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梓飏沉默了一下,半晌后追问,“难熬到,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放弃么?”
这一次慕宸洛没有犹豫地摇了头,“媚园所有的教习师父跟我耗了整整三个月,最后也还是让我全身而退,如果我不想,没有人可以逼我。”
凌梓飏盯着他侧脸的目光就像是为了这一句话点燃了,但是也不过一刹,随后又恢复成了沉寂的冰冷,“是我亲手杀了苏陌寒,那个时候的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师兄了,只是一具沉沦于肉/欲的行尸走肉。我还记得从前师兄说过,他最怕失去自我的日子,最讨厌没有自我的人,就像现在死在我手下的这些人一样。”
慕宸洛望着地上斑驳的血迹出神,那些半干的痕迹被清冷的月光照亮,显得更加残酷了。凌梓飏身上的酒液被风吹干了,血腥气和酒气混在一起,蔓延开,像是更添了几分凉薄。
手里散乱的衣衫被凌梓飏接过去,他一件件替他穿衣,淡淡地,冷冷地。
“洛,其实你说的都对,他们,还有你,你们都没有错,从头至尾,错不在你们。”
慕宸洛打了个寒颤,他握住了那只正为他扣盘扣的手,“也并不是你的错。”
凌梓飏挑眉,月光底下,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倒映出慕宸洛不知所措的样子,寒彻人心。凌梓飏轻嗤,“收起你那个表情,那算什么。”
慕宸洛叹了口气,却并没有放开凌梓飏的手,“我只是不想你太内疚。”
凌梓飏好像滞了一下,随即甩开了慕宸洛的手,用一副见鬼似的表情看着他,“内疚?我为什么要内疚?别说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就算真的是我错又怎样。我替师兄杀了他最讨厌的自己,我有什么好内疚,至于眼前这些,他们自己为了勾引我不惜一切,谁又能比谁无辜。我说过我好男风,就有人给我送男倌,谁规定我就要上他们而不是杀他们?”
“更何况,我没有说谎。”凌梓飏在慕宸洛颊边轻轻吻了一下,“我喜欢你。”
这是惊天的告白。慕宸洛感觉像是被雷狠狠劈中了,那四个字在脑海里轰鸣着带出仿佛无穷无尽的回声,震得他好一会儿说不出来话来。
凌梓飏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慕宸洛的失神,他附在慕宸洛耳边,轻声地笑,“那些男倌我一个也没有上过,你说过你吃醋,我还记得。”
这样近乎邀功一样的话,用几乎撒娇的语调,就好像今晚被慕宸洛亲眼目睹的那些脆弱全都不曾存在过,那些伤怀,眼泪,在慕宸洛无法掌控的时候,就从他眼前烟消云散。
慕宸洛完全反应无能,直到凌梓飏踢碎了脚边的酒坛,搂着他的腰准备离开,才勉强回神。他问:“如果你没有伤心,为什么要抱着酒坛在墓碑前哭……”
凌梓飏的脸色很明显地沉下去,他微微侧了下头,“洛,你非要跟我说这些么?”
被握住的手腕传来尖锐的刺痛,慕宸洛皱了下眉,他坦然地回望凌梓飏冰冷下去的眸子,轻轻摇头,“我只是以为,你会想说。”
“没什么好说,与其说是悼念师兄,不如说是悼念我自己。”
说完这一句,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慕宸洛怔了一瞬,紧接着就听到凌梓飏问,“不跟我来么?”
虽然直觉告诉慕宸洛,现在应该摇头说不,他真的很累很累,身体累心也累,他只想挨着床榻,倒头就睡,可是,他又怎么能说不呢。现在他哪里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即便凌梓飏不强迫他,他也只能跟他走罢了。
慕宸洛在这会儿才咬牙切齿地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已经一间屋子一张床,睡了这么久。
慕宸洛不回话,凌梓飏也不等,就这么一个晃神儿的功夫,慕宸洛已经看着那个身影远远地隐进夜色里。
那天晚上,慕宸洛非常无奈地发现,他难得一遇地猜中了凌梓飏的心思,他就知道,回了房也是睡不成的。
才一进了门就被凌梓飏吻遍了全身,偏偏身上忙着的那人一直不说话,慕宸洛被挑得浑身几乎烧起来,可是一想到凌梓飏看那些小倌鄙夷的眼神,就又觉得心底生生的冷。
其实凌梓飏心情也很不好,每次师兄的祭日他都会失控,可是无论是杀多少让他厌恶的人都无法平息心里的狂躁。更让他恼怒的事,杀人不过是把所有的烦躁都无限倍的放大了。但是他控制不了这个时候的自己,也找不到其他发泄的途径。
但就在刚刚,在慕宸洛那番话之后,凌梓飏甚至挫败地承认,是的,事实上,他愤恨的自始至终是无能且残暴的自己罢了。
而这种扭曲的心理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向来霸道又蛮横的人,突然间变得温柔到无可救药。比较可怜的是,现在的慕宸落完全没有闲暇去享受这种太过难得的温柔,正因为太过难得,所以,慕宸落感受到的只有……毛骨悚然。
比如现在,凌梓飏的一根手指浅浅地探入他身后///穴///口,同时低声问他,“难受吗?”
