处?”

“既无景可赏,那便回去山庄。”叶英有些冷淡地道。

叶英的确是想要留在晚宴上的。名剑大会十年一遇,前来品剑观剑的大多都是江湖上名动一方的人物,今晚说是宴请宾客,实则少不了以武会友、相互间切磋讨教。叶英心系剑道,今晚来的客人里又有以剑舞成名的公孙氏和有“剑圣”之称的拓跋思南,他很不想错过这十年一次的机会。

只是王遗风不感兴趣。

王遗风轻描淡写地说武学之道浑然天成,观摩他人已然落了下乘。晚宴吵闹应酬繁杂,不如一叶轻舟自斟自饮来得自在。叶英本想说请自便,奈何手持剑帖的白衣公子离席而起,礼貌地冲着叶孟秋拱手,说久闻西湖风景奇佳欲往一游,只是人生地不熟难免不能尽兴,不知可否烦请令公子同往。

叶炜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说好啊好啊我带你去条件是你要把那几式剑法教给我,王遗风就已经一转身对叶英颔首:“叶大公子,有劳。”

于是他便只好与王遗风一道离席,在这轻舟上看面前西湖的水映着漫天夕阳的红色,荡漾出满眼的暖光来。

“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王遗风略微挑眉,不过叶英一句话就把他剩下的言语堵了回去:“我未曾游过西湖。”

“……怎会?”有些震惊。

“如何不会。”越发淡然。

“原来我倒会错了意。”王遗风一怔,“我以为你修的是道剑,师从万物,自然是要多走多看。”

叶英心中微微一震。

他自幼专注于剑,却不似其他人那般执着于一招一式,一胜一负。这些年来独居剑冢,曾经偶遇过三两回那位自称姓柳的老人,须发霜白的老者只是看着他点头微笑,说想不到世间还能再有执着道剑之人,以天地为师,化无形之剑。

剑有锋而形不露。以心为剑,是为藏剑。

多年来未曾有人知道他的进境,即便是三天两头持剑来邀战的三弟叶炜,也只模模糊糊地觉得“大哥其实很厉害”。此时被王遗风一语道破,难免惊讶。

其实也是机缘巧合。王遗风所修红尘武学亦是如此。入门之时严纶便曾说,武学之道,以一人为师独擅一门是最下乘,以众人为师博采群长是中乘,以天地万物为师浑然天成,是上上乘。

“有剑冢。”沉吟片刻叶英还是道,“剑冢四季灵谷四季天,春谷绚烂,夏谷炎热,秋谷萧瑟,冬谷沉寂,各有不同。”

“大好河山江山如画,岂是剑冢小小一方天地可比。”也不知王遗风是在惋惜还是鄙夷,他径自向舟子一挥手吩咐道,“往南去。”

向南大约是净慈寺。生于斯长于斯,纵然再不曾流连于西湖美景之间,叶英也大致知道他要去的是哪里。远处夕阳斜照宝塔生辉,赤砖紫烟亭台金碧,倒映着湖光山色,漫天红霞,当真如诗如画。

“雷锋宝塔紫烟中,斜阳落照起金轮。”王遗风含笑诵来,“我记得藏剑有一式,唤作夕照雷锋。”

叶英微怔。

剑冢不会有这般的风光。他每日坐观寒暑枯荣,心静如水,亦不会有此时的震动。剑冢是极其安静的,也正合他的心性,可以一整天不问外物,醉心剑道,却好似也失去了一分常人应有的光彩。

“叶少庄主以为如何?”却听那人问他。

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不过叶英却明白所指为何。他默然半晌:“人各有好,多谢。”

他是叶英,不是王遗风。

名剑大会持续数日,王遗风也继续漫不经心地游历山水。九溪十八涧,灵隐寺,虎跑泉,能去的地方一个不曾漏下。能逮着叶英的时候自然不会放过,叶英早早闭关剑冢的时候,便是由叶炜陪着,磨不过这个少年,也把那些从各门各派悟得的剑术教给他。

这次名剑大会王遗风固然收获了不少名声,最大出风头的却不是他。年轻的剑圣击败纯阳李忘生,拿得宝剑正阳。

虽不是为夺剑而来,王遗风也略略有些遗憾。叶英却有些笑意:“正阳剑长三尺七寸,重三十两八钱,宽剑厚刃,拓跋思南刚猛的路数倒与之相合,你拿来何用?莫非潇洒不羁的遗风公子,要随身带着柄重剑不成。”

