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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爱你。”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在黑暗中,这样说。
他靠在冰冷的墙边,抬头无意义地望夜空闪烁的星斗。他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平日里以欣赏的姿态看待的过程,今日落在自己身上,竟然也是意外的从容。
抬眸四顾,遍地血腥,所谓的流血漂橹,大概不过如此,他扯着嘴角挑起一个素来挂在嘴边的放肆笑容。一墙之隔的室内,那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别扭地说爱,只这一个字,就打破了他最后的防御。
难以言明的裂魄之痛灼魂之苦在身体深处爆发开来,他生生受着,嘴角的笑意越发轻佻。这些撕心裂肺的痛让他知道,他已经彻底输了,一世放纵恣肆,妄图掌控命运,主宰结局。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懂得,他爱他。
可惜,晚了,一切已成定局。他们从相交相知,走到割袍断义,直到现在的刀剑相向。这满目艶醴的血色是他们这一世最后的交集。有什么东西清晰地碎裂了,不很疼,只是空,身体仿佛变成一个虚空,意识点点滴滴地涣散。
有些陌生的记忆澎湃着涌现,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里,他看到一个清冷无情的自己。
昔日情人被他亲手逼上绝路,可是他看到自己在最后那个冰冷回眸的倒影里,傲然仰起下颌,没有嘶喊,未见哀色,斜挑起嘴角笑得轻蔑又讥讽。
是了,这一世的一切,是他应还的劫数。是他亲手推开了他,他造下的业障,注定要还。
口中的血腥气仿佛察觉不到了,身体里钻心剜骨的折磨好像也停止了,周遭的一切再不被感知。
结束了么……不,只是另一个开始。
那些分不清对错的纠葛,并不是直到生命的尽头,而是,到时间的尽头。
这就是所谓的,轮回。
这个故事的开始是在……
人界璟龙大陆,两大帝国神隐王朝和灵隐王朝国力相当,分南北掌控着大陆上所有资源,神隐居南,灵隐占北,两大帝国尽皆文武并重,几代以来彼此相安无事,武林之中几大巨擘稳固局面,处处是繁华喜乐。
灵隐历一百三十年,灵隐帝王凌魅于帝都银亿城的烟花之地偶遇身为花魁的阮凝蓝。
“寂寞魂,清冷眼,疏影风流人空瘦。梦一场,死何妨,轮回业障,遍体鳞伤。葬,葬,葬!
凌空舞,红尘醉,但求莫离莫心碎。笑张狂,夜止殇,心之所向,暖语轻扬。妄,妄,妄!”
那一夜的一场舞,一阕词,将那个面容姣好绝代倾城的美人深深烙在了身为帝王的凌魅心中。虽见惯美人无数,坐拥后宫三千,但以冷血帝王著称的凌魅在那一刻确定,他动情了。那一舞的最后,一个倾国倾城的回眸,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拉开整个大陆动荡的帷幕一角……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一枚球包养
☆、无言的初见
长大之后的凌梓飏第一次见到慕宸洛的时候,是在江湖中堪称第一大势力的血殇宫内。彼时凌梓飏带着尚小自己三岁的弟弟凌梓栎溜出灵隐国帝都,只凭一身功夫硬生生闯进血殇宫正殿,空手与血殇宫主战了近百回合而不败。身为血殇宫宫主的谢弋梒同是从不服输之人,二人因这场生死相拼的交手,反成了君子之交。自此,凌梓飏被奉为血殇宫上宾,在血殇宫中放肆度日。
凌梓飏和慕宸洛初见之时,慕宸洛刚刚外出执行任务归来,遍身的血污狼藉掩不住的惊艳。凌梓飏看着他站在井边,将一桶井水兜头泼下去,混着血色的水滴在耀眼的阳光下晃出道道弧线,番红的发有几缕贴在额前,慕宸洛轻轻甩头,发丝顺着风微散,那一双与常人有异的血眸像是吸纳了魂魄一样有别样的诱惑。
似乎是对身旁的注视若有所觉,慕宸洛微微侧首望向凌梓飏伫立的方向。那双与长发同色的血红色眸子撞进眼帘的刹那,连凌梓飏这样高傲到无法无天的人,也不得不暗暗赞叹,当真不愧是识人无数的弑杀营总统领都着意提到的尤物。迎着正午灿灿的阳光,那双血色的眸子看去竟也让人觉得暖意融融,顺着衣角滴下的水已在脚下融出一潭血色,灼灼白日下,衬得静静立在那里的人更添几分妖异。
那时的慕宸洛已经不再是在弑杀营底层苦苦挣扎着的很多很多人中普通的一个,此刻的他已经是血殇宫四大夜使之一,虽排名最末,但若考虑到还未及冠的年龄同样不可让人小觑。这世间从不缺如慕宸洛般的天才,但像凌梓飏和谢弋梒那样天生根骨奇佳的自然是少之又少了。
当然,即使是从前辗转求生的日子,慕宸洛也是有些不同的,他的容貌太出色。做为一个注定存在于黑暗中的杀手,有这样一张绝对让人过目不忘的绝美的脸,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
那张空灵俊秀的脸,配着番红的发,血色的眸,违和的协调。但在这个血腥残酷的弑杀营,太过出色的容貌风华只是让人徒增施虐的欲望罢了,为着这个,慕宸洛不知道多少次在训练之外受到额外的苛责和挑衅。
有太多的人抱有龌龊的心思,对于看起来完美的东西,这些刀尖舔血的亡命徒们从来都只想着玷污而不是保护,因此,慕宸洛的日子过得分外的不易。而今熬到这一个高位,凭的是过人的手段,踏着的是数不清的鲜血性命。
