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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第一回,却是叶晖最为大哥叫冤的一回。 .2

作者:苏迟·白夜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0:25

天长无聊,叶英还安静地躺着,棋是下不成了,王遗风拿了卷书倚在窗前竹椅上看,然而看来看去却总从黑白字迹里看见方才那幅春宫的影子,有些烦躁,把书往案上一搁:“想什么不好……康雪烛你从此便休想再赢棋!”

“你想什么?”忽然有人顺着他话头问。

“活春宫!”

王遗风没好气地抬头看门口,以为是康雪烛回来找自己算烧书的账。门口却没人,才想起声音来自房内,转过视线看见是叶英醒了,睁开眼似乎是看着自己这边,眼神却很有些茫然。

“……你醒了。”王遗风顿了顿,才决定赶紧把方才的对话略去不提,“万花谷的医术倒还不算虚有其名。”苏迟于2012-08-22 17:31发布 五收藏书签(五)

叶英撑起半个身子,脸上有些倦意,眼底覆着层阴影,大约的确很是困怠。他眨了眨眼,看着王遗风在的方向,目光却没放在他身上,问:“这是何处?”

“我的住处。”王遗风看他神色有些黯然之意,又接了一句,“阿麻吕--就是药王的二徒弟--已经去他师父丹室外头把你来意说了,安心等段时间罢,孙老头还是挺近人情的。”

叶英“嗯”了一声,抬起头来四顾:“什么时辰了?”

“申时刚过。”王遗风把清晨小童儿送来的茶点搁了一碟到榻前小几上,“阿麻吕说你数日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吃点东西。”

叶英又眨了眨眼,眉目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很快又恢复如常:“我中的毒……”

“解了。”王遗风留意到他的不自在,以为是在为叶炜担心,“叶三公子现下如何?”

其实他已经略略了解事情始末。江湖上的讯息总是传得飞快,带叶英去寻阿麻吕解毒的时候他就向人打听了藏剑山庄的事。说是藏剑山庄有位武功高强的大敌来犯,庄主叶孟秋命藏剑七子出“惊鸿掠影”剑阵对敌,叶炜年少,未免意气轻狂将敌人看清,未加深思便闯入阵中,要出手助七子退敌,却反被那敌人施展李代桃僵之技,令得剑阵齐为叶炜牵动,自己逃出阵去。藏剑七子收招不及,叶炜连挡七剑,终是为剑气所伤。

“十分不好,所以等不得。”叶英起身下地,“三弟经脉尽毁,家父曾给他试过打通经脉,却没成功。”

“别莽撞,孙老头虽然好说话,也有他的规矩。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叶英眉梢一挑:“你信天命?”

“原本不信。只是有个老和尚曾跟我论佛,说昨日因今日果,绕来绕去还是有几分道理。”王遗风看他难得地神色急切,微微一笑:“我倒不知你还能对什么事这般上心。”

“骨肉至亲,理应如此。”

“我却听说叶少庄主是出了名的貌如雪砌心似冰雕,沉默少言万事不关心。”

“你说的这人,我不认识。”

“咦,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倒觉得恰当得很呐。”王遗风懒洋洋地拖长声调,似笑非笑。叶英不以为然地笑一笑,许久才道:“我又不是无情之人,只是认识的人有限,自然对有限的人格外上心。他人怎样,与我何干。”

确是如此。后来叶孟秋将藏剑山庄传位长子,他便独自撑起偌大山庄,后来小妹婧衣天生三阴逆脉,他便为她遍寻天下名医,后来五弟叶凡赌气出走,他不知暗中寻访了多少回。后来有一日王遗风寻隙问他:“若我有不测,你当如何?”

叶英只是淡淡地笑:“家父高龄,小妹孱弱,五弟年幼不谙世事,我为人子为人兄,不可不尽责。你遗风公子身负绝学独步天下,何须我来费心。”王遗风便叹一声:“你这回答,我是该欢喜,还是该愁?”

不过这时的王遗风既不欢喜也不愁,只是顺手把窗扇推开让清风入室,笑一笑道:“不说这些。好歹来一趟万花谷,有些风光不可不看。俗语道‘万花晴昼海,苗疆五毒潭’,你看窗外百花纷繁,人间仙境不过如此。”

叶英往窗外望,微微沉默一瞬:“我看不见。”

“你……”王遗风一惊。怪不得总觉这双眼睛不似以前深如古井,反而透着些微茫然。他探了探叶英的脉,“是毒素未尽?我去找裴元问个清楚。你也太沉得住气。”

他推门而出,叶英站在窗边微微吸口气,轻风里浮动着花草清甜的味道。他索性闭上不能视物的双眼,轻轻笑了一笑:“晴昼海……么?”