真是,该死的。
慕宸落死死咬着牙,才控制自己没有骂出声来。明明先动手动脚是他,为什么最后会沦落成自己欲/火焚身,而且……慕宸落重重咬了下舌尖,才勉强让自己保持头脑清明,对自己这种受不得撩拨的淫/乱身体,他本并不如何在意,可是凌梓飏的态度,让他心里像横了根刺,点点滴滴地疼。
虽然手底下的身子已经散发出蛊惑人心样的媚态,可是,凌梓飏依然没有错过慕宸洛眼中的清澈,那种淡泊的眼神,哪里是情动的人该有的。
凌梓飏极尽温柔之能事,一点点地爱抚,而慕宸洛死咬着牙,半点呻吟辗转也不肯透出来。两个人各怀心思,偏生又一个也不开口,各自忍得辛苦。
慕宸洛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抵抗身体的欲望上,无暇去估计这样安静又难熬的状态究竟持续了多久,但是却觉得分外难熬,完全不同于从前受训时的感受,那双手从身上每一处游走过去,都让他不得不狠狠咬着牙才忍得下冲动。他不知道为什么欲望会来得这么强烈,也许,因为身上那个人是特别的吧。
这样的胡思乱想一直持续到凌梓飏的忍耐力全面崩盘,很明显的,从来身在上位的那个人并没有如慕宸洛那么可怕的忍耐力,所以,在确定已经完全做好了扩张之后,凌梓飏终于开口了,带着浓浓难以忍耐的欲望的味道,开口了,“洛,你,不想要么?”
慕宸洛很想脱口而出说想要,但是却在前一秒,犹豫了。这样的身子,本来该是他厌恶的不是么,还是……慕宸洛略微忐忑地想,自己,也是特别的么?
凌梓飏却并不愿再等下去,火热的欲望已经抵上了慕宸洛穴/口,最后也只来得及问一句,“洛,可以么?”随后在慕宸洛还没有开口回答的时候,就将欲望深深埋进了温暖的甬道。
两个人视线相碰的时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爆发出来,然后是从涓滴温柔乍然狂暴起来的交/欢。
慕宸洛被凌梓飏最后那个真切怜惜着的眼神蛊惑了,那个眼神让他终于相信,那个人说过的喜欢。那么深刻地刻画在那双冰冷的眸子深处,那么清晰地展现给他看,他对他的意义,当真如此不同寻常……
作者有话要说:不管怎样,写到这里,这篇文也算过了大半了,接下去的情节也许会进行得快些,某蓝自己也觉得,是拖沓了,于是……希望各位看官还能陪某蓝一起看到HE的大结局吧
☆、牺牲
在很多年之后,慕宸洛曾经逗着怀里软软嫩嫩地小包子,十分怅然地回忆这段日子。用他的话说,那些甜到几乎腻死人的日子。凌梓飏对慕宸洛这样的评价不置可否,因为,每当他回想起那时对慕宸洛无原则的宠护,就会同时想起在那之后他们所经历的,彼时难以想象的折磨。
但是,在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当年,他们的的确确那样放纵着彼此能付出的,全部的感情。就像凌梓飏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一个人疼惜如珍若宝一样,慕宸洛也从未想过,他真的可以为了一个人,不惜一切。
他们用常人难以想象地速度,跨越了怀疑疏离,经历了试探和冷战,一路直奔进入了仿佛还冒着粉红色气泡的热恋状态。
也许唯一有缺憾的就是,除了慕宸洛面前,凌梓飏依然还是原来那个能用视线冰冻身周三尺的大冰山,在完美的温柔情人和完美的冷傲储君间,转换得得心应手。当然,并没有人胆敢对此有半分不满,所以,真正郁闷的就只剩下南苑小殿下一个。
凌梓栎很郁闷,非常郁闷。他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对慕宸洛魔鬼训练的吃不消,从标准的娇生惯养转变到杀人用毒无所不能,即使慕宸洛的手段实在已经温柔到不能再温柔,即便知道这些都是为了自己好,凌梓栎依然觉得自己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
其中最让他无法忍受的莫过于,从来只宠他一人的哥哥,居然,为了别人责备自己。这一点让凌梓栎原本压抑的所有委屈抱怨一起爆发了,哪怕那个人是同样被自己依赖的洛哥哥,那也不可以!
