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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浅蓝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1

和前一日一样的命令,慕宸洛在心底苦笑,这一次依足了规矩膝行到凌梓飏触手可及的地方。

凌梓飏玩味地看着,突兀地探手将慕宸洛从地上扯起来,反手扣了腕脉压在膝上,然后心情极好地发现压在腿面上那个修长的身子僵住。

慕宸洛心中乱成一团。从奉主时起,他便一直看不透这个主上,那个带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主上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就这么不用毒不用药,甚至不要保证地,就把他收在身边。他本以为昨夜那一场苛责,会让他失去离开血殇宫的机会,可是他就这么简单地被带出来,在连规矩都记不牢的情况下。

而今又算是什么呢,这么大的破绽呈在人前。慕宸洛自嘲地扯起唇角,早知如此是不是该跟着言叔一走了之。神隐朝现今唯一的皇子,一旦回归便是可以预计的锦衣玉食、万千荣宠,而自己选择的是什么呢,用这样无助的姿态伏在另一个人的腿上,随他人生杀予夺。

凌梓飏对慕宸洛的走神似有所觉,原本沿着肩背曲线游走的手移到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下去。算不上惩罚的力道,但是落在伤痕累累的部位,也足够让慕宸洛回神了。“去哪了?”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慕宸洛又愣了一下,不是预期的斥责,只是平淡地细细探寻。他小心地回头看了凌梓飏脸色,最终还是不得不挫败地承认,他完全无法猜度此刻掌控着他全部的这个人,分不出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还是某种程度上表示了心情尚佳。

下意识地抿唇,在肚子里打迭了各式各样的借口谎言,又彻头彻尾地推翻。没有原由的,他不想欺瞒背后被他称为主上的那个人,也许只是因为知道骗不过,抑或是因为其他。此刻完全混乱的心容不得他细想其他,慕宸洛只是咬牙继续保持了沉默。

凌梓飏轻蹙了下眉,手下按着慕宸洛紧绷的肩,感受得到微热的体温。他直觉今日翻窗回来的这影卫有些不同。他感受得到他内心的激荡,那是一种慌乱中佯装镇定的样子,不似前日点滴的倔强隐忍,也不如他见过的温润通透,倒像是被什么拆下了那副完美的面具。

更可气的是,他还没有抓住他致命的那个弱点。凌梓飏探身捏紧慕宸洛的下颌,迫他回头和自己对视,未料竟在那双蒙了层薄雾的眸子里看到了点点惶惧。初次见慕宸洛示弱,凌梓飏也怔了一瞬。但他到底还是以冰冷无情著称的灵隐七皇子,丢开手任慕宸洛跌回床沿,在床头旁桌上随手捡了石质的纸镇,并没留情面地狠狠携风声掣在慕宸洛臀上。

沉闷地声音响起来,慕宸洛伏在床榻上,紧紧咬住了唇。脑子里所有杂沓的思绪被纯粹的痛驱逐,只剩□后太过明晰的痛提醒他自己的无助和屈服。眼眶微酸,他放纵自己怀念太久太久的从前,奢华的宫闱间,温柔如水的母妃靠在父皇怀里,手里牵着还不懂事的自己。

他看着记忆深处的自己抬头仰望,母妃还是美丽如昔,望着自己的笑意里满满的宠溺,但父皇的脸却模糊了。臀上的伤痛将他拉回现实,他悲凉地发现,自己已经连那个也曾经捏着自己的脸颊玩笑的男人的形容都忘记了。

慕宸洛将脸颊埋在床铺间无声泪流,身上再惨烈的痛到底还是抵不过心痛,他自以为是的坦然戳穿了不过一场笑话。

镇纸带着风声并不停顿地砸在本就带着伤的臀上,凌梓飏颇带着些兴味地看着被压在自己手底下的身子,带起轻轻的颤。慕宸洛现在这个脆弱的样子,如同被打碎了坚硬的外壳,袒露遍身柔软,让他升起埋在骨子里的凌虐欲望。

本就崩开的伤痕经不住更多的苛责,已经在纯白的袍服上氤出艶醴的血色。凌梓飏视若无睹,手中带给慕宸洛无尽疼痛的刑具固执地划过既定的弧线,再与伤痕累累的肉体碰撞出低低地声响。

在慕宸洛看不到的背后,凌梓飏的眸中不加掩饰地晃过嗜血的冲动。想要看他颤抖,想要听他求恳,想要知道他的欲望、他的守护,想把他逼至绝境,凌梓飏极恶意地扯开一个邪肆的笑。

凌梓飏手中的镇纸一直以固定的频率落下去。慕宸洛痛得昏昏沉沉,甚至不知道自己挨过了多少下,仿佛没有尽头的苛责却在他闷哼出声的下一刻突兀地停住。

原本凌梓飏眸中涌动的嗜血暴虐一刹消弭,回神的时候,慕宸洛的身子已经被他从膝上推下去。凌梓飏抬手按了按眉间,刚刚慕宸洛那一声极轻的闷哼落在耳边,切实地勾起了他的一分怜惜。那是一种让他厌恶的脱出于掌控的情绪。从小身处权利倾轧的漩涡中,已经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是以凌梓飏最憎恶的便是被他人左右,任何一个变数都是应该被无情抹杀的存在。

可是眼前这个,冰蓝色的眸子划过难以言明的波动。莫名引起他的关注,莫名勾起他的怜惜的这个人,似乎是舍不得抹杀呢。凌梓飏在心里嗤笑,自己居然也还有舍不得这种想法呢,不知道说出去会有哪一个敢信。