凌梓飏径直走向慕宸洛,冰蓝色的眸子毫不客气的和慕宸洛光华流转的血眸对视,对面那个立在满满血色里的男子看起来温润如玉,周遭的血腥半点染不上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凌梓飏半点也没掩饰自己的兴味盎然,这样一个完美的皮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像是脱出了这红尘万丈,再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呼吸可闻。
慕宸洛不经意似地退了半步,垂首单膝跪地,“血殇夜使,洛,见过大人。”凌梓飏淡淡望着慕宸洛,冰蓝色的眼眸中如凝了霜雪,眼前人衣衫浸透,单膝跪在漾着血色的水洼中,却半点不显得狼狈,恭敬驯服到完美。
一瞬的静默之后,凌梓飏蓦然俯身,两指钳起慕宸洛的下颌,慕宸洛只是顺着凌梓飏的力道抬头,血眸中神色一丝不动,依旧完美的不卑不亢,连凌梓飏也挑剔不出瑕疵。两人对视了半晌,凌梓飏甩手转身离开,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留下慕宸洛一个人轻轻抬手覆住了下颌已显出的青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眸中万般情绪浮上来,却复杂得怕是凌梓飏此刻转身也理不清看不懂。
另一边身为血殇宫主的谢弋梒在他奢华的宫室内又一次迎接了不速之客。凌梓飏倚在门边以欣赏的眼光看着谢弋梒挑逗伏在他腿间的男子,谢弋梒也不在意他不加掩饰的目光,在自在的释放过一次之后,轻敲了个响指。原本伏在谢弋梒腿间那男子闻声起身,小心的替谢弋梒整理了衣衫,并不再整理自己,便膝行着退入了一边侧室。凌梓飏也不进屋内,就在门边开口问谢弋梒,“那个洛,如何?”
貌似不明不白的问题,谢弋梒却了然,扬眉笑着回他道:“我没碰过。”这次凌梓飏切实蹙了下眉,谢弋梒的作风这几月来他了解的太清楚了,血殇宫内的媚园,□的全是容貌身段出色的男孩承欢人下的功夫,弑杀营与媚园之间并非毫无关联,如慕宸洛那样的人竟没被碰过。谢弋梒望着那个与自己同为人杰的知己蹙眉,笑意越发深浓,“不听话的东西我向来都没兴趣,你若想要不妨送你。”
凌梓飏习惯性地微眯了下眸子,欣然点头,“我要了。”话落转身便走。谢弋梒望着凌梓飏离开的背影愣了一瞬,好半晌才回神,直往侧室去。不出盏茶功夫,那烛火晕黄的室内便传来蚀骨的呻吟,仔细听的话,还有带着颤抖的求恳声,“主、主人,求您,不要……”
此后的月余,凌梓飏闲来无事便经常溜达到弑杀营那边,有时候可以看到慕宸洛站在高台上训练新入营的杀手,有时候会看到他一身夜行衣出去,再带着或多或少的血腥气回来。甚至有几次,凌梓飏看到他跪在刑堂受刑,带着风声的鞭子在空中划过看起来美妙的弧线,击在背上的声音低沉的夹杂着裂帛声。
然而,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境遇,那双美得堪称勾魂夺魄的血眸中,始终是事不关己般的淡然沉静,即使是重刑之下,也连忍痛的神情都点滴不见,凌梓飏看得越多,越发的被勾起了兴致。
自有了记忆开始,凌梓飏太少想要过什么东西,他天生无人能及的天赋,让他在这个常人功未成名未就的时刻就已经文达圣贤,武过诸侯,这世间遇到一个与自己不相上下的谢弋梒,已让他颇觉得多了几分趣味,而现在。
凌梓飏枕着双手躺在慕宸洛屋顶沁凉的琉璃瓦上,仰望仲夏子时夜空闪着冷清光芒的星辰,若有所思。他觉得,他想要驯服这个有尖牙厉齿的小兽,打碎重重伪装的面具,看到那副出尘的皮囊之下隐藏是什么心思,这是目前为止他遇到过的最好玩的游戏,比在幼时在三年之内掏空灵隐所有老夫子和武师还要有趣得多。
不过凌梓飏还没来得及向谢弋梒催着要了慕宸洛这个引起他兴趣的玩物,凌梓栎从武林谢家带回的来自灵隐皇宫的密信便打断了他原定的计划。早在大半年前凌梓飏落脚在血殇宫,凌梓栎便急不可待地对这个严苛的哥哥磨了又磨,终于得到独自出去闯荡的机会,说是独身一人,事实上,还带着目□为血殇四大夜使之首的烨卿。凌梓飏素来不懂得关心什么人,只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弟弟,单纯莽撞,却也对他付出了全心的依赖信任,因此对凌梓栎的事情,凌梓飏总是会有不同寻常的在意。
凌梓栎在外面放肆嚣张了大半年,在路过谢家拿到密信的时候,倒是真的有些想念自小依靠的哥哥。都说皇宫之中无亲情,凌梓栎对这句话不置可否,虽然自己身为琰贤妃的母妃从小就没给过好脸色,父皇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凌梓飏这个同父异母的七哥,一个人就填补了凌梓栎小时候对所谓亲情的全部需求。
这次回来见凌梓飏,于凌梓栎来说,是期待中带着点忐忑的。这大半年没有人盯着管着,年轻气盛再加上冲动的性子,着实是闯了不少祸,凌梓飏虽说护他宠他,但在他犯错的时候罚的也是绝对不留情的。
凌梓飏接过密信的时候就很敏锐的感觉到了眼前人的小拘谨,凌梓栎在外面做下的那些或大或小的事,他早就在烨卿的密报里了解了些许,也没有想过多苛责。说起来,烨卿只跟了这个弟弟半年不过,就开始为他遮掩,倒也见得凌梓栎用人的手段还是不错的,在这一点上,凌梓飏毫不吝啬的表示了赞赏。
