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便到了初七,秦无忧的五十大寿。
寄乐山庄上上下下都张灯结彩,家仆婢女往来穿梭,四方贺客络绎不绝,到处都洋溢着欢乐与喜庆的气息。
到了晚上的寿宴,这种热闹体现得更加明显,秦家的人忙不迭地招呼着天南地北的来客,下人们更是流水样的送上珍馐杯盘,就连钟雪霞她们一行三人这般因故暂住在此的外人也被那一派欢腾祥和的气氛感染。
秦无忧前两日对万剑锋的针灸治疗的确神乎其技,之后庄里一应汤药与吃食精心调理,再加上万剑锋自己多年征战沙场的硬朗身体和阮翠云无微不至的悉心照顾,万剑锋已经能够毫不费力地说话,也可以在别人的搀扶下慢慢行走。原本全身瘫痪的病人恢复得如此神速,又适逢庄里这样大场面的喜事,因此三人都拗不过秦无忧夫妇的盛情而列席。
坐在一起的不是庄主的至交好友,便是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显赫人物,刚才秦无忧已经将各人身份都一一介绍过了。
周文朗的父母周建堂及夫人,眉目间与周文朗颇为相似,言行举止与一般富商之家无异。由于两家关系非比寻常,周家人也当自己是半个主人,帮着照应客人。
他们左边是曾经身中孔雀胆剧毒而为秦无忧所救的金刀寨主司马一刀,他与庄主相交多年,这次专程来为恩人贺寿还带着女儿司马兰音。钟雪霞望着这对父女就忍不住有些纳闷,说的不好听一点儿,司马一刀满面油光活像只肥猪般又胖又丑,可司马兰音却是白衣不染纤尘,姿容秀丽清雅宛若仙女一般,就是有些冷冷的让人不太容易亲近。
同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金陵府的捕头林天行,想不到秦无忧交游广阔竟连这一身劲装目如鹰隼般的捕头也能请来;另外一人秦无忧只道出他的名字董游便不再多说,敏感的钟雪霞立时察觉这里面有文章,她虽不便探问他人私隐,仍是忍不住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人。他青衫落拓,自斟自饮,一派潇洒不羁的自在派头,在意识到钟雪霞的目光时抬起头对她一笑,随即扬了扬手里的杯子,钟雪霞大窘,赶紧低下头,自己这是怎么了,大庭广众的盯着人家看,她急急地啜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呛得她顿时泪眼迷蒙。
隔着一层朦胧的泪雾,周围的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似乎都离她越来越远,好似立在云端俯瞰众生。呵,生离死别都是别人的热闹,而我有我自己的孤寂!要真能醉了倒也好,就可以忘记宫中相伴的岁月,就可以忘却那份不能亦不敢为外人道的感情,就可以忘却翠云在搀扶着他时那喜极而泣的样子,就可以忘记那个明明被自己轻易送出却怎么也无法释怀的纪念品。
恍惚中,好像有一个人用心疼又怜惜的眼神望着自己……
宴席已经接近尾声了,大多数宾客纷纷告辞,主人家在忙着送别客人。这一桌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要留宿的,钟雪霞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时候离开应该不算失礼了吧?按了按有点儿发痛的额角,她慢慢站起来,“雪霞,你要回去了?我陪你。”阮翠云见她起身挽着她的手臂道。
钟雪霞抽回了自己的手,眼睛根本不看她,只是望着旁边的万剑锋冷冷道:“不必了,你还是陪着该陪的人吧!”既然决定了放弃,就没必要再拖泥带水,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阮翠云呆住了,手还保持着那个寂寞的姿势。雪霞怎么了,好像又回到了在宫中误会重重的时候,冷漠而又疏离,就像一只竖起了浑身尖刺的动物,让她莫名的疼痛不已。
钟雪霞决绝地转身而去,硬生生控制住自己不去理会身后人是什么样的表情。原本就饮了些酒,脚步难免虚浮,瞬间涌上的泪更是模糊了视线,待得钟雪霞发现眼前的台阶时已经太迟了,“啊”,就在即将摔到地面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稳住了她的身子,“小心”,太过突然,钟雪霞还来不及加以掩饰,就这样对上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是董游。
短暂的沉默中四目相对,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
钟雪霞反应过来,赶紧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身拭去泪痕,只是觉得尴尬不已,想要道谢也不知怎么开口。
董游倒是好像并不在意,只淡淡地道:“今天的酒很烈,如果呛得你掉眼泪的话还是不喝为好。”
“你又知道我是被酒呛的?”一脱离刚才的窘境,钟雪霞小女人的本性立马显露,忍不住小声嘟囔着。
“如果不是酒……有什么人忍心让你这样的美人掉眼泪呢?”董游踏前一步,有些玩味地欣赏着着钟雪霞一下子红透的脸和她惊诧又有些生气的眼神。
原本还当他是好人,没想到是这般的轻薄,就在钟雪霞又羞又恼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裳儿及时出现了,“阮夫人,我一忙完前厅的事你就不见了,我扶你回去休息。”说着有意无意挡在了两人中间,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狠狠瞪着董游,很明显刚才的一幕她都看见了。
钟雪霞心中暗自庆幸不用再跟那个登徒子待在一起,由得裳儿扶着她回去。
董游收敛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抱着手臂站在那儿,望着钟雪霞渐渐远去的身影,一脸的落寞……
回去的路上平时唧唧喳喳好似黄莺出谷般的裳儿一直默然无语,而钟雪霞经过刚才的事更是觉得酒意直往上涌,头脑昏昏沉沉的,也并没在意。
到了房门口,钟雪霞转身道:“裳儿,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儿回去休息吧!”裳儿却站在那里没动,低头皱着眉,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
钟雪霞轻轻推了推她,“裳儿,你怎么了?”
