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弋梒面色阴晴不定,似乎好不容易才找回理智,却问了看似无关的问题,“那九五之尊的皇位,你可有意争么?”
凌梓飏正伸向棋盒的手指微微颤了下,他又落下一子,已转劣势为赢面。
“你的秘密是不甘蜗居江湖的野心,你想要我做那没有心不动情的帝皇,我说的可对?弋梒,你已经开始对我用心机了么?”
谢弋梒收敛了嘴角放肆的笑意,避开凌梓飏太过清冷的目光,侧头望着院中满树新开的白槐,琥珀色的眸子里有波澜万千,恍惚竟觉得阳光有些刺目。他撑着额头低低仿似呢喃,“我有野心不假,我想做你一朝登顶最锋锐的矛,最坚固的盾,我想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利。但,好像有些东西变得复杂了,你不知我的野心已经远不止此。”
有微风透过半掩的窗棂,吹动整齐收在一边桌角的纸张,窸窣的声音响起来,凌梓飏只听到了谢弋梒的前半句话。他轻轻地笑了,斜靠进身后软枕里,似乎闭目养神,有些慵懒的姿势却透出任何人不能质疑的强大自信,“弋梒,全力助我吧,君临天下之日,定许你万人之上。”
谢弋梒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重又低头看情势倒转的棋局,“我输了。”
凌梓飏眯着眸子想探寻这三个字里的深意,谢弋梒却抬眸笑了,“如果是我们二人联手,这世间何事不能成?”语气是毫不压抑的狂傲。
凌梓飏纵容自己暂时放下那些纷繁琐碎的猜度,相信这个肝胆相照的知己,他随手挥乱了棋盘上残局,“何必谈输赢。”
谢弋梒也放松了身子,学着凌梓飏的样子,歪进身后软垫间,将双手枕在脑后,漫声吟,“高山流水觅知音,应君诺,此生毋忘。”
“苍穹明月寻双锋,浮生换,此心依然……”另一把清冷的声音适时应和。
二人同时抬头,琥珀对上冰蓝,如同融在骨血里的默契。凌梓飏突然对未来生出一丝期待,如静候天光破云。
这样只闻花香,不论输赢,品茶小憩,不争朝夕的日子。就好像,阳光暖一点,再暖一点,日子就可以慢一些,再慢一些。慢到,那些腥风血雨的未来,都远到永不发生……
☆、短暂的平淡
安鑫柟被毒杀后的第三天,镇守边关的安老将军才得到消息。那安鑫柟也实实在在是老将军的心头肉,人到暮年,难免对小一辈的分外宠溺,得到这种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再得闻孙儿死时惨状。倒也无怪乎老将军急火攻心,一时引得多年征战的旧疾并发,就在边疆一病不起。
老将军病卧的消息传回帝都的时候,贤妃娘娘正赖在已经难得一见的当今圣上跟前,软语娇嗔。真说起来,这九五之尊的当今圣上,可真是一副良药。安贤妃心情抑郁多日,呕血头痛,太医们看了几遭也不见得好。只见到凌魅这半盏茶的功夫,就已经能撑起来斟茶谈笑了。
只是这一封快报送到宫中,病中也不忘精心妆容的安贤妃,是真真白了脸色。
她自己在这深宫之中有多失宠,她自然心里还是有数的。安老将军是安家立足朝堂最可靠也最坚实的凭仗,甚至,也是自己的儿子能一争那皇位,最后的保证。军中之人,忠心不过安老将军一人,一旦安闲老将军垮下去,那些原本可算在安家势力中的兵将,一夕之间便是一盘散沙。而凌梓茗,更再没有能够和凌梓飏抗衡的机会。
她那一封报忧的家书,实是为了让父亲震怒之下,能回归帝都。即便不求什么所谓的公道,也方便为那马上就要尘埃落定的太子之位,做些手脚。却万万料不到,弄巧成拙,若早知如此,怕她会按死了这消息才是。
一个小人物的死,牵一发动全身地搅动全局。但多方蠢蠢欲动一触即发的现状,并没有影响到南苑的安宁。
凌梓飏依旧和谢弋梒日日逍遥,慕宸洛也终于被从房中放出来。用凌梓飏的话来说,总算是养出个人样了。
这许多天被扣在房中,慕宸洛已经觉得几乎把遍身骨节都养得生了锈,好不容易得获自由,几日以来,一次又一次地在南苑里一圈圈闲转。
他用步子一步步量文石铺就的行道,摸过所有玲珑嵌空的假山湖石,一遍遍转过九曲深远的廊庑。看过那些布局精巧的池畔水阁,数过那些绕堤的垂柳,观过那些碧波之上清丽的荷花。他用一种拜膜圣地一样的姿态,将这处南苑一寸寸都深深刻在心里,在脑中绘出最精密的地图。