不过这些杂乱的思绪在凌梓飏展开那封密信的时候就都消弭了,信是灵隐国当今帝王凌魅最宠爱的蓝贵妃阮凝蓝亲笔,表面是对凌梓飏表达了深浓的母子情谊和急切的思念关切,实际上就是在催着凌梓飏和凌梓栎二人回归灵隐了。凌梓栎不知信中写了些什么,看着凌梓飏的神色一分分越发冷下去,小心地凑上去扫了几眼信上内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道定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果不其然,凌梓飏起身将密信放入一旁燃着清月香的香炉中,看着纸笺焚成飞灰,转身淡淡吩咐还愣在一边的凌梓栎,“江湖里我布下的暗子,着手安排他们潜入皇宫,”话到此微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越发带了冷意,“通知凌剑,看紧了我母妃。”凌梓飏微眯了冰蓝的眸子,意味深长地道,“栎儿,我们要准备回灵隐了。”
凌梓栎看着凌梓飏的神情,微微动容,他从小便跟在凌梓飏身边,自然了解,每当这个哥哥微眯起那双跟自己同色的眸子时,便是代表,要发生些什么了。轻声应下了刚刚凌梓飏的吩咐,凌梓栎默默的退出去,留下凌梓飏一个人站在桌前,冰蓝色的眸子里透着的些许不容错认的危险气息。
☆、难测的驯顺
是夜,凌梓飏向谢弋梒辞行,二人秉烛夜谈,颇有依依惜别之意,凌梓飏第二天一早并没能按计划成行,谢弋梒坚持要再留他一天,说是有份临别的大礼。凌梓飏推拒不过,加之原本也不急着动身,便将行程又拖后了一天。
正午的时候,凌梓栎正窝在院子一角的大秋千上捧着一碟精致的小点心晒太阳,悠哉得很。烨卿靠在秋千架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二人正说到上次一同闯进楚馆的□之处,凌梓栎晃在秋千上,余光瞄到慕宸洛双手捧着一个小箱子朝这边过来,他伸手戳了戳一边还沉浸在砸场子的兴奋中的烨卿,拿眼神示意他看慕宸洛的方向。烨卿不明所以地望过去,却在看清慕宸洛手中那个刻着特殊纹路的紫檀木箱子时,蓦然直起了身子。
烨卿在凌梓栎的印象一直都是放纵不羁的样子,他突然摆出如此正经的姿态,让凌梓栎惊诧了一下,但烨卿此时顾不得凌梓栎的反应。慕宸洛目不斜视地从二人眼前走过去,在凌梓飏门口端端正正地跪了,将手中的箱子双手举过头顶,即使是如此卑微的姿态也做得漂亮出尘。
那箱子上潇洒飘逸的一个“影”字,却蜇痛了烨卿的眼睛,他几乎冲动地想拦住慕宸洛问清楚为什么。已经身为血殇宫内仅次于宫主的四大夜使之一的慕宸洛,那个宁折不弯温润如美玉的慕宸洛,怎么可能,将自己做为一个物品,一个影子,屈居人下。
烨卿终究是控制了自己的不理智,眼中的复杂转瞬就隐没在惯常不羁的笑容底下,在血殇宫走到如此高位,所有的棱角都早就用血淋淋的代价被狠狠磨掉了,为了所谓的感情而冲动鲁莽的事,八百年前他烨卿就做不出了。
虽然烨卿的失态不过一刹那,凌梓栎还是注意到了,但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继续晃着秋千,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凌梓栎天生性子冲动火爆但是那不代表他愚笨,相反,他有独属于他的聪明,只不过是被凌梓飏保护得太过好而带着些同龄人本该有的单纯任性。
慕宸洛刚刚在门外跪下的时候,屋内的凌梓飏便察觉到了,不过凌梓飏只是继续俯首专注于自己刚收到的密报。一年之内,灵隐有数位皇子相继薨亡,安淑妃一派暗中调查多时,而今摆出的几样证据虽尚嫌不足,但剑尖已经直指蓝贵妃。
凌梓飏在心下嗤笑,自己那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母妃,杀他那几个没什么本事的皇兄都能漏下破绽给人拿,看在自己还想在灵隐自在几年的份上,只好处理了那些碍事的人了。
仔细理顺了现下皇宫内的势力,又安排了江湖各方自己的暗子,将回给帝都手下的密信以特殊的笔法顺序写了,让特训的鹰隼送回银翼城。凌梓飏单手撑在窗沿看着鹰隼展翅拉高身子,几个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视线之内。
呆在血殇宫这近一年的功夫,一共损失了三只鹰隼,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数目,身边潜伏的眼线不少,还分不清是哪一方的势力,让凌梓飏真正在意的是,血殇宫本身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思及此,凌梓飏从窗口探身出去望那个已然在日头下跪了几个时辰的身影,凌梓栎和烨卿已经不知道转悠到哪里去了,只剩下慕宸洛依旧挺拔地跪着,连端着箱子的手臂也看不出颤。这会儿凌梓飏倒是对慕宸洛的功夫多了点激赏,这么久还撑得住,看得出功夫底子是不错的。
以欣赏的眼光又默默看了半晌,凌梓飏终于挪步过去开了门,此刻站在慕宸洛身前就看得出,他这几个时辰过得也绝不轻松。慕宸洛额上细细密密一层薄汗,长长的睫毛逆着光在眼睑下打出一小片阴影,盖住了眼眸中混杂不清的情绪,托着箱子的指尖苍白得几近透明。凌梓飏漫不经心地拿指尖沿着箱子上俊逸的纹路勾画那一个“影”字,仿佛不甚在意地开口,“是什么?”