小孩子对于宠爱的敏感占有欲,是完全不能用理智来衡量的,那样的小脾气,单纯得让人觉得可爱,却又别扭得让人觉得窝火。
但是凌梓飏头一回决绝地对凌梓栎明显的撒娇表示了拒绝,并不是因为沉浸于热恋之类的鬼理由,只是,他看到了这些天来,慕宸洛所做的努力,也看到了那个被他宠坏了的小孩子身上,他期待已久的,那些坚强坚定。
已经被委屈掩埋了的凌梓栎,当然是看不出所有这些用心良苦的,他感觉到的是,冰冷,孤独,抛弃。于是,他越发地努力了。慕宸洛是惊讶的,同时也担忧,为小孩儿不同寻常的顺从和用功,他需要找到凌梓栎心理上的极限。
那是凌梓飏那么那么在乎的弟弟,他可以教不好他,却绝对绝对,不能打破他。那个单纯又讨人喜欢的孩子,他又何尝忍心。
一切如同绷紧的弦,小心翼翼却平缓地进行,直到,断弦的那一刻,来得那么突兀,又残忍。
那天晚上,慕宸洛坐在桌边一件件擦拭他随身的暗器,凌梓飏捧了一摞公文密件,靠在床头草草地翻,气氛安静又透着点温馨。以至于,当一袭黑衣的身影破窗而入的时候,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了一种仿佛被打扰了的愤怒。
慕宸洛看清那人面容的时候,惊讶终于压过了那点小小的不快,他讶然唤出声来,“言叔……”
一身夜行衣的老人没有让慕宸洛说完,老人向凌梓飏颔首示意,语速既快且急,“我必须现在带洛儿走,事出紧急,还请殿下谅解,另外,边关战况有异,望殿下自行小心。”
慕宸洛颇复杂地看着凌梓飏沉下去的脸色,才一张口,又被老人急急拦住了,“主母还在等你。”
这句话戳中了慕宸洛软肋,让他终于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上一句,追着老人身影出门的时候,只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道,“保重。”真切的温柔,淡淡的黯然,若有若无的飘渺。
如果知道即将发生的那么多波折,凌梓飏发誓,他至少会在多留慕宸洛一刻,哪怕是,只提前说一句,他酝酿了很久却一直没来得及出口的,“我爱你”。
在暗巷中被一队武装完备的人围住时,慕宸洛已经察觉到了事情正在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来者不善,借着月色,他已经看到弓箭手的手指搭上弓弦,挡在身前的老人恨恨叹了声,“果然还是来不及么。”
敌暗我明,慕宸洛默默估计了下能成功逃脱的几率,心越发沉下去。交手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只需要几个回合,高下已分。双方都不想引人注目,交手剧烈却又安静,除了间或的几声兵刃交击之外,就只剩下压抑的安静。
慕宸洛再一次躲过几支暗箭,深深吸了口气,照着势头下去,断无脱身之理。对方首领似乎以为大局已定,与慕宸洛狠狠对了一掌,跃身而过的时候,竟还刻意讥讽,“看来殿下是没有机会回“家”了呢。”
这样的恶意昭彰,再清楚不过地表明,眼前这队人,分明来自神隐。慕宸洛自嘲地笑出来,好一个讽刺的回“家”。带着风声的暗镖削断一缕发丝,伴随着轻微的咔擦声,钉死在墙上,慕宸洛回身拉住已然受了伤的老人,暗暗咬牙,他同样不想引来夜巡的官兵,不只是怕身份泄露,更怕的是给凌梓飏添麻烦。
在慕宸洛打定主意之前,有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进来,“什么人在那里?”
来人是影十三,带着禁卫腰牌,身后跟着十数个气息沉稳的高手。慕宸洛认识他,向来跟着凌梓栎的暗卫之一。影十三暗中示意慕宸洛快走,同时一个挥手,身后几个身影立刻扑上去,拦住了原本与慕宸洛二人对峙那一队人。
彼时顾不上多想,慕宸洛拉住身边老人的手,一路头也不回地出城而去。而后的三天,接连不断的暗杀如影随形,到得第三日傍晚,慕宸洛已经带着身后的尾巴磕磕绊绊溜出千里,饶是他出手再无顾忌,却总也抵不过片刻不得安宁的车轮战。
太频繁地偷袭麻痹了神经,到后来,慕宸洛已经不再试图探究,这几队始终不肯放过他的人马,是来自哪一方。无论是来自神隐反对他回归的人,还是来自灵隐妄图给凌梓飏添麻烦的人,他们的目的无一例外,都不会让他好过,那么又有什么好多想的。
所谓的浴血而行大概也不过如此,温热的血液肆无忌惮地喷洒,而慕宸洛已经连自己对血腥扭曲的洁癖都无暇顾及。身边跟着的人一个个倒下去,麻木的神经也只有在那时才会略微抽痛。
那天晚上,那个一直在身边为他挡刀子的老人终于开口,要求分开前行。慕宸洛沉默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既然两个人一起增加不了逃脱的胜算,倒不如兵分两路赌一次。但是,慕宸洛却也再清楚不过的知道,这一分头,九成就是再见不见,偏偏他再怎样不肯不愿,也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下一次袭击发生了在他们兵分两路之前。哪怕是经年之后,慕宸洛也依旧忘不掉,那一晚的满目殷红,他本以为,这一路,为他而死的人,已经足够足够多,以至于,那个最亲近的老人也倒在面前的时候,仅剩的理智全面崩盘。
数十人的合围中,慕宸洛用胸前一道长长的刀痕和臂上三枚暗镖,成功换了对方头领一条命。失血造成的些微眩晕并不影响他神出鬼没的身法,但是一点点沉重起来的臂已经在发出警告,慕宸洛知道他没有机会杀尽眼前这群人了,可是他不能把自己废在这里,不管是为了凌梓飏,为了还没来得及见面的母妃,还是为了这一路上,为了保护他不惜性命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不行,但是,这篇文已经过了大半了,暑假一定完结.