遗风公子是近日名剑大会才传出来的称呼。王遗风挑眉一笑:“我倒不介意,只是不知叶少庄主学使四季剑法时是何光景,风来吴山一式,闻名已久。”

说话的时候一阵暗香涌动,原来是虎跑山庄处的梅花还有小半未曾凋落。倒春寒来势汹汹,竟在昨夜又落了薄薄一层新雪,细细的风一拂,止不住的冷香沁人。

雪消梅隐香入土。名剑大会今日结束,王遗风是来辞行。

他素来淡薄人情,无法说清是出于何等样心思,总归觉得这个少年与众不同。这般的避世独立,似乎与自己幼时相似,又分明不一样。

十四岁的少年正抬头观花,身形有些单薄,却风骨清举。

“叶英。”

回头的一刹剑气凛冽,仿佛霜雪扑面。叶英却没有分毫出手去接的意思,任凭剑光骤起又消逝。那一剑削落了枝头几瓣梅花,混杂着未曾化完的碎雪落下。站在身后的雪衣公子合剑回鞘。他手里拿的是藏剑山庄赠予的短兵,不是正阳御神那般神器,也明若秋水,绝非凡品。若是有画师在此,定要赞一声好个翩翩少年郎,好个宝剑配英雄,端的是眉目疏朗,意气狷狂。

而叶英只是想着方才一剑。这大约才是王遗风的真正武学,似乎很像藏剑山庄的那一式踏雪寻梅,又应该不是。多了数种变化,他竟然没有把握完完全全接下。

正在思索此剑又该如何破去,忽然听见有爽朗女声道了一声“好。”

叶英回神,还以为这声叫好是为那一剑而发,却发现王遗风不知何时早已不见。西侧的回廊站着双剑在身的女子,大约也是观梅花漫步而来,偶遇梅树下抱剑观花的少年。她有些惊异于少年人的眼神,分外澄明却仿佛有剑意纵横,只是安静站立,又仿佛刀剑含鞘,自有清刚。

于是第二届名剑大会将近尾声的时候又有一个名字为世人所知。

只因上届得主公孙大娘次日闲谈间有言对叶孟秋道:“叶氏一脉,果然人材辈出,先有庄主大才,兴盛藏剑,昨日偶观令公子进境,已达道剑境界,实乃后生可畏!”

絮言絮语

*官方设定里面去送昆仑派剑帖结果被老王抢走的的本来是叶凡。但是第二次名剑大会按时间表来推的话叶凡好像没有出生……于是改成叶炜了。 苏迟于2012-08-22 17:30发布 三收藏书签(三)

“不下了不下了,听孙老头的小徒弟说有远客上门,我瞧瞧去。”

指骨清奇的手里握着的白子被尽数丢进棋娄,黑衣的年轻人站起身来,就要出去。对面坐着那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伸出只手来拦了路:“胜负未分,哪能说走便走。”

“改天再下,不也一样?”年轻人却执意要走,“来的可是位不多得的贵客,你不去凑个热闹?”

“罢了罢了,”王遗风也随手扔了手中黑棋,指着他一笑:“你何时是个喜欢凑热闹的?想不到素手清颜康雪烛,也是个眼见输了棋就赖账的。”

“好歹相识一场,说话这么难听。”康雪烛被他点破也不生气,理了理袍袖好整以暇:“这个热闹我必定要去凑一凑。来的可是杭州西湖藏剑山庄的叶家大公子,都传言此人天人之姿,你说,我如何不感兴趣?”

“哦?”王遗风微微一怔,“原来是他。”

一别八年。

王遗风本是个自在随性之人,他游走山河,交游甚广,却从来很少把别人放在心上,自然不会时时记挂西子湖畔那一个枯坐剑冢的少年。三年前他武学终得大成,严纶退隐而去踪迹难寻,而王遗风这个名字逐渐震动江湖。曾在上届名剑大会昙花一现般传出来的叶家少庄主的名字,早已被世人遗忘多年。

