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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寂の情哥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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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青铜男儿

作者:寂の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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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少年们的秘密(1)

走过刘老三家的时候,隔了矮矮的院墙,谭爱东向里面望了一眼。他一直怀疑刘家应该是地主,因为他们家有着极大的院落,院落的旁边再套出比院落更大的园子,种着树、养着鸡。上一次他无意中在刘家的园子里捡到了一枚鸡蛋,高兴之余,还没来得及把鸡蛋装进自己的口袋,便被刘老三那凶恶的老婆发现了:

“哎哟!俺还总是说爱东老实、本分,学习又好,怎么也跟那些坏小厮们一样,来偷俺家的鸡蛋呢!”

“不是的,三姥姥,我……”

谭爱东没多说什么,老实地交出鸡蛋。

谭爱东的父亲喊那凶巴巴的老娘们“三妗子”,因此,谭爱东便喊她“姥姥”。姥姥倒也没再多说什么,然而那冷嗖嗖的目光把谭爱东上下一番打量,登时如同万道尖利的冰针刺进了爱东的身体里,从皮肤到骨骼,从脚心到头顶,将他冻透了。

小时候批斗地主的场景,谭爱东还有着印象,直把那恶人押到高高的戏台上,戴着白纸糊就的高帽子,胸前挂着大而方正的牌子,勒令他说出许多滑稽可笑的语言。旁边有人拿着亮闪闪的锣,隔一会儿狠敲一下,“咣”,余音袅袅,颤颤地应和出许多的美丽。

然而,刘老三从来没有被批斗过,那么,谁曾经受过批斗,谭爱东记不起来了,反倒是每一次地主被赶下台去,照例都要有一场演出,谭爱东作为根正苗红的儿童代表,有的时候是笔直地站在台上朗诵:“……毛主席叫我‘好宝宝’……”或者,两个腮涂上红红的胭脂,唱道:“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台下的乡亲们大声地喝彩,包括刘老三,也在喝彩,所以,刘老三不可能是地主了,尽管他很富裕,不必每天都下地去劳动,且家里还有着一个小小的花窖,即使到了冬天,也会有鲜花在他的屋子里盛开。

“爱东这孩子好嗓子,将来学唱戏,一定能成个角儿……”

每当有乡亲如此赞叹,爱东的父亲便会很谦虚,咳上几声:“哪里哪里……还是先读几年书,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吧。”

爱东的父亲是村里的会计,他不仅算盘打得好,字写得也好,思路清晰,生活态度也很谨慎,然而他在家里却很是严厉。

“以后不准爱东去唱戏了,什么玩艺儿!”

母亲和爱东都不敢做声,爱东是家里惟一的孩子,曾经有过的姐姐和弟弟全都夭折了,所以父母对他一直极其呵护,父亲这样子发怒的情形,也是不多见的。

再过几天,又有大会要开,队长来找爱东,让他去唱几段戏助助兴,爱东的父亲被烟呛到喉咙,狠狠地咳,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来,说:“爱东,如今也开始上学了,课业重,这孩子又不怎么聪明,只怕跟不上趟呢……”

“怎么可能,你们家爱东总考第一呢,还跟不上趟!”

谭爱东其实很愿意去,红扑扑的胭脂往脸上一涂,整个人仿佛进入到一个昂扬、整齐的世界里头去,所有的一切都充满希望,英雄守卫着家园的平安,老百姓们只要心存善良,就会有着丰厚的回报,最重要的,当手指轻盈地翘上去,嘹亮的声音盘旋而起,登时便是满堂的喝彩,他高兴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哈哈地笑,他悲伤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唏嘘不已,小小年纪,他便是众人关注的中心。

父亲的执拗爱东也是理解的,他不止一次地对着爱东念叨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父亲怎么可能会有错呢?尽管学校是如此地乏味,约束得又紧,然而爱东还是站在父亲的身边,用他那依旧清亮的童音,说:“俺不去了呢,二大爷,作业虽然写完了,老师还说,得帮爹娘多干些活,这是孝顺呢。”

没有任何可遗憾的,批斗会很快就销声匿迹了,集体的大食堂,集体的马、牛、猪,集体的大场院,集体的土地,都分给了家家户户,人人开始为了自己的生活努力劳动,就在爱东刚上初中那年,他家的小麦已经收获了那么多,以至于一年到头,再没吃过那玉米做的煎饼或者窝头,全是在吃白而喧软的大馒头,或者两面金黄的烙饼,以及水饺或者面条。

刘老三家靠近西院墙的是几株香椿树,院子里有几株高大的杨树、梧桐,屋门两侧栽的是红白两色的夹竹桃,花儿正开得鲜艳。围着东边的窗子,则是一道半人高的红砖花墙,上面摆满了刘老三心爱的盆栽,那许多的姹紫嫣红,却是爱东所不能识别的了。