客舍离裴元的居处不远,王遗风片刻便回。叶英依旧凭窗而立,神色淡淡地站着,辨不出悲喜。客舍前有株参天老树,不知是从何处移栽来的,见识广博如王遗风也叫不出它名字,万花谷内四季如春,老树上细细密密开了满满的花,被风送着打着旋儿四散纷落,沾了好些在叶英衣襟鬓角。王遗风远远地看见,忽然觉得自己阅人无数,也只有眼下这番场景,当得起书中所言“落花无言,人淡如菊”八个字。

也亏得他穿了一身藏剑山庄标识似的明黄色。王遗风想着笑出了声,目盲的人听力敏锐,眉目间微微一动:“回来了?”

“嗯,不用担心。裴元说正常,过段时日自然就好。”王遗风走近了,隔着窗户宽慰他,又不免有些遗憾,“本来说带你走走,三星望月卧榻行云只手摘星,仙迹岩飞瀑为画空谷天音,可惜你竟看不见。”

叶英怔了怔。他闭着眼,有些犹疑地开口:“我大约……能看见。”

“这么快?裴元还说要三两日。”

叶英摇头。他其实还是不能视物,刚刚醒转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惊讶过后便镇定心神,尽力用耳去听。王遗风走后他站在窗前试图运气调息,却渐渐地觉得仿佛能看见面前繁花似锦,风吹得青翠草叶一起一伏,甚至能感觉到有蝴蝶闪动着翅膀停在一朵花间。不同于其他盲人的听音辨位,他只觉得眼前景象好似映在心中,分外明晰。

“不是看见,是……”他斟酌着字句,“是感觉,仿佛亲眼能见。”

他怕王遗风不信,遥遥伸手指向远处:“那边可是三星望月台?我知道有架凌云天梯正降下来。”

王遗风顺着他手指方向远远看去,确实有人正乘着天梯而下,也吃了好大一惊。定了定神忽然想起曾经听严纶提过对叶英的评价,顿时拊掌大笑:“恭喜恭喜,叶少庄主修为再进一层。”

“何出此言?”

“我老师曾跟我说,我这一辈里面颇有几个奇才,你可以算得一个。说你心自开天籁,明镜不染尘。可不是应验了。”

叶英心里一动,类似的话他也曾听过。还是在剑冢里遇见的那个柳姓老人,教他以气御剑,无声无形。那个老人是谁他大约心里有数,昔年叶孟秋在剑冢里与他两战两败,让藏剑山庄堂堂庄主封却平生所藏之剑。藏剑霸刀素来水火不容,柳五爷柳风骨却居然对他青眼有加,说剑道无上之术乃是心剑,心念所至无坚不摧无所不知,却不知有生之年能否看见还有后辈青年得以参悟。

原来失去光明,却能误打误撞让他初窥心剑门径。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叶英淡淡地笑,“原来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好。”

“哦?”王遗风也不禁一笑,“当真如此好?”他信手折了枝花,在叶英跟前晃了晃,调侃道,“我不信你能知晓得这般清楚,若你能数出这枝头花开几朵,我就信了。”

叶英眉梢动了动,隔着窗户往他面前倾了倾身,却没理会他手里花枝,伸手往他肩头,精准拈起一瓣刚刚沾上去的落花:“如何?”

“啧啧啧,”王遗风还未作答,就听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咋舌,“我就不在了一会儿你们就如此这般,我说老王,那册子你着实不该烧。”

却是康雪烛又来了,一脸不怀好意地笑。王遗风瞥他一眼,反而是叶英发问:“什么册子?”

“咳。”康雪烛清了清嗓子,王遗风递过去一个警告性十足的眼神,他只好耸耸肩,“我就是来传个话,孙老头说让你去见他。”絮言絮语

*二十四诗品其实是晚唐呜呜呜呜让我穿越一回吧我实在想用那一句 苏迟于2012-08-22 17:31发布 六收藏书签絮言絮语

*不知道那时候松鼠叫不叫松鼠请叫我文盲【跪

*一切土豪都是敌人 (六)

长安城外有片醉蝶林,说是初春时节花漫如海香能醉蝶,可惜时值清秋,入目只剩碧云天黄叶地,偶尔可见三两只小鹿低着头啃咬发黄的草叶。

“唉可惜可惜,若是春来此处风光甚妙,你我这时只能对着枯叶残草。”王遗风松松挽着马缰,随口道。

叶英神色淡淡:“与我无甚干系,我看不见。”

他二人一路从万花赶回藏剑,只在长安城里歇了歇吃中饭,王遗风本来惦念着城里一家小吃馆极有特色,炸春卷豆腐皮包子甘露羹都是一绝,不过叶英担心叶炜催着上路,王遗风也只好随便买了点吃的作罢。

“唉,古人云有求于人礼下于人,怎的我半点未觉有被多加礼待。”王遗风摇头。

“我并未求你,”叶英神色不动,“来去随君。”

“可见善人不可为,”王遗风慢悠悠地道,“孙老头莫要耍我才是。”

即便目不能视,叶英也知道打马在前的那人面上笑意定又是几分懒散几分邪气,像是此时此刻清秋午后慵懒的淡淡日光。他忽然觉得心里罕见地莫名焦躁,一夹马腹,当先奔了出去。

正所谓医者仁心,孙思邈是个和善的老人,昨日见过叶英,对叶炜的意外大大惋惜了一番。略加思索,从丹房里取一个细颈瓶,提笔写了个方子,交到叶英手上:“按这个抓了细火煎好,配上这味丹药,当可保命。”

叶英心细如发,听到“当可保命”四字心底一沉:“孙老先生,舍弟一身经脉俱废,恐怕今后再不能动武,可还有回转的机会?”