☆、献祭
绝境中来临的希望才分外让人觉得珍贵。慕宸洛现在就是这样想。
从被他一招毙命的人手中夺来的长剑,剑柄上赫然是灵隐皇家的刻印,他在凌梓飏贴身玉佩上见过的。慕宸洛对着那柄剑皱眉,他不敢确定这样一个标记说明了什么,会有这样标记并且想要他的命的人……想来只有凌梓茗一个了,那么眼前这人,必是凌梓茗心腹无疑了,否则也拿不到这样一柄剑。
无论如何,今日难以善了了。慕宸洛正自思量,却看到外围一圈人悄无声息地倒下去,也不过眨眼的功夫,眼前本来严阵以待的包围就乱作一团,慕宸洛再不迟疑,径自选了一个突破口,闯出重围,迎头撞上的是个熟悉的身影。
诩昭拉住慕宸洛的手,甩下混乱的战圈,转了个方向,“跟我回血殇。”
慕宸洛惊了一下,出于信任,没有说什么,直到两人彻底甩脱了身后追兵,才开口问,“回血殇做什么?”
诩昭在墙边留了个诡异的符号,这才站定,一边等着己方人马追上来,一边跟慕宸洛解释,“追你的人马不只一方,有凌梓茗的人马,还有来自神隐一方的。”他顿了下看慕宸洛表情,却只见到慕宸洛脱力似的靠在墙边叹气,“别看我,我现在什么感觉也没有。那边是谁想要我的命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言叔已经…………那里除了母妃,我什么都不在乎。”
即使不用对视,诩昭也感受到了那种深浓的无力,那是他们最最痛恨的无力感。他轻轻拍慕宸洛的肩,“暂避风头吧。剩下的,殿下都安排好了,回去血殇,会很安全。”
慕宸洛仿佛失神似的盯着墙上诩昭刚留下的暗记,脱力的感觉一点点地涌上四肢百骸,他隔着一层幕离和诩昭对视,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我要带言叔一起走。”
这样的要求很不合时宜,像他们这样刀尖舔血过惯了的人,远远不该有为了一具尸体再次涉险的想法,无论是怎样的至亲,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诩昭在慕宸洛执着的目光下点了头,他太了解慕宸洛骨子里始终不变的执拗。
两只同样微凉的手相握,炙热的内息通过双手涓涓传入体内,慕宸洛没有拒绝,他知道,现在的自己需要这些。
“洛,你变了。”诩昭一如既往的沙哑,并且,一针见血。
慕宸洛有些恍惚,随即却笑了,他坦然点头,“嗯,不再什么都不在意了。”
诩昭本来以为,再见到那具尸体的时候,慕宸洛会哭。可是事实上,慕宸洛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他亲手葬了那个处处为他着想的老人,然后淡然地对诩昭说:“可以走了。”
回到血殇的路途很平静,如果说,那一路上,慕宸洛是对凌梓茗恨上了,那么,回到血殇之后所见所闻,则是让他恨透了凌梓茗。
诩昭没有想到会见到谢弋梒,慕宸洛也没有想到,可是,本来应该身在边关,帮凌梓飏收拢军中人心的谢弋梒,就那么理所应当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诩昭跪下去的时候,慕宸洛在发愣。过了这么久的时日,他几乎忘了眼前这人曾经造成过的伤害,今时今日再面对面,慕宸洛却悲哀地察觉到,从前的威慑还清晰地刻在记忆里,只需稍一触动,就能引起不可磨灭的痛。
谢弋梒依旧放浪形骸,无论是身边服侍的妖艳女子,还是脚下踏着的肌肉线条优美流畅的男子,都烙印着专属血殇宫宫主原本的霸道。他踢开脚边身子站起身的时候,慕宸洛终于抬了头,视线在空中对撞似乎溢出了意味不明的火花。
谢弋梒走近慕宸洛身边,肆无忌惮地笑,“就是这个眼神,好久不见,像头驯化不了的野狼。可是你被凌梓飏给收了去,没意思了。”
慕宸洛敛了下眸子,再睁眼,眸中已经是平素寡淡无波的清冷,他偏过头,不咸不淡地问,“如果我记得没错,宫主不是应该正在边关么?”
话音未落的时候,跪在一边的诩昭抬头了,谢弋梒几乎立刻就是一巴掌招呼上去,嘴角噙着残忍的冷笑,“怎么,你的眼睛,终于不想要了么?”