裳儿突然用力抓住钟雪霞的手臂,神情激愤,“阮夫人,那个董游绝对不是好人,你千万离他远点儿!!”钟雪霞只觉得一阵剧痛从手上传来,忍不住叫了出来,惊骇地望着裳儿,这少女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裳儿见钟雪霞呼痛,如梦初醒的赶紧撒手,“阮夫人,弄疼你了?我不是有心的。”
钟雪霞揉着手臂,想着这才是多大点儿事呀,本待责骂裳儿几句,但见到她那极度歉疚而又惊惶的表情却狠不下心肠,只皱眉淡淡道:“多谢你的提醒,我知道了,回去吧!”裳儿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入得房来,钟雪霞疲惫不堪地靠在门上,脑袋晕晕乎乎,手臂隐隐作痛,自己沉甸甸的心事尚无从解决,却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董游不过是萍水相逢,不足为虑;裳儿的言行举止倒真是有些反常;还有宴席时同桌的那些人,说不出原因,但就是觉得气氛有点儿怪怪的……
一边想着一边摸索着往床边走,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吗?”
钟雪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跳,无端端就像做坏事被人当场抓住一般,强自镇定心神,没好气地冲着坐在桌边的人道:“我还没问你呢,黑灯瞎火的,鬼鬼祟祟躲在我房里干什么?”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点桌上的灯,无论如何,总不能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对着说话吧!
“谁躲了?我光明正大,倒是有的人当面一套,背地一套,还打量着谁不知道哪!”逐渐亮起来的灯火映照在阮翠云脸上,明灭不定,神色却分明是冷冷的讥诮和嘲讽。
“你少指桑骂槐,我到底做什么了?”她的神情和语言让钟雪霞心内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
“自己做的事倒要别人来提醒,明明醉的路都走不稳还在回廊上和人家打情骂俏,到了房门口又跟个丫鬟拉拉扯扯,哼,我都不好意思说。”阮翠云撇撇嘴,真的一脸鄙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竟然都看见了,钟雪霞只觉得心乱如麻,勉强辩道。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还有假不成?”阮翠云立刻反唇相讥。
“你…你冤枉我…”蓦地一惊,不是下定决心放弃了吗?不是准备等此事告一段落自己就独自离开的吗?原来心底还那样在乎她怎样看待自己,何其可笑!
“我才没那闲工夫冤枉你呢!”清楚地明白心里是猜疑、是担忧,是害怕、是妒忌,一旦付诸语言时却不可避免地刻薄,只是不知这刻薄伤的到底是她,还是自己。
阮翠云这样冷冷淡淡的一句话恰似一把尖刀刺入钟雪霞心脏,她所有的委屈与烦躁,心痛和愤怒都在瞬间爆发,“万夫人贵人事忙,岂能得闲冤枉别人呢?想来都是我的错,不早了,我要休息,您请回!”
一声“万夫人”让阮翠云陡然一震,本应好好问她的,适才的话说得太过分了,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的衣袖,钟雪霞气极,用力甩开她的同时大吼:“你出去啊!”不料手上用力过猛,宽广的袖子带翻了桌上的灯,滚烫的灯油飞散,好几滴都溅在了钟雪霞手背上。
屋子又重新被黑暗笼罩,方才还唇枪舌剑的两人都安静了。
钟雪霞只觉手上火烧火燎的疼,忍了半天的泪水就这样掉了下来;阮翠云一怔之后反应过来,隔着一片漆黑准确的抓住了钟雪霞的手,“雪霞,你的手…”
“走开,用不着你管…”有些颤抖的声音。
“雪霞,其实我……”见她受了伤还是生气任性,阮翠云急急的想解释,可没容她的话出口,一阵凄惨尖利的叫声划破黑夜,只依稀辨得出是个女人的声音,似乎带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的伤痛,夜枭般让人毛骨悚然。
两人都被这叫声吓得够呛,一时间都忘了要去点灯,阮翠云慢慢地用自己冰凉的手握住了钟雪霞,感觉得到她在微微发抖,就这样算是互相增添勇气,互相依靠下去吧!