“原本无药可治,不过……”

话音到此顿了许久,拖着长长的声调。

年纪老了的人大约都有这种让人提心吊胆悬着一口气的嗜好,不过叶英也不催促也不焦急,只是静静地等。大约孙思邈也觉得无趣,瞟了一眼给叶英带路过来的王遗风,捋捋胡须:“不过倒叫你遇上一个机缘。”

机缘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佛法不能度,许多人成日天挂在嘴边又不知抓住珍惜,其实是尘世间最为难得。

此时那个机缘正策马追上来,还能分出手帮他轻轻一拉马缰:“慢些慢些,凭你这初入门径的心剑之术就想撒马狂奔,也不怕撞了树桩绊了石头摔坏藏剑的少庄主,传出去又是个天大笑话。”

叶英眉心一跳,放慢马速和他并辔:“我当真忍不住怀疑,你是否真是学了红尘一脉的绝学,救得了三弟。”

“怎么?我的功夫,叶少庄主也不是没试过。”

虽然看不见,叶英还是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我还记得严纶先生谈吐举止间自有一股名士风流,怎么传到你这里,就变了流氓气。”

“非也非也,”王遗风不疾不徐一声笑,“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何必拘于举止言谈?自当放浪形骸,快然洒脱。”

叶英不喜与人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也就不再与他辩驳。行路无聊,王遗风折一根道旁树枝,摘了那些细长叶片去弹树上探头探脑的大尾巴松鼠。偏偏有一只分外大胆,竟然蹦到他身上来咬他的手指,王遗风捉着尾巴把这家伙倒提起来:“好皮毛。大约冬天能做张小褥子。”

“杀生造孽。”

“又不是和尚,”松鼠四只脚爪乱刨乱蹬,王遗风把它往叶英怀里一丢,“何况我上回还见你下雪天穿了鹤氅。”

得了自由的小家伙吱溜蹦起来,抓住面前低矮的树枝试图爬回去,毛茸茸的尾巴尖儿在叶英脸上扫了又扫,一阵微痒。他微微偏过头,又听见王遗风赞道:“好俊的鹰。”

不远处一声高亢的鹰唳,叶英心里一惊,连忙伸手按住王遗风:“莫动它。”

王遗风只是笑:“我让它自己下来。”

他仍旧摘一片叶,卷了卷,撮在唇边吹了几声,极为清亮悦耳。叶英挪开了手:“你会训鹰?”

“略懂。”

那只鹰盘旋片刻,果真缓缓降了下来,翎羽是好看的苍青色,夹杂着褐红和点点的白,爪子上系着精雕的竹筒。它立在两人跟前的树枝上抖了抖翅膀,王遗风微微得意地伸过手去,叶英也侧过头来,脸上似有一丝笑。那鹰呼地一振翅,钢铸般的爪子猛往王遗风肩头抓去,王遗风身形一闪,用上轻功才将将躲过。

“果然只是略懂。”叶英忍不住地笑出声来,抬手向那鹰唤道,“来。”

他素来不苟言笑,偶尔露出笑意也是云淡风轻,极少这样笑得开怀,像是落雪的冬日忽然间云开雪霁晴空万里,王遗风忽地一怔。

苍鹰乖乖收敛羽翼落在他肩上,叶英摸了摸他背,把脚上系着的竹筒解下来,上面印着个黄澄澄的藏剑标识。王遗风有些悻悻:“藏剑山庄真有钱,别人传信用的都是信鸽儿,独独你们居然买隐元会的信鹰。”

“非偷非抢,你嫉妒?你身上沾着我的气味,否则刚才它就该抓你眼睛。”叶英难得心情极好,从那竹筒里抽出一纸信笺,抛给王遗风,“读来听听。”

王遗风展开扫一眼:“是个好消息。”

“嗯。”

却不见他继续往下说,叶英只好问:“怎么?”

“我只是在想,”王遗风似笑非笑,“若是我不告诉你,你当如何?”

