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扫地出门的人不死心地趴着门缝往里看,扑面而来一道锐利剑气差点刺瞎他的眼。
往外走的裴元一脸淡然:“非礼勿视。”
门里王遗风微带歉然地对叶英说:“不要介意,他嘴比较欠。”
“嗯。”
相对无言站了一会儿,王遗风笑笑,解下衣衫扔在一旁乌木架上,踩进齐胸深的水里略仰起头:“叶庄主,请吧?”
叶英低头把怀中剑放在岸上,伸手褪去身上衣饰。
他不像王遗风那样一领白衣随手便可解开,颇有几处扣系繁杂,王遗风在水里朝他笑:“可要帮忙?”
叶英看他一眼,伸手揭开散去系带的衣袍。
那一瞬王遗风有了想要屏住呼吸的念头。
红尘一脉弟子素来游戏风尘潇洒无拘,他也曾随着严纶数次出入风月之地,觥筹之间浓妆或淡抹的女子罗衫轻褪娇言浅笑,他便也应景地将一些春情香艳的词句款款吟来,风流无边。
可这时他脑中空空一片,只是下意识地转开目光,仿佛衣衫之下的身躯透着些许圣洁。
不可亵渎。
轻轻一声水响,他知道是叶英也下了水,连忙收回心神:“我这便运功?”
“好。”
他将手靠近叶英丹田前两寸,内力从掌心穿透水流灌注过去。温泉水消去了其间刺骨寒意,叶英如往常一般闭目敛神,仿佛如今只是素日在天泽楼前抱剑观花一般。
可王遗风看得分明。
引来的温泉水只漫过胸口,他比叶英略高一些,稍一低头就能看见起伏的水流冲刷过叶英胸前两处。并不深的颜色,衬在他肌肤上却有如额下梅花般带着一抹说不出的明艳亮色。
分明四周水气蒸腾,王遗风无端竟觉得口中干渴。
静心。他对自己说。
只是静不下来,他满心满眼都是叶英缓缓揭开衣衫那一刹时的光景。或许是多年独居剑冢少见日光,叶英身上肤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仿佛不沾凡尘。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样看似柔弱的表象里藏着可裂山碎石的力量。如此矛盾如此诱人。
王遗风闭了闭眼。
他是个自在随心的人。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他踏前一步,低声喊对方的名字:“叶英。”
叶英睁眼看他。
“你在想什么?”
叶英不言,王遗风也并不想要一个答案。
“裴元说心随意动顺其自然,我却在想……”他贴近叶英耳边,唇齿间的热气混着缭绕的水气呼在叶英脸侧,“你。”
“什……么。”
最末一个字被封在唇舌之间。
王遗风攫住了他的唇,意料之中的柔软触感,而后叶英偏头躲过去,微微退一步眉心微锁:“我并不记得有什么疗伤的法子应当如此。”
王遗风却分毫不让地凝视着他:“我以为我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你不明白?”他闲着的那只手再度攀上叶英肩头,顺着光裸的脊背往下落在腰间牢牢揽住,“我不强求,同意与否只需庄主一句话。”
叶英只是看着他。
王遗风轻声一笑,拉着他退向岸边:“你不说话时十之□□便是默认,这种事可没有反悔的余地。”
叶英的手被他扣在手里。
他手腕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能清晰地看见下面布着的筋络血管。大约是因为不适和疼痛,手臂上的青筋凸了起来,仿佛随着心脏的跳动而微微颤抖着。
即便有水做润滑进入的过程也十分艰难。叶英并无半点经验,王遗风怕伤到他,前戏做足动作也极轻柔,只是叶英并没有太多反应,大多时候眼神有点少见的朦胧,只偶尔因为不适有些微的挣动。
水温并不高,王遗风却觉得周围好似燃着火,血液仿佛被烧得沸腾,他抑制不住地想要更深地贴近叶英。这个念头仿佛根植在骨髓里,任凭如何平心定气也分毫无用。
他记起严纶对他说,红尘武学修心如天外浮云,去留无意自在唯我,不以外物而波动半分。
还记起少林寺有白衣不老僧之号的渡会大师对他说,施主不在红尘,此心如禅。
