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少听他叫全自己的名姓,客气时是王公子或遗风公子,不失礼数却也淡漠得很,不客气时只叫一个“你”字,有时连称呼都免了,王遗风却觉得这样听着才更顺耳。现在听他连名带姓地轻喝一声,声音比平时多了急切少了冷淡,竟觉得占了便宜一般。
“莫急莫急,孙老头可有把握得很呢。”王遗风把刚才的话圆了回来,话里还是带笑,“我只按他教我的法子做,其余一概不知。他说我心法独特便独特,能救便能救,你那日也曾听到,我哪里知道别的?”
叶英依旧站着,眉心间微微拧出一条浅而细的线。王遗风看着他眉间那条线,知道他内心忧切,忽然心里一软:“放心,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三少爷。你信不信?”
“大哥?快出来了。”叶晖见叶英还在屋里,折回来看了看,叶英便也没有答他,只是转身轻轻掩上门的时候朝他微一点头。
于是这一夜可忙苦了叶晖。
叶孟秋前几日耗费功力照看儿子,昼夜不眠心神俱疲,被他劝着去稍作休息。叶英坐在窗边,手里拢一盏茶定定看着窗外,斗转星移月色东沉晨光渐起,一夜过去不曾发一语。叶蒙年纪小撑不住,虽不愿去睡,却趴在桌沿不住打盹儿。这一夜王遗风要用水要用人,要燃药草要施银针,都是叶晖照应,折腾到日上三竿才终于停歇。
王遗风出来的时候,一屋子的人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谁也不敢先开口,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叶英手里的茶换了无数盏,站起身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杯沿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性命无碍。”王遗风向他笑笑,登时所有人都面带喜色,下一句却并不那么令人开心,“比最糟的要好,比最好的要糟。”
“怎样了?”叶英低声问。
“三公子经脉受损,承受不起一身内力,我将他功力散去才敢打通全身脉络。”王遗风微微叹气,话音缓而沉,“怕是自此以后,再不能修习叶家四季剑法。”
一时间屋里静得怕人。
叶炜嗜剑如命,年纪轻轻“无双剑”的声名已传遍江南江北,他不似大哥静默不似二哥沉稳,最是意气飞扬,生性爽朗,人人都疼他几分。如今尽已成空。
叶蒙年幼,又与叶炜最亲密,愣了愣神“哇”地哭出来,便往屋里扑。叶家上下众人都跟着进去照应,只有叶英不动,双眼瞬也不瞬地看着王遗风,仿佛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不过片刻,方才还热闹的前厅只剩下他二人。王遗风略微垂下眼,错开叶英的目光:“我……已尽力。”
他声音涩然,透着掩饰不住的倦意。再不似前一日还神采飞扬的白衣公子。
叶炜其实跟他还算熟,几年前的叶三少爷还缠着他教过剑术,说起来还有些半师半友的情分,他也是真心想要救叶炜。自从王遗风承袭红尘武学以来还未曾像此时一般无力,生与死系在他的掌上,只要做错一步便可能无可挽回,却依旧有人力不能及之处。他费了一夜的心神,全身内力几乎耗竭,如今只觉得累。
有人扶住他,将沏好的热茶搁进他手里:“辛苦了。”
茶水滚烫的白气升腾起来,王遗风有些看不清叶英的神色,只知道那人眉间是舒展着的,好像并没有为叶炜太伤心,忽然如释重负。
叶英看出他疲累,本想扶他坐下休息,王遗风却就势靠了过来,把头放在他肩上,轻轻舒了口气。
叶英不适地退开半步,王遗风轻声说:“我休息一会儿。”
大约是因为他此刻无力的语气,或者因为他救了叶炜性命,叶英不动了。隔了片刻,王遗风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说话:“多谢。”
王遗风这一次踏入剑冢时待遇与之前截然不同。
叶芳致脸色虽然还是不好看,却破天荒地殷勤起来:“王公子来找少庄主?”
“叶英在?”
“在秋瑟谷陪着三少爷。”叶芳致给他指方向。
也许叶芳致觉得他能给叶炜些宽慰。
叶炜醒转之后把自己关在剑冢,不言不语,安静得好似换了个人,任谁劝慰都不搭理。
秋瑟谷里有株老树,叶炜抱膝坐在树下,怔怔地抬头望着萧萧落木出神。无双剑里短柄的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长的一柄插在树上,三尺青锋明若秋水。
王遗风站在谷口,远远往里望一眼,问:“不去劝劝?”