这样枯燥到几乎无聊的日子一直过了两三日,直到那天慕宸洛踏着冰裂梅花图样的卵石小道,溜达到南苑中凌梓飏专辟的练武场附近,与凌剑一场交手,才发生了绝大的改变。
那是天光正好的时候,凌剑一个人霸着偌大的武场。说来倒不是他霸道,只因为,南苑众人都避免与凌剑在武场撞着,保不准什么时候,得凌剑大总管一句学艺不精,便能为自己赚个不忍卒看的特训。
慕宸洛漫不经心地转到演武场边的时候,便是正巧碰到凌剑在数丈高的石柱之上腾挪,手中长剑舞成一片耀目的光扇,美丽如展开的羽翼,却含着刺骨冰寒的危险。
凌剑居高临下,远远就看到了慕宸洛。自从那一次,慕宸洛用双指挟住他的剑身之后,凌剑一直想寻机会与慕宸洛交手,但之后波折不断,竟然直到今日才看到这机会。
慕宸洛只稍稍走近,就感觉到了凌剑气息的牵引。那种狂热的战意,澎湃汹涌,好像刀锋贴着颈间划过去,丝丝缕缕的杀意竟迫得慕宸洛定在原地。不是他不能动,而是他不敢动,打破这一刹的平静,接下去就必将是惊涛骇浪的攻势。
凌剑从石柱上轻身而落,慕宸洛已经得机退出他气息逼迫的范围。凌剑全不阻拦,收剑回鞘,虽掩了剑锋,但慕宸洛依旧能感到沉沉的压力。
凌剑逆光静静望着慕宸洛,表情极冷,眼神却极狂热。剑鞘平举,声音已经由内力推送,鸣钟一般响在慕宸洛耳边,武馆中切磋邀战时标准的礼仪,“可否一战?”
这邀战的话实在简洁明了,半分客套也没有。
但慕宸洛对这样的直白颇有几分好感,嘴角浅淡的微笑半分不动,手腕微抖,掌中已多了柄乌黑的匕首。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这是慕宸洛的回答。
话音初落的下一刻,兵刃交击的声音已连番响起。凌剑和慕宸洛一样,擅长的是暗杀偷袭的功夫,一旦正面交战,凌剑以杀气迫人的拿手功夫用不出,倒是慕宸洛仗着轻巧的近身功夫,稳占上风。
其实凌剑觉得这次交手很有几分憋屈,慕宸洛的功夫透着几分诡谲,他身体的柔韧似乎到了无视人体结构的地步,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出手,而且绝对的快准狠。
交手之间,说来复杂,其实也不过几个转眼的时间。慕宸洛在凌剑反手格住他匕首的空挡,突兀后仰发力,脚尖从无法闪避无法还击的地方,踢在凌剑肘弯一处穴道上。凌剑只感觉握剑的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而慕宸洛已经毫不迟疑地抢扑上前,去夺他已经脱手的剑。令慕宸洛惊诧的是,他眼角余光分明清晰地看到凌剑掌心淤紫的伤痕。
就那一个晃神,在这样紧迫的交手也是不可忽略的破绽。在慕宸洛的指尖堪堪碰到剑柄的时候,凌剑以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方式暴起直追。那柄剑鞘上嵌了整块蓝色水晶的剑重又落回凌剑掌中,凌剑的杀气在那个瞬间浓郁到几乎让慕宸洛窒息。他根本是用内力逆行,硬生生冲开了那处被慕宸洛点住的穴道。
慕宸洛察觉到了几可毙命的危险,那是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直觉,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当真夺下了那柄剑,那么,接下来的交手就绝不再是所谓的切磋,而是赌上性命的不死不休。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还是明智地飞身后退。
直到两人隔开数丈远,慕宸洛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觉出,背后已经是一层冷汗,甚至他刚刚迫不得已后退时,脚下踏过的平实地面,已经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凌剑的状态比慕宸洛尚且不如,他刚刚的确是不顾一切地逆行内力,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趁着慕宸洛晃神的功夫,冲开穴道,并且夺回脱手的剑。此刻体内反噬来得凶狠,经脉间都是裂痛。即便如此,他抚摸手中剑身的动作却轻柔地如同对待此生最爱的情人。