严纶说若你无法静心则是遇到一个可以让你舍弃自我的人。
渡会说若施主心生波澜时便是此生劫数到时,避无可避。
王遗风喘了一口气,压下无端浮起的杂念,去吻叶英半蹙着的眉间。
“疼吗?我想让你欢愉。”他低声说,“我想看见这里舒展的样子。你笑起来很好看。”
叶英微微仰起头。
贴着的掌心里王遗风还在源源不断传入内力,寒冰一样的气息没有了温泉水的缓冲,却被另一种火热冲淡。冷热交加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传遍全身,并不难受,可是让他不习惯。整个人仿佛并不属于自己,他从未有过这般脱离自己掌控,随着另一人的节奏而呼吸起伏。
心剑,心如止水心无外物心生万象心有天籁心似莲花开,可这些加在一起,都抵不过心中有情。
那个剑冢里神秘的柳姓老人如是说。
叶英还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怅然,像是拾起一些泛黄发旧的时光。他说情之一字,近不得远不得逃不得怨不得碰不得少不得,来时无影去时无踪,有它便增三千烦恼,可若失却这一字,纵然一生风云叱吒白首回头时也觉此生无趣。
柳风骨看着那把封在剑冢里澄明如水的双剑,对叶英说你我本该是敌人,可你是个有天分的孩子,我再无机缘可窥心剑至境,你莫要像我一般走错。
只是藏剑庄主习剑十六载,见过诸般冷暖,并无一人告诉他何谓心中有情。
不可解,也想不透。
他用力收了收手,握紧吻住他眉间的人。搁置在岸边的宝剑就在身边,金色的剑鞘上模糊映出两个贴合的身影。
一缕梅花的清幽味道在白色水雾里缭绕不散,暗香涌动。絮言絮语
*只有肉沫不过也写得各种痛苦……希望没有走形嗯。我觉得我已然完成了[藏剑逆徒!]的成就……
*这里附上一个红尘弟子的设定。
“一醉江湖三十春,焉得书剑解红尘”。红尘一支,武林之中向来少有人知其来历,素来一脉单传。红尘武学,最重修习心神,非智慧圆融之人无法窥其门径。以己之心静,操敌之心志,乃此派武学之最高境界,招式拼杀反为末流武技。红尘弟子向来游戏风尘,潇洒无拘,恶人谷十大恶人之首“雪魔”王遗风便是这红尘这一代的传人。
*继续附上柳风骨的设定……无形刀气什么的总让我觉得是他教的叶英心剑于是就这么写了嗯。
他(叶孟秋)在此与一位神秘的世外高人--炎天散人(霸刀山庄的柳五爷)相遇,结为往年之交。两人在谷中切磋以叶庄主失败告终。叶老庄主后在谷中自创《四季剑法》,但与柳五爷再次切磋被其无形之刀气完胜。自此叶孟秋终悟得剑道之真谛,并将自己毕生所铸所藏之有形之剑均埋于此地唤为“剑冢”。
至于柳五爷和公孙姐妹的事……嗯大家都知道。
*然后再附一个上一章忘记贴的残雪资料……我果然有资料强迫症,跪。
【残雪】
外观:长一尺八寸,重二十三两四钱,与其说是剑还不如说是匕首,银色的剑身上有点点的银色金属颗粒光辉异常耀眼,是为残雪。
来历:新庄主叶英花了三年在南海海底得千年寒铁,又花了六年炼成。 苏迟于2012-08-22 17:36发布 十三收藏书签(十三)
王遗风是一个人醒来的。
怀中空空如也,余温尚在,大约是人离去不久。这里是虎跑山庄的厢房,半卷起的竹帘外梅影疏浅。
“叶英?”
他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回答的却不是要找的人:“别找啦别找啦,你家叶美人刚走。”
“你怎么在?”王遗风皱眉。
康雪烛拿着刻刀在一方半身大小的白石上雕得开心,王遗风看了一眼,觉得石像身形眼熟无比。
康雪烛大大方方地给他看:“你说我还能来做什么?”
看见王遗风骤然沉下的脸色他连忙摆手:“喂喂喂你别误会,我可是很规矩的,所谓朋友之……那啥啥不可欺。”
王遗风横他一眼,卷起竹帘看向窗外。山泉涓细,落梅如雪,尽是清冷。
“老康,”他忽然低声问,“我记得你已婚娶?”
“啊,是。几年前的事了。”康雪烛随口便答。
“为何想要成家?”