叶英目光一闪:“不会如何。”他抚了抚腰间佩剑,笑意还没敛去,头顶枝叶把午后的暖光切成碎片融在他黄色衣衫上,“只是那年胜负未分,多少有些遗憾。”

“唉,我没当真无聊至此。信里说你家老二请到长安盛神针,给三公子施针护住了性命,叫你不用心急往回赶。”王遗风夸张地叹口气,“真好真好。”

“我家的事,你那么高兴作甚?”叶英眉峰微微一挑。

王遗风抬头看看天色,伸个懒腰:“自然高兴,还以为要像你来时那样昼夜赶路,现在看来,晚上大约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叶英不答,不过神色也放松得很,想来心里也是开心的。走了一阵,王遗风又抓只松鼠拨弄,这只倒是温驯,王遗风就把午时长安城里买的干果拿出来喂它。这家伙贪心地捧了满怀的果子,支起头来左顾右盼,似乎犹自觉得不安全,蹭地蹦到叶英那边去,缩进叶英怀里满足地团成一团,两只爪子抱着颗花生啃得磕磕地响。叶英动了动,没有拨开它,犹豫着摸了摸松鼠背上的毛,细细软软的,很是柔软暖和,依稀听见王遗风轻声一笑。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村庄里落脚,是处谷地,触目都是枫树,有些叶子还没红透,泛出橙黄的颜色,漫山遍野有如火烧。

“所以名唤枫华谷。”王遗风彰显着他的渊博,“我们来得正是好时候。”

他们借宿在一处老妪的家里。老妪点点头赞他:“公子知道的真多。”端了饭菜上来,“寒舍简陋,我一个老婆子做的饭菜也不知合不合两位口味。”

这处人家大约以前曾经辉煌过,庭院挺大,在乡村间是难得的宽敞大气,只是处处蛛网结梁,落满尘土。老妪拿钥匙开了一间厢房的门,唠唠叨叨开始诉自己命苦,丈夫早逝,儿子外出经商被山贼觊觎钱财,也没了,女儿嫁了个泼皮,不但不养她还偷着回来变卖家产,如今真真是穷困潦倒至极。王遗风听着她半真半假地抱怨,瞥了一眼叶英,微微地笑。叶英似乎知道他在看自己,站住脚,将一锭金子放进她手:“叨扰您这许久,些微薄礼不成敬意。”

老妪眼角的皱纹便都笑开了花:“公子真真太客气了。里面快请。”

她腿脚忽然也变得灵便许多,将屋子里收拾得干净了,才将食盒里的饭菜布上桌。王遗风见她提了两份晚饭,多问一句:“西边厢房也有客人?”

“是呢,是个打波斯过来传教的年轻人。也是俊俏的一张脸,也大方,就是说话让人听不懂,古里古怪。跟着他的还有个姑娘,从来不开口说话,兴许是个哑巴,看起来也不像中原人。”老妪转身提着食盒往那边走。王遗风探了探身,看见老妪叩了半晌的门,出来开门的是那个穿红色衣裙的姑娘,身量纤瘦,接过食盒一言不发地又将门关紧

王遗风“咦”了一声。

“何事?”

“她说的那姑娘,是男的。”王遗风低低一声笑,“有趣。”

叶英神色未动:“世间奇人何其之多,何必多事。”

王遗风坐回桌边夹了一口菜,皱眉:“太难吃。你那锭金子花的不值。”

“无妨。”

“有钱就是好啊……”王遗风半真半假地喟然长叹,“我也想土豪一把。”

“你缺钱?”叶英悠悠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听说遗风公子游戏风尘,也是挥金如土的人。”

“是啊是啊,钱乃身外之物,花起来自然不用心疼,”王遗风正色,“可我也是要赚钱的。哪像你们做着偌大生意,伸一伸手就有用不完的金子。”

“既如此……”叶英低头抿一口茶,唇角略略一挑,“我藏剑山庄倒是养了许多有一技之长的门人清客,不知可请得公子大驾?”

王遗风怔了怔,愕然片刻又笑起来:“你是说……”他凑过身去,说话时的热气几乎吹到叶英脸上,“叶少庄主要养我?”

叶英安静地喝茶,即便不能视物,他还是习惯地睁着眼,明亮的烛光将他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神情。

“你想多了。”

赶了一天的路,两人都有些倦意,用过晚饭便各自歇息。将近午夜的时候叶英警觉地醒过来,窗外传来笛声,清亮得有如长空皓月。

一片黑暗反而成了他的助力,他悄悄起身往庭院里去,察觉到院墙上坐了一个人。接近了几分时又褪去满身防备:“是你?”