他问的自然是叶英。
叶英也在这里站了许久,听见脚步声知道是他,并不回头,只是轻声说:“其中苦痛,你并不懂。”
他与叶炜性格相去甚远,却都是一心扑在剑道上的人,深知三弟此刻心灰如死。王遗风大约明白,微微叹息:“你们是招惹了什么人?竟至于此。”
叶英摇了摇头。
王遗风便笑:“惜字如金可不是个好习惯,你摇头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叶英微一犹豫:“父亲不愿让我知道。我猜……兴许是那九人之一。”
九天。
这是个流传许久的传闻,极少有人知晓那九人是谁,却没有人怀疑这个传闻的真实。
王遗风倒是听严纶说起过这个组织,也听老师猜测过九人身份,闻言讶然:“叶家与他们有过节?”
“剑庐。”
叶英只说了两字,王遗风却心里一震。藏剑山庄做得最大的是兵器生意,剑庐是炼兵之地,其中置有藏剑历代搜寻来的各种研磨、淬炼、锻打兵器之器具,更放置了藏剑祖上取九州精铁和天外玄铁所打造的巨大熔炼铁炉“炼天”。打造出的兵刃虽不是每一把都称得上神器,也都非凡铁可比。那人既对剑庐起了心思,这背后的谋划,便不是一句江湖恩怨可以揭过的。
“怀璧之罪。”王遗风难得面有忧色,“庙堂纷争险恶,莫要卷入其中。”
叶英淡淡“嗯”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秋谷西风瑟瑟,卷着黄叶纷飞更显悲凉。叶英看着失神的三弟,眼底神色慢慢变得冷冽:“九天也罢朝廷也好,若是欺我藏剑无人,定要教他留下代价。”
王遗风知道他其实是心疼叶炜,只一笑:“你家三弟这么闷着也不好,不如让他出门去走走散心。”
“散心?”叶英神色一黯,向着那明晃晃的无双剑略一抬首,“心系于此,如何散得?”
王遗风心里一动,忽然顺带着问一句:“你也一样?”
“是。”
叶英答得简短,却也在王遗风意料之中。又隔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似不经意地问:“除剑之外呢?少庄主心里还有别的么。”
叶英一怔,也只用一字作答:“有。”
王遗风有些奇怪自己的反应,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欢喜。若要细数,他与叶英不过极平常的交情,数年来匆匆几面而已,断不该为一个回答而心生波澜。
叶英却不明白他何出此问,想了想又道:“父亲为此事心力交瘁,大约过两年就要把庄主传给我。偌大一个山庄自然……”
王遗风有些心不在焉:“那提前恭喜。”
他有些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愿叶英往下说,仿佛是笃定那个“有”字里包含的意思并不是自己想要听的,不让他往下说就不至于听到令人失落。又在心底略有些自嘲,他王遗风从来都是来去洒脱进退随心,何曾因为他人一句未完的话如此思绪百回。
他一笑撇开这些心思,终于想起来找叶英的起因:“我来辞行。”
“不多住几天?”叶英微微有些意外。
听不出来这句话是普通的询问还是想要留客,不过王遗风原本也并没有要留的打算,脸上显出一抹苦笑:“叶家果真是名门望族枝繁叶茂,这几天人人来摆酒谢我,午间一小宴晚间一大宴,不被灌得走不动路就下不来席,再不走我可撑不住了。”
叶英像是笑了一笑,眉眼里落上些柔和:“你也有今天。”
明明是在秋谷,风里渗着瑟瑟寒意,王遗风却觉得好似有人轻柔地往自己心口吹了一口气,暖暖的有些禁不住的痒。又听见叶英问他:“你往后去哪里?”
“居无定所,游走江湖而已。”王遗风忽然心里一动,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你要不要一起?”
叶英好似有些惊讶,一时没有回他。
话一出口就没有收回的余地,王遗风虽然想不通自己素来惯常独身独行不留牵挂,而今为何会有这般想法,还是继续往下说:“大好山河,若不将无限风光收尽眼底,岂不辜负年华。何况也不耽搁你修剑。”
“不必。”
被拒绝是情理之中,王遗风也并不失落。
“后一年便是名剑大会,我须早作准备。若他日有空……”叶英有些迟疑。
“若他日有空你如何?”王遗风眼底带笑。
“他日再说。”
王遗风一扬眉:“那便名剑大会再见,少庄主可要记得留一张贴给区区在下,莫要让我进不来庄门。”
“走了。”
他来去随性,并未打算去向叶孟秋辞行,也不回居处去收拾行装,出了剑冢两手空空便要离去,忽然身后叶芳致追上来。
“王公子且稍等,少庄主有一物相赠。”
王遗风有些意外:“哦?”