康雪烛有些惊讶地抬头,王遗风背对着他,临窗当风,袍袖翻飞如云,本该是风流无尽的身影,忽然让他觉得透出一分萧索。
“老王你莫不是认了真?”康雪烛微微一怔,“不过你问错人了,我也想不通当时为何脑子一热就娶了人家姑娘。好些年没回去过,还是一个人自在。”
“我不知道。”
王遗风略微仰头,万里晴空里流云翻卷,倏忽来去。
叶晖不知第几次对他道:“大哥不在楼里。”
王遗风点点头,出了楼外楼,再往天泽楼那边去。参天古木下依旧空无一人。
几天来他连叶英一片衣角都未曾捞着。
以往要找着他总是很容易,叶英惯常去的地方很少,无非是剑冢、天泽楼和楼外楼三个地方。可如今他叶炜的居处都去找了,也没能见到人。
昔年意气飞扬而今终日郁郁的叶三庄主淡漠地跟他说:“若大哥当真不愿见你,你是堵不到人的。”
心里未免烦躁。
他那时也想过之后种种,更料不到是这般两不相见的境况。
他在天泽楼下叶英常在的地方驻足,仰头看繁花落如雨。初见叶英的时候也是这里,他在树下歇凉而叶英在炎炎烈日下默然站立。
一明一暗,相隔不过一道矮墙。
最初是因为看不透那个人始终安静如水的眼神,有意无意之间总想去逗他展露心绪,看见他脸上现出别的神情便心里得意。后来竟成了习惯。
习惯是一件很不由自主的事。往往要很久以后才能意识到一些东西已经根植在心,弃之不去。
他习惯地想要让素来沉默的叶英多说几句话,引他笑引他恼引他惊,引他着急或悲伤,甚至还想看他情动时候,清明的眼神里笼上迷朦不能自持的模样。
他都看到了。而今回过神来,却不可自拔。
也觉得理所当然。
唯有叶英这般的人,仿佛才堪与他并肩。
空中忽闻一阵扑棱之声,王遗风抬头看时,是那只曾在长安郊外见过的鹰正敛羽落在枝头,偏了偏头,漆黑的一双眼直盯着他,低低地叫了两声。
“你也找不到叶英?”王遗风朝它苦笑,“找我也没用,我更找不到。”
那只鹰又偏了偏头,落到他肩上来,有些没精打采地扇一下翅膀。王遗风抬手去抚它羽翼,它也不像上次那样凶恶,站着一动不动。
一人一鹰仿佛在树下各想心事,过了良久,那鹰忽然振翅而起,朝他唳了一声,打个转儿直往一处飞去。
叶英从信鹰脚上解下信筒,听见裴元对他说:“庄主伤势已无碍,只是此处天寒,不宜养伤。”
这里是龙井茶园附近一间小屋。山上冰雪未消,屋内也未生炭炉,裴元不过是来给他送药,略坐片刻就觉得手足冰冷。
叶英微微摇头:“多谢裴先生费心为我诊治。此间虽然寒冷,却可宁神静心。”
“我本不想管,奈何有人付了医资。”裴元站起身来拉开门,“喏,付医资的人来了。”
叶英在读那封信,闻言微微一震,却连目光也没有转过来。正要叩门的王遗风也顿住脚步,站在门外看他。
裴元悄悄地走了,于是只剩满室寂然。
过了片刻,王遗风才好似漫不经心地道:“叶庄主近日似乎很忙?”
叶英不答,只是把信纸缓缓收起,并未看他。
“我不是纠缠不休的人。”王遗风踏进屋内,慢慢地说,“若你那日并不愿意,你说一句话我好走路。若你是愿意,更该说句话让我明白。”
“你不明白?”叶英轻声问。
王遗风忽然觉得心头焦躁,他走过去抓住叶英肩头,用力把他扳向自己:“叶英,你在逃避什么?”
叶英神色分毫未动:“我以为我们两清了。”
王遗风怔了一怔:“何意?”
“你对藏剑山庄之恩……”叶英话只说到一半,王遗风却听懂了,退后一步怒极反笑:“天大的笑话!莫非叶庄主是要告诉我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叶英,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叶英终于直视他。
“我从不逃避,只想静一静心。”他此刻的声音清而冷,仿佛冰雪,不带一丝暖意,“我大约知道红尘武学所修为何。你无非是看不透我,故来接近。如今得偿所愿,尚不罢休?”