“嘘。”王遗风冲他比个噤声的手势,想起来叶英看不见,又轻轻地补了个音。叶英便站在原地听他吹笛,他知道王遗风在音律上也有极高造诣,却未曾领教过。那笛声清澈得出奇,又隐着一股风雪般的凛冽,仿佛极透彻的湖水上落起了绵绵春雨。过了一阵笛音忽而拔高,变得磅礴起来,似乎雨中黑云聚集,雷电翻涌,叶英微微仰起头,嗅到空气里一丝腥甜。

“你有没有闻到……”他把声音压得极低,缓缓说。

笛声骤停。王遗风长身而起。

“来了。”苏迟于2012-08-22 17:32发布 七收藏书签(七)

他停住笛音,叶英才听见极遥远的地方也依稀有一个调子,模糊朦胧,乍一入耳便觉四肢乏力,只想黑甜一觉沉沉睡去。他连忙定神,听见王遗风道:“是波斯那边传进来的幻音之术,方才被我吹笛压住,已走远了。”

分明是月色朗朗的夜,却不知何时有一丝一缕的雾气浸透开来,逐渐地四野八荒都是一片茫茫的白。月光照不透浓雾,整个村庄也不见一星半点灯火,王遗风的笛声一歇,那模糊的调子也渐渐不闻,这里便安静得好像死去。

叶英看不见这些变化,只是周遭温度骤降,鼻端嗅到一股古怪味道,神色微凛:“速速屏息。”

王遗风轻轻一笑:“无妨。”

“不过是些迷人心智的燃香,叶少庄主功力深厚,何惧于此?” 他把那支通体莹白的笛子在掌心转了个圈儿,从院墙上跳下来,“倒是有趣,送上门的稀奇事不去凑个热闹,如何说得过去?”

他轻身功夫也俊,眨眼之间出了院门,却见叶英不动。

“你不去?”

残留的迷香虽然不碍事,到底要分些心神屏息敛气。叶英先前行动全凭所习独特心法,此刻分了神,对身侧周遭的感知弱了十之□□,与平常盲人无异。

只是略一踌躇间,忽然耳边听见风响,有人握住他手。

“跟我来。”

耳旁闻得王遗风一声笑,便有人拉着他绕出院门。叶英下意识挣了一下,只是他握得紧,并未挣脱,也就由得他引着自己追去。

一路追出村子,远远便望见那蜿蜒山路上一簇一簇都是烛火,半点儿声息不闻,影影绰绰地向前飘。他二人悄然潜到左近,在一株老树上隐住身形。王遗风拨开面前枫叶往下看,微微一怔。

那是由无数个少女列成的队伍,两人一行身着红衣,约莫都是二八年纪,手里各执一盏轻纱糊成的灯笼静静前行,迷香的味道便是从这些灯笼里传出的。王遗风一眼瞥到左前方的少女略有些眼熟,凝神细看,认出是今日初到村子时给他们指路的那个女孩儿,却看她脸上半点神情也无,眼神迷蒙,只知失魂一般不断迈步。

“看到什么了?”叶英压着嗓音问他。

“一群女孩儿。”王遗风拈了片枫叶从指间弹出,击在一个少女手中灯笼上,烛火扑的一声灭了,那个少女却依旧无知无觉。

“怕是都被迷住了,真是好大手笔。”

“往前去,看是谁领头。”

王遗风打的也正是这个主意。道旁满是枫树,倒是极好藏身。他二人在林间几起几纵,身法又快,绝难教人发觉。只是叶英到底行动不如素日便利,王遗风偶尔借些力给他,几次之后笑着调侃:“藏剑叶氏万金的家底,莫非都是守财奴的脾性?”

“何出此言?”

“堪堪把一个少庄主养成这样,来阵风怕也能吹走。”

叶英眉梢一扬,正要说话,一根手指却压到他唇上。王遗风凑在他耳侧,极轻声地提醒:“前面有人,轻声说话。”

人自然指的不是那些被迷去心智的少女,王遗风目力极好,此刻已经看到这列队伍的领头人,也是红衣如火,身姿妙曼,手中一盏灯笼与众不同,是幽幽的蓝色,仿佛鬼火。

王遗风“咦”了一声:“是他。”

“谁?”

“那老婆子家住的另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王遗风拉着叶英往林子深处退了退,“且跟着,看他往何处去。”

这一跟就是一个多时辰过去,跟着那个红衣人转过几个山头,枫林渐少,路旁遍布都是丛生的芦苇。一人多高的苇子倒也容易遮挡行迹,只是秋夜天寒露重,苇叶间冰冷的露珠把两人衣襟袖口沾湿大半。叶英前几日自江南急急赶来,衣衫有几分单薄。王遗风觉得握着的那只手有些凉,便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捂了捂,问:“冷么?”

叶英不动声色地拂开他,语调淡淡:“叶英不是那起娇生惯养的富贵公子,也不是弱不禁风的女流之辈。多谢费心。”

王遗风伸过去的手只一顿又收回,脸上几分无奈笑意:“早听说叶少庄主难以亲近,当真领教了,关心一句也不成?”

