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长的手指抚过被新漆过长廊的栏杆,玄武抬头望向天空,望着那随着风飘荡的细云,不知为何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突然很想知道,要是哪一天他在这世间上消失了,会不会有人替他难过?
妖魔饭店第二部六之三
3
玄武还记得那是个异常寒冷的冬季,雪像被关了千万年没下过般伴随着大风疯狂的肆虐着。许多人为了这异常的天气整天不停的咒骂着,冬神跟风神也为此也没被少麻烦,虽然他们一再强调天界的气候不是他们掌控的范围,但是似乎是没人把他们的声辩给听进去。
对于天气的古怪,玄武虽同样也是心生埋怨,却倒也没想过把过错算到冬、风两神身上,所以在早朝之时一片尖酸刻薄的风浪中,他出声替两人说了两句,不意外地引来一阵注目礼与窃窃私语。就在那一瞬间,他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可那又如何?
玄武对这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事不关己的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讲的,反正他这人从来都不在乎别人的眼光──除了让天帝印证那次除外,毕竟那是他继承玄武王之后第一次上朝嘛!
他还是一样照着自己的步调过日子,不理会身旁恶意或是好奇的言语,依旧独来独往。
可不论任他再怎样想独善其身过自己的生活、不听不看不响应其它人,还是有人能引起他不由自主的注意。
好比说他面前这位白虎王。
「来,这是风神跟冬神托我交给你的谢礼。」
还来不及反应怀里便被人塞个满满,玄武错愕的看着眼前这个笑吟吟的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们本来是想亲自交给你,可又怕被你当面拒绝,所以就托我转拿给你,请我向你说声感谢,说谢谢你前几天在朝上替他们说话。」
接着他瞧见对方朝他伸出手,他感到那只手掌放到了他的头顶,搓揉他的头发,热热的,很陌生却不讨厌。
更可笑的是,从他脑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竟然还是『还好自己今天没把头发给梳起来,要不然对方就揉不动了!』
不过只是沉溺了一会儿,玄武便立刻把头偏开,并退了好大一步,在白虎王讶异的目光下把两人的距离拉开:「有什么好谢的,我不过是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已!」
把停留在半空的手收回,白虎王笑容依旧自然,甚至还加深了许多!
「这样就足够了,你跟我所想的一样,是个很好的孩子。」他说,望着玄武的眼神充满了慈爱,「有很多人是无法将想说的话说出口的,可是你却作到这点,这很不容易。」
玄武低下头什么话也没说,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燃烧,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夸奖。
「谢谢。」
最后,他捧着礼物越过白虎王离去时,别扭地低声道了声谢。
许久过后再回想起来,玄武其实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总是无法将这人给忽视过去。
向他示好的人在那之后大有人在,风趣的、志同道合的、温文如水的…而其中也不乏温关爱如同那人者,可无论如何,这位前白虎王在他心里就是占了个位置,而且还是个不小的。
或许是因为对方是他打从有记忆开始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他友好的人,虽然他明白对方给予他的慈爱与关心,无一不是出于与他自家的老头交情甚笃,但是比起他从前者那边得到的关爱,他亲生的父亲反倒比较像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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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光饭店,员工宿舍,410室。
「啊!白虎!你怎么还在跟这家伙混在一起!」
一进门,便看到了白虎与夏天两人窝在客厅里打电动,玄武眼睛一瞪,差点没把鼻子气歪。
要知道他虽然为人自闭,但是该听该八卦的他可是没少错过!
听见喊声,白虎却只瞥了他一眼,又转头回去继续厮杀,刚才他分心的瞬间夏天往他的角色的脸上踢了一脚:「没有怎么,就这样啊!」
「什么叫做『就这样』?」玄武指着白虎跟夏天,手指居然还微微发颤,:「你是堂堂一个四方神,居然成天跟敌人混在一起!天、魔两界势不两立,要是被其它人看到了──」
「哎呀,早就被看光了啦!」
白虎不耐烦的动了动身体,手指激烈的操弄着按键,给夏天的角色一记狠砍:「再说,那个姓关的女人跟这家伙签下契约把我卖了!所以说我跟这家伙厮混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
「什么?!」
玄武几乎是尖叫出声,他真怀疑关家那女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事情她也答应:「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因为是发生在你不知道躲到哪里去鬼混的时候啊!」
被他这么一回,玄武顿时气得脸色七彩,七窍生烟:「白、虎,我是你的长辈!」
可惜对方毫不卖他面子:「咦,我以为我们是同辈──啊!该死!夏天你这王八蛋!」
看着白虎完全沉溺于游戏当中旁若无人的模样,玄武深呼吸了几次,直接掉头摔门离去。
气死我了!