同样的心思在叶英话里听来仿佛刀剑般锐利。王遗风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如今得偿所愿,为何尚不罢休。
叶英转过头,手指用力地攥紧:“叶英此生一心求剑。这条路太窄,容不下两个人。”
王遗风久久无言。
“好,好,好。”他忽然长声一笑,连道三个好字,再不多留,拂袖而去,“那么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推门而出时一阵狂风卷起积雪纷扬,叶英站在窗边看他离去,风收雪住时漫山遍野只剩一片茫茫。天地皆白天地皆老。
那只鹰仿佛被风雪惊动,长唳一声展翅飞入云里。
叶英合上窗格,一小点残雪落在他掌心,转瞬融化成水。
他忽然拔剑出鞘,踏出屋门,在雪地里将平生所学所悟剑式一一舞开,仿佛惊涛拍浪,千层飞雪。
平生第一次他在执剑之时心生杂念。
眼前心底都是某年某日,白衣公子在潭边掬一捧水,眉目里仿佛落着月光,清淡高远,笑着侧头对他说话。
他那时问,少庄主你说,情为何物?絮言絮语
*呼……写到这里算是一个转折吧。文到这里大约一半了,来说说自己对这两个人的理解。
老王和庄主都是剑三本命【喂本命真多】,庄主这个人,用叶炜的设定里那句话,就是“当盛神针告知他伤重难愈,他便看到叶英眼中闪过的深切悲哀,他们本是一样的人,舍剑之外,别无他物,是以他离庄之时,大哥才没有拦阻他,没有了剑,他们选择的道路本就会是一样的,再不会有半点区分。”
可以看出来庄主一心都在剑道上,甚至幼时不被父亲理解【还被虐待啊我始终对叶孟秋有阴影啊摔重剑!】,所以我这里设定的情节是当他发现自己执剑之时心不静的时候,比较难以接受,并且试图把心收回剑上,继续自己以前的路。
我是80年代玩的游戏,没能在庄里看到庄主【泪奔】,所有资料都是靠基友们提供的【有一位百科全书基友真是太美好】,任务里面很明显地看得出庄主其实是个护短属性又冷温柔的人。老王在自贡惨案之前是“气度恢弘,潇洒儒雅”的,这样的人天长日久地出现在庄主面前并且还有意无意地去引动他的心绪想要一探究竟,嗯我觉得庄花很难……不有点反应。
再来说老王。
老王这个人从小就有心结,用官网的设定来说是“原来这红尘心法本重体察外敌,他修习之后于他人心内所思之事了解得更加细致,那表里如一之人本来便是旷世难寻,而口是心非之人却是遍地皆是,他所见之人每多一个,眼中的人世便愈加暗淡一分,他陷入这等心结之中,几番都欲举掌尽了愁绪。”
就是说老王觉得整个世界你们这些人都是心口不一的,后来就引出了文小月。
文小月这个人我也会在后文写到,我觉得这是避不开的,也不用避开。因为我认为老王对文小月的感情并不是爱情,因为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没有共同语言……就谈不上爱恋。老王看到文小月大概是一种“原来世上还是有好人【哪里不对】”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觉得这样的人很珍贵,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很轻松很愉快。是一种很单纯的感情。
所以后来文小月死了,大概就对老王的人生观价值观造成了颠覆性的打击嗯。
那么再来看老王对庄主。
这俩人在官网资料里没有明确地有过互动,但是肯定见过。因为老王很明确地去过第二次名剑大会。而叶英身为叶家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手持剑帖的客人不可能没有去会过一面。
庄主是个“凡事不向人言,整日所思之事谁也不知”沉默少言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修的是心剑。正好与红尘武学相仿。
这样一个人,如果偶尔有神色的变化,那么便不可能是表里不如一。
都是修心如水,都是一样的遗世独立。
所以我萌上了这样一对CP,竭尽所能去在资料里或者任务里找关于他们的蛛丝马迹。
写这样两个人还都是本命……其实一直纠结到死【跪】,不过冷CP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才是真理。看到文下面姑娘们的留言也很开心,我会继续加油把它写完的=w=! 苏迟于2012-08-22 17:36发布 十四收藏书签(十四)
王遗风看着康雪烛手忙脚乱地去修屋顶。
屋外风雨瓢泼,雷电翻滚,乌云低低地压在海面上,天色黝黑得好似夜晚。
这场大雨一连落了三天。
雹子一样的暴雨把康雪烛家的屋瓦掀得松动起来,四处都在往下滴水。康雪烛惯用的那几柄雕刀上搅满修补的泥浆,东一处西一处地抹。王遗风悠闲自在地看他一会儿上梁一会儿爬窗,并不帮忙:“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康,你做了多少亏心事,天也看你不过去?”
康雪烛拿眼角狠狠剜他:“住了我的房子,还不来替我干活!”
“我不担心。”王遗风指指自己借住的那一间,屋瓦上积聚的雨水凝成厚厚的冰,室内半点未曾被雨水打湿,“不如我替你覆一层?”