这些年来,并无交集。

忽然有点怀念那个少年的眼睛。如此澄明干净,不染半分尘世的颜色。他遍访江湖,只在那嵩山半腰的少林古刹里看见过空明如许的眼神。他在后山松涛竹林间的客舍里住了半月,听着寺内暮鼓晨钟,梵音处处,只觉心里无比安静平和。有时候路上遇见前去晨课的小僧,小和尚向他合十行礼,眉间眼底也是一般的从容淡然。于是又想起剑冢里的那人,有些明白为何可以在区区一方天地里独坐数年。唯心而已,天高地阔,自成江湖。

他此番武功大成之后再出江湖,幼时多年心结不散反深。多方寻解只为一个答案,也曾向古刹里的高僧求教,何为人心善恶黑白。与他长谈许久的老僧须发皆白,慢慢腾腾地修着门前翠竹,屋里焚着的檀香味道透过窗户依稀还在缭缭绕绕。过了良久老僧念一声阿弥陀佛,说施主,世间缘法,各不相同,各人有个人的造化,各人有个人的佛法。

于是依然无解。他不是僧人,无法如此心怀悲悯,世人平等。

“你不去?”

他俩都是来万花谷游历的客人,王遗风是受了孙思邈的邀约,康雪烛则是与工圣僧一行有忘年之交。偶然结识,便约在三星望月上一处亭台下棋。康雪烛此时弃了棋局去启动凌云梯的机括,见他还坐着,不免问一句。

“莫急。你去孙老头的住处,大概见不着人。”王遗风淡定地收拢棋子,“何况你那点心思,谁不知晓,不过这个人却不好说话,你别去惹他。”

康雪烛近些年来一心沉醉在雕工上,见到生得好看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男男女女,总要上前观摩个透,好让自己动手来雕刻时多些灵动神彩。若是草木动物倒还好办,若是人,任凭是谁,让他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细看也会觉得不自在。只是他素来随性而行,听见他说,不以为意:“藏剑山庄近年是十分势大,可也不见得我怕了他。”

王遗风挑眉:“大话别说太早。你手中一柄雕刀打起架来即便一般的出神入化,未必赢得了他。”

康雪烛见他迟迟不来,放下机括当先乘了天梯而去,朗笑一声:“你从来不赞人,我倒越发想知道这是何等样人物。”

王遗风略笑笑,也不答话,扳下机括升起另一架凌云梯,却不往孙思邈的居处去,径直到了三星望月底下,往落星湖那边走去。

方才有句话本想提醒康雪烛却没说完--近日孙老头正在炼药,是他那性格有些古怪的大徒弟接待客人,未必肯让他去见师父,叶英大约还在落星湖耽搁着--想了一想又故意未提。

才走到湖上石桥,就听见有争执之声。

叶英来到万花时,把守凌云天梯的弟子知道了他是藏剑少庄主,都不敢怠慢。叶英是来寻药王救命的,只是几日前孙思邈就闭关研制一种新的丹药,客人都是大弟子裴元接待,就引了他来落星湖先见裴元。

正好裴元在捣草药,看见人来了也不理睬,反而做个噤声的手势,叶英也耐着性子等他。他细细捣完,又生了炉火来煎烤,时而大扇子鼓风,时而又夹出火炭将炉子温度降下,十分专注,半天不曾理叶英一理。倒是领叶英来的弟子过意不去,再三提醒,是藏剑山庄的少庄主,不是寻常江湖人,裴元也只告了声“失敬”,依旧忙他自己的。

两个时辰过去叶英终于忍耐不住:“裴先生,我有要紧的事求见令师,烦劳领路。”

他比裴元年长几岁,只是江湖上敬万花谷悬壶行医,但凡弟子都称一声先生。

裴元终于抬头看他一眼,礼貌且冷淡:“家师闭关炼药,不容打扰。少庄主去客舍暂且住下,略等三两日罢。”

“人命关天,”叶英同样礼貌,却含怒,“恕我等不得。”

“世间医生何其多?你们藏剑山庄,不是素来与长安的盛神针亲厚,有他诊治,还来扰我万花谷的清静做什么。”裴元也不让半点,口里说着,只仍忙着他的药,“我万花谷只为静心求取医学至境,又不是市集医馆,世间生老病死何止千万,若都来求医,还如何修研医道?”