其实叶英倒不是有心的。他自小生得单薄,又总是安静独处,不与族里同龄弟兄玩闹。叶家是江南大家族,亲戚们来来往往,三天两头总有在见客的时候被当作女孩儿照顾,他虽不说,到底心里不痛快。于是从小养成一身傲意,但凡能以一己之力办妥的事,绝不央人相助。若非不能视物,也不会任王遗风引他前行。

两人间气氛正冷,前方领着少女的那人忽然停住脚步。王遗风探身看去,这条路却已到了尽头,前方只有一面山壁。

那人不知启动了何处的机关,一阵晃动从地底传来,闷响声中山壁竟缓缓向两旁裂开。黝黑的缝隙里有十几个女子亦是提灯出来,看起来却神识清醒,将那些迷了魂的少女引进山壁之中。

“这可混不进去了……”山壁狭窄,断断藏不下身。王遗风将笛子转了两转,撇头去问叶英,“怎么办?”

方才响动太大,叶英早已知晓发生何事,略一沉吟,脸上掠过一抹清浅笑意:“多年未见,你那红尘一脉的绝学,练至何境了?”

王遗风见他取下佩剑,会意一笑:“防身尚可,叶少庄主呢?”

“自是不惧。”

四野俱寂,唯有虫鸣声此起彼伏。牡丹清点着这批新收入的教徒,忽然看到有一少女手中灯盏已被灭去。

那是教中特制,内里装着迷心草填成的蜡烛,纵然夜里风再大也是吹不熄的。他心中一动,却来不及想更多,只听见不远处苇丛之中有人朗声一笑。

“诸位,月明风清,我等赏景无意至此,叨扰了。”

牡丹一惊抬头,那两人动作太快,他竟看不清他们是如何欺身近前。着白衣的年轻人眉目疏朗,神色间几分散漫几分狷狂,闲庭信步般冲他微一拱手,言辞倒还算得客气。另一人衣色明黄,几处配饰简而不俗,看得出是大家气派,面容清冷,一眼看去却仿佛有刀剑寒气扑面而来。

他一挥手,那些个迎出来的女子纷纷拔出兵器严阵以待,正要围上去盘问清楚,一股力道自身后传来,将他拉回。

“丹儿,你退下。”

来自波斯的年轻人轻声道。他从那道缝隙里缓缓而出,脚不沾地,映着烛光诡谲非常,看向王遗风和叶英的时候眼底锋芒一闪而过:

“贵客临门,岂敢唐突?”苏迟于2012-08-22 17:33发布 八收藏书签(八)

半空中无处借力,王遗风一掌劈出,掌风扫过四周石壁,借着反弹回来的力道轻轻巧巧地折身,脚底触到一处坚实地面。

“叶英?”

迟迟未曾听到他的动静,王遗风略微有些不放心。方才那个波斯来的年轻人不知启动了何处的机括,他们脚下的地面忽而裂开,两人便一道跌入这幽深地底。

耳旁飒飒三声风响,叶英的声音隔得不远,从容依旧:“尚安好否?”

王遗风知道藏剑有轻功叫玉泉鱼跃,飞天遁地只在眨眼之间,便笑了一笑:“你怎不往上去?”

“我听见你掉进……”叶英答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又改口,“既然来了,何妨一探其中关窍。这是何处?”

王遗风听得前半句,笑意深到了眼底,却也没有再多话,抬头打量。这里大约是在地底,从头上间或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星光远不足照亮视野。

“我可也看不见了。”王遗风微微一叹,“某人的心剑术呢?”

“尚未熟练。”

穹顶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地底回音格外绵长。王遗风忽然想起一物,袖间滑出一粒莹白的珠子,温润的银光照得四周的山壁上好似铺了一层薄霜。

这里应是山脉内部里天然的缝隙,被人力凿穿了,连成一片规模宏大的地宫。大约是刚刚修筑不久,还只是初具规模。他两人站着的是一方悬空的圆台,四周六根三人合抱的石柱上伸出无数根极粗的锁链将圆台稳稳吊住。、尽头有一处像是祭坛的平地,后面连接着长长的走廊。

“白龙珠?如此稀世之宝,今日幸得一见。”

来自波斯的年轻人从那条长廊里走来,轻瞥一眼王遗风指间光华流转的珠子,“久闻红尘一脉神秘莫测,果然果然。”

王遗风微微一哂,将那白龙珠在手心里毫不在意地掂了一掂:“原来很稀罕?少时初学凝雪功,家师随手丢来的小玩意儿,见笑了。”

顺手一指叶英:“喏,若是换做他家,纵有十颗白龙珠也是用来打弹弓的。”

“藏剑叶家,闻名已久。”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的来历阁下是一清二楚了,”王遗风将珠子举高,把银光在那人面上晃了一晃,“说说你是谁?”

“吾乃神明之子,汝等凡夫,何以名姓告之。”波斯年轻人高傲地仰起头。

王遗风闻言扭头对叶英笑:“啧啧,我中原文化当真博大精深。你听这人说话文不文白不白,可好玩?”

“休要嘲笑,”叶英眼角一抬,正色道,“想来这位兄台资质平平,将我中原文化学至十之一二已是不易,怎可出言中伤?