“免了。”康雪烛撇嘴,“我老婆病着,你少来添乱。”
这里是南海一隅,王遗风在此间住了小半年。
康雪烛出身名家,因为喜爱雕工,跟家里长辈吵翻了脸,索性搬到一处岛屿上独住。他居所宽敞庭院极大,王遗风拣了间靠海的屋子,有时候推窗望海,吹笛一曲和着潮涨潮落,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康雪烛老是问他在看啥,王遗风眉梢一挑,说看三千里外滚滚红尘。
其实是在等人。
他从藏剑山庄离去之后如往常一般游历山河,醉时卧榻听风雨醒来纵马过江湖,悠游自在一如往昔,却总在晨光熹微的时候一睁眼便闻见落梅残香。
清而冽,冷而淡,似有又无,最终无迹可寻。
好似梦里曾是他乡客,醒后方知一枕黄粱。
总有些东西,拿起容易,放开艰难。
康雪烛这几天也并没有多少心情去管王遗风。他有更发愁的事。
妻子文秋染病在身,竟已入膏肓。附近岛上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康雪烛第一个念头便是去万花谷求医。可老天不遂人愿,连日暴风骤雨,离岸略远之处的海浪就能掀起十丈高,没有船敢在这时出海。
康雪烛蹲在屋顶上被雨淋得透湿,正忙着将屋瓦重新压实,忽然在滔天巨浪中看见一艘船。
便是军用的楼船战舰,也没有那般巨大。船身五层十丈有余,十二杆桅三十六帆,白帆上绘着金色小剑,纵然是风暴掀起的浪头也憾不动它。
“老王老王,”他拿瓦片敲敲脚下,“你看那是不是藏剑山庄的船?”
王遗风看见那船抛下六个巨锚,缓缓靠在岸边。最先上岸的人即便隔着厚重的雨帘也能认得分明。
“那个多产铁矿的岛据说是颗从天而降的星星,岛底下压着镇海之宝。”
原来叶英当真还记得。
从船上陆陆续续下来许多藏剑门人,选了一处平缓的地方埋入巨大的木桩,用牛筋和铁丝拧成的粗绳索将巨船拴得更加牢实。
叶英在海滩上随意走了走,将一些碎石拾起来细细查看,应该是在辨认这里的土质是否能养矿。那么猛烈的雨却无法沾湿他衣衫半分。他身遭好似有无形的气劲,将所有雨水隔绝在外,不留分毫空隙。
只苦了下桩的弟子,迅疾的雨点浇在身上疼痛自不必说,挖坑时一铲落下便被冲平十之七八。
下一瞬岛上天气骤变。
冰冷雨水换做了鹅毛一样的大雪,转眼便给整个小岛覆上一层白。海上依旧狂风骤雨浪涛呼啸,这一处天地仿佛与世隔绝,忽然就宁静下来。
周遭藏剑弟子惊呼之声不绝于耳,下桩也变得容易许多。叶英抬起手,一小捧雪积在掌心。
有此能者,世间仅一人。
从他站的地方看不见康雪烛的居所,自然也看不到王遗风。叶英将那捧雪倾在地上,眉目间依旧淡然如水,只多出一分怅然:“如何又是你。”
那场雨又落足了一日才停歇。
落雨的时候叶英一行人只好留着船上,王遗风不请自去。他说化雨作雪只是借了地利,这岛下藏着千年寒冰,寒冰深处好似藏着什么稀罕的矿石,幽幽烁烁地在暗无天日的海底发着光。这附近岛上曾有无数人下水一探,想要窥其究竟,都无功而返。
“这里海底地形复杂,叶英你让人取笔墨来,我画给你看。”
“且慢。”自他登船入室之后叶英便不看他,也不发一言,这时忽然说话,“我记得你说,在这岛上的原故,是来看望康雪烛。”
“是,”王遗风颔首,“想不到遇上你也来这里,可见有缘。”
“有缘?连路也探好,不如说是有意。”叶英的声音轻,隐着一丝决然,“我要说的话,那日已说过,如今亦不更改。”
王遗风默然片刻,忽而朗声一笑。
“有缘也好有意也好,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我王遗风想要做的事,也一样不会更改。叶英,你是在心虚。”
叶英神色一冷:“倒要请教。”
“若是以前的你,不会和我说这些。以前的叶家大少爷从不把心事放上明面,谁也看你不透。你前话再提,无非是心里不安宁,多说一遍才能定心。”王遗风骤然看向他眼,“叶英,你很在意。”
康雪烛悄悄向王遗风咬耳朵:“老王,打个商量。你家叶美人那船借我用一用?我得去万花谷找孙老头。”
“你找他说。”王遗风一指叶英。
叶英在看他绘就的地形图,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这边动静。康雪烛清清嗓子就要说话,却冷不防被一人抢先。
“雪烛,院里的樱花开了。”他卧病在床的妻子不知何时走出里屋,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你陪我去看看。”
王遗风虽然借住他家,也未曾见过文秋几面,她深居简出,安静得好似不存在。
这么些年来康雪烛第一次听她向自己提要求,一边扶人出屋一边在心里觉得不详。庭院里有从倭国移栽来的樱花,深深浅浅的红色如云如霞,映得她脸上好像也泛起几分血色。
叶英手里的图纸被人抽走。
“藏剑山庄没有这样的树。”王遗风问他,“你不去看?“
文秋只略站一站便回屋。她说落花太伤我不忍看。
王遗风望一眼叶英。
叶英轻声说:“枯荣生发,天时有序,万物自然。”
“这是你走的道?”王遗风摇头一笑,“天道顺其自然,叶庄主当真如此?”