“道理我懂。”叶英退后一步,眉目间忽然腾起从不曾在他神色里有过的凛冽锋芒,“只是吾弟生死关头,得罪。”

王遗风来时便远远看见一色明黄衣服持剑当风的背影。裴元虽然也擅长点穴截脉,花间笔法,却只一心扑在医药上,终究不能和含怒出手的叶英相比。眼看下一招裴元就要落败,王遗风还未想好要不要出手化解,身后“呼”地飞来一柄白亮亮小刀,正好弹在叶英剑上。

是柄雕刻用的刀,纤细,却劲力十足。小刀的主人在他身后得意地笑:“原来是给裴小子拦住了,怪道孙老头门前的童儿说没见人去过。”

叶英倏地回头。

王遗风便也想笑了。原来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还是有别的情绪,此刻除去处变不惊的沉稳之外,一分含怒一分焦急,终于让人可以知道他心里所思所想所虑。

不待王遗风有何反应,康雪烛当先迎上去左右一阵瞧看,点点头就称赞:“好相貌。”向怀里掏了软尺,又朝叶英说,“在下康雪烛。你不知道我是谁也无妨,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想跟你打个商量,容我量一量你身上大小尺寸,做雕工时,好做个参照。”

好相貌三个字让阅人无数康雪烛说出来不算容易,便是王遗风也有些惊叹。少年人长得快,当时矮自己那么多,如今成了年,也是身长玉立。那时相貌尚未长成,还带着些稚气,如今生得神清骨秀,眉目如画,长袍宽袖,衣袂当风,眼底间尽是清冷。

叶英被康雪烛这么一搅和,倒很意外,却没理他,只是重复道:“我有急事,要见药王孙先生,请勿阻拦。”

“不拦你,我量量尺寸便是,你只管走。”

叶英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剑。康雪烛脚步一错躲过去,手里软尺已在他面前虚晃一记,还要点个头出个声:“嗯,眉间是这么宽的。”

还要再变个地方量取,叶英眉梢一扬,风声骤响,康雪烛只觉得手腕一麻,软尺已经掉落,更有锐利劲风直扑后心,虽然闪身躲过,却有些勉强,脚下不稳。王遗风笑了一声,袍袖一拂将他拉住:“话说大了,打脸了?”

而后才向着叶英一笑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以有形之气,化无形之剑。又进了一层,恭喜。”

“我来不为叙旧。”

想必是决心要见孙思邈不可,叶英复又提剑,忽然皱眉。

奇经八脉像是被堵塞,仿佛溺水般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神识清明,看向裴元:“你何时下的毒?”他知道药毒不分家,因此十分提防,却一丝也未察觉。

裴元却笑了笑:“这不能怪我。你自己下的。”遇到关乎药理的事,裴元的耐心好得十成十,“我刚煎的药不能错半点火候,火大熬焦了,火小没煎熟,都要由药转毒,还十分的厉害。于我无碍,你嗅入不少烟气,想必是毒发了。”

胸口越发闷得难受。叶英运转真气压下不适想要逼毒,毫无效果,脑中更昏沉起来,眼前有些模糊。却被人扶住了,有带着凉意的内力渡进来缓了一缓筋脉里渐渐起来的疼痛,他知道是王遗风,只皱眉说:“带我见孙先生。”

“我如何要帮你?”王遗风指着康雪烛和裴元语带调侃,“新友旧交,我该两不相帮才是。”

叶英便不说话了。王遗风知道他是骄傲的人,大约从不曾求人,便又回转来问:“你究竟何事这么急?”

叶英沉默良久:“三弟伤重,请长安盛神针看过,无法。说大约天下能救他的,唯有药王。”

“叶炜?”王遗风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来,那般的爱与人比剑与人谈笑,身上总带一分自己不曾有的飞扬跳脱,宛如金灿灿的日光。

叶英不再应声。

裴元淡淡地说:“强运内功,毒发更快,是失去神识了。你带他去找我师弟阿麻吕配解药。”

“昏过去了?”康雪烛一喜,就凑了过来,“趁机会给我量一量。”

失去神识的人站立不稳,王遗风略一使力将人抱起来,还不忘挪身让康雪烛扑个空:“你少生点是非。”

后来到底还是偷空让他量了去。再很后来,康雪烛遁入恶人谷又叛了恶人谷,出走的时候带不了许多东西,剩下各色各样素日的雕像堆在旧日房屋里。王遗风叫人都清了出去,却独独留下了一尊像自己带走。是个明黄色衣衫的年轻人,神清骨秀眉目如画,大约是素手清颜早年时候雕的,还带着些生疏的匠气,众人不知道向来眼高于顶的王谷主如何看上了它,却无人敢问。