“请随我来。”
叶芳致领着他一路穿过埋剑谷,从重重台阶登上祭剑台去。这里列着叶孟秋收藏的天下神兵,轻易不让人近,王遗风也是第一次来。但见四周各门各派的武器琳琅满目,都系着个写着名字的乌木牌。他随手拿起一柄碧光如水的短兵赏鉴,上面刻着“青君”二字,笑问:“怎么,叶英要送剑给我?”
“不是。”
叶芳致在无数案前案底翻寻着,终于从某一处取出一个乌木盒,递过来:“这个。”
王遗风随手打开,骤然间满室生寒。
躺在盒里的是一支笛子,通体雪白,缀着红缨,衬着金色的帛,莹莹地泛着温润的光。
王遗风有些意外地取出来,看见盒底的木牌上写着“雪凤冰王笛”。
与他遗落在枫华谷的那支一模一样。
他放在唇边轻轻吹出一个音,音色清越,仿佛凤鸣。
“少庄主说这是给公子的赔礼。”叶芳致原原本本地转述,“还说待下一次名剑大会时还请公子莫要如上回一般夺人剑帖,藏剑山庄无论何时都奉先生为上宾。”
王遗风把玩着笛尾缀着的红色丝结,是个同心结的,他想叶英或许并不知道,或许知道,不过心里总是泛起一抹喜悦,便朗声一笑:“那便告诉你家少庄主,这个赔礼我很喜欢,待下次名剑大会,我吹给他听。”
后来这支笛子随了他好几年,最后在那场震惊武林的血案里遗失在自贡城。
叶英知道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说“一支笛子而已”。
再后来,再后来阿萨辛的阴谋暴露,中原武林攻破了荻花宫,有个浩气盟的万花在某一处祭台上捡了白龙珠,又从红衣教私藏的宝藏中取走了白鹭霜皇笛。
他多方打听,知道这两件东西曾归年轻的雪魔所有,若是用凝雪功合在一处,便可晴日吹雪,风流无边。
浩气的小万花十分神往,可是十恶之首的王遗风又如何是他能够见着。
不过江湖上不乏神通广大的有缘人,某一个有缘人告诉万花,枫叶红了的时候,王遗风会去枫华谷紫源山上的小亭子,站在哪里一整天的吹奏曲子,并无任何恶人跟随。
万花等到秋深叶红,终于在紫源山等到了只身一人的雪魔。他给自己挂了个握针套着春泥,又让某只纯阳好友插了个镇山河,非常大无畏地冲上去,不过第一句话就气势尽失:“别杀我!我有话说!”
剑气双修的纯阳好友差点手一抖拍他一脸人剑合一。
王遗风显然心情不错,绕有兴味地看着他。待到万花拿出白龙珠和笛子,才神色微微一变。
于是万花很顺利地拿到了合二为一可以吹雪的笛子。王遗风看着笛子的目光复杂,他读不懂,浩气盟里人人痛恨的十恶之首用那笛子吹了一支曲,轻快悠远。
浩气万花是个风雅的人,还记得这该是江南的小调,适合在春风拂柳桃花灿然的时节悠然如水地唱出来,安静却温暖,好似极其漫长的时光里细水长流的情意,其中某一句他还能模糊想起来,红尘匹马知音少,人与花俱好,花与人俱老。苏迟于2012-08-22 17:34发布 十收藏书签(十)
今年藏剑山庄送出的剑帖改了署名。
末尾落款是藏剑山庄叶英敬上。
受邀而来的众人都免不了去向这位新庄主道一声恭喜,叶英不堪其扰,又难却盛情,每天只忙得没有片刻安宁。
今日又闹到傍晚方休,叶英才闲下来,在天泽楼前站得一会儿,把心头烦杂思绪收拢。叶晖让人把晚饭就在楼下庭院里摆开,不过几样清淡菜色。他心思缜密,这些迎来送往之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替叶英挡下不少烦扰。
“大哥,万花谷孙思邈人没到,弟子来了。”叶晖不与他一道吃饭,还要去箫音阁摆宴,端起茶灌了一口,“要会一面吗。”
叶英背对着他,仰头看细碎花雨:“裴元?”
“我没见着,”叶晖不确定地摇头,“万花谷的人都傲得很,说只见你。”
“好生引去箫音阁罢,不要怠慢。”叶英淡淡道。
这次名剑大会品剑帖多了一张,送在万花谷药王手里,帖上说再拜孙先生救命之恩。孙思邈专擅岐黄之术,不愿比刀弄剑,遣个弟子来也在情理之中。
忽听身后有人扬声而笑。
“啧啧,叶庄主真是好生无情,我千里迢迢赶来,却又吃了闭门羹。”
叶英骤然转身。见着一身眼熟白衣,长发不束,眉目疏朗。
王遗风手里捏着笛子转了转,不待人请便在石桌前坐下,对叶晖说:“再添碗筷来。”
“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万花弟子。”叶英脸上并无见多少神色,只把手中剑搁上桌边,坐在他对面。
“哈,你真不知?”王遗风随手也把笛子往桌边一摆,偏过头盯着他,“说什么再谢救命之恩,我一看这帖子就知是写给我的,莫非不是?”