慕宸洛轻轻抿了下唇,“血影的规矩。”声音清清冷冷,却微带着点涩。
凌梓飏不动声色地挑眉,指尖弹开锁扣,箱子里摆着的是一卷厚度几乎堪比周易的手札,和一根泛着幽黑色泽的长鞭还有一瓶不知名的丹药。凌梓飏没有理会那卷手札,探手拎了那根看起来就极为沉重的鞭子,在空中抽了个响亮的鞭花,微带了内力的鞭梢擦着慕宸洛右臂落下去,在一旁的地面上留下一道半指宽的凹痕。
凌厉的鞭风擦过手臂一侧,微麻的痛,但慕宸洛没动。手中的箱子又一轻,慕宸洛便知道,那本手札也到了那个现在该被自己称之为主上的人手中了。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头顶轻响,慕宸洛压下心底莫名的不安,安静地垂首,直到凌梓飏转身进到屋内,扬声唤他,“进来。”
微松了口气,慕宸洛试图起身,跪僵了的双腿一时撑不起来,苍白的指尖搭上门边狠狠借了下力方强撑起来,敛了眸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控制着自己以绝对看不出异样的步伐走进去。凌梓飏坐在主位上打量着走进来的慕宸洛,轻轻挑眉,单看眼前人的姿态,已经完全看不出跪过许久的迹象。两指交替敲着摊开在桌上的书页,凌梓飏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他看着慕宸洛在距离自己一臂的距离之外单膝跪下,恭谨地唤“主上”,一如初见时的驯服完美。
凌梓飏轻挑地舔了下唇角,这个拥有惑人外表的小兽,撕开这层伪装,底下会是什么样,一个不一样的玩具还是,血肉模糊。桌上的手札被随手挥落在地上,以摊开的姿态,凌梓飏的声音冷冷地回荡,“血影的规矩,许你这样?”
慕宸洛眼角余光扫过摊在眼前那一页,滞了一下,“影洛知错。”标准的叩礼,甚至带着诚恳的声调,却让凌梓飏越发察觉到藏在恭顺外表底下的疏离。
坐在主位把玩着手中鞭子的凌梓飏突兀地轻笑出声,他整个人的气场极冷,那丝笑意冲破凝固的气氛却并不能打散弥漫的寒意,“近前来。”
慕宸洛跪在地上的身子顿了顿,缓缓撑起身子,在凌梓飏冰刀似的目光下,稳稳向前走了几步,直到他眼前才重新跪下。
越发有趣了。凌梓飏玩味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只一下午的功夫就对这个名义上已经是自己血影的人有了新的观感。明知故犯,不同他见过的恭顺有礼,少见的硬气。凌梓飏俯身,眸中神情似笑非笑,手中鞭柄危险地抵上跪在地上那一人的咽喉,这个角度,只要内力些微吞吐,就足够让这个披着美丽皮相的人永远消逝在这个世间。
抵在颈间致命处的鞭柄杀意淡淡,慕宸洛在那个瞬间决定用生命做一次豪赌。他抬头直视那个掌控他生命的人冰蓝色的眸子,将颈间的脆弱全部展现在凌梓飏手下,一双血眸中的傲然坦坦荡荡再无遮掩,“影洛以为主上不缺卑躬屈膝的奴,若得主上信任,这身本事,但凭主上驱使。”声音依旧是清清冷冷,后半句却带上了忽略不掉的沙哑。
凌梓飏靠回椅背,笑,“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功夫手段,但凡换了哪个主上不动心。”指尖沿着慕宸洛线条优美的颈侧一路滑下去,温情带着暧昧的动作,语声却全然的冰寒,“把我猜得这么笃定,嗯?”可惜了,我怕是这世间唯一的例外。
慕宸洛瞳孔微缩,眼中清亮的傲气瞬间消弭得像是从未存在过,转眼又是七情不动的驯顺,哑然开口,“影落不该妄自猜度主上,不该乱了血影规矩。”
凌梓飏又看了他半晌,声音里带起了肃杀,“可知我要什么样的影?”
慕宸洛目光一跳,垂首默了许久,一字一顿,“既随了主上,主上要影落如何,便是如何。”
这话答得听来滴水不漏,凌梓飏却并不满意,再逼近一步,“我只要你取悦我,如何?”