虽然只是一瞬间,诩昭还是成功看出了谢弋梒极力掩饰的色厉内荏,在被拖出去之前,他只来得及递给慕宸洛一个眼神,但是,足够了,慕宸洛知道,诩昭在告诉他,“不要信他。”
似乎嗅到太过明显的阴谋的味道,慕宸洛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果然,谢弋梒回身将瘫在地上的那男子,钳着下颌提起来,直摔到慕宸洛脚下,扬眉笑着问,“洛还记得媚园么,回去住两天怎么样。”
这根本不是询问,而是命令。慕宸洛的目光凝固了一瞬,却依旧半步不退,“敢问宫主而今以什么立场,命令我。”
谢弋梒毫不在意地笑,“没有立场,你大可以当我在威胁你。比如,凌梓飏想要的三军统帅权,够不够让你陪我玩几天?”
慕宸洛心下抽了一下,他想到刚刚诩昭给他的那个暗示,理智告诉他,这样的威胁是不应该被理会的,可是,他发现他不敢,用什么去赌呢。他没有筹码。
“我是不是应该自豪,自己跟三军的统帅权有同等的价值?”慕宸洛感觉到心底的颤抖,就好像他在做的,自我毁灭之前的垂死挣扎。
“不,你不值。”谢弋梒用颇不屑的眼光看着他。
“这个身子的确不错,这张脸也的确美得万里挑一,可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凌梓飏心里占的地位。”他用指尖隔着一寸的距离描画慕宸洛侧脸的线条,笑容混杂了一种扭曲的残忍,“我不过是,想,毁了你而已。”
“你能得到什么?”慕宸洛奇异地感觉到安定,他不知道刚刚那一刻,他在害怕什么,害怕这一切是凌梓飏一手促成么。可是当自己在凌梓飏心里的地位这么明显的被肯定,他感觉到的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如果这一切只是谢弋梒的阴谋,那么他是不是可以有勇气相信诩昭刚刚告诉他的——不要相信谢弋梒!
“我能得到我想要的,全部。”
双腕被反扣在身后,慕宸洛没有挣扎,他低着头任由膝盖和地板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平淡地说:“你什么也得不到。”
这句话似乎惹怒了谢弋梒,他扣紧了慕宸洛咽喉,冷笑,“我不会杀了你,你还有用的很,所以,不要试图激怒我。”
慕宸洛回给他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微笑,即使是被扣住了要害,他依然淡然一如当初,那层生人勿近的障壁,牢不可破。
颈间巨大的压迫松下去,慕宸洛忍不住蜷起身子咳出声来,谢弋梒冷眼瞧着,饶有兴味,“我们不妨来看看,梓飏究竟有多在乎你。来人……”
应声出现的十个黑衣暗卫几乎同时抛出了套索,在慕宸洛出手之前,谢弋梒恶意的声音制止了冲突的发生,他说:“如果不想边关动乱,你最好乖乖听话。”
被戳中了弱点,慕宸洛任凭自己被紧紧缚住了四肢,“你到底想要什么?”仿佛呢喃一样的问题,不知是问谢弋梒还是问自己。
谢弋梒轻佻地挑起慕宸洛下颌,吐息暧昧地喷在他脸上,“我想要这天下。所以我需要梓飏的帮助呢,洛是不可或缺的一环,这样解释,你可甘心了?洛是知道我的作风,是要鱼死网破……还是,为你可卑的爱牺牲一下呢……?”
随后是一阵压抑的安静,慕宸洛抬头看了眼谢弋梒张狂的笑脸,默默用劲,挣开手脚上的绳索,在谢弋梒惊讶的目光,一边活动手脚,一边淡淡道:“你该知道绑不住我的,我会留在这里。但是,你不会成功的,无论是用我牵制梓飏,还是利用我作乱神隐,你都不会成功的。”
“我可以为了他,作茧自缚,画地为牢,但是,谢弋梒,你没有胜算。”
慕宸洛说罢,径自转身出门了,谢弋梒嘴角的笑容僵了下,却没有遣人去追,他知道慕宸洛说的是事实,如果不是有筹码让他画地为牢,他绑不住慕宸洛。真正有魄力鱼死网破的人,其实不是他,而是慕宸洛。
重建的媚园还是一如当初的样子,静谧的午后,隔着重重叠叠的绿植,不大不小一座院落,门口依然是低眉顺目的内侍守着,沿着青石阶步进去,里面的每一寸的土地都熟悉得印出记忆中永恒不变的惨痛。
在这里的日子是慕宸洛耗尽血泪熬过来的,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再踏入这里半步。
“怀念么?”谢弋梒轻佻的声音在身后回荡。
慕宸洛抿了下唇,无言向里走。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踏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景象还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排裸身的男孩子整齐地跪在庭院中,身前是严厉的锁阳,身后是可怖的玉势,背上嚣张的红痕和脸庞滴滴坠下去的汗水,无一不彰显着刑罚的酷厉。
教习师父手中的鞭子一下下极有规律地往下落,哪怕身子痛得在抖,脸上也要撑着笑。就是这种日子,磨掉了傲气傲骨,磨出如玉圆滑,让他而今如此能忍。忍得了谢弋梒一再挑衅,忍得下再次面对这些惨痛的所有耻辱。
慕宸洛侧头看着谢弋梒,“还是这样的老套路么?”
谢弋梒挑眉大笑,他抬手虚引,指向绿荫掩映底下,一处不显眼的青砖小楼,“那里更适合不是么?”