“自作多……”叶英神情淡漠,却忽然觉得言辞不妥,改口,“自以为是。”
王遗风唇边带着笑,撇开这个话头伸箸去夹菜,挑来拣去似乎都不满意:“你就吃这些?”
“大哥素喜清淡。”叶晖连忙在一旁说,“不若王公子去箫音阁?敝庄在那处设宴款待诸方来客。”
“不去,吵得烦。我既是特别的客人,就自然要特别的人来招待。”王遗风笑吟吟地看着叶英,“民以食为天,你过得可真无趣。”
叶英不理他,只是说:“自便。”
“那我就自便了,”王遗风意态闲悠地点点头,朝叶晖说,“二庄主,先上碗西湖牛肉羹开胃,肉要切碎些,葱花别洒。西湖醋鱼来一条,白醋少放,鱼要饿养三两天的,有泥土味就不好了。龙井虾仁也上一道,茶要清明前后采的,时节不能错,其余……莼菜汤叫花鸡蜜汁火方蟹酿橙什么的你看着来。”
叶英忍不住瞥他一眼,却没言语。叶晖看了看他大哥又看了看王遗风,笑道:“这些不算什么,藏剑还招待得起。”
“有花不可无酒,再上一坛陈年杏花酿。”王遗风一笑。
这些的确不是难事,箫音阁那边设的宴不比这里的差半分,厨子不过是单独再做一份,不久功夫菜就上来了。
其间叶孟秋来过一次,无非是再谢一回王遗风,嘱咐叶英好生待客:“如今我只寄身剑冢,诸事懒怠去理。阿英,此次名剑大会关系你日后声名,万事留心。”
叶英只吃几口就搁了碗筷,王遗风正自斟自饮,说些江南江北的见闻给他听,叶英偶尔回上两句,也算是宾主尽欢。
王遗风看他吃得少,掰开个蟹剃了黄出来推给他:“阿英啊,好好吃饭。”
叶英眉心一跳:“……莫要胡乱相称。”
“看你老爹这么喊,想试试。”
“你是我爹?”
王遗风笑笑,递了盏酒过去:“这杯算我贺你。”
“有何可贺?不过多担些世俗纷扰。”叶英不接,“我不饮酒。”
王遗风拿筷子敲着杯盏,长声吟道:“李太白有诗极好,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酒又不是毒药,这杏花酿尚可,醇厚绵长,合你的性子。”
叶英不愿再辩,浅抿了一口。
王遗风也不再劝酒,自己随意斟饮,忽然想起叶炜:“三少爷怎样了?”
叶英默然片刻,摇头:“不好。”
他既说不好便是当真不好,王遗风有些后悔不该提,不免讲些其他的事来岔开。说昆仑还是他最爱的地方,有处居所叫小西天,每日朝阳斜照,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心旷神怡。又说往西出龙门荒漠有玉门关,孤城万仞云海苍茫。还说昆仑再往北有处世人都避讳不及的所在叫恶人谷,他曾往谷里一探,却只觉那里也有不少至情至性之人,并非传言中那般十恶不赦。
叶英如平素一般低头不言,王遗风只当他懒得说话,自顾说得高兴。忽然一抬头望见明月挂上梢头,银光清冷,照得一树繁花好似笼上轻纱。
不由一笑:“美景如斯美人在侧,自当抚笛一曲相和,叶庄主以为如何?”
以为会听到叶英淡淡的斥责,却不见他说话。
王遗风这才发觉叶英闭着眼睛呼吸轻微,像是已经睡着。
他不禁一笑,伸手想去晃一晃他,又收回来,隔着酒桌细细地看对面那人。叶英眼底有些淡淡的黑,却看不清晰,低垂着头,大约是连日劳累,或者有些不胜酒力。额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只依稀看得睡梦之中仍旧微微蹙起眉。
王遗风心不在焉地抛玩着手里酒杯。
他不明白自己那一瞬的心思,忽然之间很想看见叶英展眉而笑时该是何等模样。
越是见他神色不动波澜不惊,便越想要看他别的神情。
“名利钱财,雪月风花,你皆不入眼。”后日闻者色变的雪魔此刻轻声一叹,“叶英,如何才能使你开怀?”