慕宸洛远远看着,心中一阵阵发寒。那种嗜剑如命的人,他曾经见过,那是他所有暗杀中最凶险的一次。那道能将沉沉暗夜照得通亮如白昼的剑光,只需要看过一次,此生都再忘不掉,更何况曾经身历其中。那种人剑合一的境界,大概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方才达得到。
且不说慕宸洛这边直惊得遍身冷汗,凌剑那边已经又生了变故。慕宸洛只来得及看到一袭水蓝长衫的身影以快绝的速度晃过去,凌剑掌中的剑已经第二次脱了手。
这样电光火石间的出手,凌剑根本没过脑子就是转身一掌击出去,不想却看到是凌梓飏冰冷带着讥诮的眸子。他出掌太猛,即使已经是全力撤了掌力,掌风擦着凌梓飏身侧过去,依旧是裂了他半片衣角。
凌梓飏随意握着刚从凌剑手里夺的那柄剑,表情是似笑非笑的阴寒。凌剑已经吓得丢了魂,若是刚刚但凡有半分收势不及……青天白日底下,凌剑狠狠打了个寒颤,他根本不敢想,若是、若是伤了殿下……
心神俱震之下,加上刚刚内力一番强提强收,凌剑已经察觉到喉中有鲜血逆涌上来。凌梓飏淡淡看着他,微微蹙眉,终究只是冷冷道,“吐出来。”
凌剑这会儿根本是半点也不敢抗,将口中将将要咽回去的一口血吐在地上。慕宸洛看着地上那一块猩红,怔了一下,他自然也知道,凌剑这一口反逆的鲜血若是强压回去,内伤必是要更重的了。让他想不到的是,原来凌梓飏竟是有这样细致的心思。
不,其实他惊诧并不是凌梓飏心思的细致,而是,他竟然会不介意提点凌剑这样一点小事。凌剑明显是不准备让他看到这样的伤势的,这点慕宸洛看得明明白白。
凌梓飏瞥了眼凌剑,随手将手中的剑掷回去,凌剑抢步上去接着,捧着剑的时候依旧是那样温柔得几乎透出诡异的目光。凌梓飏看着他将一柄剑上上下下抚了个遍,这才开口,“这么久了还是改不掉么?”
慕宸洛分明地听出了凌梓飏的叹息。是的,居然是叹息。
凌剑死死握着手中的剑,低着头讷讷半晌,直到凌梓飏已经显出不耐,方才涩然道,“殿下,我,还做不到。”
凌梓飏倒是不想为难的样子,只随意道,“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剑也是我铸的,我不管这柄剑和这条命你看重哪一个,只要你记得你发下的誓言…”
凌梓飏的话尚未说完,凌剑已经极果决地打断,“从亲手屠尽荆南堂的那一天起,阿剑就只是殿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给您完整的生命、灵魂和全部的忠诚。”
虽然凌剑这样打断凌梓飏话语的行为几乎算是不敬,但是凌梓飏满意地深深望了他一眼,向他伸出手去,“那么,把剑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周六有院里的运动会,今晚各种彩排折腾到整个人都散了,赶着把这章发上来,文未校对,欢迎捉虫……
PS:接下去会是平淡的一段日子,零零散散的事却有不零散的感情,谢谢一路跟到这里的所有看官
PPS:明天预测会忙到爆,请假一天,见谅见谅……
☆、企盼的温暖
这句话几乎是在凌剑心口插了一刀,让他痛得浑身都颤起来。凌梓飏一直默默等着,似乎不着急,也不催促,凌剑目光中已经透出哀求,凌梓飏也只是视而不见。
慕宸洛与凌剑尚且不过几面之缘,万万想不到,这个冷面杀手竟还有这样的一面。他默默想了下,突然间觉得,这个他以为的冷血主上,也许并不是那么霸道到不通情理的。在南苑这个属于凌梓飏的领域里,好像有太多不同寻常。
凌剑已经苍白着脸色把剑递出去,却在凌梓飏握住剑身的时候,死活不放开手。现在的凌剑,哪里还有一分冷酷的样子,褪去那些外表的老成持重高深莫测,他也不过像个被夺去最宝贵东西的大孩子。
凌梓飏对凌剑的放不开再了解不过了,这柄剑上,有凌剑对这个世界最后也是最深浓的执念,但是执念一旦太过,就是致命的弱点。他又几不可闻地叹气了,“阿剑,放手。”
凌剑几乎是可怜兮兮地抬头,那种不舍浓得连不远处的慕宸洛都忍不住侧目。
因为凌剑一直不肯松手,凌梓飏狠狠扯着剑的时候,直将凌剑整个人带着踉跄了两步,冰寒的声音从他唇间吐出来,哪怕是慕宸洛都听出了怒气,“凌剑,我说放手!”