叶英敛神说,我走的是剑道。
屋里传来几声轻而急促的咳嗽,两人转头看时,康雪烛正把文秋扶在榻上歇息。
素来温婉的女子抬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微微地含着笑。那笑里却有些让人凛然的冷。
“人们只会想得起对自己好的人。”她说,“所以无论今后我去往何处,绝不会记起你。”
她阖上眼,仿佛睡去。
康雪烛忽然觉得身上发冷。
仿佛被锋利的雕刀割伤,不见血,痛却刺骨。
“老康这回完了。”王遗风在屋外听得分明,微微一叹。叶英似是心有所感,不过并未说话。
王遗风忽然很想问你抱剑观花的时候会想起什么,最终也没有问。
第二日康雪烛不告而别,满院花树被尽数砍去,从此再无他的踪迹。
直到后来万花谷里传出素手清颜的声名。
叶英最后一次遇见康雪烛,是在天宝元年。
那一年七秀高绛婷被人生生剖下双手,康雪烛以掌中一柄雕刀杀出万花谷,中原武林围而攻之,都被他以绝妙身法遁走。
彼时浩气盟刚成立不久,叶英以藏剑庄主的身份被邀往落雁峰商议,正好遇上此事,浩气盟便颁下长空令,通缉这生剖活人丧尽天良的疯狂之辈。
康雪烛对上叶英的时候冷冷一笑。
昔日言谈风趣甚至有些欠打的人如今眼底尽是血色,他一刀割开面前浩气盟弟子的颈脉,鲜血溅上半张脸,缓缓踏前一步:“叶庄主也要拦我?”
叶英还记得他对雕工的执着,那时觉得潜心一术颇为可赞。谁料人心不如水,等闲起波澜。
一念入道,一念入魔。
他并不拔剑,挥袖让身侧的藏剑弟子让开一条路。
“昆仑以北有处地方,唤作恶人谷,你可往一避,我不拦你。”叶英直视他,声音轻而沉,“他日相遇,再不留情。”
恶人谷。
浩气盟成立的缘由便是为了与之对抗。只因它的新任谷主曾在自贡一怒倾城血踪千里,而后又于谷中大败讨伐的八大门派,一时之间那人名字江湖中闻者色变。
雪魔,王遗风。苏迟于2012-08-22 17:37发布 十五收藏书签(十五)
连日的暴雨过后是连日的晴空万里。海面一片平静的幽蓝,深邃得像是神灵的眼睛。
桅杆上落下几只白色的海鸟,扑棱着翅膀低头去理身上羽毛。忽然又“呼”地四下惊散,有只苍羽金喙的鹰得意地叫一声,落在属于它的领地,那处桅杆之上。
“呆头,下来。”
王遗风忍不住一笑。那只鹰仿佛听懂人话,扇扇翅膀飞到他肩上来。
“你说你跟着我做什么?”海上旅途无聊,他只好逗弄起那只鹰,“藏剑山庄多好,金食玉酿养着你。跟我你得自己找吃的去,可见是只呆头鸟。”
那鹰偏偏头,似是不悦地张开羽翼往他脸上扑扇。
王遗风把它按回去:“行了行了,我猜着了。你定是不喜欢叶英。那人必定从不跟你说话,我想你也很寂寞。”他叹口气,“其实他只是看着冷。我在南海沙地上尝过一样果子,叫做越王头。壳硬,要用匕首凿开,里面是汁水和白肉。你家旧主人就这样。”
“他若看见定要笑我无聊到跟只鸟说话。”王遗风略一苦笑,“你懂什么寂寞。”
鹰爪用力在他肩头扯了两下。
“寂寞这种东西,一个人过得开心的时候是不知道的。”王遗风理一理他羽毛,抬眼看着面前海天一色,“我过往自在惯了,从未以为独身一人有何不好。后来偶然与人结伴同行,时日虽短,一别后总觉萧索。”
“你那旧主人呢?他可曾向你说过什么。”
那鹰动了动漆黑的眼珠,忽然短唳一声振翅而起。一只鱼鸥正正叼着一尾活鱼掠过眼前,它兜头拦住便去抢那只鱼,啄得鱼鸥散了漫天的碎羽。
飞禽而已,只通人语,不通人情。
王遗风一笑摇头:“倒也无虑。”
他离开那处岛屿已三日有余。是替叶英去昆仑派取那卷《寒冰诀》。
说得好听是取,说得不好听,是抢。
