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大道上一路疾行,不免极为颠簸,万剑锋眉头微皱,额上浸出细密的汗珠,一副极力忍耐的辛苦样子。阮翠云连忙从包袱中取出临行前万雨给的药丸让他吃下,小心翼翼地将水壶送到他嘴边,“你忍一忍,我们必须赶得急一点儿,到了寄乐山庄你的病就能好了。”服过了药,万剑锋面色稍缓,望着阮翠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旁边的钟雪霞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是想着,到了又如何呢?好了又怎样呢?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呢?他不好你要日日衣不解带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好了你更加不可能有时间有心情有立场来陪伴别人,自己何时都是局外人呵!阮翠云你有爱你的丈夫,孝顺的儿子,亲人的陪伴还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家,可是你知道吗,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不,连你我都没有,或者那只是我一个白日梦,一个根本不愿醒来的梦。
双眼不由自主地就蒙上了一层淡淡水雾,一抬头,却正对上万剑锋那双即使全身瘫痪也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钟雪霞慌忙将头转向车帘外,总觉得他好像洞悉了一切,窥探到她心灵最深处掩埋的秘密。生生的将泪意逼回去,道旁的树木在不断后退,曾经的宫中岁月也如浮光掠影般流逝,这次的金陵之行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风挟着凉意钻进了领口,裹紧身上的披风,今年的春天来的还真是晚。
寄乐山庄位于城郊一座山下,外表看上去并不见得如何金碧辉煌,却是高门深户,飞檐重顶,散发出一种深幽而又古朴的气息。
阮翠云下得马车,走上前去请门口的家丁代为通传三人的来意,不一会儿,家丁就回说老爷有请三位。
进入庄内,更是别有洞天,只见处处雕梁画栋,精致却不觉花哨,奇花异草,假山怪石更是随处可见,最奇的就是道路蜿蜒曲折,东拐西绕,似乎有着某种规律却又像是杂乱无章,让初到此地之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可惜三人都各怀心事,再美的风景也是无心观赏的了,心下虽然有些纳罕,一时间也只是默默而行。
穿过三进庭院,来到后厅,原本端坐在檀木椅上的灰袍男子起身道:“三位不必客气,都请坐吧。”阮翠云欠身道:“秦庄主,冒昧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我们……”那语气透着些期盼又显得相当小心。
秦无忧宽和的笑道:“夫人不必客气,万将军忠肝义胆,为国为民才会被奸人所害,老夫虽然身在草莽亦有所闻,必定会竭尽全力的。万将军中毒已久,不如现在就开始诊治吧?”
阮翠云感激涕零地再次向秦无忧屈了屈膝,钟雪霞则神情复杂地望着秦无忧轻轻伸手搭上万剑锋的脉搏。
“恩…万将军是身中剧毒,只不过由于毒药分量不够而且将军多年军旅生活以致体魄比常人强健才只是全身瘫痪,没有危及性命。这病怕是耽搁了有一年左右了吧?要是能早些送来就好了。”秦无忧凝神把脉良久方拈须说道。
阮翠云见秦无忧对病情的诊断如此准确,先是满面的敬佩与赞许,待听得最后一句不禁急道:“之前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因此我们也不作他想,日前才听说秦庄主大名,庄主医术过人,定能治好我家老爷的。”钟雪霞见一向遇事冷静的阮翠云语声都有微微颤抖,心里痛得一抽,却少不得开口道:“秦庄主,你救救万将军吧!”
“二位稍安勿躁,万将军的病拖了一年,真要救治难度是大了点儿,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的。”秦无忧意识到自己的话引起了误会,略带歉意地微笑道。
“请庄主赐教。”
“万将军中的毒是以多种草药混合制作而成,中此毒者轻则血脉堵塞,肢体僵硬,重则性命不保。假若将军是中毒不久就来让老夫诊治只要开些药再辅以适当帮助恢复的按摩即可,如今必须得用针灸了,而且……”说到这里,秦无忧刻意的停顿了一下。
钟、阮二人均是在宫中生活了几十年,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忙道:“庄主有话但说无妨。”
秦无忧抬头看看一直紧紧盯着他的万剑锋,再望望旁边的两人,方犹豫着道:“就算把刚才所说的方法都用到,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让万将军痊愈,而针灸所涉及的都是人身大穴,稍有不慎只怕将军性命不保。”
闻得此言,钟雪霞也有些同情万剑锋了,山长水远来到这里,却只看到一丝曙光而不是一轮朝阳。她伸手拉了拉阮翠云的衣袖,意外的是阮翠云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和失望,平静如一池春水,“秦庄主,你尽管放心诊治吧,万将军是驰骋沙场的英雄,我想他宁愿搏一搏这个希望也不会愿意从此缠绵病榻,是么?”阮翠云虽是对秦无忧说话,却是望着万剑锋。
万剑锋方才还紧绷的脸渐渐舒缓,还眨了两下眼睛,这是肯定的表示。
“既然如此,三位就先在寒舍住下,待准备好了所需物品再开始吧。”说着,秦无忧吩咐身边一个十六七岁的绿衣丫鬟道:“裳儿,带三位客人到东厢房休息,你也跟过去伺候着吧。”
“是,老爷。”
在去东厢房的路上来的三人各怀心事,万剑锋和阮翠云应该是在高兴又有些担忧,钟雪霞却是为着她对他的关切与了解而比来时更加惆怅。倒是那个叫做裳儿的丫鬟一路叽叽喳喳地嘴就没停过,“三位是从外地来的吗?咱们庄里的风景和布置外面可是不容易看到的呢!”
不知为什么,裳儿似乎对钟雪霞特别有好感,老是缠着她说着说那。
“阮夫人,你喜欢樱花吗?要是喜欢我带你去看啊,后院种了好多呢!”
“阮夫人,你长得真漂亮。”
“阮夫人,你的衣服看起来式样好特别哦,是不是很名贵的?”
“阮夫人……阮夫人……”
要是换个人早就被这聒噪的丫头给烦死了,可是钟雪霞倒觉得裳儿一派天真烂漫,让她有点怀念做尚宫的时候那些女史学婢了,虽然宫中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却也不乏开心与甜蜜呢!她温柔地望着这个单纯的女孩,好脾气地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在几人后方不远处的花丛中,有一个人用冰冷而又怀疑的眼神望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