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法彰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凌剑再明白不过,凌梓飏眼中已经毫不掩饰的失望压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于是他像被烫到一样松了手。凌梓飏用剑鞘在凌剑背上狠狠落了几记,凌厉得带着怒气,却让人觉得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似的关切。
其实凌剑还是怕的,倒不是怕被罚,但他真的怕凌梓飏会失望,“阿剑知错了。”
凌梓飏望着凌剑的目光带了点难以辨清的情绪,仿佛是在盯着某处虚空一样。平日不苟言笑的灵隐七殿下今天第三次地叹息了,“自己想想怎么处置自己吧。”而后是凌剑如释重负一样的应诺声。
之后他们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慕宸洛没有再侧耳去细听,他默默退进了石柱后面的阴影里,习惯性地将自己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是矛盾的,最怕黑暗的他,却只有真正融于黑暗的时候才能找到奇异的安全感。
他感觉到凌剑气息的离开,感觉到凌梓飏越过阴影探寻的目光,却默默地守着属于一个影卫该有的本分,不逾越地隐匿。
凌梓飏的领域也许很大很广,但是慕宸洛不确定自己能否在里面占据一席之地。哪怕同样是贴身近卫,他和凌剑也是不同的。一个是被信任被倚重的左膀右臂,一个是被怀疑被疏离的,宠物。
慕宸洛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想逃开的是自己,想争取的还是自己,这样的自己其实根本不配得到什么吧。他靠着冰冷的石柱,走神地想着以后的日子,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头顶的空气乍然充斥了压迫感,抬头的时候,凌梓飏冰蓝色的眸子就在眼前咫尺的地方,依旧隔着厚厚的坚冰,看不清彼此的心思。
慕宸洛依旧撑着若有似无的笑和毫无瑕疵的有礼,但凌梓飏蹙着眉上下打量一番,却隐约感觉到太久没有经历的气闷。他本以为几日以来,慕宸洛已经渐渐卸下了心防,开始一点点接受,但是,现在这个样子又是怎么回事,虽然慕宸洛就站在他眼前,但是却让他觉得全然无法掌控,就好像一个转眼,他就会在他眼前如烟消散似的。
凌梓飏随手在一边垂柳上折了根柳枝下来,捋了上面新嫩的绿叶,柔韧的尖端轻点慕宸洛手腕,淡淡道,“让我看看你的功夫。”
话才出口,还没等慕宸洛反应,那根柔韧的柳条就如同有了生命一样地向慕宸洛腕上缠过去,太过突兀地动作不容人反应,只几招的功夫,慕宸洛就被狠狠反扣了双手压跪在地上。
虽然这武场的地面是每天都有人细心打扫过的,但是慕宸洛还是觉得膝下硌着细碎的沙粒,瑟瑟地疼。这许多天来,习惯了稍微讨好就会被饶过,慕宸洛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心地唤,“主上……”
出乎意料的,凌梓飏这次没有反应。慕宸洛也发了愣,然后默默地察觉到,原来自己已经如此习惯被这个人纵着。慕宸洛舔了舔唇,想说点什么,却又词穷。他思量了好一会儿,似乎不开口,就会被一直用这种别扭的姿势按着吧?这样揣测了一下,慕宸洛感觉到些挫败。求饶之类的,不是不会说不是不能说,只是从跟着这个主上就一直不想说那个求字。