他快步朝着电梯方向前进着,脸色难看的模样活像是生吞了大便。
要是那个人知道了,他会怎么想呢?自己最放心思并继承自己位置的孩子,却跟那种背弃天界的男人混在一起…
『叮』的一声,电梯门正巧在他停下脚步时打开。
他抬眼,与自电梯出来的人对上视线。
他看见对方已经不复记忆当中稚气的面孔很明显的怔了一下。
「啊,玄武!你怎么了?你看起来脸色很差…」关崇善有些担忧的询问。
玄武没有回答他,直直越过进入电梯。
「玄武?」
他一定会很伤心吧?
这个念头不停地充斥于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而后关崇善一脸关切的模样又突然跃上眼前,那关心的表情与那个人的模样渐渐合在一起…
玄武将脸埋进左臂之中,整个人缩在电梯的角落。
「…所以我说了,我讨厌有朋友!」
…更讨厌有人对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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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一略喘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坐在树荫底下的石凳上头阅读的玄武闻言抬头,却在刺眼的阳光之下见到了那一大一小的身影。
玄武愣了下,眯起眼,打量着那人所带来的『小东西』。
小小只到那人大腿高度的个头躲在那人的身后,一头毛茸茸的白发探出,在那厚多毛发下的小脸鼻子眼睛红通通,似乎是刚哭过。
现在那张小脸正用着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
「这是我的儿子谦至。」
接着他看见那人慈爱的抚摸着那小个子的头发,一脸歉意地这么跟他介绍着:「我本是不让他跟的,可这小混球居然就开始大哭大闹,差点把整个殿给掀了,所以才搞得这么迟。」
玄武点点头,垂眼把目光放回书上的文字,可眼前却充斥着刚才那幕父慈子爱的画面,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于是他在有点半复杂半报复的心态之下开了口:「长得不像你。」
结果出乎意料地,白虎王倒是很爽快的承认了:「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这孩子长得跟他母亲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过我的女儿就很像我!下次有机会在带出来给你瞧瞧!说起来她的年纪跟你差不多呢,你们应该能成为朋友。」
一听到对方居然要把女儿介绍给自己,玄武『砰』地把手上的书阖上自石凳站起,一向略略苍白的面孔是少见的艳红。
「不、不用了!我不需要朋友,尤其是女孩子!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他慌乱的推辞着,不断地绞着手指:「我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现在跟以后自然也能这么一直过下去!」
白虎王眨眨眼,讶异的看着玄武,最后摇了摇头。
「傻孩子,不论是何种生物都不可能独自活着的。」他发出一声叹息,柔声地劝导着:「只要是活着有意识的生命到头来都需要同伴。相信我,有朋友对你是有好处的。」
「朋友能带给我什么好处?得到更多的嘲笑跟毒舌吗?」玄武冷笑着,他可没忘记朝上那些人冷朝热讽时的嘴脸!
白虎王自然知道他话中暗讽的是什么,无奈的摇首。
「我知道你对其他人并没有太大的好感,可即使如此,你也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因为这对你跟你的族人没有好处。」
瞥见玄武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他耐着性子继续说下去:「今天你已经继承了这个位置,那你就必须扛下坐在这位置底下责任,替你的族人与你自己打好人际关系,这对你以后有帮助。」
「至于女孩子…怎么说好呢,就算对方不是个足以令你心倾的女子,但是有个人在身旁支持你总比一个人独自奋斗的好,你懂我的意思吗?」
听到这里玄武看向那人的脸,瞥见对方眼底的怜悯,那种眼神触动了他心底的痛,他狠狠咬紧嘴唇,以着他也不知为何的怒火脱口而出:「所以说了半天,你是觉得我很幼稚且不懂事吗?」
这番激烈的回应令白虎王有些语塞,以至于让他在情急之下动了法力将玄武的真名脱口而出:「不是的,寒晊!我没有激怒你的意思──」
可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只见玄武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掌般浑身一震,紧握于手的书跌落于地,他望着白虎王的面孔惨白无比。
接着他突然捂住嘴弯身,止不住地发出呕声,而就在他发出呕声的同时,刺目的鲜红自他的指缝溢出。
天旋地转,这是他还有意识前最后一项感觉。
妖魔饭店第二部六之四
4
「喂!你还好吧?」
睁开眼,一张放大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白虎?」
玄武望着那张脸有些迷惑,撑起身体观望四周:「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记得他刚刚不是在电梯里吗,怎么又回到关崇善的地方了?