叶英曾与他潜往海底一探。那座岛下是千年的寒冰,冷得彻骨,好在他不畏寒,叶英也有心法可护体。海底照不进日光,却并非漆黑一片,从冰里向外渗着微微的蓝。他们都会龟息屏气之术,在水下也待不长久,隔一段时间便要浮上换气。寻找数日,才终于找见那微光的源头。光芒耀眼的一点寒芒被封在厚冰里,看不分明。千年的冰层坚硬无比,叶英一剑劈上,也只是不深的一道白痕。
王遗风便想起了《寒冰诀》。
与他修习的凝雪功相似,昆仑一门镇派之宝。只是那法诀传闻不仅可用内力凝冰,亦可化冰。
王遗风曾有一段时日长居天山,与昆仑相去不远,对那边极为熟悉,便说不妨他去取来寒冰诀看看。叶英略一沉吟:“以藏剑山庄之力,凿冰也不算难。”
“啧,叶庄主这便是你的不对。”王遗风立刻摇头,“那冰何其厚,要凿破怎说也要三两年,何况劳民伤财。我知你藏剑有钱,不是让你这般败的,省下来施舍孤寡也是功德一件。”
叶英微微斜他一眼:“我花我家银子,你为何心疼?”
“真是世风日下,总有人把好心当成驴肝肺。”王遗风长声一叹。
叶英脸上神色一敛,淡淡道:“我不欠人情。”
“不收你的人情。”王遗风扬眉,“我做事但凭喜好,你要也好,不要也好,寒冰诀我取定了。”
叶英还要派人回山庄去取些必需之物,一来一回总得三五月光景。王遗风也就没有急着去昆仑,回往自己天山小西天的居所住了些时日。
不料遇上一个为着取雪朝去夕来的十岁孩童。
仿佛时光轮转,他初时并不知那人是谁,只觉得这样的执着似曾相识。
叶英收到一封信。
是他养的那只被人拐跑的信鹰送来。信上字迹他未见过,只从那一分疏狂自在洒脱神飞里认出是出自何人。
叶英:
你家五弟我捡到了,想想把凝雪功教了他,快来谢我。
小西天还是我最喜欢住的地方,等南海捞了那玩意一起来看看你弟弟?
我跟徒弟说我认识他大哥。徒弟说师父我大哥可怎么称呼你啊。
你弟弟真聪明。
顺,叶三少没撞见,自己找去。
最末是飞龙舞凤的遗风二字。
叶英拿着信忽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说也算是出身书香门第,素日谈吐也还算得上风雅,写个信居然是这样的白话。
又暗暗放下心里悬着的一件事。三弟离家他没有阻拦,也不知叶炜如今身在何方,心里觉得大约当真让他出去游历一番会解开心结。五弟偷偷跑了却出乎意料,如今遇上王遗风,倒也算可以松一口气。
他提笔回了简短几字。
那只鹰带来回信的时候,王遗风正路过巴蜀之地的自贡城。
他因叶凡之事前往唐门,归来时在那里遇到一个名叫文小月的人。
王遗风展信看时,只有三字,并一个落款。
何时归。叶。
三字而已。王遗风竟从那底下读出许多含着的意思。
文小月有一双清澈无尘的眼,此刻坐在他对面听见他展信而笑。她轻声问:“是王公子喜欢的人写的信么。”
王遗风问她:“怎么说?”
“第一次听公子笑里含着这许多感情。有欣喜也有萧索,有意外也有无奈,三分惊讶三分期盼三分惘然,余下一分是寂寞刻骨。”文小月笑了笑,盲去的双眼明若辰星,“公子与我说笑时,小月只从笑里听出三分温和两分怜悯,余下的尽是刻骨寂寞。”
“都说盲人心思远较他人聪敏,果然不错。”王遗风微微笑一声,寻了笔墨,立时便去回信。
叶英收到的第二封信比上一封要长上许多。
叶英:
我替叶凡跑了趟唐门。现在的少年郎真是不学好,年纪轻轻就看上人家小姑娘。
回来路过自贡城,在桃香楼看见个姑娘,叫文小月。
我知你不去烟花之地,只是小月不同。
我曾与你言过我自幼有一心结。人心险恶,善恶黑白浑浊一气,世间竟无心地纯善之人。红尘武学你亦知晓一二,重在修心,他人所想一眼可知。十数年来遍观世人,心口如一者旷世难寻。
莫要生气,不是说你。
我初见你时便看你不透,如今一样。间或看你敞露半分心绪,或悲或喜或怒或急,皆是发自内心,从不作假。只有一事,你不敢流于表面。
我记得你问过,为何如今得偿所愿尚不罢休。
平生唯此一愿耳。如何罢休?