慕宸洛呼吸一紧,话已说透,再怎么旁敲侧击也是无用了。他抬头直视凌梓飏带了森森寒意的眸子,“血影的规矩,影落自此半分不敢错。只自忖这身本事,若能得主上垂青,奢求换得不承欢人下。”
凌梓飏跟他对视良久,眸中冷意稍减,鞭柄轻磕手边桌沿,“撑过来。”
没有等到预期的雷霆暴怒,慕宸洛怔了一下,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是不是该认为这豁命一赌算是过关了。他从地上撑起来,久跪的腰腿有一会儿找不回知觉,而后是酸麻痛胀,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不是很习惯的动作,做起来微带些滞涩。
凌梓飏绕到他身后,低低冷声,“去衣。”
慕宸洛又是一怔,不过也不过一瞬,就垂首将外衫连同里衣一起解了,素白的衣料落在地下,人已经俯身撑回桌沿。
凌梓飏在慕宸洛身后看着他背上累累的伤痕,看得出是陈年累月的旧伤了,背上皮肤不似他处白皙光滑,横亘的鞭痕破坏了优美的线条。凌梓飏轻蹙了下眉,鞭子不带力道地搭在慕宸洛腰间,“其实我的重点是,去裤。”
撑在桌沿的手臂颤了一下,慕宸洛用牙狠狠撕扯了下下唇里侧的嫩肉,却终究无奈探手去解下裤。直到亵裤也落在脚踝,慕宸洛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僵了,怎样的刑都受过,但这样的状态当真是头一遭。
凌梓飏看出慕宸洛的僵硬,眼前□的身子轻轻瑟缩,凌梓飏忍不住探身覆在他耳边低语,“你成功地取悦了我。”
慕宸洛在暗中死死咬牙,他发誓,他听出了身后声音里掩不掉的笑意。
☆、极致的隐忍
早先就料到过认了主上必要有一番折辱,可事到临头慕宸洛还是压不下一双血眸里隐隐而起的反抗,好在凌梓飏站在背后,看不到慕宸洛此刻神色。
凌梓飏抖开手里的长鞭,这根被用作血影规矩的长鞭极长也极沉,用特殊的植物汁液浸过,不伤人却可以带起绵延入骨的痛。鞭身在空中被甩成蛇形,抽在臀峰的力道极重。只一下就留下一道飞速红肿的鞭痕。
慕宸洛抿唇,他极善忍痛,这么多年,惯了把所有情绪掩在平静如水底下,此刻落在臀峰的痛虽极不习惯,却并不太难忍。
凌梓飏却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你就是这样守的规矩?”
撑在桌子边的那个□的身子轻微瑟缩了下,不知道是因着凌梓飏步步紧逼的话语还是近黄昏时微冷的空气。慕宸洛滞了好一会儿才答,“影洛知错。”然后又是一室沉默。
凌梓飏等不到回应,一时也激起了怒气,长鞭带风甩回来,几乎是十成十的力道,压着刚留下的伤,一下下整齐地排列下去。
慕宸洛不开口,凌梓飏的鞭子便一直落。长鞭舞起来的破风声几乎连成一线,恐怖的声音让慕宸洛觉得身后的痛都随着声音渗进身体最深处。间隔均等的二十下落完,凌梓飏住了手,慕宸洛臀上的伤正以一种嚣张的姿态展示它们带来的疼痛,从腰际一直到臀腿间平行排列的肿痕,突兀地泛出点青紫的颜色。
慕宸洛依旧没有开口,事实上不是他倔强骄傲到这个时候还不愿低头,只不过所谓的血影的规矩,他根本一无所知。那份厚比周易的规矩,他还未来得及翻开过。更何况,这样沉的二十鞭不留喘息余地地砸下来,此刻他全副心神都用在忍痛上,实在无力开口。
凌梓飏的确是没有想到他会忍到这个程度,手里这鞭子的力道他拿捏地出来,刚刚疾风骤雨似的落鞭,慕宸洛竟也受得住连身子都不抖一下。
慕宸洛无暇顾及身后诡异的安静,他趁着这个停顿,长长地透了口气。直到他可以控制自己稳住声音,才低低地回应,“影落知错。”依然是单调的认错。
凌梓飏却只是淡淡道,“错在何处?”