我续一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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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总是本能的惧怕着黑暗,因为不知道暗处隐藏着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害怕。如果寂寞,就更害怕。
阮翠云用力捏了捏钟雪霞的手,这只手瘦弱而嶙峋,微微透出一丝温意。黑暗中看不真切对方的表情,只听到她闷哼了一声,阮翠云这才想起先前她被灯油烫了手,心中一紧,将那手捧到嘴前,估摸着烫伤的位置,舔舐了一下,又轻轻的吹着。
“对不起,还疼么?”她柔声问道。
钟雪霞鼻尖发酸,泪水止不住的滚落下来,只是摇摇头,却忘了此时对方怎么看得见她的动作呢。
阮翠云见钟雪霞半天没有回答,心中更是慌乱,一边继续吹,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我。。。”忽觉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嘴唇,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没事的,不疼了,也没有那么烫的。。。”钟雪霞好容易止住眼泪,她庆幸黑暗隐藏了她的失态,灯油给了她哭泣的借口。
两人手握着手,在黑夜里静默着,各自想着心思。
半晌,钟雪霞开口道:“把灯点起来吧,一会儿肯定有人来的。”
阮翠云愣了一下,“为什么?”
“。。。翠云啊,你平静的日子过得太久了,难道忘了宫里的尔虞我诈和生存法则?”
“你是说。。。”
“刚刚那种尖叫,我们在宫里也听得不少了,那必然是发生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我们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可不小心提防。我猜庄主一定会派人来看我们在做什么,如果来人看到我们两个人黑灯瞎火在这屋里,会怎么想?我们又怎么回答?所以一定要把灯点起来。”
阮翠云点头应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我确实忘了太多宫里的东西了。。。”
灯光照亮了房间。
阮翠云抬头见钟雪霞脸色犹有泪痕,正冲她勉强微笑,心里不觉一痛,口中却说:“我们现在该做点什么?”
“不如下棋吧。”
两人翻了围棋出来摊在桌上,开始慢慢摆放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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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寄乐山庄副管家的声音响起,“阮夫人,你在吗?“
两人对看一眼,果然来了。钟雪霞清清嗓子,答道:”白管家吗?我在!什么事啊?“
”没什么,刚刚有贼闯入庄里,惊吓了女眷,我们正在搜查,不知道阮夫人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阮夫人这么晚还没休息啊?“
钟雪霞看了阮翠云一眼,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支了一半起来,让院子里的人可以看到屋内的情况,一边答道:”我睡不着,请了万夫人过来陪我下棋,先前听到尖叫声,吓了一跳呢,倒是没想到庄里竟然有贼敢闯进来,还是在秦庄主大寿的日子。。。“
白管家尴尬的笑了笑:”是我们护卫做得不够,惊扰客人了,实在抱歉,不过请二位夫人放心,我们已经在各处加派人手和照明灯火,谅那毛贼不敢再乱来。如果有什么情况,夫人只需高声呼喊,附近的护院就会很快赶过来,请放心。“
钟雪霞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白管家想起什么似地,又转向阮翠云:”万夫人,怎么不见万将军?“
阮翠云愣了一下,很快答道:”我家老爷还没大好,吃过秦庄主开的药后就睡了,我这才过来这边的。“
白管家向另一头黑漆漆的厢房看了一眼,点头道,”万将军才刚能行走,确实应该多休息,我就不过去打扰了。“
说罢方带了众家丁离去。
钟雪霞听人声渐渐远去,关了窗户,回转身来,蹙眉道:”有点怪啊!“
”怎么?“
”。。。不知道,总觉得怪怪的。。。“
阮翠云握着她的手,微微笑道:”你若担心的话,我们明天就离开!“
钟雪霞看了她一会儿,犹豫道,”可是万将军还没有完全康复,需要秦庄主继续施针。。。“
阮翠云一时无语。她心绪纷飞,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望向屋外深沉的黑夜,夜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概要下雨了。。。“她喃喃自语。
钟雪霞也走了过来,望了一下窗外,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恩,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天清晨果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早餐用罢,秦庄主派人过来请阮翠云等人去大厅有事相商,问是什么事,那仆人却不肯透露分毫,只说去了便知。
阮翠云和钟雪霞对视片刻。钟雪霞犹豫着说:“会不会跟昨晚的事有关?”
万剑锋在一旁奇怪道:“昨晚?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阮翠云看了一眼钟雪霞,便把头晚的事简单描述了一遍,自然略去她和钟雪霞吵架的一段。
万剑锋皱眉道:“我居然没听到任何动静,看来我睡的太沉了,唉。。。”
阮翠云微微一笑,走过去扶住他的肩,柔声道:“能够睡得沉很好啊,这样身体才好得快,看到老爷你好转,我不知道多开心!”