凌梓飏眯眼打量着慕宸洛在地上将整个身子蜷成一个极没有安全感的姿态,是慕宸洛自己也许察觉不到的脆弱,甚至是,让人忍不住想欺凌的柔软。敛下了眸间不常有的感情,凌梓飏抬脚踹在慕宸洛肩窝,直直指向墙角的手臂是不容置疑的稳定,声音一如既往的带着仿似来自九幽的寒气,“墙角跪着想,什么时候肯开口了什么时候起身。”

话落不理会慕宸洛的反应,起身出门。像是要彰显自己的怒气般,凌梓飏让小客栈不甚牢固的檀木门在身后发出砰然碰撞的声音。在他已经看不到的屋内,慕宸洛像是被这样的声音蓦然惊醒一样,缓缓抬头。苍白的脸上有一直极力掩盖的泪痕,唇角被自己咬破的地方渗出血丝,原本只是用温润平静遮掩感情的眸子此刻只剩空洞,衬得番红的发都仿佛失去了张扬的色彩。

小心地活动了身体,慕宸洛攀着床沿将自己用标准的反省跪姿定在墙角。全部的认知只剩下痛,膝下冷得刺骨,身后的伤却如同有了脉搏一样的灼烫,肺腑间旧疾呼吸间牵扯着撕痛,还有,自以为空荡的心,忍不住泪流的那种难过。

空洞的墙壁填满视野,就像是,看不到出路的未来。慕宸洛晃神,温煦的表象被许久不见的脆弱击碎,他深深吸气,努力将自己放空。默默地感受周身缭绕不散的疼痛,是的,这是自己的选择,是切实的惩罚,为了他自不量力的隐瞒。

慕宸洛又一次蹂躏了口中已经渗着腥锈气息的嫩肉,随着时间的流逝,未燃烛火的屋内蒙上令人不安的黑暗。身后有吱呀的开门声,慕宸洛却在一瞬间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身子。即便有些难堪,也不得不承认,对这样死寂的黑暗,他是有些怕的。虽是擅长在黑暗中取人性命的杀手,但没有生命气息环绕的死寂在记忆中实在太过惨痛。

进门的自然是凌梓飏,手中还托着个大托盘。听不到脚步声,哪怕依旧是一句话不说,甚至连呼吸都平缓得几不可闻,慕宸洛却还是在某种程度上有了安全感,那种身边有生命存在的安全感。

凌梓飏将手中的大托盘搁在一边,燃了灯烛,侧首打量慕宸洛的时候,正看到慕宸洛额角的冷汗顺着贴在额前的细碎发丝滑下去。他静静地立在慕宸洛身后,十分具有压迫性的静谧在身后弥散开来,跪在地上的那个到底是先低了头。

慕宸洛用极僵硬的动作转身,从身边的暗囊里拿了个小玉瓶出来,双手呈给凌梓飏。凌梓飏接了那个小瓶子,在手里上下抛接着,同时挑眉表示了询问。慕宸洛下意识地再次抿唇,干涩开口,“一百颗墨丸。”

在空中颠倒飞了几个来回的小瓶子被稳稳握在掌心,凌梓飏微诧,墨丸是血殇宫常用来刑讯的毒,毒性算不上强,用处全部在于施给受刑人突破极限的疼痛。据说这毒一直在暗中被提供给各大世家,凌梓飏在灵隐宫中都对此药有所耳闻。

慕宸洛继续用平平的声音陈述,“普通的刑罚很难从血影口中逼问出什么来。若是觉得这个还不够……”探手扯开外衫,解了缠在里衣腰间的长鞭,恭谨地举过头顶,“主上可以,加刑。”

☆、莫名的怜惜

凌梓飏将慕宸洛手里的长鞭绕在自己腕上,用手指弹开了瓶塞。瓶身微斜,一粒闪着纯黑色泽的小药丸落在掌心滚动。他没有忽略慕宸洛最后一句话中微带着的颤,恶意地将手掌摊开在慕宸洛眼前,“你受得住几颗?”

太过危险的语声落在耳边,慕宸洛抬眸望进凌梓飏凝了霜雪的眸子,彼此的心思仿佛都被层层寒冰阻隔,慕宸洛再次垂首敛眸,“影洛最多试过三颗,极限,不知道。”语声很轻很淡,像是可以被风吹散。

凌梓飏蹙眉,冰冷的指尖勾起那张惨白却依旧精致毫无瑕疵的脸。慕宸洛依然还是没有反抗地顺从凌梓飏的力道,不过是几盏茶的功夫,原本暴露给凌梓飏的那些脆弱柔软就像被驱逐一样烟消云散。凌梓飏不满,很不满,他一开始便知道这个跪在自己眼前的人骨子里有不为人知的倔强,他想要驯服一头牙尖齿利的小兽,要的是从身到心,深及灵魂的臣服,而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表象。

此刻慕宸洛却只觉得累,凌梓飏在他眼中已经同血殇宫主一样,是个喜怒无常又残虐冰冷的人。他被迫再次和那双几乎冻伤自己的眸子对视,心底狠狠嗤笑,为什么不逃开呢,有机会的不是么。奢望什么呢,在至亲那里得不到的东西难道能奢求毫无干系的陌生人给与么,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冷到骨子里的主上。

凌梓飏盯着慕宸洛重新带回假面的样子半晌,出乎意料地轻笑出声。那颗看起来就极可怕的药丸被倒回瓶中,凌梓飏转身端起先前被他搁在一边的大托盘。托盘里是一碗熬得浓浓的米粥,盛在素净的青花纹边白瓷碗里,一边还有几样清清爽爽的小菜,慕宸洛愣住,隔着腾腾的热气,对面冷血主上太过凌厉的棱角被模糊而后柔和。