他不愿扰叶英休息,自己坐着观花饮酒。
天泽楼和箫音阁离得不远,隐隐可以闻见那边丝竹管乐的热闹。王遗风只望着一轮清月,用笛子轻轻在手心和着拍子。
倒也安然闲适。
隔了许久,王遗风听得那边言笑渐收,宴席将散,便想要唤醒叶英。他刚探过身去,叶英忽然睁开眼。
清明得仿佛从未睡去。
“有人闯庄。”
他神色郑重,提起搁在一边的剑。
王遗风微微一惊:“怎么?”
“楼外楼最顶层放着宝剑碎星,我在那里布下剑阵守护,有人闯了进去。”叶英神色一冷,飞身往那边过去。
王遗风紧紧跟上:“心剑阵?你倒是进境一日千里。”
叶英无心说话,直奔楼外楼。名剑大会人多眼杂,叶芳致带人昼夜在楼中看守,见叶英急急赶来,有些诧异地迎上去:“庄主?”
“可有异动?”叶英沉声问。
叶芳致一怔,虽不明何事也迅速回话:“方才明教的人拿着剑帖过来,说是想登楼外楼上去看看风景。我怕有闪失,让子轩师妹领着去了。莫非……?”
明教陆危楼一直是个神秘人物。藏剑山庄前两回送去的剑帖都被他卖了金子,这次却派了教内一名法王前来。
“明教?”叶英蹙眉。
他一直不明为何叶孟秋对明教另眼相加,现在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替我传话于二弟,让他速将箫音阁中武林同道请来此处。”
王遗风也不耽搁,一点头转身便去:“自己小心。”
莫言笑把昏倒的叶子轩拖到角落藏好。
他吹熄了手里燃着的药香,朝黑暗中招了招手。
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黑衣人从房上跳下来,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到楼外楼最顶层的那一方小室。
室内唯有一方桌案,案上是此次名剑大会新出炉的宝剑碎星。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仿佛楼下严密得毫无缝隙的守卫不过是些摆设。
明教两大法王对视一眼,破门而入。
一瞬间室内光芒耀眼,凭空浮现出的剑阵绕着碎星围成一个圈。
“这是……”莫言急一震。
“心剑。”有人淡淡地道。
声音分明近在耳侧,却仿佛很遥远般带着回音。莫言笑识得是传音之术,知道行迹败露,双手成爪兜头往那剑阵罩下。
“二位法王都是我山庄的客人,莫非敝庄有何礼数不周之处得罪了两位?”叶英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隐着的威压,“还请莫要与敝庄开这般玩笑。”
那剑阵终于不敌他二人之力,莫言笑一把抓过碎星,推窗而出:“快走!”
两人往下一跃,借着绝世轻功掠过楼前广场,往正门而去。
早有人在那里等他们。
夜风吹起那人衣袂,仿佛风中也含着清刚声势。叶英抬起眼,平静得如同是在和两人问好:“君子如风,藏剑西湖。藏剑山庄庄主叶英。”
莫言笑急于脱身,更不废话,迎面一爪朝叶英击下。
叶英不避不闪,只是拔剑出鞘。
王遗风与叶晖诸人赶来时便正见这一幕。
叶英拔剑的一瞬闭上了眼睛。
剑冢里指点他道剑的老者说道剑上一层便是心剑,心无外物,心开天籁,心生万象。
天地万物,皆在股掌。
“云行灵峰,水静西湖。芳华易尽,剑雨满天。”
叶英轻声说。
莫言笑发现他碰不到叶英。隔在他与叶英之间的那三寸空气是无可穿越的屏障,他用尽再多内力,也只是无声无息地被化去,仿佛击在了棉花上。
有光从叶英的剑上浮出来,渐渐地散开,那把短而细的剑生出了无限的影子,重重叠叠地将他们困住一处。
满天星斗此刻尽皆黯然,长空皓月也比不上剑光清明。
赶来相助的诸人都在远处停步,纯阳掌教李忘生捻着胡须点头而笑:“后生可畏。观其剑意,风骨天成,已卓然大家。”
“英儿不可!”
传音至此的,竟是藏剑老庄主叶孟秋。
叶英一怔,莫言急抓住着片刻的破绽提声一喝:“且吃我一记乱心音障!”