现在的时间是上午10点钟,确切些说,是1982年6月13日,星期天。谭爱东写完了作业,要赶去菜园里帮母亲摘黄瓜。

就在他马上要走过刘老三家的时候,恰好见那个老头子推开纱窗门,从屋里走了出来。刘老三上身穿了一件吊带背心,下身是宽松的黑蓝色大裤衩,趿着一双拖鞋,走到自己的盆栽前面,噗地喷出一团水雾,滋润着他那心爱的花花草草。

谭爱东见刘老三出来了,赶紧低下头,迅速地跑远了,事实上,他现在已经很明白为什么别人在田里辛苦劳作的时候,刘老三却会如此悠闲,还有,当别人累死累活,仅能换个温饱,刘老三家却生活富足,养尊处优,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刘老三虽然住在东阳河村,且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子女全都是东阳河村的人,但是,他却与村民们有着巨大的不同——他是非农业户口,或者说,是市民,是生活在乡村里的城里人。他在邻县的油田里上班,而且,他的儿子也已经当上了工人,他的女儿也在那里找了对象,一家的男人全是工人,有着丰厚的收入和崇高的地位,所以,虽然他不曾做过地主,却照样享受着比乡亲们所能享受到的更优越的生活。

谭爱东家的菜园有一亩多地,15个菜畦,母亲种了12个畦的黄瓜,细溜溜的竹竿搭起整齐的架子,爬满了翠生生的黄瓜蔓,娇艳的小黄花引来嗡嗡的蜜蜂,巴掌大的黄瓜叶掩映着大大小小的黄瓜,顶着黄黄的花骨朵,披一身清亮亮的嫩刺儿,弯弯的、绿绿的,看上去就很喜人。来到这儿,爱东心情好了许多,那满园子清香的菜气、欢乐的菜农、潺潺的流水,都让他感到安慰,更何况还有那由于丰收而带来的幸福和满足,都足以打消他刚才在刘老三那儿体会到的自卑感。

谁家会希罕你的一只鸡蛋呢?

“如今,俺家里还养了100多只鸡呢!”爱东默默地想一想,自豪感不觉油然而生,“刘老三算什么东西,等俺长大了,必定要过上比他好过万倍的生活!”

谭爱东走到自家菜园的时候,母亲已经摘了满满两筐的黄瓜,整齐地码在她亲手编成的棉槐条子筐里。爱东看了一眼,知道母亲差不多已经把黄瓜摘完了,叫了一声娘,随手拿起一把浸湿了的玉米皮,撕下细细的一缕,去把垂落下来的黄瓜蔓绑到竹架上。

母亲走了过来,把手里小筐中的黄瓜码到大筐子里,顺便挑出两只最鲜嫩的,递给爱东,说:“去那边洗洗吧,渠里放着水呢。”随口又问道:“作业写完了?”

爱东接过黄瓜,答应了一声——作业的确是写完了,可是还有一件事情:下沙村的罗保国两个周不曾去上学了,老师让爱东趁着星期天休息的时候,去他家问问他还到底想不想毕业。

那时的初中是两年制,谭爱东和罗保国都是乡联合中学初二的学生,也就是说,他们下个月考完毕业试之后,就能拿到初中毕业证了。但是,罗保国若是再继续旷课的话,能不能拿到毕业证,就有点儿悬乎了。

2、2.少年们的秘密(2)

爱东不愿去想这件事情,他是安分守己,勤勉刻苦的好学生,而罗保国自恃身材高大,兼之比较早熟,常常在班里惹事生非,欺凌同学还算小事,他甚至于跟社会上的不良青年勾搭在一起,留长发、穿喇叭裤,偷着抽烟,参加群殴,甚至于,最不堪的,是跟班上轻薄的女生们大搞“早恋”游戏。

有次,他和另一个男生把一个女生堵在校门左侧的夹道里十几分钟,鬼知道他们做了些什么。又有次,他伙同一帮小流氓把另一个班的男生打到满脸是血,原因就是:“敢跟俺抢女人!”

再有,同时也是在同学中最广为流传的,最低俗的一个笑话:一个女生做值日,去擦黑板,高处的够不着,罗保国很慷慨地过去,抱起那个女生,让她从容地把黑板擦个干净。之后,还很殷勤地说自己有块水果糖,请那女生尝尝。那女生高高兴兴,伸手到罗保国的裤子口袋里搜寻,“哪儿呢?”她问。

“往里边一点儿。”

“再往里边一点儿……”

当这个故事变成谣言四处流传的时候,早已变出了许多的花样,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那个女生抓到了罗保国的一个蛋蛋,以为总算找到了水果糖,兴奋地用力一拉,结果呢,从此后,罗保国的下身就只剩一颗蛋蛋了。