絮言絮语

*裴元的年龄没考证到我编的……

*觉得康叔叔老婆没死性情没变之前应该是个挺好玩的人嗯 苏迟于2012-08-22 17:30发布 四收藏书签(四)

“他不全是中毒才这样神识不清的。”药王次徒年纪尚幼,却也诊得一手好脉,略微往叶英手腕上一探就知端倪,“藏剑山庄离这里千山万水,恐怕他是这几日都不眠不休一日奔波,现在有些脱力。多休息些时候自然就好了。”

“如此便好。”

“裴元师兄其实也没有恶意,只是不喜欢被人打扰。这是解药,清水送下就行。”阿麻吕踮起脚递过去一个小瓷瓶,慢慢地说,他咬字有些重,不像是中原口音。和裴元的性子不同,药王次徒十分谦恭,与人说话时总是带着礼貌的笑。王遗风递来的丹药,也一笑点头:“多谢。”

等他离去,王遗风把叶英平放在卧榻上,去盛了一杯清澈泉水。康雪烛袖手在旁边看着,并不来帮手:“这个小孩倒是性子好,听说是孙老头从东瀛捡回来的?不过天分到底差了些,不如裴小子。唉裴小子倒是个难得的好徒弟,虽然面冷心热了点,孙老头真是好福气,也不知道我以后捡不捡得到这样肯下功夫的徒儿。”

王遗风甩了他一袖子的冷风:“要帮忙就过来,不帮忙就出去,别吵得人头疼。”

康雪烛不买他的账,身子一歪跳上半拱形的窗台歪着身子坐了:“你不喂他药?”

王遗风不再理他,走过去把手里瓷瓶打开。康雪烛还不放过他:“你们认识?虽然我只认识你几日,也知道你这个人眼高于顶连我都看不上。据说叶家大少爷也是个冷面美人儿,难得你们还有交情。”

“说不上太深的交情。好些年不见。”王遗风淡然道,把叶英扶起来半靠在床榻上。青年看起来不堪风吹一般的纤瘦,入手却沉,应是多年习武没有一丝赘肉的缘故。他看着手里丹药,略微有些为难。

“不会喂药?”康雪烛看出了他的难处,开口带笑,“我教你个法子。”他伸手入怀,掏了一卷书册出来翻着,停在某一页递过来。王遗风看了一眼,骤然转开视线。

是本图册。画工极好,浓淡得宜笔墨挥洒,画上两个男子却一丝不挂纠缠在一处,极近的唇舌间拉出一条水线,赫然是本春宫。

王遗风皱起眉头:“胡闹。”康雪烛笑着摆手:“有何奇怪?我喜爱雕工,带着这个再正常不过。你别装正经,我知道遗风公子游戏红尘,不是那种穷酸迂腐的人,定然不会没看过……喂,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好容易淘来的册子你手下留……哎!”

被王遗风隔空一弹指那册子就烧了起来,康雪烛赶紧去扑,却为时已晚。等他懊恼地回神想要找人理论,却不知何时人已被推到门外,客舍别院的门在面前砰一声关上。

倒出那粒药丸,王遗风定了定神,不去理会外面的叫唤,伸手封住叶英的鼻息。过了片刻叶英面色转红,呼吸不适地略略挣扎起来,唇齿启开一线,王遗风手疾眼快地塞了进去,掰着下颔不让合拢,又往里送了些许水进去润了润。好容易让叶英咽下,又大概呛着了他,咳了半晌。王遗风拍着他后背,又渡了些自身真气进去帮他理通经脉,许久才安稳下去。

大约是中毒和呛水的缘故,叶英全身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王遗风找了块干净帕子来擦了擦他脸上的。等终于让叶英躺得安稳了已经过了好些时候,康雪烛已经不在外头了,王遗风也无事可做,便在榻边坐下搭了搭叶英的脉门。

一探之下有些心惊。他虽略通医术却不是在探叶英身体如何,而是在试他的功力深浅。方才交手太短暂,他打开康雪烛那一式无形剑气实在令人惊讶。王遗风自忖红尘武学天下无二,自己的进境来直可用一日千里来形容,却不料叶英也比当年更进了好些个台阶。

等他好转大约还要再比上一场。王遗风模模糊糊地在心里想,并未发现向来不拘输赢的自己居然较上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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