可这样的问题却只换来了白虎两道毫不客气的白眼。
「你问我,我才想问你咧!」
白虎老大不高兴的硬是在玄武躺的地方挤出一个位置,狠狠的朝前者肚子上拍去:「你被关崇善发现昏倒在电梯里面,然后他就大呼小叫的跑来找我们,谁知道你重得要死,最后只好让夏天把扛回来──」
「什么?你们居然让那只蜘蛛扛我!」玄武整个人自沙发上弹起来,瞪大眼看着白虎,一脸不可置信兼厌恶。
「拜托,这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扛一下而已,又不是把你拖去卖!」
对于他的嫌恶,白虎又是一阵白眼:「再说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谁叫你身上那大龟壳那么重!我跟关崇善都抱不动你,只好让夏天动手啦!」
玄武哼了一声,决定转移话题:「关小六跟孔雀呢?」
「他啊,跟夏天还有那只笨狐狸去餐厅买晚餐了。至于孔雀…八成还跟大鹏两人在办公室处理凤凰留下来的残局──你也知道凤凰是什么德行!根本是破坏神转世!走到哪都是一堆烂帐!」
白虎把脚拉到沙发上盘起,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望着玄武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难怪!我还在想说奇怪,怎么今天这里特别静!原来如此!」
玄武下意识伸手想摸摸下巴的胡子,却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现在不是那副沧海桑田的老人样,顿时心里一阵恼怒,而后一抬眼又见到白虎一脸像是被麻糬卡在喉咙的模样,更是没好气。
「怎么了,有什么想说就说啊!干嘛这种表情?」
「没、没有哇!只是好奇你刚才在梦到了什么…」白虎被他这么一问,吓了一跳,居然一股脑儿的把困惑给问了出口,「…你刚刚一直叫着我跟我父亲的名字…」
闻言,玄武猛地望向白虎,脸色青白交错:「真的吗?」
白虎被他的反应吓到,愣愣的点着头。
玄武看他点头,脸色瞬间又比刚才还要再惨白一些,只见他嘴唇突然抿紧,眉头也纠结成了一团。
片刻,他幽幽的叹了口气。
「其实,我一直都很庆幸,」他目光有些朦胧的开口,像是在回忆什么,可内容却是完全牛头不对马嘴:「庆幸你长得并不像你父王。」
「啊?」白虎蒙了。
玄武点点头,语气突然变得咬牙切齿:「对,还好你长得不像你父亲,一点都不像!要不然我想我可能早就把你打死了!因为你顶着与他相似的模样却做出这些让他蒙羞的事情!」
白虎听了,顿时暴跳如雷:「你别含血喷人!我哪时候做过让我父王蒙羞的事情了?」
可玄武忽略他的抗议,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刚才梦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时候的你才这么高。」他朝自己的腿比划了一下,笑了出来。
他的笑容在夕阳的光彩下闪烁着,意外的耀眼!白虎从来没见他这么笑过,在怔了半晌后脸竟然红了。
「你躲在你父王的身后,鼻子眼睛都红红的,一脸就是刚刚哭得很惨的模样!然后…」
接着他的笑容突然消失,变得有些寞落:「我与你父王因为一些事情发生争执,结果他伤了我。」
「啊…」白虎低喊了一声,这件事他隐约有记忆:「我记得…他动用了法力唤了你的真名,对吧?」
玄武侧着头盯着他,默不作声。
而后,就在白虎被他那目光盯到快起毛的时候,他叹了口气。
「谦至。」
毫无预警,玄武犹如低喃般唤出白虎的真名,令后者内心一颤,他的真名已经很久没被人唤过了:「你知道,四神当中,我最敬重也最恨的是谁吗?」
白虎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开口:「凤凰?」
他所能想到最符合的也只有这位疯狂随性的女王了!