罗保国有个外号叫“独眼大侠”,那个“眼”指的不是“眼睛”,而是暗暗影射罗保国仅有一颗蛋蛋,另外一颗呢?当然,被某位女同学当水果糖给吃掉了。

对于这件事,罗保国从来不去否定,传得多么邪乎他也无所谓,叫他“独眼大侠”他也不恼,照样会答应,甚至于,他还美滋滋的呢。

对于他如此不知自爱,谭爱东是无限鄙夷的。事实上,罗保国抱着那个女生擦黑板的时候,爱东恰好是个见证人,他当时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解数学题。当那女生果真伸手进罗保国的口袋里的时候,问一句:“哪儿呢?”立即就羞红了脸,撤出手来,跑出教室了。而罗保国当时也愣在了那里,满脸通红,呆呆傻傻的。

爱东当时并没立即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正在为了那道题目大费脑筋,反倒是当罗保国眼神慌乱地看了他一眼,他才猛然醒悟到罗保国裤子的口袋肯定是破掉了,再加上当时的少年们很少有穿内裤的,那么,当那女生的手“往里边一点儿”摸去的时候,不是正好碰到他的私隐之处了么。

下流。

爱东就是这么想的,才懒得理睬他们呢。

谭爱东拿着黄瓜,绕过自家的菜地,顺着园中小路向菜园西边的水渠走去。

邻家菜地里正在劳作的婶子见了他,就远远地朝着爱东娘喊道:“嫂子,爱东又来帮你干活了。你们家爱东学习好,今年从联中里毕了业,让大哥去佛光那边的食品厂找找人,安排爱东去当个工人呗。”

工人的身份,在当时的农民眼里,就好比上帝身边的天使一般荣耀,然而母亲却回答说:“他爹让他考高中呢。”

“你们家爱东学习好呢……”

爱东走到那婶子旁边,客气地叫了声:“二婶子。”

婶子眼睛盯着爱东,话头却远远地递给爱东的母亲:“爱东是大学生苗子呢。”

“他爹说了,是想让他以后考大学,要考到北京去——至少也得是济南。”

“那以后你们老两口跟着爱东去了北京,可就是城里人了——哈哈哈。”

母亲听了这话也极高兴,共同地笑起来:“哈哈哈。”

爱东不敢接话,快步跑去水渠边洗了黄瓜,一边啃着一边帮母亲干活。

母亲摘完黄瓜,就去佛光路口摆摊卖黄瓜去了,那边有个食品厂,工人们最喜欢的就是农家新鲜出产的蔬菜了。

爱东自己把黄瓜蔓子全部绑完,拔了草,又清理了落叶。

中午回家准备好午饭后,父母都回了家。吃过午饭,父母一起去谷子地里锄草,爱东则推了一袋子玉米去磨粉了,以便做饲料喂鸡养猪。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吃完晚饭,他真是宁可再做几道数学题的,然而老师交待的事情岂能懈怠,因此,他对母亲说:“娘,老师让俺到下沙的罗保国家去一趟,问他为什么俩星期了都没去上学。”

“去吧。”母亲有着干不完的活,总是忙忙碌碌,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清楚了爱东的话,就跑到院子里编筐子去了。

父亲还坐在桌前喝酒,微皱着眉头,细细地抿一口老烧酒,长长地嘘一口气,再咂一口烟,吃两粒花生,耐心地咀嚼着。若是没人打扰,父亲这顿饭得吃上两三个小时。

爱东斜身站在门口,对着父亲又重复了一遍:“老师说,让俺去找找罗保国……”

父亲没说话,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难道父亲没有听清楚吗?罗保国,父亲是知道的呀,自小就打架斗殴、惹事生非。父亲曾经很明确地对爱东说:“少跟这种小厮来往!”为什么现在不拦住自己的呢?

出了东阳河村,向西走不到二里地,过了东阳河大桥,临河边有个村庄,就是下沙村。爱东走在路上,夜晚的村庄里狗吠声、蝉鸣声,加上母亲们呵骂孩子的声音,伴着炊烟,升腾在村庄的上空。

天黑下来,烟气是看不到的,然而村庄里弥漫的那种麦穰燃烧后青青的味道,却很明显地能够捕捉得到。曾经是小而细的麦苗,经历了冬天的严寒、春季的甦醒,收获过颗粒饱满的小麦,如今,那柔软的麦秸化成一段轻烟,还是眷恋着自己的家园,继续等待再一年的时候,重新蓄积充满希望的丰收。

赶到罗保国家,爱东站在门口高声叫道:“罗保国——”

罗家子女多,共有五个,北面屋子里亮着灯,许多人影转来转去的——罗保国应该是在家的。

大屋里没人应声,罗保国的母亲当时正在小西屋里准备晚饭,听到叫声,拿着烧火棍从小西屋里出来,问道:“谁呀?”

浓浓的炊烟从她身后的小西屋里冒出来,把门框和小方格糊纸的窗户薰得黑糊糊的,窗户纸早就烂掉了,正方便了那浓黑的烟从里面涌出来。

“大娘,俺是东阳河的爱东呢——保国的同学。保国在家吗?老师让俺给他带个话……”

“他在河边的西瓜地里呢,你去找他吧——顺便叫他回家来吃饭。”保国的母亲忙得很,话音未落就消失了,继续去准备晚饭。

“可是,你们家西瓜地在哪儿……”爱东向着那浓烟滚滚的小西屋走近几步,眼泪都差点儿呛下来,只得退回来,大声问:“大娘,你们家西瓜地在哪儿呢?”