“夫人,”万剑锋不禁把手搭到翠云的手上,目光变得无限温柔,“辛苦你了。。”
看到此情此景,钟雪霞心中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可以扭转头不去看阮万两个,却不能伸手捂住耳朵不听。幸好此时裳儿走了进来,还是一脸明快的笑容:“阮夫人,你们吃过饭啦?走吧,就等你们了。”说完挽起钟雪霞就走。
“裳儿,慢点!”钟雪霞忙道,“等一下万将军。。。”
裳儿脚下丝毫不放慢速度,娇声道:“放心啦放心啦,小厮们带了车轿过来,不会比咱们晚到的。咱们走近路。”
钟雪霞无奈,只得由她拽着,东一拐西一拐,在蒙蒙细雨中穿假山走小径转回廊,虽撑着伞,也微湿了衣裳。
当走进那片烟雨轻笼的樱林里,裳儿才放慢了脚步,若有若无的左右看了一回,说道:“阮夫人,你看樱花好漂亮!”
“啊?噢,是啊,很美!”钟雪霞有些疑惑,这个丫头古灵精怪,就像这缤纷迷离的樱花林一样,完全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樱花本来是白的,像雪一样白,但是,它的花瓣却是淡红色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
”这是因为树下埋着尸体,它吸收着尸体的血液,慢慢染红了花瓣,它每年都能开出很美的花。。。”她似乎陷入一种恍惚的境地,喃喃自语着,声音越来越低。。。
钟雪霞看着她的失神落魄,不禁有些怜悯,伸手想要替她拈掉落在发梢的花瓣,却见她触电似的一缩,警惕的注视着自己。只好笑笑转换了话题:“裳儿,秦庄主不是等着我们吗?”
“哦,对。。。我差点忘了,走吧。”她嘴里说走,脚步并未离开挪动,顿了顿,说道,“阮夫人,你们。。。既然事情办完了,就该走了。我,我不喜欢赖着不走的客人。”
说完不再回头,自顾自的往前走了。
钟雪霞心中一动,连忙跟随上去,“裳儿,你。。。是要我们离开?”
裳儿头也不回,答道,“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个下人而已。阮夫人小心脚下路滑,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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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进大厅,就听得堂内有人争执。钟雪霞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
厅堂里,秦无忧坐在正中太师椅上,双眉紧锁,一言不发。秦家小姐如锦侍立在他身后,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而秦夫人却不在身边。
客人分坐两旁。周建堂手里捧了一杯茶,不时用杯盖拭茶,却没有一点要喝的意思。旁边周夫人端坐如钟,身旁站着其子周文朗。董游还是那身落魄的青衫和不羁的神态,似乎任谁都引不起他的关注,即使坐在对面的捕头林天行投来的锐利目光也没让他感到任何不舒服。阮万二人看样子也是刚到,仆人正给他们沏茶。
阮翠云一见钟雪霞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低声问道:“你怎么才来?”
钟雪霞拍拍她的手,然后向堂上宾主欠了欠身,“庄主,各位,不好意思,我来迟了,路上耽误了一下。”
秦无忧摆摆手,吩咐下人:“给阮夫人看座。”
众宾客也都向她礼貌性的点点头,然后又各自回到先前的姿势。
钟雪霞在阮翠云身旁坐下,低声问道:“现在什么情况?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吵。”
阮翠云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董先生惹了什么事。”
她说的当然是董游。钟雪霞并不奇怪,这群客人中就属这董游来路不明,行事怪诞张狂,她还记得寿宴之日,此人似笑非笑的说“是什么让你落泪呢?”,一想到这里眉头不由得又蹙了起来。
正在这时,只听堂上秦无忧轻咳了一下,说道:“各位,今天请大家到这里来是有一件事。。。”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他继续说道:“这是一件不幸的事。我寄乐山庄自建庄以来,承蒙江湖上各位朋友看得起,凡事都赏三分薄面,了解秦某的朋友,都知道秦某从来只醉心岐黄之术,以治病救人为己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见众人纷纷点头,苦笑了一下,“秦某医人无数,自问没做过一件亏心事,秦某也爱交朋友,昨日做五十寿辰能有那么多朋友捧场,令在下非常开心。”他又顿了一下,语气渐渐凝重起来,“可是,就在昨晚,我寄乐山庄竟发生一桩惨事!竟有人闯进山庄杀了我的客人!!”
此言一出,厅堂里顿时有了细碎的骚动。钟雪霞和阮翠云对视一眼,忍不住开口问道:“不是说只是贼么?”
对面董游嘿嘿一笑,“贼?阮夫人真是天真,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
一旁周夫人冷冷的说:“哦?董先生一开始就知道不是贼了?”
董游哼了一声,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周夫人难道以为所有人都又瞎又聋又没有脑子么?”他这话把一屋子的人都骂了进去,惹到众人纷纷怒目而视。周文朗忍不住喝道:“我看你就是凶手!”