“……正是。”王遗风闷声一笑,“既然人家不愿意说,我们便猜吧。”

他目光扫过那人身后分列两行的红衣女子,拿笛子敲了敲手心:“我听说近几年中原各地新有了一个教派红衣教,教主……霍桑·阿萨辛是么?”

“是便如何?”

“倒不如何,”王遗风扬眉而笑,“只是听说这红衣教人前扮作救世圣女,人后做尽阴损勾当,不知--是、真、是、假?”

他说到这几字的时候,脚下一晃飞身而起,手中长笛斜斜点向阿萨辛咽喉。

叶英比他快些。

一抹银光在山壁上铺开,冷如冰白如雪。这不是王遗风第一次看叶英出剑,他们数次交手,叶英都是剑如其人,沉静之中几分清刚。他有些惊讶于这时剑意中的凛冽声势,仿佛挟裹风雷。

阿萨辛只是傲然一抬手。

有模糊的云雾一般的气在他手指间聚拢变幻,将叶英那一剑格在三尺之外。

“淡看风云,笑听雷霆。听雷一式,在吾神春水指面前,亦不过尔尔。”

“是么?”

叶英手腕微转。

纵然是春水指也迫不开那道剑光,叶英生生穿过那层翠绿色雾气,自阿萨辛身后回剑一斩。

“你们打得真热闹,”王遗风含笑道,“圣教主可别忘了区区在下啊。”

那支莹白的笛子无锋无刃,挥出的时候却陡然间一室生寒。

下一瞬被人以双掌生生接下。

是那个一身红衣男着女装的青年。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他却丝毫不惧:“没有人,可以在牡丹面前对阿萨辛大人不敬!”

王遗风轻声一笑:“英雄救美?也要量力。”

他方才力道不过十之一二,此刻丹田内力全然倾出,牡丹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拼力将双掌结出一个诡异手印。

王遗风忽然觉出不对。

他陡然撤力,周身经脉被震得生疼。从笛子上传来的力道如此熟悉,仿佛是他方才的招式自己打在自己身上一般诡异。

叶英听见他呼吸忽然杂乱,折身退开:“你……”

话音未落,圆台四周六朵火光绽如红莲。

“愚蠢的凡夫,”阿萨辛缓缓抬起掌心,“拜倒在吾神闪耀的光明之下吧!”

王遗风觉出空气里不知何时已经异香浓稠起来,心里暗暗吁口气,万幸万幸,没白在万花住这些时日,孙老头那里顺来可辟百毒的百草丹还带在身上。

他看一眼叶英,藏剑山庄的少庄主提剑而立,神色间满是戒备,忽然心中一动。

迷香惑人,心生幻象。他王遗风窥透过太多人的心思,是真的好奇面前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底藏着些什么。

叶英觉得面前一阵暖意,仿佛有春风拂面,煦日当头。他心内一凛,想要提醒王遗风当心,却已觉察不到那人身在何处。

他以心剑之术窥去,只觉周围茫茫的都是迷雾,再看不透。那阵暖风过后一层一层的寒意漫了上来,如坠冰窟。

几分担心几分犹疑,叶英喊了一声:“王遗风?”

未有回音。

手心骤然一阵温热,却有人拉住他:“在呢。”

“发生何事?”

“无事。他们走了。”王遗风凑在他耳旁道,轻轻朝他颈间吹一口气。叶英皱眉往旁边去了一步:“好生说话!”

那人向前一踏紧紧跟着,双手一环将叶英带进怀里:“何必这么生分呢?”

叶英眉心一锁。

王遗风看着叶英轻声自言自语,脸色微恼,微微泛着红,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听见他喊了声自己的名字,心里一怔。瞥一眼犹自在摆弄着阵法的阿萨辛,掂量一下轻重,还是决定先按下好奇。

忽见叶英眉梢一扬,提声喝道:“何人妖法!”

他本是闭着双目以便施心剑之术,此刻骤然睁开,却不似先前失明时模糊混沌,眼里一片清明,映着六处跳动火光。

王遗风一惊,心道不好。

裴元曾经交代只需静养数日双眼便可无碍,倘若遇上危难之时,也可运功将毒素逼出,只是到底有些损害。

他心里懊悔,早已不是少不更事恣意妄为的年纪,竟还鬼使神差般做出这等轻重不分的事。

指间灌上内力,白龙珠带着刺耳风声而出,将一盏灯火击灭。

阿萨辛全身一震,另五盏光华正盛的灯盏也随之黯淡。叶英快步上前,看一眼王遗风:“可好?”

“无事。”王遗风细细往他双眼看去,“你……如何?”