罗保国的父亲和大哥刚巧从田里收工回家,听到了谭爱东的问话,又得知他的来意,就说:“好找得很,大桥向南半里地的那个瓜棚就是俺家的。”

谭爱东赶到东阳河边上,那边稀稀落落有几处西瓜地,也种有花生和地瓜,规模都不算太大。

远离了村庄,四周顿时暗了下来,蛙鸣声却一阵阵鼓噪起来。天上月亮仅有弯弯的一抹,如同一个诡异的微笑,深藏着叵测的居心,却持续地微笑着,不言不语。

借着河里反射出的水波光和满天里亮闪闪的繁星,谭爱东顺着河岸向南走了好一阵,还是没见到什么瓜棚,村庄却离得有些远了。心里有点儿着了慌,爱东想:“不如赶紧回去吧,明天还得起早。”

河边散落地生了几株树,旁边的地里不知种的是什么青苗,都矮矮的,看不清楚。再远些的田里,黑乎乎的一片庄稼种在渐渐升高的地势上,看上去更令人感到压抑。

于是,谭爱东决定要回去了,临走前,他大声叫道:“罗保国!罗保国——”

3、3.少年们的秘密(3)

“谁?”

不远处忽然闪出一段手电筒的光束,一下子把谭爱东给罩住了。

爱东赶紧挡住眼睛,说:“俺是谭爱东,老师让俺带话给你……”

“原来是你呀,快进来,快进来……”

其实罗保国家的窝棚的确在附近,只是矮趴趴的,既没点蜡烛,也没有其他的照明,因此爱东刚才走过去了,却并没有看到。

现在罗保国点上蜡烛,拿出一大块红红的西瓜请谭爱东吃。

爱东吃过一口,问:“刚才你怎么不点蜡烛呢?黑乎乎的,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保国一翻身躺到了窝棚的地铺上,架起一条腿,边晃边说:“嘿嘿,俺在等着看‘好戏’呢。”

“什么戏?”

罗保国凑过身子,眼睛闪亮亮的,颇有些神秘地压低声音说:“在俺家西瓜地南边,有一块空地儿,那儿草又软又厚……”

“嗯,在那儿搭戏台么?”

谭爱东一发问,罗保国忽然意兴阑珊,啥也不想说了,反身躺回到铺上,说:“你是好学生,你不懂的。”

“到底是什么嘛?你这人,真是的!”

爱东已经吃完了西瓜,抹一把嘴,凑到保国身边,使劲儿推了他两把,催促道:“快点儿说嘛。”

“嘿嘿,”保国再次神秘兮兮地笑上两声,翻身向里,也不看爱东,说:“你不懂的,别问了。”

爱东有点儿恼了,站直身子,开始传达老师的指示:“老师说了,你已经两个星期没去上学了,要是再不去,就要被开除了——还有,那样子是拿不到毕业证的。”说完就想告辞了,只等罗保国一个答复。

“快到时候了,跟俺来。”

罗保国忽地翻身起来,蹬上一双拖鞋,吹灭了蜡烛,引着谭爱东向河岸边的一块空地跑去。到了一片桑树林里,保国闪身躲了进去,爱东紧紧地跟着他,既紧张又兴奋,不知道他到底搞什么花样。

“看什么戏呀?怎么像是抓小偷似的。”

“嘘~”保国伸一只手压住爱东的肩膀,示意他保持安静,而他自己那双眼睛,则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块草地。

这一地段的阳河,水域宽广,但是比较浅,水流就慢一些。温柔的水域养成了大量生物,其中的蛤蟆们是最聕噪的一群,趁着夜色拼命地歌唱爱情。

渐渐适应了黑暗,爱东终于看清了在桑树林前面,有一块地势略微洼下去的地方,估计就是刚才保国说的那片又软又厚的草地了,但是显然这种地方是不可能搭起戏台来的。

搞什么鬼呢?

爱东有点儿烦了,对于保国这种毫无意义的恶作剧,真后悔居然跟了他跑过来。

扭头看了一眼,罗保国还在耐心地盯着前面,除了偶尔搓搓鼻子,基本上一动不动。

“老师让俺问你……”

“别说话,马上就来了。”

谭爱东更加觉得无聊了,突然之间从那蛙鸣声中响起了一阵惊慌的蝉鸣,他赶紧循声去看,什么也没有看见,再看罗保国时,还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的草地。等爱东把目光转回到草地瞅了一眼,无意间发现他们身前的一株桑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伸手过去一把抓住,居然是一只蝉蛹。

“看!好东西!”