于是,凌梓飏听到一个磕磕绊绊的语声,“影洛,学艺不精……”
这话十分别扭,凌梓飏听着几乎笑出声,慕宸洛没有看到身后那人明显带着戏谑的笑意,他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摆脱眼下的困境,却不知道那个反扣着他手腕的主上已经如同一个真正的年轻人一样,在心里笑翻了天。
凌梓飏到底还是压了他很久,一直到慕宸洛不自然地微微抽手,这才大发慈悲地放开手。
被紧钳着的手腕一获得自由,慕宸洛就用手撑了地。刚刚的姿势耗着腰背都带了酸,这样不堪的耐受力让慕宸洛对自己有些不满,也许真是被娇养了,这么一会儿都撑不得。来不及更多懊恼,他转身礼节性地道歉。
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完,身子已经被扯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凌梓飏毫不犹豫地扬手给了他身后狠狠一下,疼得慕宸洛倒抽一口气,想挣扎的瞬间,还是被那个冰蓝色眼眸的人抓住了。
这一次,不是让慕宸洛疼得止不住挣扎的巴掌,而是,薄且淡色的唇。
慕宸洛死死咬着牙,在凌梓飏怀里瞪大了眼睛,他知道千百种挑逗取悦的功夫,知道无数不为人知杀人夺命的方法,但却从来没有被搂在怀中,如此认真地亲吻。
凌梓飏的吻遭到意料之中的抵抗,却完全不急。慕宸洛不再从容的表情真正让他开怀,于是,一向暴力又强硬的人放慢了节奏,用暖热湿滑的舌尖一丝丝滑过唇边,然后向内,牙龈,不紧不慢的步调,点滴的温暖温柔。身体被柔软地固定住,慕宸洛感觉到凌梓飏用了内力钳制,不会痛的力道,却完完全全地不容反抗,口中空气被这个漫长的吻攫取,他感觉到呼吸困难,本能挣扎却被那灵巧的舌趁隙撬开了齿关。
连吻都是这样霸道,慕宸洛终于有几分自暴自弃似的放弃了挣扎,缓缓敛上了眸子,太过温暖的感觉终究是太容易让人放下防备。有什么在心底破碎,随之而来的是熟悉又陌生的恐惧,在害怕什么,失去么,只有得到过才会怕失去。
这个耗尽了两个人口中全部气息的吻结束的时候,慕宸洛已经在无所觉中泪流满面,他止不住地咳嗽着,想蜷成安全的姿势,却又被温柔的拥住。整个人都在迷失,慕宸洛在恍惚中几乎有种冲动,什么都说了吧,他瞒着他做过的事,杀过的人,他的身世,他的苦衷,还有,他真正想要的,温暖。
可惜,在慕宸洛开口之前,一个熟悉的声音横插进来,将暖融的气氛一瞬间降至冰点。
“梓飏,”是谢弋梒。
凌梓飏和慕宸洛同时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只是凌梓飏目光中只是淡淡的疑惑,而慕宸洛,却是满满的震惊。
谢弋梒今日没遮着容貌,琥珀色的眸子淡淡扫过被凌梓飏拢在怀里的慕宸洛,视线冰冷又似带着莫名的警告。他积威已久,只这一记眼刀,就几乎迫得慕宸洛低下头去,但是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蜷在凌梓飏身边的温暖让他有了安全感,慕宸洛居然有勇气跟谢弋梒直直对视。
谢弋梒虽有些惊诧慕宸洛这会儿不似从前的无礼,但他此刻确是有正经事,于是也不多理会,只朝凌梓飏极有深意地点头,淡淡道,“凌梓茗有动作了。”
凌梓飏微微松开圈着慕宸洛的手臂,挑眉,“怎么,嫁祸?”
谢弋梒斜挑着嘴角笑,“正是。”
凌梓飏微微皱眉,安插军中的势力还不够牢固的时候,他本是不想与凌梓茗正面冲突的,可是,“亏他想得出来,区区一个安鑫柟,死都死了,还能折腾出什么风浪来。”这是凌梓飏不屑的轻嗤声。
谢弋梒依旧只是笑,“恐怕当今圣上并不觉得这是件小事呢,听说安老将军已经只是靠汤药续命了?”