凌梓飏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在慕宸洛耳边缭绕,“是看准了我不想逼你,抑或者,若是被逼道出了所见之人所遇之事,就可以不受良心谴责,嗯?”上挑的尾音让慕宸洛整个人被石化,但凌梓飏根本没有在等慕宸洛回应,自顾自继续道,“不想被看透所以用示弱来掩饰是不是?甚至觉得示弱就可以得到我的怜惜了,你可是这样想?”慕宸洛僵住,完美直戳重心的猜想,再进一步,他所有暗藏的心思都将无所遁形。

难以揣度的那个冷血主上并没有辜负他难以揣度的名头,凌梓飏出乎意料地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有一个问题,你可是忠诚于我一人?”

慕宸洛几乎是豁然抬头,“影洛奉您为主,誓无二心,更不敢存不该有的心思。”

“没有不该有的心思么。”凌梓飏似乎只是随口重复慕宸洛的话,慕宸洛的心却分外往下沉了。但凌梓飏只是默默点头,像是相信了慕宸洛的话的样子。

他灵巧地从身后勾了个高度刚刚好的团凳,将摆着热腾腾粥碗的大托盘安稳放在慕宸洛眼前,慕宸洛觉得凌梓飏甚至像是放软了声音,“想清楚就起身吧。”

慕宸洛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愣住,身为血影,本是主上最贴身的近卫,两厢信任彼此磨合,无论在哪里都是要用太多心思和血泪的,这些他都知道。而慕宸洛意识到,他已经逃不脱了,眼前这个主上,透过他厚厚的伪装,抓住了他最不堪的弱点。只要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温暖,他就会沦陷,是的,那就是他的奢求,他的渴望。

比起无情的苛责,冷血的惩罚,这样若有似无的温暖更让慕宸洛承担不起。会撕碎他淡然平和的面具,会让他忍不住想要更多,如果这是场博弈,在第一步上,慕宸洛已经输了。

凌梓飏甚至贴心地将汤匙转向慕宸洛的方向。慕宸洛终于还是伸手接纳了这点温暖,他没有起身,就着团凳刚刚好的高度,将托盘里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扫荡干净。他的确饿了,而且需要尽快补充体力。

不得不说,慕宸洛连吃相都是很好看的,带着融进骨子里不经意的优雅。凌梓飏轻挑嘴角,就这么看着他吃东西,还在慕宸洛将汤匙放回空碗之后恰到好处地递了杯还温热的茶。

如果忽略掉膝盖下刺骨的冷和身后一跳一跳牵扯着的疼,慕宸洛几乎要被感动。在一个人太久太久之后有被照顾的错觉,多有诱惑力,但是他忍住了,将眼眸里种种冲动生生压进角落,接过茶杯的手稳定如初,恭谨地道谢,脸上挂着温润已极的笑。

慕宸洛将淡然温润的面具遮回去,凌梓飏也摆回了标准的冰山脸,屋内有一瞬间的静滞,这次是凌梓飏先开口,“起来吧,明早照常赶路。”话落掷了个药瓶在靠窗的桌上,“用来换你那一瓶墨丸,若是明日耽误了行程还有你受的。”这次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出门。

慕宸洛只瞥了一眼那个药瓶,没在意。紧绷的神经松下来,脱力的感觉立刻袭遍全身,身子沾上床铺不过一会儿,慕宸洛就被遛弯儿的周公顺道拐回了老家。迷迷糊糊中最后的意识徘徊在过去的温暖里,然后沉进无边的冰冷。

正午的大太阳底下,三人三骑毫不张扬地进入了灵隐朝帝都银亿城。到底是天子脚下,城中不同别处的繁华,人群往来间不显乱攘,各处倒是井然有序。帝都最负盛名的醉皖楼迎接了这风尘仆仆却明显出身不凡的三人,而后,顶层布置清雅的大套间里,凌梓飏用极高傲的姿态与醉皖楼素称行踪不定的大掌柜密谈。

慕宸洛对于自家冷血主上各种让人难以预料的人脉手段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这会儿难得得到喘息的机会,顾不得行止,在外间早将凉茶整杯灌进干渴的喉咙。同样被留在外间的凌梓栎看着慕宸洛连着喝了两杯茶水,才撑着桌沿将将站稳,嘴角的笑越发透着痞气。周身的伤让浑身每一个部位都叫嚣着渴望休息,慕宸洛咬着唇让自己不至于在他人眼前太过难堪。又是半天的纵马,再怎样强悍的神经也经不住反反复复被撕扯开的伤痕死命蹂躏。

凌梓栎挂着痞笑的脸凑到眼前,慕宸洛几不可见地蹙眉,轻巧地退了半步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到底是腥风血雨中扛过来的反应能力,即便带着遍身的伤,动作倒也不显得滞涩。凌梓栎本来顶着一张无处不透着稚气的娃娃脸,这时候刻意摆出一副老人头的样子,看得慕宸洛暗地摇头。凌梓栎全然没察觉的样子依然凑上前,以极有经验的口气道,“被我哥教训了?”