「不,是你父王。」
玄武在白虎不可置信的目光下颔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双手,以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语气说道:「对,不用怀疑,就是他!」
「你也晓得的,对你父王我向来是敬爱万分,那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在我的家族里其实并不受到重视也不受宠爱,你父王是第一个让我尝到亲人温暖的人。
「他是个伟大的人,却不是那种只能远观无法亲近,他像是南风一样温暖,他总是耐心教导我一切我不熟悉不知晓的事物,并在我低落的时候给予我关爱与照料,他待我犹如自家亲人…所以即使他那次不小心伤了我,我也从未怨过他…」
他说到这里闭上眼,脸稍稍仰起并深深吸了口气,再度睁眼的时候眼底盈满了恨意:「可我恨他,却也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望着在他面前倾泄众多情绪的玄武,白虎内心充满震惊。
这个人…真的是他认识的玄武吗?
对于玄武,白虎其实也是在与他共事之后才慢慢开始深入认识。
在他印象当中,玄武是个孤僻、怪异且难以理解的人。
不但老是畏畏缩缩的,在跟他讲话的时候目光里总是流转着说不出的东西,好像随时都在打什么坏主意!而且每次只要遇上麻烦就立刻没义气地做墙头草或是逃跑,彷佛只要能够自保他什么都做得出!
老是喜欢嚷嚷要丢下他这身职位与关家的契约,跑到一个连佛祖都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消遥,然后也真的做出过几百年都找不到人的惊人之举!
还有那爱伪装成老人好以藉此卖老的奇异嗜好…基本上对方每一项作为皆令他嗤之以鼻!所以在他的认知里,玄武是个很自私狡诈且讨厌的人。
可很明显的,目前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玄武。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人,是掩藏在他所知晓的『玄武』底下的另个玄武──他儿时时代所认识的玄武、父王口中常常念着担忧着的『寒晊』。
虽然那个在他父王仍健在儿时记忆中的玄武,仅仅只是一些模糊的印象──一个有着纤弱美丽外表却意外倔强孤僻的少年、一个他的父王在除了他之外,额外花了很多时间关怀的人。
他记得,他曾经还为了这件事情跟他父王闹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脾气,因为他不开心也不喜欢与陌生人分享他的父王。
白虎花了好阵子才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嘴角已抿成一直线、拥有着看似没比他大上多少面孔的男人,慢慢地摇头,慢慢的将对方与沉睡在记忆深处那张相同脸孔、却大不相同的人给分离。
「我不懂。」
他真的不懂。他无法理解玄武的想法,既然父王是对方最敬爱的人,为何却也最恨?他真的不明白…
他这句话,换来了玄武苍白宛如要落泪般的苦涩微笑。
「…因为,他死了啊!」
玄武眼底的恨意在双手颤抖的遮掩下转成深沉的痛楚,他捂住面孔,进入歇斯底里的状态:「他让我尝到了亲情的滋味,可却在我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回报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死在我面前!
「所以说你叫我怎么不恨他!虽然我不是从未想过他死的那一天,可那可以是任何一种,而不是这种!为了保护我而死!」
妖魔饭店第二部六之五+尾声
5
有什么比从自己的同事口中听见自己父亲真正的死因还要震惊?
至少对目前的白虎来讲是没有的。
当年年纪尚轻的他从其它人口中得知,他的父王在与反叛军对抗时因寡不敌众壮烈牺牲。为此,他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深深憎恨着那些反叛天界的人,恨不得亲手将那些人通通都手刃,以慰藉他父王的牺牲!
可他从未设想过还有这一层缘故!