慕宸洛无言,臀上的伤烧灼地痛着,不同于从前背上受惯了的硬生生的疼,这一次□的痛让他有种被人剖开看透的错觉。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很想直白地告诉身后那个主上,他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他错在何处。但是,又有何用呢。不知道规矩还不是一样要罚,反正是要挨得,怎样的理由又有什么差别。
莫名的,此刻他想起几天前,那个唯一的知己在弑杀营训练的间隙将场边的凌梓飏指给自己看,那个时候,清晨迷蒙的光影底下,凌梓飏素来冰冷的气场也被氤得极柔和。
思绪被身后越发凌厉起来的痛打断,这一次凌梓飏是竖着落鞭,二十下抽过,鞭痕交接处已经透出血色,凌梓飏的声音沉得像是凝了冰,“你是在挑战我耐心的极限。”
慕宸洛轻轻舔了唇,他不知道凌梓飏耐心的极限在哪里,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快要到极限了。能够撑到这里不叫不动不抖,几乎是个奇迹。臀上的伤像是滚油烫着,热辣辣地让人晕眩,慕宸洛侧首看着鞭影在墙面上勾画出的妖异,在这个时刻竟隐约有些走神。那天看到场边的凌梓飏时,那个以识人为长的知己是怎么说的……
“最后一次机会,想好了么。”凌梓飏蓦然云淡风轻起来的声音。
“没有。”嘶哑的语声。
这样坦承的语气落在凌梓飏耳边,全然是挑衅和讥诮。凌梓飏又抖了手腕,长鞭破空的声音甚至带起了凄厉。本来横纵的鞭痕已在慕宸洛臀上织了一张极密的网,这一下斜斜的落鞭,堪堪穿过鞭痕交错的节点,鞭梢离开臀面的时候带起一溜血珠。慕宸洛本来始终撑得稳稳的,但这一鞭实在太狠,登时就让慕宸洛咬破了口中一块一直被他用牙齿折磨着的嫩肉。冷汗已经不受控制的顺着额角扑簌簌地滑下去,眼睛被蛰得生疼,慕宸洛狠狠眨了眨眼,将差一点冲口而出的痛呼伴着口中的血腥气一起狠狠咽回喉咙。
凌梓飏没有一丝怜惜,将接下来的三下全落在刚刚的那道伤痕上,长鞭带起来的风声仿佛还没有在屋内消散,慕宸洛就已经实在受不住地磕跪在地上。膝盖和冷硬的玉石地板死磕的声音像是能砸在人心尖上,但凌梓飏冷血得丝毫不为所动。不过一个转眼,慕宸洛已经撑回桌沿,甚至连姿势都摆得如初时标准驯服,好像刚刚将本就带伤的膝盖狠磕在地上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
慕宸洛起身的下一刻,凌梓飏又挥了鞭子,甚至狠心得加了半分力道,依旧落在那一道渗着血珠的旧伤上。凌梓飏以为慕宸洛会再磕跪下去,可是慕宸洛没动,虽然撑着桌沿的手臂已经带着身体本能的颤抖。凌梓飏甚至清晰地听到了指甲划在檀木桌上的声音,但是慕宸洛终归是撑住了。
凌梓飏的鞭梢若有若无地划过慕宸洛臀上那道已经极深的伤痕,重复的落鞭让那道伤痕乍看几乎像是刀伤而不是鞭伤,凌梓飏的声音堪称温柔,“可还受得住?”
慕宸洛再次抿了干涩的唇,这样平淡甚至柔软的声音落在耳边让他觉得飘渺,只觉得整颗心像被扔在大雨里浸透了,再狠狠拧干。越温柔越残忍,这是他这么多年切实经历过的记忆。但是他是慕宸洛,恭敬驯顺的慕宸洛,将真正的自己深埋的慕宸洛。所以他只是认真地衡量了自己的体力极限和凌梓飏落鞭的力道,默默点头。
没有等到预想的痛,慕宸洛试探地回头。凌梓飏正将长鞭松散地绕在掌上,然后径自走向一侧小几边,搅拌着勺羹细细煨着紫砂壶里的露水。上好的古木茶盘里除了小火炉和一应茶具,还搁着个精致的小沙漏,此刻已经漏到第三遍,凌梓飏用滚水烫了茶具,这才斟出第一杯茶,他侧首望慕宸洛,漫不经心地建议,“二十下,撑过了,今日就算揭过。”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慕宸洛知道,他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身子被重新压下去,带着热度的小茶盅被放在腰间,慕宸洛不得不将腰塌得更低,来保证那个杯口不过一寸大小的茶盅在腰间坐得稳当。
没有任何逼迫得把自己摆成这样一个塌腰耸臀的姿势,慕宸洛对这种惩罚,极度的反感。接下去的一切太过不可预知,屈辱、委屈、羞愤等种种他早就没有的情绪翻涌地漫上心头,这种状态,太没有安全感。茶杯中的水很满,只要一丝晃动,水就会洒出来,所以,必须撑稳了身子,慕宸洛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清脆的破空声,第一下直接准确地落在右腿臀腿间。虽然臀腿间的落鞭本是最痛的,但慕宸洛却几乎是感激了。若是凌梓飏坚持在最深的那道伤痕上落鞭,他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还撑得过这二十下。
接下来的十几鞭全落在右腿臀腿间,慕宸洛撑得很稳,像是连身体本能的颤抖都停止了,他耳中没有了鞭声,只有那杯滚烫的茶水在自己腰间的茶盅中旋转带起的水流声。仅剩的直觉告诉他,不过二十下,就快要,撑过去了。
可惜的是,凌梓飏远远没有那么好心,最后三下,鞭梢带着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转了方向,落回那道贯过了鞭痕节点已经鲜血淋漓的旧伤,甚至最后一下,鞭梢离开的时候轻轻地挑翻了茶盅。