“朗儿,不可乱说话!”周建堂抬手制止儿子,“我们连死的是谁都不知道,就在这里互相指责,岂不中了真正凶手的奸计?”
秦无忧点点头,道:“还是周兄谨慎,的确,我们现在不能自乱阵脚。林捕头,请你跟大家说明一下吧!”
一旁沉默许久只是冷眼旁观的捕头林天行,见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淡淡一笑,站起身来,用并不大却足够整个厅堂里每个人都听的清楚的声音说道:“死的是,金刀寨主,司马一刀!”
司马一刀?死的竟然是司马一刀,那个油光满面肚满肠肥,走到哪里都咋咋呼呼,逢人就称兄道弟的金刀寨主?谁会对他下手呢?现在他确实不在大堂上。可那晚的叫声,明明是个女子。。。
钟雪霞这边胡思乱想,那边林天行继续有条不紊的述说着:“昨晚二更左右,司马寨主死在他住的客房,发现人是。。。”他顿了一下,“他女儿,司马兰音小姐。大家听到的叫声是司马小姐的。幸好她没有大碍,只是受到惊吓,精神有点恍惚,秦夫人正在照顾她。秦庄主,不知道现在能否请她出来?”
秦无忧点点头,吩咐下人:“去问问夫人,看司马小姐方便出来否?”
林天行继续道:“在下赶到的时候,现场只有秦庄主、白管家和司马小姐在。过了一会儿周老爷也来了。秦庄主就让白管家去加强庄内防守,以及通知各位提防。。。”
“说的好听是打招呼,其实是看我们这些人在做什么,是否有不在场证据吧?”董游冷笑着插了一句。
林天行斜看着他,不置可否,“既然董先生都说到这里了,那么敢问董先生当时在哪里呢?据白管家称,他各处都通知到了,就是没找到董先生,三更半夜,董先生不在房里睡觉,去哪里了呢?”
董游满不在意的迎上他猎鹰一般的目光,嘿嘿一笑:“谁知道呢?也许在哪棵大树下方便吧,昨天的酒宴太丰盛,我这个人穷,眼皮子浅,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肚子坏了也很正常。”
他此话说得粗鄙,堂上女眷都不禁皱起眉头,又不好说什么。
“你说你在方便,可有证人?”一旁周文朗又忍不住开口质问。
董游很蔑视的瞥了他一言,笑道:“难道周公子平时方便的时候会有人在旁边看着?”
“你!!!”周文朗气的一张俊脸通红。抬眼看到心上人秦如锦正捂着嘴偷笑,心里更是气恼,当下就要反驳,却他父亲周建堂眼神制止了。
只听周建堂问道:“董先生方便完了总要回屋吧?照理当时庄内每条道路上都加派了人手和灯火,就算一只老鼠路过,也会有人发现,那么敢问董先生走的哪条路?我们也好问当时的守卫,以证明董先生的清白。”
董游听他将自己比作过街老鼠,却也不恼,仍旧嘿嘿一笑:“周老爷果然犬子无虎父,可惜我当时不但吃坏肚子,还喝了不少酒,所以。。。嘿,实在不记得了。”
这时秦无忧缓缓开口了,“大家不要争了,董先生的清白,秦某可以担保。”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周建堂顿了顿,说道:“秦兄,你何必为了这种人。。。”
“周兄,”秦无忧打断他的话,沉稳的说道,“请相信我,我并不是会徇私的人。实际上。。。在我听到司马小姐的喊叫赶去兰亭轩之前,董先生都和我在一起,也就是说,他和我一起听到叫声,所以他不可能是杀司马寨主的凶手!”
众人见秦无忧如此说,便不好再说什么。钟雪霞听得将信将疑,看来秦庄主跟这董游果然有一层旁人不明的关系啊,不过凶手如果不是董游,那又会是谁呢?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最好。。。还是尽早离开为妙。。。她看了一眼阮翠云,发现她正凑在万剑锋跟前听他耳语什么,那轻蹙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钟雪霞忽然觉得整个大厅,乃至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好。。。寂寞。。。
被董游搅和了一阵之后,众人脸色都不太自然,林捕头稍作调整,又继续讲述:“司马寨主的尸体是我跟秦庄主一起检查的,死因是,被人从正面一刀切断喉咙!”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下。“司马寨主似乎毫无招架的迹象,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对方武功非常高——说实话,凭我的武功,是做不到让司马寨主不招架而一刀毙命的,那么凶手的武功肯定强于我——而另一种可能就是,凶手是司马寨主认识的人。”说完他冷冷的横扫了堂上一眼,每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觉得浑身一凛,似乎被猎人盯上了一样。
这时有人通传:“夫人和司马小姐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后堂,只见屏风后转出一位身姿纤弱的白衣女子,弱的彷佛随时都会倒下一般,眉眼低垂着,一脸倦容,眼角犹有泪痕,就像一朵刚遭受暴雨摧折的孱弱的小白花,任何人见了都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将她揽在怀里好好保护一番。她走得很慢,似乎每走一步都耗尽了力气,幸好旁边有一位像母亲一样和蔼温柔的秦夫人扶着她,让她不至于倒下。这正是钟雪霞第一眼看到司马兰音时的感觉。
秦夫人扶着司马兰音转出厅堂,早有仆人在她座位下首摆了一张椅子,两人落了座。
秦如锦见母亲出来,喜上眉梢,立刻绕到身旁,拽着秦夫人的衣角,娇憨的唤道:“娘!怎么才出来?”秦夫人拍拍她的手,“好了!”便不再多言。她自觉无趣,撅起嘴,狠狠的瞪了司马兰音一眼,又开始四处乱看起来。
这一看,却气不打一处来。
几乎所有宾客都看着斜倚在座椅里的司马兰音,目光里流露出怜惜的神情,有的轻轻摇头,有的暗自叹气。而一旁的周文朗更甚,视线一刻没离开那个纤柔的身形,彷佛三魂去了七魄,自己与他从小一处长大,何尝见过他这样,秦如锦顿觉心底深处涌出一阵酸楚,不过很快这感觉便被愤怒包围了,她咬了咬牙,强压怒火,冷笑道:“周公子,你的茶好像凉了,要不要换一杯?”