慕宸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没理会,凌梓栎锲而不舍,“哥肯亲自动手教训的人都是有些本事的,”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慕宸洛。慕宸洛略不耐烦,敛眸只当没听到。他身上带伤的事瞒不了人,虽然从来宠辱不惊,但被一个比自己还小上两三岁的孩子看低实在让人有说不出的憋闷。

气氛明显僵住了,好在凌梓栎是真正的小孩子脾气,一点也不介意,用过来人的姿态再开口,“你这样硬撑着可不成,赌气逞强不吃药,会更惨的。”这样说完,好像还心有戚戚焉,以一种我们是难兄难弟的样子将一只手搭上慕宸洛的肩。慕宸洛侧首,不经意间和因为身高差距将半个身子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孩儿对视。同样是一双海蓝的眸子,不同于凌梓飏的冰冷凝霜,凌梓栎眸中的蓝就像是夏日里清凉流淌的溪,活泼跳跃,还带着和年龄相称的天真。

慕宸洛一时有些发愣,凌梓飏其人,他不敢妄称了解,却也看出那些切实存在的冷清狠辣。但眼前这个和凌梓飏容貌上有五分相似的人,却仿佛对那些血腥一丝不知。自己的不沾人间烟火不过是随遇而安的伪装,而凌梓栎的不理世事,就是被保护得太过完美的结果吧。这个小孩儿有自己的小聪明,浊浊世事,并非他不能懂,只是他不必懂罢了。

凌梓栎一直等不到慕宸洛回应,话头越发不着调起来,“我哥其实是纸老虎,你要学会服软耍赖就不怕他。”这一次慕宸洛失笑,这海蓝色头发的小孩儿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和他一样的身份地位不成。他不过是个生杀都由得主上的影卫,哪里能比得起从小就被宠护的呢。这样的想法一旦划过脑海就再克制不住,慕宸洛隐隐感觉到不该有的嫉妒,目光漂移着放远到那扇依旧紧闭的门,里面那个冰蓝色眸子的人一定又摆着一张能冻结身周三尺的表情吧。

慕宸洛正这样胡思乱想着,里间的门就在这会儿被打开。凌梓飏率先走出来,神情如慕宸洛猜想得般冰冰冷冷,身后跟着个一袭玄黑袍服的俊秀男子,想来便是这醉皖楼幕后掌权之人了,只是料不到竟也这般年轻。

凌梓飏只淡淡地瞥了一眼挂在慕宸洛肩上的凌梓栎,原来没个正形的小孩儿立刻被打了一棍子一样立得笔直,垂首敛眉的乖巧样子和刚刚简直天壤之别。原本跟在凌梓飏身后的那个着黑衣的青年张口似要说什么,被凌梓飏摆手止住,于是一袭黑袍的那个便俯首一礼,默默退出门去。

门扉轻掩的下一刻,凌梓飏冷冷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开来,“规矩都忘光了,需要温习一下么?”

☆、炫目的幸福

慕宸洛闻言略微蹙眉,他着实不知道凌梓飏这怒气是对何而来,这会儿也无法多言,只得又恭谨地跪了,同时心下为几天来饱受折磨的膝盖哀叹。另一边的凌梓栎本就给惊得一愣,再看慕宸洛就这么应声屈膝,只恨此刻不能立时溜走。

凌梓飏所言指的本是凌梓栎,原是无关的慕宸洛跪了,倒是正主怔在当下没了反应。凌梓栎自然知道哥哥所怒为何,打小的时候就被要求一举一动进退有据,半分也不能被他人挑出毛病去,凌梓栎虽然不以为然,但被教训得着实多了,便也都条条框框依着做。在宫中,若是旁人见了,必是觉得凌梓栎是个继承了优雅高贵的王者之风的小殿下。

凌梓飏这些要求总是似有深意,只是他不说,凌梓栎从来也不问,这次是江湖中闯荡的时日多了,那些勾肩搭背的随意恣肆惯了,从前板着性子的规矩被丢到脑海的小角落里,再被提起来的时候竟然觉得陌生似的。

凌梓飏瞥着慕宸洛,脚尖轻踢他的膝间,“喜欢跪?一边跪去,别在这碍事。”

慕宸洛忍着伤重的膝上一阵阵刺痛苦笑,才明白过来,这是切实的无妄之灾。

凌梓栎这会儿也有点慌,从前罚的再狠,也从不会当着外人的,总不见得气成这样吧。肯定不会的,凌梓栎默默安慰自己,低头蹭两步,再蹭两步,终于到凌梓飏手边。小孩儿明显带着点怯地抬头,一双水蓝色的眸子蒙了层水雾,颇是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冷着脸的那个做兄长的视而不见,两相对视,冰蓝撞上水蓝,先败下阵来的还是没底气的那个。凌梓栎咬牙,再咬牙,低头看着脚下方砖,犹豫再犹豫,抬头还是冰山脸。凌梓栎委屈,以前就算要跪也是铺了绒绒的毯子的,又瞟脚下,这么冷的玉石地板,哥今天怎么就忍心呢。眼角余光扫到墙角张肩拔背的慕宸洛,越发憋闷了,何况这里还有外人呢,难道哥舍得连分脸面都不给么。

这些小心思一转,再抬头的时候,水蓝色眸子里的雾气浓的像要溢出来,凌梓栎一点也没掩饰自己的委屈,只轻轻眨眼,长长的睫毛上就缀上了水汽。他伸手扯冷面哥哥的袖口,一声哥刻意叫得百转千回,再偷眼打量,被扯着的人像没听到那全然撒娇的声音。凌梓栎赌气,放开手中的袖角就挨着哥哥的脚边跪下去。