“那上好的灵药还是我亲自从江湖中寻的,续命罢了,安老将军的这口气,还不是想吊多久就吊多久。至于我那个四哥,不必理他,不变应万变就是。”
谢弋梒带着点了然地望着凌梓飏,又侧头打量慕宸洛脸上未干的泪痕,“虽然不变应万变是个好法子,但是,”他上前两步,指尖滑过慕宸洛眼角水迹,嘴角笑意更加邪肆起来,“梓飏可曾想过,若杀了安鑫柟的,真的是你的人,又当如何呢?”
“又或者,我该问,他可算是你的人?”谢弋梒的手指狠狠戳在慕宸洛眉间,留下清晰的红痕。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急,文未校对,欢迎捉虫……
☆、确定的信任
谢弋梒甫一动手,凌梓飏就微蹙了眉,他将慕宸洛从怀中推出去,看向谢弋梒的目光带上了点凝重,“弋梒,你发现了什么?”
谢弋梒抽手回来,轻飘飘地瞥着慕宸洛,慕宸洛身子明显的僵硬,没有逃开他盯得死紧的目光,于是,谢弋梒对自己的猜测越发感到了笃定,“我并没有发现什么,只不过,”谢弋梒看向慕宸洛脸颊的神情很有几分意味,凌梓飏也察觉到,眉间不禁皱得更紧,谢弋梒若无所觉,继续道,“当日他伤的是左颊,安鑫柟烂的是右手,梓飏可还记得,用毒可是刚刚你怀里这尤物的看家本领呢。”
“而且……梓飏恐怕还不知,当年碰过……”
“够了。”慕宸洛垂着头打断了谢弋梒接下去的话,他知道这是最无礼的放肆,但是他无视了谢弋梒透出震怒的眼神,只是静静看着前一刻还将他拢在怀里的那个人。
凌梓飏看着慕宸洛跪下去,没拦。慕宸洛脸上泪痕未干,他屈单膝而跪,却不显出卑微来,相反的,凌梓飏感觉到那种没有办法言明,却切切实实存在的傲然。即便屈膝的是他,流泪的是他,但那些不再内敛的倔强和清傲透出来的时候,连被顶撞的谢弋梒也讶异。
慕宸洛抬头和凌梓飏对视,没有丝毫辩解,他只是问,“主上可信影洛?”
凌梓飏有些微的动容,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擦慕宸洛眼角那一点残余的湿润,“我信你。”这不是他的作风,他本来,的确是不信他的,但是这一刻,竟然说不出不信这样的话来。
慕宸洛一双血眸中的光彩在那一刹亮起来,随后又隐去,他的声音依然很淡,但魔力般如誓言样的掷地有声,“影洛永远不会做您的掣肘,不会不利于主上。”
也许他会离开,也许他会回归神隐,也许未来的身份地位再不相同,但是他不会对他不利,这一世,都不会了。
凌梓飏错开了慕宸洛有些炽热的眼神,他觉得他好像得到了什么,有一瞬明悟闪过去,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微侧头去看,谢弋梒眼中的质疑已经浓得近似警告,来不及再说什么,慕宸洛已经起身告退。
谢弋梒冷哼,却终究没有阻止,直到那个出尘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二人视线尽头,才沉沉开口,“梓飏,你不该对他用心。毒杀安鑫柟的,九成便是他,他说不是他,你居然当真便信么?”
凌梓飏看着自己的指尖发愣,好半晌才抬头,“我不知道。”
他带着迷茫的样子吓着了谢弋梒,相识这么久,凌梓飏从来没有这样过,谢弋梒冲上前两步去晃他肩头,也有些慌,“梓飏,梓飏,没事吧?”
凌梓飏被晃得发昏,挥手打掉扣在自己肩头的手,摆回一张冰山脸,“没事,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谢弋梒用十分诡异的眼光盯了他好一会儿,末了大叹了口气,“梓飏,只是个影子,他影响你太多了,你的冷静你的理智都在因为他失控,难道他对你的吸引力竟然大过这江山如画么?”