“不必忧心。”

阿萨辛阵法被破,大怒之下再度扬手,身旁的牡丹却已支撑不住。他硬接了王遗风倾力一招,五内受损,咳出几口血来委顿在地。阿萨辛眼神一闪,低低念了声咒。

举着余下五盏灯的红衣教少女齐齐一声惊呼。鲜血从她们颔下喷出,五盏灯光华大盛,刺得两人有片刻的炫目。

那样的光华只在一瞬,光芒盛极而弱,五个少女伏地不起。再定睛一看时,阿萨辛和牡丹早已不在原地。

王遗风微有不甘,沿着那道回廊追出一段,不见二人踪影,叶英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猛然出声提醒:“当心!”

以为会有机关暗器,王遗风凝神戒备,却并未听到风声。叶英见他不动,上前一把将他往后拉去。王遗风这时才发觉这些在山腹里凿出的走廊正在一节一节往下陷落,地底仿佛是噬人的深渊,连一丝重物坠地的声响也不闻。他们匆匆往后退,最后依然落回最初那方圆台上。

锁住圆台的锁链哗啦一声响,也好似被机括缓慢地放开,圆台缓缓往下沉去。

王遗风抬头望了望穹顶。

没了白龙珠照明,反而将头上漏下星光的缝隙看得更加清晰。脚下圆台一晃,就要向下坠,两人贴着山壁往上掠起,却无处落脚。

叶英闻得一声轻响,王遗风已拉着他在半空停住。

一仰头就能看到漏出星光的顶壁,王遗风手里握着的笛子大半根没入山壁间。不知是何材质的长笛坚韧异常,负着两人的重量丝毫不见弯折。

“叫白鹭霜皇笛,老师给的。”王遗风知道他在看什么,轻声开口笑,与他双眼对上又有些愧色,“可有不适?”

“尚好。”叶英挑眉,“你已问过了。”

“平日也不见你那么性急。”王遗风半真半假地叹一声,“就算是忧心我的性命安危,也该想想我是何等样人,如何会出事。”

“我并未忧心你的性命。”

“那怎么说?”

“我只忧心三弟,”叶英淡淡然答他,“若你出事,何人保他性命。”

“罢罢罢,”王遗风朗声一笑,“我是孤身一人没人管死活,你藏剑山庄少庄主的命可金贵得紧。把你那削金断玉的宝剑暂借来,从这山里弄出个缺口脱身为上。”

藏剑山庄别的没有,铸剑确是一绝。

王遗风从缝隙里翻身而出,看看那支嵌在山壁里的笛子,又想起当真被自己当弹丸打出去的白龙珠,扼腕叹息:“可惜了。”

叶英把剑上沾着的泥土拭去,收好起身,王遗风就拽住他:“藏剑大少爷,你得赔我。”

“既是你师父送的,其中情意,怎可用银钱衡量。”叶英一振袖甩开他。

“这却不难……”王遗风觉得下面的玩笑有点过头,便岔开了话,“方才你吸多了迷香,看见了些什么?如此紧张。”

“与你何干?”

“闲聊而已。”他笑笑,觉得手上有些黏腻,展开看时是些血污,大约是牡丹被他震伤时沾上的。于是去路旁水洼里洗了洗:“倒真是有趣的两个人,那个牡丹也真为那人舍命……”他顿了顿,也不知该如何做评,只好一笑摇头:“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

叶英也就着水洗了洗剑,王遗风就顺口问他:“你说呢少庄主,情为何物?”

叶英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剑,波动的水里倒映出他安静的影子。

“我并不知。”苏迟于2012-08-22 17:33发布 九收藏书签(九)

叶晖今天忙得脚不沾地。

三弟叶炜重伤未醒,全身上下被长安请来的盛神针扎满了七七四十九根金针,总算暂且稳住性命,却也只能拖延些时日。大哥叶英急往万花求医,前些时候捎信回来说同诊治之人一道回庄,结果昨夜回来时身边那人围着昏迷的叶炜转了几圈,一副沉思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胆战心惊:“啧啧,怪不得孙老头自己不肯来却推在我身上,要是一不留神治死了损的可是我的声名。”

叶晖还认得王遗风,知道此人身负绝学,可从不知道他还会医术,不由朝叶英看过去,想问大哥的意思。

结果叶英只是云淡风轻一挑眉:“他死你死,他活你活。”

把叶晖惊得又是心头一跳。

“少庄主这话真伤人心。”王遗风不以为恼地笑,继而开始往外轰人,“烦请诸位暂避。”

叶孟秋拈着胡须长叹一声,一揖到地:“犬子的性命,都在公子身上。”

他比王遗风高出一辈,又是一庄之主,这可算得上是极重的礼了,王遗风却只是笑一笑,不仅受之无愧更连伸手搀一搀的意思也无:“庄主放心。”

叶孟秋便命诸人退去,叶晖叶蒙都跟着走了,叶英走在最后,微微侧头朝王遗风看一眼,顿一顿才开口:“生死攸关,你有几成把握?”

“你问我?一成都欠奉。”王遗风摊摊手,笑。

“王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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