凌梓飏本来一直绷着,看着素来宠护着的弟弟小鹿似的委屈着就要跪下去,终究是在最后一刻伸手阻了一下。

凌梓飏这边刚一伸手,凌梓栎马上弹身起来,同时笑得万分得意,前一刻水濛濛的眸子这会儿清亮得像纳进了缕缕阳光,漂亮得让人错不开眼睛。带着少年稚气的声音像是投入平静湖面里的石子一样荡漾开来,“就知道哥舍不得的。”满满的信任满满的依赖,还有点逢赌必赢的志得意满。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同样的一句话,凌梓栎说得极开心,慕宸洛却听得酸涩。在血殇宫数年没有人情的日子,几乎让他忘掉了被宠溺的温暖,身后那个暖意融融的世界,他被排除在外,比虚无的空气还不如,其实他也曾经拥有过的,只不过,再也回不去。

凌梓栎有点小欠扁的声音还在回荡,正是张扬的年纪,拥有让任何人都炫目的幸福。慕宸洛将自己和墙角的暗影融为一体,这么多年在最□的弱肉强食中度过,他将知情识趣学得最好最快,此刻刻骨的自卑都源于让自己都觉得龌龊的嫉妒和奢求。

如同两个被隔开的世界,慕宸洛的这一个,里面充溢着暗沉的哀伤,混着最后的悲壮的倔强。而另一个世界里,做哥哥的那个正在得意忘形的弟弟额上落下绝对力道不轻的暴栗,做弟弟的那个夸张地叫出声来,二人用上乘的轻功步法在极小的范围内腾挪追赶。那里是,跳跃的愉悦和令人无法不欣羡的温暖。

凌梓飏终于在狠狠敲了凌梓栎好几下之后停了手,之后是简洁却绝对有力的说教,当然,还有让凌梓栎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的威胁。甚至,刚刚成功耍赖让自家冷脸哥哥心软的蓝眸小猫举手做发誓状,道:“回家之后一定不会再犯,哥放心吧。”说完还不怕死地摆出不耐烦的样子甩头,“我可以下去找东西吃了么?”

不出意外地,放肆挑衅的小孩儿在额上又挨了一下。凌梓飏也给缠得气不起来,赶飞虫一样地摆手放凌梓栎出门。回头再看到墙角的慕宸洛,不禁也蹙了眉。平心而论,他有些不想把慕宸洛带回宫中,波澜诡谲的宫廷从来是个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地方,而慕宸洛在他的概念里还远远不是个可信之人。凌梓飏抬手按了按眉心,默默望着那个身周笼罩着阴郁气氛的背影,思量半晌还是下了决定。

身后的气息在靠近,慕宸洛越发绷紧了身子,料来又是一场逃不掉的苛责,只可惜他还是料错了。凌梓飏在慕宸洛身后探手便直取他袖间暗囊,做为一个以毒和暗器为长的杀手,慕宸洛几乎下意识地反击,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理智快不过身体的动作,慕宸洛咬牙收手的时候两人手下已过了三四招。

慕宸洛狠狠咬了下舌尖,该死的,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会失掉惯常的淡然无波,又是百口莫辩的破绽。尚未记熟的规矩在脑海里以极快地条条闪回,慕宸洛颓丧地发现,他再次落得只能任人摆布的境地。

凌梓飏轻轻按着慕宸洛的肩,掂量着手里刚顺出来的药瓶,正是他昨日扔在慕宸洛房内的那一个。“还记得我吩咐了什么?”凌梓飏的声音听起来倒并不含怒气,只是慕宸洛依旧迷茫,直到熟悉的小玉瓶晃过眼前。

慕宸洛有些怔忡地望着同前次相似摊开在眼前的掌心,只是这次不是令人胆寒的墨丸,而是另一种晶莹圆润的药丸。凌梓飏略有些不耐地强迫慕宸洛将药吞下去,语声带着种让人猜不透的飘渺,“今夜好生养伤吧,明日,入宫。”说完还伸手示意慕宸洛起身。

入宫两个字轻轻巧巧地落在耳边,慕宸洛震了一下,原来这个主上的身份竟是……其实早就猜测过的,这样的身份地位也才配得上这个人吧。口中的药化开,清凉的感觉从口腔一路蔓延开,内力沿经脉只一个来回,慕宸洛就感觉到肺腑间牵连的伤减轻了些许,只是几日里来蹂躏太过的膝一时间还是活动不开。但慕宸洛终究没有借凌梓飏的力量起身,他只是轻轻在凌梓飏明显给予帮助的手臂上略搭了一下,然后极快地在两脚间交换重心甩动麻木的腿,用最快的速度恢复,其间还恭谨地道对不起。

凌梓飏为这样太过明显的疏离蹙眉,无所谓地收手转身。

慕宸洛却开口唤了,“主上”,凌梓飏应声侧首。慕宸洛不知道为什么轻轻颤了颤,最后只是道,“谢主上。”

虽然是低得几近耳语的声音,凌梓飏还是听得清楚,甚至轻笑出声。那双一直冰封的眸子里隐着些不同寻常的愉悦,那是凌梓飏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融冰。

而后寂静无言的夜,慕宸洛草草处理了膝上陈伤,伏在床边望闪烁的烛火,像是此刻闪烁的心情。手边整齐排列的是凌梓飏新留下的药,尽是上好的东西,慕宸洛将半边脸颊压在臂弯中,心中已知道,又沦陷下去一分,是了,这样纷乱的思绪。