他声音重重叠叠,直刺人心,剑阵中骤然多出无数金色的光球,每滚动一转都丁玲作响,尖锐刺耳。
叶英退了一步。王遗风眉心一跳。
乱心音障传自西域,是明教法王代代相传的绝学,以音惑人。
那丁玲声中忽然响起一缕飘渺笛音。
笛音清澈出奇,仿佛少年郎醉酒之后拔剑击节,仿佛苍茫雪山晴空万里,继而高亢起来,又似万千兵马列于阵前,锋芒凛然不可侵。
王遗风坐在屋顶,横笛唇边,十指如飞。那剑阵上忽然风雪大作,寒意拂面,刺耳魔音被笛声死死压住,断续不成调。
莫言急猛地一震,嘴边浸出一线血丝。
“收剑,放他们走!”叶孟秋声音急切,似是其间关系重大,叶英微一迟疑,还剑入鞘。
莫言笑得了空隙,带着碎星剑抽身没入夜色里。莫言急也不恋战,与叶英周旋两招一并遁走。
诸人心剑之阵的缘故隔得并不近,从王遗风这里的看不清叶英神色如何,心里却抹不去地透着担心。
叶孟秋传音而来之后久久不见现身,王遗风也并不想管这其中是非恩怨,往叶英那边去:“你可曾受……伤。”
最后一字吐得极轻,他看见叶英半张清秀的脸上满是血迹。
叶英朝他点头:“无妨。”
却忽然伸手牢牢抓住他。
王遗风发觉他脚下微微一晃,正要说话,叶英将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借我些力。”
说罢又扬声对远处众人道:“多谢诸位前来相助,敝庄此次宝剑失窃,实为叶英疏忽,此番名剑大会的彩头,待明日与家父商议后再作定夺。夜深露寒,二弟,领诸位豪侠回去休息罢。”
他说这番话时声音平稳,气势十足,仿佛还是刚才那个拔剑出鞘剑雨满天的人。从远处诸人看来他只是和王遗风站得近些,并看不出其实是王遗风撑着他才能站立。
待到诸人散去,叶英才缓缓呼了口气,仿佛把全身力气也散去一般,慢慢阖上眼去。
王遗风急忙探他的脉,他略懂医理,虽不精通倒也还知晓一二,只觉是受了极重内伤,其余倒还无碍。
他抱着叶英,忽然想起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万花谷的时候,数个昼夜不曾合眼的藏剑少庄主也是倒在自己身上。
王遗风想叶英无疑也是个好强的人,不肯将半分软弱示于人前。
他看着怀里的人,有些悲又有些喜。
喜是因为叶英显然将不再将他当做旁人,悲则是因为上有父亲下有兄弟,此刻扶着他的却是一个外人。
那么以前这些时候,是否只得他一人?
叶英醒转过来是在第二天正午,此次名剑大会的事叶孟秋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取了另外几把收藏的神兵赠与品剑之人。
而经此一事叶英和藏剑山庄的名头却并未受损,反而声名更盛。武林中皆言道藏剑的新任庄主独败明教两大法王,叶英风头一时无两。
王遗风把这些说给叶英听,他只是淡淡地像是笑了笑,并不言语。
他的心剑术并不纯熟,本已将明教法王困住,眼见便可擒下,却因叶孟秋让他放人,收势太急反伤自身。匆促之下更被莫言急抓伤额头。
叶孟秋却并未向他解释一句。
王遗风记起初见叶英时的事,更觉得不齿:“不管是何等恩怨,自己的亲儿子也不闻不问?”
叶英额上的伤已经愈合,留下几道疤痕。叶英自己并未说什么,王遗风却左看右看觉得不舒服,忽然心念一动:“康雪烛你还记得么?”
“记得。”
“那小子不仅雕工了得,也还会些别的,或许帮得上忙。”王遗风一笑,“他也来名剑大会看热闹了,我叫他过来。”
后来叶英额上多了朵纹着的梅花,淡而雅的红,藏在额发下,半隐半现。衬得眉目清秀的人平添了一抹鲜亮。
不是没有人问过它的来历,叶英却只是抱剑观花,并不言语,唇角却有些柔软的弧度,像是微微飞起一抹清浅笑意。
絮言絮语
*抱头,大庄主独败明教法王的事想写很久了……呜呜呜感觉怎么写都写不出当时那种气势TVT另外叶英念的那个句子……是从唐无乐任务里面来的
*那朵梅花!那朵梅花!我脑补很久啦!!!
*叶孟秋让放人的事是我脑补别当真,总觉得如果没什么猫腻要凭两大法王的战力偷碎星难度……挺大
苏迟于2012-08-22 17:35发布 十一收藏书签(十一)
“这就是炼天?”
王遗风仰头打量着面前五丈高三丈宽的巨大熔炉,沸腾的铁浆缓缓从底部的凹槽中淌过,炽热的红色像是粘稠的血。
“是。”
叶英随手拿起柄新出炉的短剑,曲指扣了扣,听见响声清脆,摇头扔在一旁:“音薄易折,这把废了。”
数名伙夫在大力拉动风箱,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王遗风有些好奇:“这么大的炉子,每天得烧多少炭火?”