白虎颤抖了,随着那股自他内心深处升起的愤怒与痛。可是到口的怒骂与愤恨,却又在看到眼前人的模样时硬生生的吞下了。
玄武在哭。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我,恨不得把我杀了,毕竟你父王算是我害死的。」他发出一阵长长的啜泣声,泪水不断地自指缝中滴落,他现在的模样脆弱的像个孩子:「我也很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当年的无能!可我更恨你父王他舍身替我挡下那一枪!恨他就这么擅自死在我的面前!」
「玄武,」白虎低唤着,他虽然很气玄武,可现在有的却是更多的不忍:「你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可玄武却比他预料的还要失控,完全没听见他所讲的话。
「──不顾我的意愿就这么擅自替我挡下那一剑!他可曾想过我的心情?满手他的鲜血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流逝!」
「玄武你先冷静下来不要这么激动,听我说──」
「我在那之后饱受多少煎熬,如果不是我太弱他也不会死!我比谁都还不愿他死啊!」
「玄武!玄武!玄…寒晊!」
玄武像是受惊一般身体震了下,自掌中抬眼看向白虎,被泪水覆盖的双眼瞪了老大,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你…你刚刚叫我什么?」
「咳!你刚有听到就好,我不想再重复一次。」白虎咳了声,脸染上一抹红晕,要知道他们的真名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叫的:「你刚才也叫过我的真名,所以算是扯平了…不过这不是我的重点!」
他恢复一脸正色。
「玄武你听我说,虽然…虽然打从以前认识你开始我就对你没什么好感,甚至觉得你这个人很难沟通、阴阳怪气、偏激…再加上你刚才那些话更是让我一瞬间恨不得把你狠狠痛打一顿──不准哭!」
见到玄武又开始发出呜咽声,他厉声喝止,而后又放柔声音:「可是我现在看到你这样…这么自责…我根本恨不了你,真的!玄武,已经够了,他…我父王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数万年…这么长的时间已经够了…」
「玄武,是时候你该让你自己自由了。」
白虎语重心长,在玄武企图开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及时抢先说了下去:「听我说!听我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父亲,他绝对不会后悔为了救你牺牲生命!因为如果不是他重视的人,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懂吗?」
玄武怔怔的注视着他,表情有些茫然且失神。接着,他突然像是泄了气般整个人自沙发上滑下到地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不断眨眼。
最后,一滴泪水自他眼角滑落。
「几、几万年了…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喃喃的说着,发出一声长长的哽咽声,「我不知道…白虎,如果能像你说的那样,放下就放下该有多好…」
「每次我一闭上眼都会梦见你父王,从一开始见面到最后他被人从背后一枪刺穿胸膛的模样…那种像是心瞬间被掏空的感受与灼烧灵魂的绝望,从他断气的那一刻就没停止过!」
「因为我的无能,所以你失去了他──你最敬爱的父王,而我则是失去了这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个对我好的人!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就无法原谅我自己!」
「除了你父王活过来当面说他不恨我之外,没有人能让我从那愧疚与痛苦中解脱。况且…」
玄武用袖子抹了抹脸对白虎咧嘴一笑,让毫无准备的后者心一跳,那一瞬间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对方熟悉的玄武:「况且我也不想宽恕我自己,因为我怕只要我一放,我迟早有天会把你父王忘记!就当作这是我纪念他的方式吧!」
白虎听到这里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最后仍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出口。
接着他在对方的目光下起身走向门口,因为脚麻而略略蹒跚,好几次差点跌倒!
在他手指要碰到门的那刹,白虎开了口。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他望着玄武的背影问着,声音有些沙哑。
「不会太久的,估计最多也是等到青龙回来。」
玄武顿了顿,手放到了门板上头,在白虎看不到的角度露出苦笑:「看来我真的很不受欢迎,每个人都希望我早点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从来没这么想过!」白虎急急解释,脸因为急躁而泛红:「我只是关心你!想知道你会待多久、之后又会去哪里…」
玄武回过头,有些讶异的眨眨眼,然后笑了出来。
「我应该收回我之前的话,」他推开门,踏出了一步,「你其实还是有地方像你父王!」
白虎听完,原本就泛红的面孔又加深了一层,他露出怒容企图掩饰他害羞的模样。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不是很简单的答案吗?」玄武手一摆、耸耸肩,踏出门口:「任何你们找不到我的地方──反正绝对不会是关家!」