精致的茶盅在地上碎裂的声音让慕宸洛觉得耳鸣,早该知道会是这样的。慕宸洛垂首,转身,已泛着淤紫的膝盖压在一地碎瓷片上,标准的叩礼,道,“对不起。”
慕宸洛膝下晕开的血色让凌梓飏挑眉,他步步紧逼,一直在试探慕宸洛的极限,但是看到只有极致的隐忍和妥协,像是早就习惯了痛苦,像是完全不在乎得失甚至无所欲求。凌梓飏用鞭梢挑起慕宸洛下颌,极认真地打量那张因为太过严苛的刑责,已经褪去了所有血色的脸,再怎么狼狈也盖不住的绝美,却不嫌女气。
有一个瞬间,凌梓飏好奇,四大夜使各有所长,慕宸洛如何竟不是专长色杀的那一个。若他擅的是色杀,这世间防得住他的脸的人能有几个。
慕宸洛在一片寂静里抬眸,凌梓飏打量他的眼神太过专注,带着他没有办法明晰的情绪。恍惚间记起那天,擅长识人读心的那个知己附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若奉他为主,不过是逃出生天,抑或是,万劫不复。除此无他。
慕宸洛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勾起一个温和恬淡的微笑,这是场赌局,他压上了自己的身体灵魂乃至一切,赌一个莫须有的希望。他不知道能赢到什么,但是输了也无所谓,与现在这个危机环伺的环境也差不到哪里去了。那个温文尔雅的笑容几乎可令世人窒息,只不过,依旧除了凌梓飏。
☆、尘封的记忆
第二天一早,凌梓飏和凌梓栎终于离开血殇宫,踏上了往灵隐皇宫的回程,和来时相比,不过多了慕宸洛。
凌梓飏和谢弋梒作别之时,留了一把指刀,让他可以更方便地与自己联系,之后三人便打马而去。
一路驾马狂奔,凌梓栎没停歇地在凌梓飏马前马后说些大半年来的琐事,凌梓飏很少应,但是总是很认真地在听。落后他们一个马身跟着的慕宸洛,一开始还对这二人的相处模式很是讶异,他本以为自家主上是个冰得丢到太阳底下晒个万年都不会解冻的冰山,不想凌梓栎竟能如此轻松地对凌梓飏周身寒气视若不见。
不过这样的讶异也并没能维持多少时间,骑在马上几个时辰,慕宸洛就发现他高估了自己。昨夜跪在碎瓷上半夜背规矩,凌晨匆匆冲洗了一身血色就上了马,此刻从头到脚的伤痛叫嚣地越发厉害。
重伤的膝盖带着整个腿不听使唤,臀上的伤也因为颠簸正在开裂,慕宸洛觉得几乎坐不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但也只能强撑着标准的坐姿不显出异样来。将近正午温暖的阳光底下,冷汗却浸透重重衣衫。
所幸,凌梓飏并没有连夜赶路的意图,近黄昏的时候,三人在风逸城落脚。慕宸洛几乎已经是紧靠着毅力在撑着。进了客栈歇下,慕宸洛在关上房门的瞬间就逆喉吐出一口血来,白日里耗尽心力方撑得住马上一路疾驰,此刻一口气松下来,遍身的疲乏尽皆压不住,竟是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再动。
臀腿间尚未结痂的伤一路颠簸,早就开裂,稍一动便能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层层衣衫掩盖下滑过那些青紫肿胀的痕迹。慕宸洛不管不顾地把身子摔进算不上温软的床铺上,即使再有苛责也该是晚膳之后的事了,现在,他累极,累到不想再猜度那个冷血主上的心思,累到不愿再思考往后的日子。
在慕宸洛和周公密谈的隔壁,凌梓栎正扭着凌梓飏要他见自己早先在这风翼城交到的一位人杰。灵隐三大家族中的吴家嫡系便安在这风逸城,凌梓飏本想着落脚在这里就顺道走一遭,可到底烦不过这个宠惯了的弟弟好话说尽的求恳。直到凌梓飏点头应下了,凌梓栎才从身上暗囊中摸出一枚指刀给凌梓飏看,凑上去邀功似的道,“和哥惯用的很像,哥不想见见这指刀的主人么?”
凌梓飏看到指刀的瞬间挑了眉。这指刀他自然认得,数年前他曾在母妃阮凝蓝的默许之下招揽了百名天赋奇佳的孤儿训练做死士。训练完成后又挑了其中三十名好手散入整个大陆,这把刻着数字十七的指刀,理该属于那批死士中编号十七的一人。
之后见面的过程便显得没什么新意,吴仕棋见到凌梓飏时激动万分,恨不能把手中势力全承在凌梓飏面前。凌梓飏倒是一直不甚在意的样子,只在吴仕棋离开的时候封了一整瓶剧毒的“殇离”给他。
另一边,吴仕棋离开时的点点声响惊醒了慕宸洛,睁眼之时,用银针钉在门边上的纸条让他悚然而惊。虽说身上带伤,但这么多年的警醒怎样也不至于让自己连这样几可致命的危机都毫无察觉,如果那枚银针的目标是自己颈侧的话……
慕宸洛狠狠蹙眉,按着腰间撑起来,纸条上的字迹清晰笔挺,带着点熟悉。慕宸洛在记忆的最深处翻找,太过遥远的场景在脑海里闪回的刹那,他惊住,探手扯了那字条,心底已然是惊涛骇浪。
悄声走到门边,待要推门,又思及此时开门必有吱呀声,顾不得身上带的伤,慕宸洛提气轻身,蹬着窗边小几穿窗而出,轻盈地连衣袂声也不闻。
借着黄昏微暗下来的天色,慕宸洛循着纸条上留下的线索直追到一处小巷子里。一直提着内力以轻功赶路,到得这里,慕宸洛不得不单手撑着墙壁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心头苦笑,这一遭跑出来,回去当真不知怎么交代,但是心中又激动,若是自己没看错那笔迹的话,这里便该是……