“其实不多。”叶英朝着炼天背后的山脉颔首,“地下有岩浆,烧炭火只在少量工序。”
“原来西湖边上也有,倒是奇事。”王遗风微讶,“我曾在恶人谷见过一整条山脉都是这样的岩浆,唤作炎狱山。”
剑庐的管事叶泊秋捧着些盒子呈在叶英面前:“庄主,这几年间寻着的罕见些的铁魄都在这里了。”
王遗风随手翻开一个,里面盛着的那块铁魄是墨一样的颜色,泛着幽深的光泽,能映出人的影子。叶英看一眼,不置一词,随手依次把盒子翻遍,终于微微一叹:“都是凡铁。”
“找铁做什么?你要铸剑?”
叶英点头:“十年后名剑大会出世的宝剑,该是由我亲手去铸。”
“还有十年,不急。”王遗风想着叶英抡锤子敲打铁锭大汗淋漓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叶庄主真是……博学。”
“十年磨一剑并非虚言。”叶英好似知道他在笑什么,微微瞥他一眼,“铸剑工序繁复,我不需事事亲为。”
“那你有何打算?”王遗风连忙敛笑转开话头。
叶英略想一想:“先向隐元会买些消息,问问可曾听说哪些地方有珍奇的铁矿,再作打算。”
“不忙不忙,我替你想起一个地方。”
“哦?”
“侠客岛知道么?就是当年那个方乾跑到南海搞出来的,老康在那附近住。”
“略有耳闻。”
“那里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岛,各有特色。有的落满海鸟,有的遍是繁花,有的产玉石,有的产矿。老康说那个多产铁矿的岛据说是颗从天而降的星星,岛底下压着镇海之宝。”
“传言不可信。”
“有人潜下水去看过,说是有光从底下透上来,不过看不真切。”王遗风一笑,“反正你藏剑山庄财壮气粗,去试一试也不吃亏,可不要错过神兵。”
叶英觉得有些理,点头:“有空我去看看。”
王遗风把笛子在手心敲了敲,笑:“不必去向隐元会买消息,你不谢我?”
他微微挑着眉梢,看着叶英的眼神有些懒散笑意。
叶英忽然想,人前的王遗风不是这样。他并不是那么合群,随意便与人说笑,却又不是那么不可接近,偶尔也在席间举着酒杯与人喝得津津有味。没有什么可以拘束他,人情礼仪于他而言都不存在,举止随心自在,掩不住的一身散漫一身风骨一身意气疏朗。但遥不可及,仿佛身在红尘外,他只是偶尔来之的客人。
不像现在这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触手可及。
叶英想了想,从袖里摸出块散碎银子递给他。王遗风接过来看了看,不解其意:“这算什么?”
“赏你的。”叶英说。
王遗风一时错愕。
叶英忽然笑起来,像是遇见了什么好笑得不得了的事情,像是二月间冰消雪融杨柳风吹面而来。
不过其实只是一块银子。
而后毫无征兆地,在那个笑还未收起的时候,他倒了下去。
裴元正在和叶素心说话。
这里是剑冢的秋瑟谷。叶素心虽是藏剑弟子,却不学问水诀不修山居剑,只喜欢医道,被叶晖罚在秋瑟谷里医治一株老树。裴元是为名剑大会邀约而来,他是药王首徒,岐黄之术上天分极高,却对比武没有什么兴趣,听闻这件事之后倒想来看看这树究竟有何奇异之处,便来至秋瑟谷里。
王遗风找到他时开门见山:“裴小元,替我治个人。”
“是谁?”裴元还认得他。
“叶英。”
裴元听了不为所动,只说:“他不是藏剑庄主么。偌大一个藏剑山庄,连个像样的大夫也没有?你找别人去,自然有别人来治,我不医。”
山庄里的大夫好不好王遗风不清楚,但他清楚叶英受伤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叶英甚至连他的几个兄弟也并未告诉。思来想去,只有裴元最恰当,医术既好,看起来也不像是乱说话的人。
“我付医资。”王遗风似是胸有成竹,不怕他不答应。
裴元怔了一怔,觉得好笑:“钱财于我何用?”
王遗风取出一物,随手抛过去。裴元接住只瞧了一眼,好像是块白玉,神色骤变:“玉髓?”
玉髓是古玉之中封存着的浆液,传言服之可脱去凡体,白日飞仙。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夸张,却是一味极其难得的药。
天下奇珍药材,的确是他的死穴。
“是内伤。还是被自己功夫反噬的内伤。伤得不轻。经络受震,气血堵塞。”
“不错。”王遗风点头。
“他修的心法奇特,跟你有几分相似。”裴元搭了三根手指在叶英腕上,皱了皱眉,“可是以心化气,以气御剑?”