那是媚园内所,只小小一间,却尽是最难熬的刑责,专为的就是对付这里倔强不肯低头的,慕宸洛曾经是整个媚园最常光顾这里的人,那些过去,只轻轻一碰,就掀开心底腐烂的伤口,像是要将他埋葬于此的噩梦。
谢弋梒已经看出了慕宸洛明显苍白下去的脸色,但是,他还没机会出言讥嘲,慕宸洛已经稳步向里走,只留给谢弋梒一个挺拔的背影。
刑室里已经有几个内侍摆弄着刑具等着,慕宸洛定定地看着,听那些刑具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心底一片寒凉。没有绑缚,没有看管,他就这么自觉地一个人站在这里,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孤单,熟悉的冰冷,屈辱,和从来未变过的倔强。
慕宸洛自己走到刑架边,一言不发地去衣,然后不着寸缕地伏上去,流畅的身体线条大方袒露,谢弋梒靠在门边看着,半晌才冷声吩咐,“针刑吧。”
“这样精致的身子,留了痕迹多不好。”谢弋梒最后留下这样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身后留下的几个内侍,盯着慕宸洛的身子,眼中流露的是绝对急淫的光。他们都是最擅长折磨人的,什么样的美男子都见过,像慕宸洛这样的却又是头一遭,更何况是这样献祭一般的顺从。
谢弋梒处置了诩昭转回来,就站在门口欣赏刑架上的美景。慕宸洛四肢大敞仰躺着,手脚未缚,身上不见一丝伤痕,但整个人都在抖。隔的距离稍远了些,看不清眉眼,却能看到那具美丽的躯体,颤抖,辗转,听到若有若无的呻吟,粗喘。
修长的十指上各自一点若隐若现的银光,只在门口也看得清晰,谢弋梒勾着嘴角走过去,轻轻拨动插在慕宸洛腰侧的银针,立刻看到那具裸体重重颤抖了一下,有沉沉的闷哼从喉间渗出来。
谢弋梒一边缓缓转动手中的银针,一边凑在慕宸洛耳边,轻声问,“告诉我你和神隐联络的据点。”
慕宸洛身上的杀气在那一刹骤然膨起来,却又迅速地消弭,这一身内力,只要略微震动也足够逼出体内作乱的银针,可是他却一动不动地忍着。
谢弋梒毫不在意,手中的银针换了个穴位,再刺下去,口中仍旧不忘调笑,“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是这下一针……”腰间某个穴位被狠狠一按,慕宸洛惊喘出声,谢弋梒得到了满意的回应,于是继续威胁,“我可不知道这下一针会落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爱妃与晋江新仇旧恨,实在无法更新,孤只好再次御驾亲征。 --- 7.27 北北留
----------------------------------------------------------------
这章补齐了,其实虐小洛洛虐得有点不忍心……总算是最后一次大虐吧……
☆、补完
长时间的刑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谢弋梒终于罢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控制不住地回头。
软在刑架上的慕宸洛,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一动不动地闭着眼。自始至终,他不拒绝,不反抗,痛的狠了就低低地呻吟,那双漂亮的眸子流转间全是毫不遮掩的紧张,无遮无掩的脆弱摆在眼前,有种凄厉的美感。
可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虚弱的样子,却坚韧得像是怎样也打不破。
谢弋梒想了一下,折身回来,捏着慕宸洛下颌迫他转头,他看着慕宸洛颤着睫毛缓缓抬眼,眸中腾着浓浓的水汽,侧脸上泪痕宛然,可是,眼中依然一片清明。
漆黑的暗室里安静到死寂,像是将一切划归回虚无的死寂。慕宸洛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一刻不停的痛蔓延于四肢百骸,让他几乎咬烂了下唇。空有这一身功夫,却半点都不能动的感觉,在心头化成浓重的阴霾,即便在这血殇宫内,他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只要动一动指尖,刺进血肉里的银针就是他最趁手的暗器。
可是,他必须忍。就算此刻能反得出去又如何,边关一乱,两方夹击,到时天下之大,也无他容身之处。所谓的血统身份,是最锋利的双刃剑,有人想他活着,却有更多的人想他死无葬身之处。
痛得最昏沉的时候,慕宸洛在想凌梓飏。想他顶着冰山脸别扭的关切,想他只面对自己才有的暖煦的笑,想他们或清浅或激烈的吻,那个人给过的拥抱和温暖成了最后的防线。因为相信,所以牢不可破。
所以,即使要面对的是更加残酷的极痛,也可以一如当初淡然。
这样长时间的熬刑,他不是没有挨过,却因为有了支撑,变得更加不足为惧。
谢弋梒再一次来看慕宸洛的时候,是得到边关情报之后。短短三天的时间,凌梓飏已经用非人的速度重新收拢军心,那些他以为消灭干净的暗卫,一夕之间捣毁了他全部的布置。
有很多东西在脱离掌控,让谢弋梒也烦躁起来。