静谧的夜色掩盖住了不安宁的暗潮汹涌,没有人注意到,在银翼城的另一边,新落成的茗王府内,一位黑衣男子以谋士身份谒见了茗王爷凌梓茗。更没有人知道,那个用宽大的黑色兜帽遮掩了全部容貌的男子,是凭借什么得到了灵隐四殿下凌梓茗的信任。显而易见的是,这位神秘人有着不可小觑的身份,而这种力量得以让他轻易地成为凌梓茗合作的对象。

第二日清晨,当华丽的双页大门缓缓打开,迎七殿下八殿下的声音在宫廷各处响起,一切都是和乐安宁的景象。甚至连凌梓飏也不知道的是,在他一手打造堪称遗世独立的南苑中,已经有一个绝对会让他惊讶的人在等着他。金织玉坠的卷帘被轻轻撩起的下一刻,凌梓飏也愣在当下,屋内那个突兀出现的气息熟悉而绵长。

冰冷的视线从放着线报的几上移转,一袭黑衣的男子正放荡不羁地用一只脚勾着横梁,将自己倒吊在重重帐幔间,琥珀色的眼眸中笑意满满。见凌梓飏看过来,男子越发笑得眉眼弯弯,另一只脚轻踏横梁,身子轻若无物地飘下来,稳稳落地。

本来掩盖容貌的大兜帽随着主人的动作落在身后,披散的墨发和琥珀样的眸子顿时都在凌梓飏的视线内无所遁形。男子毫不在意,笑容不减,躬身为礼的动作里还带着点讥诮,“好久不见,我的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4.13,一个对于我来说有太多意义的日子,我的柒亲亲,你知道吗,我还记得你的生日,虽然我知道你已经看不到这里了,但是这篇文里,有太多我们的影子,这里的每一字每一句,最初的初衷是给你们,即便这里再也没有你们,但是还有我的文字在坚持,forever,my soul partner……

去年的今天,我花掉了整节的英语课,为你填那一阙钗头凤,而今年,我把那阙词,放在整个故事的楔子里,即便它似乎不合时宜。——凌空舞,红尘醉,但求莫离莫心碎。笑张狂,夜止殇,心之所向,暖语轻扬——这是纪念,最深刻的,纪念。

我还在真心的企盼,如果有一天,还有人可以如你一般,读懂我的文字,看懂我的心思,那么我在键盘上敲下的每一个字就没有白费。经年之后,我还可以自豪地说,我曾经用我最爱的文字,写我最爱的故事,给我最爱的人……

☆、转折的开始

凌梓飏上前两步狠狠拍了那男子的肩,带着三分惊喜七分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慕宸洛此刻在这里,一定会万分惊诧,因为和凌梓飏对面而立的这个男子,正是血殇宫宫主谢弋梒。

谢弋梒不答,挪步到桌边,屈起食指,拿指节滑着案头厚厚一叠线报,转头笑,“外面都在传,当今圣上对七殿下荣宠有加,而今,七殿下成人礼在即,这太子之位……”话只说到到此处,凌梓飏便皱了眉。

原本这番话并没有什么错处,凌魅身为当朝陛下,对凌梓飏确确是偏宠已极,宫中只盛传是凌梓飏年少有成,品貌俱佳,文武亦远过几位兄长,得到偏宠自然是情理之中。然而,凌梓飏自己却明晰地知道,所谓的荣宠,尽皆不过是因为父皇对母妃的千般纵容,爱屋及乌罢了。

谢弋梒自顾划着纸笺,伴着轻微的纸页翻动声回响,继续道,“蓝贵妃担忧七殿下不久将身处权利争端的中心,心心念念着七殿下安危,故而托信给我谢家老头子。”说到这里,谢弋梒抬头对上了凌梓飏阴晴不定的眸子,摊手状似无奈地道,“于是我就在这里了。”

凌梓飏眼底有丝阴霾闪过去,但仅是不能被捕捉的刹那。皇宫之中这特立独行的南苑,里面无一不是凌梓飏的心腹之人,这些各有所长的手下聚为一处,势力原是帝皇不可能放任的。但凌梓飏依然仗着凌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将整个南苑造成这宫中遗世独立的存在。谢弋梒这会儿能站在他的书房内,已经极让他意外,他说的这番话更是令凌梓飏心思百转。

在没有利益胶葛的时候,二人可说是挚友,原本凌梓飏以为,血殇宫一别,再见不知何年何月,料不到竟在深宫之中再见面。当然,心中这些思绪晃过去,面上却还是半点不透的,凌梓飏靠在桌边认真望着谢弋梒,“宫中可不比别处,虽然这南苑可说是我的地盘,却难免有委屈之处,你何必放着自在的血殇宫主不做。”

谢弋梒丢开手中纸页,蹭上桌边檀木椅的一边扶手,难为他就着这样的姿势也坐得稳当,开口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调子,还带着点素来的轻佻,“碧落峰顶呆久了总归无趣得很,我特地下山找你,难不成七殿下不欢迎么?”

凌梓飏无奈,只再追问,“要跟在我身边,你到底是从我母妃那里谋了个什么差事?”