“是心剑。”叶英说,他只是昏迷一刹,早已清醒。
“恕我冒昧,叶庄主的心剑之术是否并不纯熟?”
“初窥门径而已。”叶英轻声道。
“心剑术想必是讲究心如止水?”
“是。”
“那么方才叶庄主可有牵动心绪之事?”裴元问。
王遗风心头一跳,转过头去看叶英。叶英略微沉默了一瞬:“何谓牵动心绪之事?”
“喜怒哀乐贪嗔痴,皆是。”
这一回沉默的时间太久,裴元忍不住又问一遍:“可有?”
叶英终于开口:“有。”
裴元收回手,淡淡道:“那就是了。”
王遗风扬扬眉:“裴小元,孙老头没教你要紧的事别说话只说到一半?”
“喜怒哀乐贪嗔痴,人皆有之,本不是大事。”裴元抓过纸笔刷刷地写着方子,“只是叶庄主修的是心,如今身负内伤不比平时,心绪牵动则容易内息牵动,故有方才之事。”
他将方子交到王遗风手上:“我开的是静心宁神的药,不过这些用处并不大。”
“那该如何?”
“我听说,红尘一脉弟子修的也是心。最重修习心神,非智慧圆融之人无法窥其门径,以已之心静摧敌之心志乃此派武学的最高境界,招式拼杀反为末流武技,是么?”
“你倒知道得多,”王遗风略微有些讶异,却点头,“不错。”
“都是师父他老人家说的。”裴元把笔收起,“还说你身负凝雪功,真气阴寒迫人,若加以药物相辅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上回让你来替叶三庄主打通经脉也正是如此。”
“说得这么神,我怎么不知道?”王遗风含笑摇头,“我听明白了,你还是要我来助他,只说该如何做。”
“不难。我还要问一句,”裴元看一眼他又看一眼叶英,“二位交情好么?”
“什么意思?”
“都是修心,你可用自身修为替叶庄主疗补。不过,”裴元顿了一顿,“不用我说二位也该明白,这也需得默契才行。心思相通心意相融,才能以彼有余补其不足。若稍有差池,反倒……”
裴元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微微一笑,又道:“不愿冒险也可。只是恢复起来慢些,三月半年,总不是难事。”
王遗风久久不言,叶英也只看着自己怀中剑。一阵微风吹开未关严的窗扇,屋外雪白梨花打着旋儿飞进来,其中一瓣被风吹着拂过叶英额发,与新纹上的那朵梅花相映。
王遗风忽然笑笑,站起来朝叶英伸过手去:“吾愿一试,生死无悔。”
“多谢。”叶英抬头看他,眼里淡然无波。
似乎总是听他在说多谢。王遗风觉得有些不自在,但是又说不上为何。冷不防窗户外面趴着个人朝他们笑:“啧啧啧,我说老王,就你那凝雪功施展出来冰天雪地冷死人,你就不怕冻坏这位叶美人?”
康雪烛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不知偷听了多久,王遗风知道他犹不死心那没量成的尺寸,知道外面有人也懒得去理,反倒是裴元听了点头:“这我却没想到。叶庄主,藏剑山庄可有温泉?”
“有。虎跑山庄,梦泉。”
絮言絮语
*裴元师兄你威武雄壮!
*老王的红尘武学是修心大庄主的心剑也是修心……这真的是我最初萌上这两个人的根本原因! 苏迟于2012-08-22 17:35发布 十二收藏书签(十二)
虎跑山庄。
王遗风抬眼去看门上挂的联子。
不知梦僧今何在,犹见灵虎跑梦岩。
“西湖双绝龙井茶叶虎跑泉,我上次来时只顺了一口茶,竟不知此处还有温泉?”
王遗风推开门扇,里面是一处浴池,从山间引入的泉水升腾着白色的热气,还带着庄外些许落梅的残瓣。
“温泉水不是虎跑泉,从剑庐地底那边山脉里引过来的。虎跑泉声名太盛,这眼温泉也就并没有起别的名字。”叶英说。
裴元蹲下身去探手试了试水温,点头:“应当足够消去凝雪功的寒气。”
他看着站在门口不动的王遗风也叶英,挑眉:“二位不下水?”
“咳,”王遗风清了清嗓子,“裴小元,接下来该如何?”
“当然是脱衣服下水。”裴元面色不动地说,“我也不懂你们修心的法门,大约是……唯心不动,凭心而动,心念所至顺其自然吧。”
围观的康雪烛意味深长地笑:“然后这样或者那样……喂老王我跟你说你总往我脸上招呼我也没跟你一般见识可不是我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