爱东一面说着,一面就把那只蝉蛹放到了保国的胳膊上。受到惊吓的蝉蛹攀住保国的胳膊使劲儿向上爬,尖利的爪刺到保国的胳膊,吓得他“嗷”的叫了一声。

爱东高兴了,一下子从他们藏身的地方蹦出来,哈哈笑着,三两步跑到刚才他们死死盯着的草地上,翻身躺了下来。

果真是又厚又软,嫩嫩的青草、闪亮的星星、潺潺的流水、阵阵的蛙声——

“呵!这就是俺美丽的家乡——”

爱东诗意大发,忍不住大声吟诵起来。

“美啥呀,还不天天都是这样子。”保国也跟着走了过来,在爱东的身边坐了下来,说道:“让你这么一搅和,啥也看不成了。”

“看什么……呵,对了,老师让你赶紧回去上学呢,你都旷课俩星期了,知道吗你,要开除你呢!”爱东坐直了身子,严肃地传达完老师的旨意,继续严肃地盯着保国,等着他的保证,比如,明天一定按时去学校什么的。

保国却顺势躺下了,从旁边掐一根草茎填在嘴里,轻轻地咬着:“早就不想上了,去个屁。”

“你!”对于保国如此恶劣的态度,爱东完全没有预料到。

保国转过头来,看着爱东,说:“上学有什么意思,还是赶紧赚钱才是要紧的。你知道俺现在已经赚了多少钱了吗?”

爱东对此更加没有概念,“唔”了一声,没有回答,保国伸手撑起身子,凑到他的耳畔,小声说:“都已经一百多块了呢!”

这个数字的确让爱东吃了一惊,在他心目中,最富裕的刘老三月工资据说才一百元左右,罗保国咋会赚到这么多钱呢?

“你家西瓜地能卖这么多钱吗?”

这应该算是谭爱东最合理的推测了,在他家,除了种植小麦、玉米、大豆等主粮以外,菜地里的黄瓜、家里养的鸡产的蛋、以及成年的小公鸡是主要的经济收入来源,能赚多少钱他不清楚,但是,估计罗保国家卖西瓜才是正经的收入吧。

“嗤,真是一书呆子。”罗保国简直是相当鄙视谭爱东了,“咱们县里不是正在修凤凰山路嘛,修完公路,就需要绿化,要栽树……”

“你去帮人家栽树啦?”

“那当然。不过,那点儿工资有限的很,俺其实是……”罗保国说到这里,四处瞄了瞄,确定黑夜里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对爱国说:“他们需要大量的柏树的树苗,俺就从咱们双龙山那边给弄了些去……”

“哦。”

爱东还是不太明白,估计卖树苗是桩很赚钱的生意,所以他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说:“俺还以为你家卖西瓜赚了很多钱呢,你看你晚上还得来看园子。”

“两个破西瓜能赚多少钱,俺晚上在这儿,不过是……”

话说到这里,保国忽然神情暧昧起来,爱东见他停下了话头,好奇心早就已经被激发起来,就赶紧追着问。越是问,保国越是不肯说,见他如此矫情,爱东就生气了,一仰身躺倒了在草地,再不多问。

月亮躲到远远的天边,头顶上的星星亮闪闪的,一颗赛过一颗。天上到底会有多少星星呢?

爱东心中默数着,还没数到20颗,忽然有一个热乎乎的身体压到了他的身上,“俺跟你说……”那个身体发出一个声音,如梦幻般遥远而不可相信。爱东本能地挣扎了两下,却被那个身体束缚得更紧了。青春的、弹性十足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爱东就感觉自己体内有一股原本一直在沉睡着的暗流,忽然地苏醒了过来,开始不安分地涌动着,瞬间就塞满了他的身子。

天上再亮的星星,也比不上罗保国那两只贼亮亮的眼睛,爱东轻轻“咦”了一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爱东的温柔与顺从,更加激发了保国那早已熊熊燃烧的欲望,一双火热的唇冲准爱东贴了过来。

爱东何曾想过事情居然会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快感已经将他彻底征服,他的身体微微颤栗着,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保国已经松开他,好长时间之后,他才慢慢睁开眼睛,只看到满天灿烂的星星,身下是柔软而细密的青草,被压断的草茎涌出一波波清爽而略带苦涩的气味,耳边是潺潺的水声和嘹亮的蛤蟆叫。罗保国站在他的身边,略略的弓着身子,一阵嘿咻之后,一道浊白的体液从他的身体里喷射出来,“哦”,他长长地哼一声,回身过来蹲在爱东身边,伸手去解爱东的腰带。

那一刻爱东猛然醒悟过来,使劲打开罗保国的手,大叫了一声,拼命地逃回家去了。满天的星光、夜的河岸、桑树林、未蜕变的蝉蛹,都被他拼命地丢在脑后。然而,如何能够忘得了呢?