小月是个好姑娘。遇见她我十分欢喜,也想清许多事情。我以往总不知道我为何屡次故意来扰你,如今明白。我不过是想找一个人可并肩同行之人,心若明镜,不染红尘污浊。
你我是都是修心之人,她是个普通女子,如此心不染尘,难能可贵。古人云人之初性本善,我存疑至今,如今却可一信了。
我替她赎了身,想找个地方好生安置。而后回天山看看你家五弟,把寒冰诀取来。若行程顺利,一月可归。
老师曾与我说,红尘武学无非两句话。为这个,还曾把一个师兄逐出门墙,只因他悟不透话中之意。
一醉江湖三十春,焉得书剑解红尘。
可愿同解?
落款如旧。
其实王遗风写信的口气听来十分平淡从容,像是在说些理所当然的事。叶英却忽然从字里行间读出藏着的萧瑟落寞来。
他思虑良久才提起笔,展开信纸又停住,去研磨了许久的墨,直到拿墨汁浓得好似化不开的黑曜玉。
依旧回得简短。
“心开天籁,不在红尘。”
写完之后他顿住笔尖,想了一想,又划去其中一字改掉,于是读来又是另一种含意。
“心开天籁,自在红尘。”
王遗风没能收到这封信,叶英也再未看见这只他养大又跟着另一人飞走的鹰。
开元十九年八月十六,自贡城沦为鬼蜮。
无人知道那日发生何事,只有江湖传言,说应是文小月身亡,王遗风惊见惨事,心中悲愤郁结,一怒倾城,斩杀城中数万余人,血踪千里,半载之后终于去往恶人谷里。
远在深海的岛屿音讯不通,叶英并未等回那个去取寒冰诀的人。他用去近三年时间破开冰壁,取出千年寒铁。而后返回藏剑听闻那日惊变,才知晓王遗风早已托身恶人谷,还曾重创昆仑,大败诸派。
围攻恶人谷的八大门派去势汹汹,却半点组织也无,其中更有多年宿敌,譬如天策神策,藏剑霸刀,互相倾轧也是常有。遇上严阵以待的恶人谷中人,伤亡惨重。
领着藏剑门人去恶人谷的是叶蒙。叶家四庄主仅在幼年见过王遗风一面,印象早已模糊。他误入百兽陷井杀出重围时,看见面前极高的山上那个身着白衣仿佛立于云端的人。
他并不知道那便是王遗风,只隐约觉得那样的出尘的气度大约不应是恶人谷中人,于是扬声问路。
那人未答,只是问他叶英可在。
“大哥尚在南海。先生与家兄有故?”叶蒙问他。
叶蒙听见那人笑了一声,有些感慨,更多的是落寞。他转身而去,再不理叶蒙的喊叫,拂袖之间忽然白日飞雪。
他听见那人且笑且歌,极尽疏狂。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他一人。
叶蒙记性极好,叶英问时,他还能那人念叨的词句转述出来。
“我来之夜长风起,我往之年风未已。平生三五往来人,余者回看皆泛矣。
“苍梧失月愁千里,月在一杯沧海水。高楼独饮莫来寻,不是人间悲或喜。”
其后叶英铸剑六载,得一短剑,名之“残雪”。
絮言絮语
*终于写到自贡之变了……
*让老王说大白话只是因为……不要为难一个纯正的工科生去仿古人写信的调调QAQ 苏迟于2012-08-22 17:37发布 十六收藏书签(十六)
三岁的女娃生得像雪团,梳着两个小辫子用肉嘟嘟的手拽着他衣角不放,仰起脸用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一叠声地喊“大伯抱抱”。
叶英俯身把人抱起来,忽然有点想笑。大伯这个称呼让他好一阵感慨,这就算是开始老了?
二十来岁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年纪一去不回,事实上他也并未有过那般相逢意气醉酒高歌的年岁。如今而立已过,又十年就是不惑,再往下知天命,其后花甲古稀,最终黄土一抔间。
这一生不过一花一叶一开一落一转眼。
而剑道长生。
叶琦菲咬着手指偏头看他。爹爹说带她回来看爷爷和几个叔伯,可是爹爹去见爷爷那么久了都不回来找她。只有这个大伯来陪她们,可是也不怎么说话,站在那里自己出神。大伯生得真好看,不知道大伯跟娘亲谁更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