探手推开眼前半掩的门,慕宸洛轻巧地溜进去,院内一片寂静,周遭有十数个绵长的气息在他身周形成合围。慕宸洛微紧了眉头,这些人功夫不见得多高,却明显师承一家,各个方位守得滴水不漏。对面一个看似首领的人越众而出,慕宸洛提了警惕,却惊讶看那人扯了覆面面具,撩衣下拜,“遍寻大陆七年,幸不辱命,终于寻得您了。殿下。”
慕宸洛愣愣地看着对面那个熟悉的面容,见到那熟悉的笔迹时便猜到是他,但真正相见又莫名抗拒。儿时幸福夹着惨痛的记忆越发汹涌地翻腾起来,那个生他养他的神隐繁华王都,矗立在记忆最深处,如透骨的刀伤。在血殇宫磨砺这么多年,每日每夜,那些或快乐或温暖的往昔总在最脆弱的晃神间侵入脑海,埋的越深,痛的越惨烈。
昔年尘封的记忆泛起来,慕宸洛一时难以自抑,开口是自己都料不到的声色俱厉,“寻我做甚?神隐三殿下八年前被缢死在隐玥宫正殿,这里站着的不过将身体灵魂都献了他人的血影罢了,受不得诸位如此大礼。”
为首那人原本见得慕宸洛长身玉立,形容绝美又显英气,举止间沉静内敛,心下欣慰已极。再听慕宸洛冷声,急抬头,一张已染了风霜的脸庞,只是此时已挂了泪痕。他膝行上前两步,颤声,“殿下……”
慕宸洛一时无言,他十数年来得到过的全部温暖都在那个奢华的宫闱间,可是也是那个重重心机陷阱的所谓家,逼得他远行千里,抛弃了曾有过的天真烂漫,成就今天这个温润如玉,坚忍如铁,血眸中连恨意都敛尽的慕宸洛。
跪着的青衫男子察觉慕宸洛的动容,开口再劝,“陛下早就悔过当年之事,属下带人寻了殿下这么多年,而今陛下只盼能见您继承大统。”他认真去望慕宸洛清亮的眸子,面前立着的人英气又不张扬,行止中还看得出与生俱来的优雅贵气。
慕宸洛侧头,遮掩眸中盖不住的朦胧雾气,过去种种像是插了把尖刀在心口,不是他不念不想,而是不能念不敢想。这么多年血雨底下熬出来,他早不知道自己这颗心还能奢求些什么,这副世人惊艳的皮囊于他不过可有可无之物,苟活于世究竟是贪恋着点什么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殿下,随属下回归朝中……”
老人话未说完,慕宸洛再次冷声打断,“够了,这里没有什么殿下。”
地下那人微惊,还想再劝,抬眼打量昔日的小殿下,却再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一时心惊,打迭好的话也哽在喉中,竟也讷讷无言。
慕宸洛侧身扶了地上那人起身,复又是温润的样子,“言叔不必再劝了,今日只当没有见过洛儿吧。”打量了天色,慕宸洛心中微急,再不回去被主上发现,只怕没办法搪塞。
被称作言叔的老人默然半晌,涩然开口,“那至少……”
慕宸洛再次摆手打断了男子未完的话,“不要让我发现你们跟着我。”
“可是,殿下您怎么能……”老人明显激动起来,接到线报时就知道这个自幼时看着长大的孩子过得并不好。这么多年怕是吃尽苦头,既然找到了殿下,又怎能让他放着堂堂皇子不做,去做什么劳什子影卫。
“无妨。我自有打算。”慕宸洛蹙眉,天色越发暗,实在耽搁不得了。最后又嘱咐一句,“言叔便当是为了洛儿好,万万不要跟着我。”话落腾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这个僻静的院落。
身后站着的青衫男子神情万分复杂,望着慕宸洛消失的背影立了许久,终究叹气。神隐朝并非积弱,当朝帝君励精图治,只是陛下多年再无子嗣,又不知为何一直急着退位。因此越发加派人手去寻这现今唯一的殿下,却料不到,在外漂泊这么多年的殿下,竟然是宁可跟着灵隐皇子为影也不愿回归神隐继承大统。
慕宸洛顾不得他人怎样想,他尽全力在巷子间穿梭,想要在凌梓飏发觉之前赶回落脚的客栈。心中乱作一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跟言叔走,但他是真的没有回归神隐的心情,离开时带血的誓言,不能回头,无法原谅。君心难测,站在顶端那个曾被他软糯地称作父皇的男人,他的冷情更甚过现在自己跟随的主上。
慕宸洛终究还是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去,他推开窗轻身滑进屋内的时候已近力竭,可是看到侧坐在床边似怒非怒地望着他的凌梓飏,慕宸洛只觉得现在所有的疲累都不算什么了,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他不得不承受的必然远过于此。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感情太深太复杂,付诸笔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扭曲的苛责
初落地的时候,慕宸洛只觉得脚下发飘,一天来的奔波暂且不算,刚刚一番折腾,让他心神巨震,带动了肺腑间旧伤,此刻口中已全是血腥气。但他只抬眸望了一眼看不出情绪的凌梓飏,便极乖觉地蹭着桌边跪了。
凌梓飏靠在床边望着他的影卫粗喘着在窗边径直跪下,绝对的安全距离之外。冰蓝色的眸子闪过危险的波动,“解释。”
慕宸洛习惯性地抿唇,却半晌无言。
凌梓飏挑眉,他感觉到目下跪着的那个从来温润平和的人有些难以言明的不同,抬手唤,“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