周文朗一愣,手忙脚乱的端起来,“不用不用,可以喝。。。咳咳。。。”他一急,呛了一大口水,衣裳湿了一片,脸刷的一下红了。
钟雪霞看得好笑,一转眼见阮翠云也端了茶,遮挡着牵扯的嘴角,茶杯在手里抖个不停,看她忍笑忍得好辛苦,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好开心,之前的郁闷和不安一扫而空,几乎忘了她们正在讨论的是一桩可怕而诡异的凶杀事件。
周建堂对儿子的失态很是生气,低声训斥道:“你胡闹什么?”周夫人连忙阻拦:“好啦,老爷,他又不是故意的!文朗,太不小心了,去换件衣服再来!”周文朗借机诺诺应声而去。
秦无忧等众人情绪稍定,说道:“正如刚刚林大人说的,他与我以及老白到兰亭轩时,凶手已不知所踪,只见到司马寨主的尸身,和晕倒在一旁的司马小姐。我们检查了房间各处,没有打斗痕迹,不过林大人在房梁上发现了半个鞋印和手指划过的印记,我们猜测是凶手留下的,另外窗台上也留下了半个极浅的鞋印,和房梁上的一致。林大人与我模拟了一下,初步认为凶手先藏匿在梁上,等司马寨主进屋时,突然掠到他背后,待他转身,一刀切喉,然后从窗户掠出。”他看看林天行,“是这样吧?”
林天行点点头,道:“这只是一种暂时的猜想。还要问司马小姐的看法,毕竟最先到现场的是司马小姐。”
众人望向司马兰音,只见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肩头微微颤动,紧紧咬着嘴唇,似乎正陷在一种可怕的回忆中。
秦无忧与夫人对看一眼,后者稍稍挪了一下座位,扶助司马兰音的肩头,缓缓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司马兰音眼神慢慢变得坚定,看了看秦夫人鼓励的眼神,终于开口说道:“我。。。我没有看清。。。”她的声音有点嘶哑,像是绸缎上被划上了刀痕,讲述得断断续续。
“爹叫我收拾好行李去他房间一趟,我们预备第二天就离开。我刚到门口,就听到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房门没有关,我推门进去,眼前好像有个黑影飞过,飞出窗口就不见了,太快了,我。。。我什么都没有看清。然后就看到爹。。。倒在地上,他的喉咙一直在冒血,啊啊的说不出话来。。。我,我想用手捂住他的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似乎有丝丝鲜血正从指缝间涌出,不自觉的抬起手握住脖颈,反复的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止不住呢?我明明按住伤口了啊?”
秦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揽到怀里,安慰道:“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
众人听她的一番讲述,都彷佛见到那血腥凄惨的一幕,一个弱女,在陌生的境地,亲眼见到父亲被杀,亲身感受着父亲的生命在手下流逝,任是谁,也无法承受如此悲痛的打击,不禁个个脸色肃然。刚换了干净衣裳回来的周文朗听的愣在原地。
秦无忧和林天行对视一眼,似乎有些失望,司马兰音并没有给他们提供更有利的信息,不过确认了凶手至少是个轻功很高,而且精于突袭暗杀的好手。秦无忧沉吟了一下,问道:“司马小姐,你们可丢失了什么东西?”
司马兰音摇摇头:“除了给秦叔叔的贺礼,我们并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来。”
秦无忧又道:“你再想想,你爹可有什么随身物品不见了?”
司马兰音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思考了一阵,仍是摇摇头。
林天行在一旁问道:“那你爹可有什么死敌?”
司马兰音看了他一眼,摇头道:“爹自打被秦叔叔从鬼门关救回来后,脾气变了许多,逢人没说话先陪三分小心,说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什么的。又怎么会与人结怨?”