谢弋梒踮着脚尖蹬着桌脚,故意拿捏着虚浮的声音道,“谢家虽为武林巨擘,但小人幼时叛逆,却是族中弃武从文的典型,所以也只能做个小小伴读而已。”说完还带着点悔意似的叹息。

凌梓飏蹙眉听着,越发无奈。谢弋梒这种轻佻又讽刺的语调,他听了不下百次,哪里还会计较。但此刻着实多事之秋,想必谢弋梒所说的立太子之事也不是空穴来风。早知道回宫要生变故,凌梓飏望着谢弋梒一如既往不羁的样子,一时竟也犹疑,好在二人是友非敌,即便不是助力,总不至于掣肘。思及此,便将心底些许疑虑暂且抛开,扬声唤侍女上了茶点,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将桌上一沓纸笺收拾了。

谢弋梒自然是毫不客气,浅浅啜了口茶就夸赞出声。安静的室内,茶香伴着一点点甜腻的点心香味微散开来,二人对坐下来闲谈,凌梓飏还是惯来冰冷的面孔,倒是谢弋梒,不知是为了什么,显得万分开心的样子。

在凌梓飏和谢弋梒惬意地在书房品茶的时候,慕宸洛正跟着凌剑在偌大的南苑之中来回穿梭。凌剑是凌梓飏身边近卫,又深得其倚重,在这南苑内,几乎可算是一人之下的地位。慕宸洛一路暗中打量着领着自己熟悉南苑各处的这个男子,心底微微叹气,别的暂且不说,只这张冰山脸,实在是和那个做主上的如出一辙,原还想能探得丝口风,看来也并不容易啊。

凌剑本是带着慕宸洛从南苑外层开始,一点点向中心走,在半路走过大片的灵药花圃的时候,却不意看到了一个绝对陌生的背影。南苑之中从上到下听命于凌梓飏,凌剑身为凌梓飏身边得力之人,虽不敢妄言将所有南苑中人识得一清二楚,但这会儿已走到内苑范围,这陌生人便很值得注意了。

慕宸洛极敏感地注意到凌剑眼神的变化。若说凌剑刚刚还是千年难融的坚冰,只是令人发寒的话,那么,现在,凌剑整个人就是已经出鞘的利剑,随时准备着择人而噬。他毫不怀疑,如果那个正被凌剑用带着杀气的眼神死死盯着的背影,有一点不妥,定会毙命当下。

凌剑侧头瞥了慕宸洛,那样带着明显警告的眼神,深刻得让慕宸洛了解到自己的不被信任。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凌剑已经在他视线内消失,飞身拦住正步出园圃的人。

慕宸洛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也提气追了上去。凌剑站在那人对面,气息明显极其不善,甚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剑柄,但是慕宸洛感觉得到,凌剑在压抑,压抑蓬勃欲出的杀意。刚刚远远看见的那人的确不是南苑中人,但是,不知凌剑因为什么,似乎颇有些忌讳。

慕宸洛默默立在落后凌剑半步的地方,打量那个看起来年纪还小的男子。虽然还是个男孩儿的样子,但是一身衣装尽是华贵,腰间缀的那块血玉更不是凡物,容貌也很有几分精致,让慕宸洛着实好奇他的身份。

凌剑望着对面的男孩子,吐出的话语毫不容情,“莫非堂堂的茗王府都不够安公子游逛,要公子费这般大力气到宫中区区一个南苑来赏景么?”

对面那粉雕玉琢的男孩子听了这话,脸上显出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道出的话却字字刺耳,和他的外表全不相称,“本公子带着王兄的礼物特来看望你们家主子,也是你这奴才能拦的么,原来这南苑中如此尊卑不分。”

男孩子明显的眼高于顶,凌剑按在剑柄上的手数次攥紧,却到底什么也没做。无他,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孩子,乃是安家三代单传。

安家在军中势力庞大,安贤老将军只一子一女,其女便是而今的安淑妃。虽不受宠,到底也位列四妃之一,而其子也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却在几年前与神隐的冲突中战死沙场。因此这安鑫柟安公子在极度的纵容之下,向来是个不把他人放在眼里的纨绔子弟。

凌剑向侧面退了一步,向安鑫柟做出了请便的手势。安鑫柟的眼神却越发带上了轻蔑,本来事情就算这样过了,凌剑已经暗中打了手势,要暗处的影子缀上去。然而,安鑫柟正与凌剑擦身而过的时候,不经意注意到了本来隐在凌剑身侧的慕宸洛。

慕宸洛原是不引人注意地低着头,却不妨已经要离开的安鑫柟斜跨了一步,探手去触自己脸颊。慕宸洛惊了一下,反手挡过了安鑫柟这一下,将头垂得更低,让散碎的额发越加遮住眉眼。但安鑫柟却并不罢休,负手沉声,“抬头。”

慕宸洛暗暗咬牙,眸底厉色闪过,却压下愠怒抬头,唇角是惯来的弧度,带着温润无害的恭顺,“见过安公子。”

安鑫柟半点不掩饰自己的痴态,盯着慕宸洛的脸竟看呆了,不由自主般地又伸手去抚慕宸洛脸侧,嘴上更加轻薄起来,“好一个美人,在这南苑中岂不委屈了,跟了本少如何?”

慕宸洛轻易地侧首闪过,抬手顺着散落在耳边的发丝,心底泛起翻滚的厌弃,面上却依旧无甚反应,“安公子说笑了,七殿下自有用人之明,委屈二字无从谈起。”

碰了个软钉子,安鑫柟瓷娃娃般的脸有一瞬的扭曲,“不过是个靠后面爬上来的玩物,本公子看得起是你的福气,果然这南苑中尽是不识好歹的东西。”

这话波及颇广,凌剑也听不下去,踏前一步,开口已经是警告,“这里不是安公子胡闹惯了的茗王府,若是公子不懂收敛,凌剑可要冒犯了。”

安鑫柟转头狠狠瞪着凌剑,似乎也感觉到危险的气息,回头再望慕宸洛,光影流转间,侧脸优雅的线条显得分外美好。安鑫柟犹豫了一下,却又想到来时表兄说得话,像是找回了几分底气,看着慕宸洛的眼神带上越发赤圌裸的欲圌望,依旧嚣张道:“本公子看上的东西可少有得不到的,莫非要本公子用强么?”