三天的时间,他恶意地不缚着慕宸洛,同时用尽了能用的酷刑,想要看他求饶,想从他口中得到想要的情报,可是,一个字也没有。
谢弋梒扯着慕宸洛的发将他拉起来,用手背拍他侧脸,触手的肌肤满是湿凉,分不清是汗是泪,于是冷笑,“看来梓飏也没有多在乎你么。”
慕宸洛勉强抬眼,失焦的瞳孔晃了半晌才对准谢弋梒的脸,讥讽的语声落在耳边,遥远地像是来自天边。也许是没有了力气,也许是不愿回应,总之,他又闭上了眼,任凭长发绕在谢弋梒手上,打了死结。
脸颊随即又挨了一巴掌,谢弋梒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最后一次机会,说是不说。”话音才落,蕴着内力的掌指已经威胁性地附上了慕宸洛颈间。
大概是这一巴掌挨得太狠,慕宸洛歪着头滞了半晌,仿佛攒足了力气才回头。谢弋梒以为他终于等到了转机,他甚至带着点期冀俯身下去,却只看到慕宸洛挑着唇角,扯开一个明亮的笑。
尽管脸色是一片失去血色的惨白,但是那个微笑,干净,澄澈。
不知为什么,谢弋梒看着那个带着点悲悯意味的笑,悚然而惊。他不敢确定,是什么让慕宸洛在这种时候还有这样的淡然,他抓不住重点,但是却越发地提高了警惕。
锋利的刀锋贴上慕宸洛的脸侧,谢弋梒似乎在叹气,“没关系,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慢慢耗。”说完,将寸长的匕首深深插入慕宸洛肩胛,大笑着走了。
那天夜里,诩昭潜进刑室的时候,慕宸洛已经被身前身后的折磨逼得连伏都伏不住,肩上的匕首还深深插着,与其说是害怕拔出匕首引起的失血,倒不如说,慕宸洛根本连拔出它的力气都没有。
诩昭甚至来不及细细看他身上伤处,只草草拔出了十指的银针,就揽了慕宸洛直冲出去。极度虚弱的身子碰到诩昭温暖的体温时,慕宸洛睁了下眼,只略微蠕动嘴唇,诩昭立刻会意地解释,“宫主离开了。烨卿调开了媚园周边的守卫,我们从后山走,有人接你回神隐。”
慕宸洛的身子下意识地颤了一下,诩昭揽着他的动作越发小心了,“殿下说,是救过你母亲的那位将军……”
母妃吗……连这么深入的人都联系到了,这样的话,说明边境的战事,也在掌控中了吧……
绷紧的神经乍然松下去,慕宸洛终于放任自己的意识安心沉进黑暗中。
接下来的发展万分地没有新意,凌梓栎带着凌剑去往边关,诩昭在送走慕宸洛之后也随后赶到,其后的血腥清理中,凌剑几乎全权代表了凌梓飏的意见,手把手地教凌梓栎一步步筹划谋略。
而后两朝各自忙于权利的更替,直接导致了漫长的两军对垒,在凌梓茗带亲信回归京都之后,凌梓飏终于如愿以偿地找到机会,自请离京。
自古以来权利的更迭无不伴随着流血和牺牲,而那场战争也因着双方主战派和主和派的针锋相对,变得出乎意料的旷日持久。直到凌梓飏彻底掌控了这支边境铁血军时,慕宸洛也成功拿到了属于他的权利。在那之后,他们默契非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议和。
双方会谈的地点定在了边境线上的某座小城,慕宸洛亲自带了使臣前往,他甚至在私下里,面对因为曾经的错误而尽力想要弥补的父皇,坦然说出那个最诚实的理由——因为他想他,疯狂地,想念那个久违谋面的,情人。
慕宸洛不知道那一刻,那个从他回归之日起,就时时把亏欠弥补挂在嘴边的父皇,究竟作何感想。他甚至恶意地猜测,如果能戳破那张虚伪关切的面具,那真是让人拍手称快的事情。虽然,慕宸洛没有如愿以偿,做父亲的那个虽然表现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但是却意外地完全不阻拦慕宸洛这种放肆的行为。
临行前,慕宸洛在正宫和母妃话别,历经生死离别重回宫闱,记忆里温婉的母妃却还是如昔日一样的温柔如水,会拍着他的手说“一切小心”,会微笑地告诉他“只要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了”。
慕宸洛是带着雀跃的心情前往边境的,但是,令他失望以极的是,他没有见到凌梓飏,甚至,连凌剑都没有来,被派来的是个他从没见过的官员,语焉不详地说,殿下政事繁忙,请稍待之类没有营养的官话。
这一句稍待,就让慕宸洛在边境等了五天。到得后来,神隐随行的官员都耐不住性子,纷纷指责灵隐朝对和谈之事,没有半分诚意。
慕宸洛倒不这么想,凌梓飏虽然离开的突兀,却并不是没有给他留下消息的。他们一直有暗中的联系,慕宸洛在到达边境的第二日就已经知道了整件事的原委。
却偏偏是因为知道,才越发地放心不下。
早先边境摩擦不断的同时,凌梓飏和慕宸洛就一起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凌梓茗自始至终的态度太平静,回京的动作也分外的迅速,更加会让人不安的是,谢弋梒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玩了一手漂亮的金蝉脱壳。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失踪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慕宸洛对于谢弋梒曾经身为凌梓飏知己这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心存怨怼,而凌梓飏,对于自己轻信他人将情人推入火坑的失误,痛悔万分。