第二日的时候,爱东非常担心老师会问他关于罗保国的事情,还好,老师似乎已经把这事儿忘掉了,于是他开始后悔自己昨晚不该去找罗保国了。那桩丑事既然没人看见,不如就权当不曾发生过,可是,临到放学,班主任闫老师还是很严肃地点了谭爱东的名字,通知他说:“你赶紧去校长办公室,有警察要找你问话呢。”

4、4.少年们的秘密(4)

谭爱东吃了一惊,当时他正拿着圆规画几何图形,听到老师的话,手一抖,圆规的尖角“嗤拉”在本子上划了一条大口子。情急之下,赶紧松手,与此同时,听到老师喊他的名字,又习惯性地站起身子,那圆规没来得及放稳到桌上,在桌子沿上翻了个滚,爱东赶紧去救,却不妨那尖刺的圆规角就扎到了他的腿上,然后,啪,掉到地上,斜在圆规另一角上的铅笔跌断了。

爱东甚是惊慌,来不及检查腿上的伤口,先弯腰矮身去桌子底下捡圆规。闫老师见他如此手忙脚乱,烦了,催道:“快点儿,人家警察同志还在校长室那儿等着呢!”

班主任闫老师恰好是教数学的,而爱东的数学成绩是七里铺乡拔尖的,老师爱才、学生尊师,本来极为融洽,哪料到会有如今的这一幕催命一般的不念旧情呢。

爱东的脸彻底红透了,火辣辣的,心咚咚狂跳,又赶上天气热,透透的一身汗甚至于开始顺着他的皮肤向下淌了。

终于爱东还是先把圆规捡了起来,在老师不耐烦的催促和众同学窃窃私语里,深垂着头,仓皇地走出了教室,向着校长室走去。闫老师就紧紧跟在他后面,坚定的脚步声如同战鼓,驱赶着爱东奋勇向前。

的确,跟罗保国亲嘴儿是件丢人的事情,然而,少年们不知检点,惊动校长已经够恐怖的了,居然还会把警察引来了——这不会是个梦吧?

爱东想到这里的时候,还小小地高兴了一下,然而外面有耀眼的阳光,有高大的白杨树在微风里哗哗摇摆,还有某个班的学生正在跟着体育老师围着操场跑步,又有一个身穿蓝色背心的学生斜着膀子站在六年级一班的门口,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根本不思悔改,看到爱东被老师押过来,还特意地瞅了好几眼。

最令爱东死心的,是当他低下头去,看到自己短裤下面,刚刚被圆规刺到的地方,现在已经缓缓渗出了血珠——只是因为他极度紧张,甚至于没有感觉到疼痛。

校长办公室的门比教室的门要略微宽大一些,外面挂了硕大的竹帘子,听得见里面有人说话,却什么也看不到。

“报告!”

谭爱东笔直地站门外,喊了一声到。

里面有人答应了一声,闫老师又在后面推了他一把,爱东于是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校长室只有一间房,靠窗摆了两张写字台,一边坐着校长,另一边坐着一位中年的警察。写字台旁边,一边摆的是书柜,另一边则是两张沙发,有一位年青些的警察拿着个笔记本坐在临近写字台的沙发上,另一张沙发空着。

“你就是谭爱东?”

中年警察非常和善,见爱东很紧张,先开口问话了。

“是。”

“有件事情要找你核实一下,呵,坐吧。”

爱东眼睛转了一圈,没有动弹。这间办公室里共有四个座位,现在只有一张沙发空着,恰好闫老师正在殷勤地给校长和警察们续茶水,校长也示意让老师落座。

闫老师没有坐,而是站到了校长的身边,一起严厉地盯着谭爱东。

爱东在那一刻忽然体会到一种深深的绝望——是的,一直以来,他都是那样子尊敬老师、信任老师,总觉得不管什么时候,老师总是对的,是永远值得尊敬的。试想,若不是闫老师安排他去问罗保国为什么俩星期了不来上学,他昨晚会去下沙村吗?不会。若是不去下沙,会跑到阳河边上,罗保国家的西瓜地里去吗?不会。若是不去罗家的西瓜地,会跟着罗保国去那块草地吗?不会。既然都不会,还会犯下如此重的罪——跟罗保国亲嘴儿——以至于把警察都招来了吗?

——不会吧?

不会的!

而这一切之所以会发生,还不是因为老师安排他去找罗保国吗?结果呢?老师如今威严地站在校长身边,眼睛里放出深恶痛绝的光芒,盯着他——那么,“你既然让我去找了罗保国,你问过我结果吗?”没有。

老师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过后便忘了,而不管自己因此惹下多大的祸事,都必须自己默默承担。

在那一刻,谭爱东觉得自己心里对于权威的信任、对于英雄的渴望、以及对于那种有秩序的、善有善报,毋须多想,只管努力的生活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

没有希望了。

他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昨天晚上你去下沙村了?”

“嗯。”

“大声点说!”闫老师忽然插嘴,大概是他觉得像这样子畏缩的学生实在是丢了他的脸吧。

爱东忽然抬起头来瞅了他一眼,反问道:“闫老师,不是你说让俺去找罗保国,问他为什么旷课俩星期,又问他还要不要上学……”

“是的,”闫老师立即转头向着警察同志,很认真地说:“是的,的确是我这么说,要不是经您这么一提醒,我还差点儿忘了。”

警察对他忽然插嘴很是厌烦,冷冷瞅了他一眼,继续问谭爱东:“你昨晚什么时候去的?”