然后他也不等白虎回话,径自掉头离去。
尾声
站在阳台靠着栏杆,玄武支着头呆呆的仰望着天空,任风吹乱他的头发与衣服,染上飘荡于花园的花香与水气,金属之间的清脆摩擦声在耳旁轻轻的越过,对于身后逐步靠近的人,他毫无戒心。
「你回来了呢!」他在对方站到他身旁时开口,慵懒的伸了个懒腰。「这次任务怎么样,困难吗?」
「嗯,还可以。不过比预期的还要晚一些。」那人一如往常般淡淡的回应着,与他一起瞭望着远方:「吾听白虎说了,汝把他父王的事情告诉他了。」
「是啊!」
「为何要做这种事?这对汝一点好处也没有。」
「怎么会呢?」玄武眨眨眼,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般望着那人,也真的笑了出来:「我说青龙,我们认识也不是几百年的事了,用你的角想也知道我怎么可能在乎?」
青龙侧过头,没绑起的发盖住了他那半被火焰烧焦的面容,只露出另一完好的一半,他眉头微纠地望着含笑的玄武,显露出不赞同的表情:「玄武,就是因为吾认识汝够久,所以吾知道以汝的个性汝是不会这么做的,可是汝却做了,为什么?」
「没有任何理由,因为我觉得是时候了。」
玄武表情轻松的耸着肩,目光却不肯移到青龙脸上,仍是死死地停在空中,原本放松的双手也在此时握紧了栏杆。
「你知道的,只有你知道的!我对他…白虎,对于他,我一直都是又羡又妒…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而我呢,我最想成为的,就是那个人的孩子!」
他近乎歇斯底里的吼出,身体不能控制的颤抖:「几万年了!从那个人死到现在!这种感觉压抑太久了,太痛苦了!我想找个出口发泄,所以我选择告诉他那件事,看见他受到打击、痛苦、脆弱…还有恨意!」
青龙看着他微微扭曲的面孔,摇首叹息:「何苦呢?」
「何苦?你问我何苦?我以为你会是那个最能理解的人,那种永远失去心中最重要人的痛苦,我一直以为你是最能懂得我的感受的人。」
「吾能…吾当然能理解,可是汝的做法并不妥当!有些事情不说出好过说出,这道理汝不懂吗?」
「那是对你,又不是对我!」玄武朝栏杆狠狠拍了一掌,对他厉声咆啸:「比起他的原谅,我更希望他恨我!我无法宽恕我自己,所以我也不需要他的宽恕!」
「可是汝知道他并不会,」青龙摇头,「白虎他虽然性格直冲易怒,但是其实内心却比谁都还要柔软,容易原谅别人的错,不论对方有多可恶!就像他对八重丝──」
「住口!说到那只蜘蛛!如果不是你在旁纵容,他们也不会又混在一起!你知道关家那个女人对他做了什么吗?她居然跟那只蜘蛛订了契约把白虎卖了!」
青龙望着他,缓缓肯首。
玄武瞪着他,胸口急促的起伏着,不可置信:「所以说你知道这件事?然后你竟然没插手阻止?!」
「应该说来不及,」青龙平静的解释,「那时候吾被召回天界,回去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接着两人陷入沉默,耳际缠绕的,只剩下风与鸟还有底下来往客人的声响。
忽地,青龙缓慢开地了口,嗓音有些干涩艰难:「…汝知道吗,其实…其实像吾等这种死后永远逝去,还有那些已经魂飞魄散的凡人们,」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而后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说下去,玄武望向他,瞥见一抹可说是『希望』的情绪浮现于他的脸上,「他们其实仍活在另个吾等尚未所知的区域!安全且安逸的活在那里!」
「什么意思?你又怎么知道?你去过?」玄武瞪大眼看着他,看着他点头,困惑又激动:「所以说,他…那个人也有可能在那里?你确定?」
青龙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吾不能保证,但是至少吾之前濒临死亡的时候曾经到过那里,并且见到了关永善!而且之前小主人被吸入时空裂缝的时候也有到过那个地方…」
玄武听到这里几乎屏住了呼吸,整张脸泛着光芒,兴奋不已。
「这样就够了!」他喃喃的说着,仰头眯起眼望向天空,「只要知道他还存在在某个地方,我仍是有机会见到他…即使是以如此的方式!」
「你觉得到时候他见到我会觉得惊喜、肯接受我的道歉吗?」
这些近乎自言自语的话让青龙不经有些担忧起来。
「吾告诉这些并不是想让汝萌发去寻死的念头,」他凝重的开口,企图打消对方那正在萌生的不好念头,「吾只是想让汝知道,这世上总是还有希望,只是吾等尚未发现而已。」
「当然、当然!」玄武心不在焉的答复着,侧头对青龙微笑:「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真的!」
「玄武…」
「哎呀,不用担心那么多!」玄武摆摆手,然后越过青龙直直走向门口,虽然他比较想从阳台直接跳下去离开,不过碍于结界的问题他只能选择前者:「我真的要死的话一定会通知你的!」
「别开这种玩笑,玄武!吾是很认真在跟汝说!」
「我也是很认真的啊!」他弯身理了理裤角,头也不回的离去,「总之,再见啦!我想我们大概会好几百…不,我想可能是千多年后才见吧!」
后来如他所言,他们之后都没再见过面,而关家与天界的人在期间几乎把三界搜遍了,却仍是一无音讯。
最后天界已失踪过久将他除籍,让他的侄子继承玄武王的位置。
后来再次见到的时候,已是一千五百多年后的事了──在那个只有魂飞魄散的人才能到达的世界里。
那时的玄武虽然样貌仍是一如当年,不过却变得开朗了许多。他抱着一篮蔬菜浑身泥泞地站在拿着锄头的前任白虎王身边,发自内心开朗的大笑着。
最终,玄武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不顾一切地前往心里最思念、最在乎的那人的所在之处!