慕宸洛几乎是怒极,却依旧抬头笑,“影洛虽只是七殿下圌身边的影卫,但即便是四殿下亲身在此,要影洛易主怕也要费一番周折。安公子好大的本事,一句话便能在南苑作威作福了。公子要用强么?在这南苑之中,没有七殿下的令,影洛倒想看看公子可能动得影洛一个指头。”

安鑫柟原本看着慕宸洛那个微笑愣神,一时没反应,凌剑却先皱了眉。慕宸洛这番话是太过明显的挑衅,全不似他之前隐忍求全的作风,像是故意要激怒安鑫柟一样。

不管慕宸洛是不是蓄意而为,安鑫柟却是的确气得不轻,回过神来的时候,立刻就反手一个耳光抽上了慕宸洛脸颊。慕宸洛根本没躲,反倒在安鑫柟手掌挨上脸颊的那一刻,在额发的遮掩下,毫不掩饰嘴角轻蔑而讥讽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里有神马不和谐的东西了,囧rz,居然锁我的章节,害我改这么久,万恶的河蟹大军……

顺说,大家的留言就是我的动力,谢谢曾经给我鼓励的所有童鞋!

☆、突发的戾气

相反清脆的掌掴声回荡开的下一瞬间,凌剑便拔了剑。并不是致命的杀招,只是想制住安鑫柟罢了。慕宸洛所言虽太过挑衅,但总归没错,在自家地盘被欺负到头上,再怎么样也不能只是忍气吞声便罢了。

饶是杀意浅淡,凌剑凌厉的剑气还是让安鑫柟瞬间白了脸色。在凌剑动手的同时,慕宸洛也动了,只是目标却并不是安鑫柟。慕宸洛连掷了数枚钢针磕在指向安鑫柟肩胛的剑侧,缓了剑势,几乎同时飘身上前,指节在剑身连敲,最后在剑尖几乎抵到安鑫柟臂上的时候以双指夹住了剑身。

凌剑定定看着慕宸洛,目光极其复杂,他出剑虽未尽全力,但慕宸洛能以指挟住他的剑身,只这份功力就绝不容小视。慕宸洛左脸上指痕宛然,却只是坦荡荡的回望,一双异于常人的血眸中,没有半点被辱的怒意,只是一派淡然无波。但不知为什么,凌剑本能地察觉到那双清亮温煦的眸子深处,有极致的冰寒。

慕宸洛似乎想避开凌剑探究意味越发明显的目光,垂首松开了夹住剑身的手指,低声道歉,“是影洛放肆了。”

而后又转向安鑫柟,“公子受惊了,恕影洛直言。公子身有要事,还是不要为了影洛这样区区一个影子费神了吧。”

安鑫柟早被惊得六神无主,此刻只想着脱身离凌剑这煞星远远的,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美人不美人的。借着慕宸洛的话便慌不择路似的走了。

慕宸洛远远看着安鑫柟的背影,也察觉到几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上去,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轻轻叹息。凌剑从后面扔了药过来,慕宸洛随手接了,也不用,只是抬手掩住了脸上的僵痕,回头望着凌剑的时候,依旧还是淡淡恭顺有矩的笑意。

只是这一次凌剑再没有觉得那副堪称明艳的笑意如外表般人畜无害。但凌剑素来不是多言的人,二人心照不宣般的,绝口不再提刚刚发生的事,极自然的继续绕着内苑层层向内。

慕宸洛跟在凌剑身侧,对他介绍的每一句都听得极仔细,偶尔应诺偶尔出言询问,只是覆在脸颊的手,一直都没有放下。凌剑当然注意到这点不自然,只当是慕宸洛毕竟觉得羞辱,不想将这样的伤痕显于人前,更不多言,心底倒是对他方才那番忍让多了几分激赏。

南苑的内苑,照着凌梓飏的吩咐,建成一个不甚规整的“回”字型,慕宸洛跟着凌剑一路环绕进去,在最中心的几座院落间,竟碰巧又遇到了安鑫柟。只是这一次,这位嚣张跋扈的安公子只是跟在凌梓飏身侧而已,虽然眼高于顶的态度并没什么改变,却只显出滑稽自大罢了。

原本再遇到安鑫柟总归是尴尬,慕宸洛看到凌梓飏时,立刻放下了原本遮在脸颊的手。下一刻却又望着凌梓飏另一侧那个身影怔愣。那个一袭玄衫的人半步不落地与凌梓飏并肩而立,极宽大的兜帽将容貌遮去大半,看不到眉眼,却让慕宸洛感到不能忽视的熟悉。

那个用兜帽遮着容貌的人,自然就是谢弋梒。正巧遇到慕宸洛虽是意外,谢弋梒当然也不怕被撞破身份,与凌梓飏附耳低语了几句。谢弋梒方一说完,凌梓飏便从腰间缚带上解了块玉玦下来,低低道:“凭它足够随意出入南苑,免得你每次做贼似的翻墙。”

谢弋梒低声笑,将那玉玦极仔细地拴在自己腰间,也不与他人招呼,径自轻身跃上一侧假石,几个起落就不见身影。

慕宸洛将视线从那个消失的身影上拉回来,掩饰掉复杂的神色,默默低头,耳边听着凌梓飏冷冷吩咐凌剑带安鑫柟离开。而后,下颌被极大的力道钳住,虽然是意料之中,慕宸洛还是吸了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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