“吃完晚饭以后……那时天已经黑了。”

“大概是8点多钟,跟罗玉贵说的时间差不多。”坐在沙发上的年青警察忽然接口说了一句。罗玉贵,是罗保国父亲的名字。

“那你从罗保国家出来,又去了哪里?”

“去了阳河边上。”

说完这一句,爱东忽然注意到所有的人,包括警察、校长,以及老师的眼光忽然都变得凌厉了起来,心中一阵恼恨,他打定主意坚决不说出跟罗保国亲嘴儿的事情——坚决不说,有种就打死俺。

只有在戏台,才会有英雄——英雄守卫着家园的平安。现在谭爱东早已远离了戏台,再不是他轻轻一翘手指就能引来满堂喝彩的时候了,既然人生处处艰辛,少不得就要自己时时在意。

“你把具体地点描述一下。”

谭爱东开始沉思了。

阳河是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那边的地理自然是极熟悉,以阳河大桥为中心点,向南十几里路,有一座水坝,截断河水圈成了一个水域超过5000平米的大水库,市里的自来水厂就建在旁边,从水库的旁边,正在修筑的凤凰山路可以一直通向县城里。这一带河西村庄密集,而河东,除了东阳河村之外,便是连绵的小山丘,虽然也散布着几个村落,却不成什么规模。

从阳河大桥向北,却是一马平川,土地也肥沃、人口也密集,比如谭爱东现在就读的七里铺联合中学就在阳河桥东七里路左右的地方。乡政府、供销社都坐落在这边。

“天黑,路看不太清楚,不过,俺记得河边有个桑树林,林子旁边有条小路可以到左家庄,大概俺就走到那个地方吧,没找到罗保国家的西瓜地,俺就回家了。”

左家庄与下沙村相毗邻,中间就隔了一条小路。

那年轻的警察看了看那中年警察,已经微微点了点头,那中年警察于是很和善地对爱东说:“嗯,好的。以后要是再想起点儿什么,记得及时通知我们。你回去吧。”

爱东实在没有想到这么简单就可以走了,他愣在那里还没有动,只听闫老师说道:“那罗保国常常打架斗殴,你们可真得找他问问清楚——这人命关天的案子,可不是小事儿呵。”

“闫老师,你就放心吧,我们早就找过他了。”

说着,警察们站起身来,与校长和老师握了手,抬步向外走了。到了爱东身边,那中年警察还拍了拍爱东的肩膀。

闫老师落到了后面,对爱东说:“多亏你昨晚早回家了——阳河边上发生了凶杀案,死了一个人呢!”说完后,立即去追校长他们了。

谭爱东独自站在校长办公室里,在那一刻,他恨透了那个姓闫的老师。

5、5.少年们的秘密(5)

放学后,谭爱东径直奔向罗保国家的西瓜地,当恐怖与威胁突然来袭,惟一能与他分担的,似乎只剩下罗保国了。

也不知道是关心罗保国的安危,还是想叮嘱他千万不要把昨晚两人亲嘴儿的事情告知别人,爱东气喘吁吁跑到保国家的窝棚里,瞅了一眼,没人,立即又扯开嗓子叫起来:“罗保国,罗保国——”

“哎!这儿呢!”

罗保国正在西瓜地里拔草,听到谭爱东叫他,立即举着一个甜瓜跑了过来。

“你咋就这么有口福呢,这个甜瓜俺都瞄了一个多星期了,刚刚摘下来,你就来了。”

罗保国上身敞怀穿了一件对襟小褂,下身穿的是藏青色家缝短裤,光着一双大脚板,手上沾满的是草汁和泥巴,脸和身上的皮肤都黝黑发亮,闪着晶莹的汗珠。

“昨晚在这儿杀人了?你知道吗?伤到你了吗?”

罗保国大踏步向着窝棚走去,以便洗洗甜瓜,好跟谭爱东分享。谭爱东就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一面走,一面着急地问。

“当然知道——就在你离开不久,俺听到那叫声了:‘啊——’,非常地大声。当时俺爹来给俺送饭,俺说要出去看看,俺爹死活不让,生生地拽住了俺。然后他要回村里喊人去,非逼着俺一起去,俺才不去呢……”

说到这里,罗保国忽然记起了警察到他家来录口供的时候,他爹还提到了谭爱东,立即停住脚步,回头问:“警察去找你了吗?”

爱东一直紧紧地跟在保国后面走着,冷不防他停下脚步,一下子撞进了保国身上。

“嗯。”

警察的确找过自己了,而且,爱东之所以着急来见保国,也正是为了这件事情呀。

“你可千万啥也别认——俺怕连累到你,就说昨晚上根本没见到你。”罗保国一面说,一面紧紧地盯着谭爱东,深怕他多嘴说错了话。

“俺也是说,昨晚没见到你……”

爱东说着,头却低了下去。保国说没见过爱东,为的是解脱他的麻烦——毕竟是凶杀案,行凶的人若要继续杀人灭口的话,牵涉越少就越是安全。而自己呢,爱东想,与其说是觉得跟罗保国亲嘴儿是件丑事,还不如说觉得自己跟罗保国有了交往才真的是件丑事呢。他如此有义气,自己为什么却如此猥琐呢?