话至此,堂上皆无语。秦夫人起身扶司马兰音回后堂。秦如锦撇撇嘴,瞪了心神恍惚的周文朗一眼,也跟了进去。
阮翠云与万剑锋对视一眼,站起身来施了一礼,道:“秦庄主,多谢你妙手神医仗义相助,我家老爷已好了大半。我们本不该在此时提出离开。。。我家老爷若武功尚在,一定会留下来相助庄主。只可惜目前我等三人的情况,留下来不但帮不了庄主,反而会给庄主添麻烦。。。所以,请恕我等告辞。。。”
秦无忧犹豫了一下,道:“可是万将军的状况,若中断治疗,只怕不能好彻底。。。实不相瞒,能医治好万将军也是秦某的一大成就,所以秦某希望能让这次治疗完满,秦某有个野心,就是不但使万将军行动如常人,还要让将军恢复到中毒前的状态,连武功都完全还原。。。莫非万夫人担心寄乐山庄不能保护三位周全?这点请放心,秦某已经在庄里加派人手,秦某还可以为三位的住处多调庄内好手保护,定然无妨!”
阮翠云愣了一下,看看万剑锋,又看看钟雪霞,一时不能决断。
万剑锋扶着椅臂缓缓站了起来,说道:“多谢庄主美意,在下感激不尽,日后必效犬马之劳。在下倒无妨,但在下实在担心夫人和钟。。。呃。。。和小姑,请让在下送她们出庄吧!”
秦无忧见他神情坚决,不好阻拦,只好说:“既如此,那我命人备轿。。唉,可惜。。。”
他转向周建堂,说道:“周兄,等会儿请随我去书房,有事相商。”
众人纷纷起身。钟雪霞过去握着阮翠云的手,眼中含泪,说道:“真的要走么?”
“恩,我不能让你为了我们涉身险地!”话一出口阮翠云就后悔了。
果见钟雪霞手慢慢松开,缓缓后退,喃喃道:“你们?。。。是啊,你们啊。。。”
“雪霞,对不起,我。。。”
道歉还来得及吗?不知道。。。往往一句无心的话才是真话,而这真话却比一千根针更容易刺穿人心。
不过她们走不了了。。。
一个仆人匆匆跑进厅堂:“老爷,不好了,出庄的桥被大水冲断了!”
两日过去了,也许是加强防守的原因,山庄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平静得像一泊湖水,平静得让人都快忘了曾经发生了一桩命案。
寄乐山庄依山傍水而建,一条河流从庄前经过,河上有一座石桥,是出庄的唯一通道,钟雪霞尤记得入庄前,车轿从桥上经过,她还掀起车帘来,与翠云一起看清澈的河水从桥下经过,她记得翠云当时感叹了一句:“真美啊!”
人生也如河流一样变化无常。谁能想到半月后将她们困在山庄的也是这条河呢?
因为上游连降暴雨,引发山洪,河水卷着巨石汹涌而下,愤怒的撞向了桥桩,石桥尽毁。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了,好在庄内粮物充足,足以支持大半年。秦庄主便分派了几拨人,一拨沿河查看水况和地势,水势一旦减缓,便设法渡河,一拨准备修桥的材料,大部分留守山庄,一如往常。
“不能从山后出庄么?”林捕头提出疑问。
秦庄主犹豫了一下,答道:“实不相瞒,后山乃我秦家历代祖先坟墓,平时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并且山上小路纵横,一般人进去了是没法走出来的。”
他并没有明说,但大家已经联想到庄内扑朔迷离的树阵,寄乐山庄能屹立二十多年不倒,怎会不在腹背做些巧妙的防范?
秦庄主很快说道:“不过各位请放心,我会派心腹走后山出去通知外面,这条路一来一去需要四五天时间,请大家稍安勿躁。”
于是林天行给金陵府官衙写了封书函,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请求派人支援,末了在封口处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那心腹带了出去。
现在,就只有等了。
钟雪霞抬头看了看天,还是阴沉沉的。
每天这个时候,万剑锋都在秦庄主的药房里接受治疗。而阮翠云则和自己一起,下下棋,散散步,倒也惬意。“请各位务必不要单独行动!”秦庄主的告诫犹言在耳。
“阮夫人,阮夫人,你看那边!”裳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却是真在耳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就见对面湖心亭里有一男一女,女的一身白衣,倚栏而坐,面向湖面,男子站在她身后。钟雪霞仔细辨认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司马小姐和周家公子。”阮翠云在一旁说道。钟雪霞点点头,心想,这两个年轻人,也许会有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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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年少春衫薄
倚斜桥
红袖招
醉入花丛宿
白头誓不归
“这两个孩子看起来很相配。。。”阮翠云轻轻感叹道。
“。。。但据我所知,周家公子已经与秦家小姐订亲了,而且他们从小青梅竹马,两家父母也希望他们在一起。。。”
“感情的事很难说,并不是大家认为他们应该在一起,他们就会在一起。”
钟雪霞转过头来看着阮翠云,“哦,是吗?”