「寒晊,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闻言,玄武侧头望向那个正朝自己缓缓走来的身影。那人的面孔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彩,清晰地带着阳光的色彩与温暖,再也不是如同之前梦中般那样遥远且看不清。
他咧开嘴,朝对方报以相同温暖的微笑。
「──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我最想去的地方!」
妖魔饭店第二部七之一
故事七.『完美』的水晶之主
1
完美。
何为完美?完美的定义又在哪里?
一个人完美的基准又在哪?
是要能歌擅舞、能言擅道、八面玲珑、面面俱到或是铁面无私、正直严谨、持正不阿或是温柔体贴、心思细腻、善解人意?
还是有着无仍能及的美貌与天赋异禀?
这是一个不论是气候或是气氛皆是温暖宜人的下午。
从崔那边拿到假期,远离忙碌喧闹的琉光饭店、因为不能跟来而哭闹不休的三眼、必须忍受三眼每天的哀嚎与自己打理三餐与卫生而暴怒的孔雀,以及企图想要跟他一起回关家的大鹏,回到关家度假的关崇善与他的大姐两人,坐在只有自家人才能踏进的后院里享受着阳光与美食。
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到家跟家人聚聚。
轻轻啜了一口杯中的桂花酿,温热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关崇善满足地眯起眼睛。
「嗯!好香!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桂花酿了!」
关戠音闻言侧过头,朝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白衣人丢了个微笑:「听到了没有,梅若!连小六都这么说了,这下你应该满意了吧?」
那被唤作梅若的白衣人点点头,半透明的脸上绽出一朵笑容:「满意了,家主。」
而后他的目光落到关崇善脸上,透出些许不满与担忧:「六少爷您看起来瘦了不少,在另一边过得还好吗?少爷的夫婿看起来并没有好好照顾您…」
吞桂花酿吞到一半的关崇善听到这里,整个呛到:「咳咳咳──!」
关戠音整个人则是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但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的梅若,则是惊慌失措:「六少爷,您呛到了吗?没事吧!老奴立刻去给您拿毛巾擦擦!」
「不、不用了,谢谢你,阿梅!」关崇善自口袋掏出面纸擦了擦,一脸尴尬,「还有,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称呼克雷斯多,感觉很奇怪…」
「哎呀,小六!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反正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你早晚都得适应的啊!」
关戠音抹去眼角的泪水,恢复她以往的优雅:「是说你这次放假,泣血没打算带你去魔界见识参观你们的新居吗?还是…」她眼睛一转,锐利地看着开始露出苦笑的六弟:「还是你压根就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呃…这我当然有!我怎么可能不跟他说…只不过…只不过,我跟他说我想先回来这里…」
关崇善说到最后声音越说越小,索性直接把脸埋入手中,完全不敢直视自家大姐的脸孔:「哎,好吧!我承认我打破约定自己先行一步落跑,没等他一起跟我回来家里!」
「我觉得很紧张很奇怪嘛!虽然我跟他只是名义上的,但是一想到克雷斯多要带我去见他爸妈,我就浑身觉得不对劲…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这有什么感觉好奇怪的,既然成亲了见家长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还是说他对你不好,所以你才不想去见他的父母?」
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插入,关崇善抬起脸来朝声音的方向望去,见到了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嗯,不过看他那副浑身杀气的模样也不太像是会对人温柔的角色就是了!你说是吧?阿梅!」
梅若看了那人一眼,点点头。
「话不能这么说,克雷斯多他对我其实非常好…呃…是说,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
关崇善看着这个身穿一身只有古人才会穿的土色布衣、绑着高高的发髻,带着一顶黑底金字写着『土』,浑身书卷气息的男人,不知为何对方有种说不出来的眼熟。
「哎!家主,我都说不要弄成这样了!小六子都认不出我来了!」
那男子闻言,露出懊恼的表情朝关戠音抱怨,而后又转头对关崇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咧嘴一笑:「是我啦,小六子!我是土地爷爷啦!」
「你,土地爷爷?」
「是啊!」
关崇善看着那张笑嘻嘻不住点头的面孔,再回想一下记忆中那位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眼睛瞬间缩成了两点小黑点。
「原来土地爷爷也有年轻的时候啊!」过了半晌之后,关崇善喝了口桂花酿,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下了结论:「嗯,而且土地爷爷你年轻的时候长得还真斯文!一副就是书香世家出生的样子!」
「真是太失礼了,小六子!我又不是一开始就是老头的模样!而且我本来就是书香世家出生的!我当年还是文状元耶!」
土地公愤慨的喊着,同时斜睨了在一旁偷笑的梅若一眼:「梅花你居然也笑话我!真是不给我这老邻居面子!」
梅若与土地公两人早在清观道道场建立前就认识了,前者的真身是一棵梅花树,而身兼土地神与山神的土地公的小庙则是在他旁边。
后来关家的祖先迁移至此,并在这里盖起了清观道,他们所在的地方也被划进了只有关家自家人才能进入的内院,所以他们两人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老邻居!