“那就好。”

保国说完,扭身继续快步向着窝棚走去。爱东却站在了那儿——英雄,保卫着家园的平安,而现在,罗保国,不正是谭爱东的英雄了吗?

“保国。”

爱东叫了一声,保国停住了,扭身过来看他。爱东紧赶两步跑到他的身后,忽然紧紧地拥住了他。

现在天近黄昏,却依旧明亮,初夏的傍晚正是劳作的好时候,不仅农田里满是辛勤的农人,河岸边、大桥上,稀稀落落,全是忙碌的人们。忽然被爱东抱住,又见他满脸温柔与信任,保国的脸腾地红了。他眼神慌乱地四下看看,很想立即能带着爱东藏身到窝棚里面去,偏偏下身很不听话,已经在瞬间变得异常坚挺,行动起来甚不方便。然而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脱这尴尬,只有僵在那里,举着两只手,满心里又是怜惜又是冲动,冰火两重天的味道,令一个少年茫然无措。

“俺有一个好东西送给你。”

保国终于想到了一件事情,他把爱东略推开一点儿,把手里的甜瓜递到爱东手里,从口袋里摸出圆溜溜的一个小东西,送给了爱东。

“这是什么?”

那小东西大约有一粒枣子大小,底色应该是褚红,但是色泽十分斑驳,再加上沾满了保国手上的泥巴,更加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

“石头小佛吧,你好好留着,保佑你平安呢。”

爱东答应一声,也不去擦那些泥巴,小心地把小石佛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跟保国进了窝棚,洗净了甜瓜,两人分开吃了。

“晚上你还来吗?”

“还来……嗯,干嘛?”

爱东要告辞回家的时候,保国忽然邀请他晚上再过来,爱东也随口答应了,想想却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由地又多问了一句。

“来看好戏呗。”保国黠黠眼睛,很神秘地提出建议。

爱东一下子记起昨晚的事儿,现在虽然不觉得唐突,反倒多了几丝甜蜜,但是总觉得有点儿不妥当,就有点儿想说不来了吧。哪里想到罗保国其实早把昨晚两人亲嘴儿的事情给忘干净了,现在见他娇羞无限,立即想了起来,马上就想凑过身子再行轻薄。爱东见他忽然变了神情,早就有了防备,起身跑出窝棚,大声说:“晚上不来了,快考试了,俺想多做几道题目呢。”

保国赶紧追了出去,冲他喊道:“你可一定要来,俺明天也想去上学了呢,你得帮俺补习一下功课——不然俺就拿不到毕业证了呀!”

听他这么一说,爱国停住脚步,回头问他:“真的?你不是说不想上学了吗?”

“真的!谁那么傻连毕业证都不要呢——晚上记得把书一块儿带来呀!”

“那……好吧,俺吃过晚饭就过来吧。”

晚上的时候,保国早早地替爱东准备好了西瓜,又多点了几支蜡烛照明,认真地听爱东给他讲数学题。爱东见他学习认真,也信了他的话,就更加详细地给他讲解分析题目的方法,保国大有感慨地说:“你以后一定得去当个老师,不然还真浪费了。”

爱东苦笑一声,没有答话,以前或许还真想当个老师呢,现在不了,恨透了闫老师的那副嘴脸。

学过一段时间,保国打了几个哈欠,说要出去解手,还约着爱东一起去。

熄掉蜡烛,两人走出来,又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好夜晚,跑到河边解完手,再闲逛几步,居然又到了昨晚的那片桑林旁边,罗保国一闪身躲进去了,谭爱东也没多想,悄悄地跟着他藏了进去,也不知道他到底猫在这儿等什么。

蛙鸣阵阵,清风习习,谁不爱这凉爽的初夏夜呢?果然不多时,便有人慢慢踅摸到了这边,只见他四处望望,又转到桑林南边的小路瞅了几眼,很滑稽地学了几声猫叫。

没有任何回应。

爱东和保国都保持着沉默,欢快叫着的只有蛤蟆们的大合唱,再上阵阵的蝉鸣,以及风儿轻抚树叶的呢喃。那人倒也不着急,在路边来回转了几圈,点了支烟抽了几口,过了一会儿,还吹起了口哨。

小路上响起了脚步声,那人立即踩灭了烟头,弯腰向桑林里躲了躲,再次学了几声猫叫。

来人脚步加快了,却并没有回答用猫叫构建的暗号,于是那孤独的雄性“野猫”又反复地叫了几次,而来的那人似乎决意不肯答复,走到那“野猫”跟前,定住脚步,开口说道:“刘海,以后,俺再不来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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