阮翠云被她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得有点心慌,那眸子像沉在池底的黑曜石,静静透出一种奇妙的光泽,似乎会把灵魂一类的能量全部吸收进去。她移开视线,答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只有当事人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只有当事人才能感受到自己心情的变化和抉择。我们都看得出来周公子对司马小姐非常关心,司马小姐似乎也不讨厌周公子。”
“那周公子对秦小姐的感情呢?”
“。。。不知道,也许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的情感,也许两人太熟悉了,熟悉的更像家人,像兄妹,我也说不清,只是这么感觉。。。我们实在不应该在这里评价别人的感情!”
但钟雪霞似乎并不打算结束这段讨论,继续问道:“如果秦小姐是爱周公子的,怎么办?如果周公子对司马小姐只是因为她失去父亲而怜惜,是因怜生爱吗?爱情是可以施舍的吗?如果只能对一个人承诺,周公子会选司马小姐还是秦小姐?如果明知道对方已经和别人定亲,司马小姐会不会甘冒世人的指责去爱对方,去要求对方给自已一个名分,一个承诺?如果。。。如果,司马小姐爱的不是周公子,而是秦小姐,又会怎样??”
这些问题,阮翠云一个也回答不上来,她也知道钟雪霞讲的并不是周秦三人的问题。
“阮夫人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裳儿睁大了眼睛,“周公子当然会娶我家小姐!他们明年就要完婚了!不过我倒希望周公子跟司马小姐好,”她冷笑了一下,“这样就有好戏看了。。。啊,看那边,小姐来了!”
钟雪霞来不及细想裳儿刚刚那幸灾乐祸的言语中到底隐藏了什么含义,就见到湖心亭里三人似乎拉扯起来,只听咚的一声,穿白衣的司马兰音掉到湖里。
平静的寄乐山庄又忙乱起来。
司马兰音掉入水中那刻,周文朗几乎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把她托了上来。人工呼吸、压胸,几个来回就让她吐出呛水,然后抱起她径直离去,只剩秦如锦在原地呆立了半晌。
钟雪霞看着她孤立的身影,默然无语。
秦无忧为司马兰音看了脉,并无大碍,只略有点受凉,开了副宁神温热的汤药,待她服用睡去后,才和周文朗退出房门,来到偏厅。钟雪霞和阮翠云正要起身问情况,就见秦夫人、周夫人带了一脸泪痕的秦如锦匆匆走进来。
“老爷,听锦儿说。。。”见钟阮也在,秦夫人一愣,马上转了口,“万夫人和阮夫人也在啊?呃,司马小姐没事吧?”
“恩,没什么问题,幸亏文朗救得及时!”
“哦,那就好,那就好。。。”秦夫人心不在焉的应道。
钟雪霞与阮翠云对视一眼,知道这两家父母必然为了儿女的事会有一番商议,便起身告辞。走出门口时尤听到周夫人急急的问:“朗儿,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好好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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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樱花树下的尸体
三个年轻儿女的纠缠,牵动两家父母的心,也牵动着旁人的情。
钟雪霞在湖边的发问没有得到阮翠云的正面回答,她知道阮翠云没有答案,实际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如果把自己放到翠云的位置,一个是相濡以沫情深意长的丈夫,一个是青梅竹马相恋相依的朋友,到底是友情还是爱情或是亲情,如何分得清楚?爱了是不是就要在一起,告诉世人我们是彼此拥有的?。。。
各种各样的疑问就像脱缰野马一样纷至沓来,将思维踏得粉碎,飘散到空中,有如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
钟雪霞就在樱花林中漫无目的的行走着,思考着。不可单独行动的告诫早已抛在脑后。
我是爱她的。。。我是爱她的吗?。。。这种感情是爱吗?看见她笑的时候我很开心,看见她哭的时候我跟着难受,看见她被杖责我心痛,看见她与万将军亲热时我心如刀割,又愤怒难忍,我的所有情绪变化似乎都是她挑动的。。。所以,我应该是爱她的。。。
那她爱我吗?我受伤的时候她一脸心疼的替我包扎,我晕倒的时候她撑着一夜不睡扶着我,我弄翻了粥碗她宁可自己挨饿却把自己的那份留给我,我误会她对她百般刁难羞辱,她也不曾记恨,将我包容,还有那晚她,那么紧张我。。。她,应该和我爱她一样,是爱我的吧。。。是这样吧。。。
可是,她更爱她的丈夫,万将军,他们是一体的。。。男女的缘分,本能的吸引,身体的纠结,造物的撮合,以及世人的认可。。。女子与女子,伦常难容,我拿什么去拼?唯一的支撑就是她能与我站在一起,面对千夫所指。可是,连这唯一的支撑我都不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