也正因如此,两个人各自忙于整合手中势力,焦头烂额之际竟都无暇去顾忌谢弋梒的去向。□乏术的情况下,能抽调出来的力量费尽心思,依旧苦查无获,于是,这个存在于两人之间隐性炸弹一样的隐患,被暂时性的容忍下来。
而隐患之所以为隐患,就是说,它总有爆发伤人的那一刻。
凌梓飏丢下重要的和谈事宜,带着凌梓栎和一干手下精锐擅离边关,为的不过是烨卿从京中传回来的两个字——逼宫。
凌梓茗不是个能成大器的人,这一点凌梓飏一直知道,他善妒,多疑,无用人之能又无容人之量,可是,凌梓飏并没有想到,他那个四哥,会没用到,身在宫中,就能让谢弋梒从手中骗走了指挥禁军的虎符。
宫廷禁卫军各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铁卫营里历过重重筛选脱颖而出,是被洗脑成功的最尖锐的矛头,始终不变的规矩就是,只认虎符不认人。
与其说凌梓飏想问,他的四哥怎么就这样不堪大任,倒不如说,他更想问,自己那个从来识人用人慧眼如炬的父皇,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把这样重要的虎符,给了他明显图谋不轨的四哥。
当烨卿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路倒在他面前,说出“逼宫”那两个字的时候,凌梓飏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在那一刻的恐惧,几乎要超过了亲手刺死师兄的那一次。
精锐无数,三军归心,和谈成功已在预见当中,无论从哪一点来看,这样所谓的逼宫,无论成败都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了。
但是,凌梓飏发现,他不敢。不敢拿……父亲……去赌……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完,无良亲妈出去玩了,北爷勤劳更文ing,求表扬!~
依旧北爷代更文。飘过~~~ ^0^ (亲妈让我吐槽JJ.... 人家JJ明明好好的,亲妈家的网比较值得吐,欧耶)
☆、完结章
还未入得京都,凌梓飏已经收到了宫中递出来的消息,贯着凌梓茗的名,要求凌梓飏孤身入宫。一行人快马加鞭,快要赶至宫门口的时候,是凌剑甘冒大不韪拦住了要依言入宫的凌梓飏。
主仆二人一立一跪的僵持持续了很久,所有人都知道,在宫中禁卫尽数被外人掌控的时候,独自进宫要冒多大的风险,这种时候,也只有凌剑,敢用视死如归的坚定,将凌梓飏拦的死死的。
被凌剑一步不退地拦着,凌梓飏索性就隔着高高的宫墙,望着里面亭台飞檐,不知道想什么,直过了两个时辰之后,才说了这一路来的第一句话。
“从此刻起,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这句话一出口,不只是凌剑愣住了,连带着身后所有跟着的影卫都愣住了,平平淡淡几个字,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不啻于最可怕的惩罚。凌梓飏不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呆立的一众随侍,依旧淡淡的,“你们也一样。”
身前身后的人跪成了一片,就连凌梓栎也给吓到了,凌梓飏倒是无所谓似的笑了下,他伸手将脸色一片惨白的凌剑拉起身,随意吩咐,“以后跟着栎儿吧。你们从前怎样跟着我,今后就怎样待他。”
凌梓飏交代过了,终于抽身要走,这一次,凌剑还没拦,倒是一边凌梓栎先一步拽住了哥哥衣角,平日里干净澄澈的眸中,满满地含了泪,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点哽咽,“连栎儿都知道,哥这样进宫就是送死,哥连栎儿都不要了么?”
只这一下耽搁,凌剑已经又跪在了凌梓飏身前,手中七尺青锋直抵上自己喉间,“凌剑此生只奉殿下一人为主,若殿下执意冒险,请先赐凌剑一死。”
凌梓飏又抬头遥遥看了眼高耸的宫墙,终于还是叹了气,“阿剑也知道,我看重你,是不肯也不舍得这样杀了你的。难为你居然懂得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我。”
虽然是平淡的语气,但是话中深意却还是让凌剑一颗心,狠狠沉了下。看重两个字从凌梓飏口中轻飘飘地说出来,压在他心上却重愈千斤,以性命交托的忠诚,此刻竟不得不成了筹码,他素来的冷静沉稳,全都给搅成了一团乱码,挑不出半点头绪。
凌剑虽一时解释不得,一边凌梓栎却并不是一味看着的,凌梓飏只感觉到一只手被小孩儿紧紧握住,而后就听到凌梓栎信誓旦旦的声音,“哥真的需要冒这样的险吗,同为人子,栎儿不信四哥敢伤了父皇。若哥执意要进宫,栎儿陪哥哥,宫里受困的是哥的父皇,也是栎儿的父皇。”
只是,凌梓飏决定了要做的事情,从来是没有人能拦得住的。他太孤傲也太霸道,无论他的决定是对是错,不容他人置喙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