梅若耸耸肩,完全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露骨:「哎,就是因为是老邻居了才敢笑你啊!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二少爷跟三少爷还有四小姐他们不也这样说过!」
「看吧看吧!都跟你说不要挣扎了,倒不如向我学习学习!适应年轻模样也是不错啊!」
不知何时出现的榕树精虹桩搭话,难听犹如磨砂纸的嗓音令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的缩了下肩膀。
他很自动地把手搭上梅若的肩膀,却在下一秒被后者狠狠拍开。
「问题是哪有土地神是年轻人的模样?!」土地公愤慨的呐喊着,像个小孩一样跺脚,「家主!我强烈要求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我不要这个样子!」
这番激烈的抗议却只换来关戠音懒洋洋的一眼:「等我哪天想要看老人家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时候再说吧!」
于是,抗议无效。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瞥了跑过去安慰土地公的关崇善一眼,虹桩揉着被打中的部位笑吟吟地继续说下去:「从刚才就一直听到你们提到『克雷斯多』这个名字,这个克雷斯多到底是谁啊?」
梅若看了他一眼,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大白扇,狠狠往他脸上扇去。
「你这棵白痴榕树!连六少爷的夫婿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平常到底都在干嘛?」
「哀哟!好痛啊,阿梅!我哪知道克雷斯多就是软软的那位!平常大家又不是这样叫他!」
这话一落,全体陷入一阵沉默。
那倒是!平常谁有那个胆直接喊那个人的真名呢?
「嗯?平常大家不都是这样叫他的吗?」关崇善嘴里塞满了点心,口齿不清的说道。
──当然,除了这位老是慢半拍搞不清楚状况的关小六之外!
妖魔饭店第二部七之二
2
克雷斯多是谁?
克雷斯多全名为克雷斯多.迪亚歌.凯萨尼尔.乔德米西八世。同时他因魔王半讽刺的赐名,又名『泣血杀神』。
前者的第一代拥有者是他的曾曾曾曾…爷爷,之后以此类推,到他这代是第八代。
当然,这名字之所以会这样一代传一代,绝对不是因为这名字具有什么重大的意义,只是纯粹他们懒得再替新生一代取新名字,所以便这么一直沿用,而且照这个架式估计也会如此继续用下去!
不过基本上知道他这又臭又长的全名的人并不多,大多数的人都以魔王的赐名称呼他,所以也没什么太大的困扰。
克雷斯多是魔界四大将军之首、魔王跟前仅次于琉光公主的大红人,以及『全魔界最想要征服的人物』、『最渴望见到笑容的人物』、『三界百大最有魅力的人物』…等等头衔蝉连一百届冠军的男人。
除了上述几项头衔之外,克雷斯多还有另个身分,那就是灰晶一族的族长。他们一族最早源自于西方领域,之后因为某种已不可考的缘故搬到了东方,也就是现今的魔界。
其实真要算起来,他们比现今的魔王还要更早来到魔界居住,可说是魔界这块广大领土的真正主人!
可在偏偏在他们的认知里,却很谦虚的觉得自己不过是这片土地的外来居住者,并无权力占据这片领域并称主,因此让后来跟天界闹分裂叛离的天界人们占了便宜,在几次谈判商议之下,就这么把主人的位置让了出去,而魔界也就此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