凌梓飏用最快的速度让自己恢复了原本无所不能的样子,他微微按着眉间,冷冷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左右我的决定的,弋梒,你多心了。”说完这句,也不等谢弋梒反应,便径自转身而去。
他不愿意承认,谢弋梒说的都是事实,他的十数年来学会的所有俯瞰众生的冷静从容和喜怒不形于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他引以为傲的智慧自持,罔顾理智的命令,擅自对焦躁的感情打开了门,虽然还勉强还发挥着如常的功能,却已经被慕宸洛轻轻巧巧地撬开了口子。
谢弋梒站在原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眼中神色复杂,那个许久以来的知己,只有在真相和骄傲的夹缝中才会这么明显地表现出逃避。而已经离开的凌梓飏不会知道的是,谢弋梒险些脱口而出,去问他,自己对于他来说,又算是什么。
那天夜里,慕宸洛一个人看着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几次,却没有等到凌梓飏,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对凌梓飏已经形成了致命的依赖。
晕黄的灯烛被逐一吹熄,慕宸洛静静立在浓墨般的黑暗里,他惧怕的黑暗,他依赖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拂开楹窗上蒙的浅水蓝软纱帘,吹散一室清冷芷香,墙角白石花盆中素心兰随着微风轻摆,影子映在挂在南墙正中那幅槐花图上,影影绰绰中平添几分凄冷。
一花一木,一窗一画,尽皆是凌梓飏为他着意换过的,但此刻深夜子时,被尽心布置过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京都,银胤楼顶层。
慕宸洛靠在半敞的窗边,任冰凉的夜风吹散了发,对面的老人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但是声音过耳却半点不入心。寂寂暗夜里,只有老人絮絮地话还在继续,直到慕宸洛收回眺望窗外无焦点的目光,“言叔不必再劝了,洛儿不想回去神隐,对那个人许的权利地位也没有兴趣……我只是想,自由地离开……”
慈眉善目的老人似乎有些犹豫,好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地似地开口,“哪怕回去看看主母也好。”
这话才一出口,慕宸洛震碎了手底下檀木桌的半边桌角,他猛地转头,眼中是满溢的震惊,声音颤得几乎辨不出音调,“言叔,你,你说什么?”老人是自自己母亲入宫时就派在身边伺候的人了,他口中的主母二字,除了自己已死的母妃,再不会有第二人,那么,是说……
慕宸洛被自己的猜测吓到,随机又狂喜,他伸手扣着老人的肩,几乎迫不及待,”言叔你是说……我母亲,我母妃她……”慕宸洛说不下去,太过巨大的惊喜和希望砸得他不知所措,于是更怕真相不如自己所料。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望着那硬生生被内力震碎的桌角,终于回忆般地慢慢道,“当年是冉肃总统领救了你母亲,连陛下也一直被瞒着,后来,也不知为了什么,放了主母出宫,再然后,陛下派了无数探子,满大陆地寻您……”
后面的话慕宸洛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只知道,母亲没死,从小护他如命,宠他若宝的母妃,还在人世。他想起母妃温婉的笑,想起幼时那样温暖安全的怀抱,庞大到快要爆炸的幸福感突然充斥上来,让他觉得这么多年的满手血腥都淡了。
对面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住了话头,带着期盼地看他。慕宸洛终于点了头,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只等此间事了,定回去见母亲。我知道言叔和母亲定是有联络的,千万告诉他,洛儿很好,这么多年,洛儿过得很好。”
老人眼角似有泪光,却没应他的话,“殿下不能再回去。”
慕宸洛软软地靠回窗边,似乎甩开了一个极沉的包袱,他轻轻摆手,低低道,“言叔不要再叫我什么殿下了,洛儿自小就拿您当真正的亲人,此刻也不想再瞒您。我还不能走,还有些事情必须要去验证。”他又把目光放远到窗外,不知望着何方。
“洛儿,”老人终于还是这样唤了,有些焦急有些关切,“你出来这几次,想必已经被察觉了,再回去就是冒险,更何况……”不知为什么,老人说到这里又顿住了。
慕宸洛送去一个疑惑的眼神,老人踌躇一下,到底只是摇头,“没什么,只是担心罢了。”
慕宸洛轻轻笑了,天色已经有些微亮了,他微侧首挑起嘴角的样子在不甚明亮的房间里像是能照亮黑暗,淡淡开口,仿佛还带着叹息,“不会有事的,我只是要确定一些事情,也许可以找到让自己死心的理由,也许能让我下定决心放弃点什么……”
他后半句语声太轻,飘散在一室寂静中,老人一时竟没听清,待到要问,慕宸洛已经直起身来,沉沉道,“言叔,洛儿该走了。”
老人抬头看了眼外面天色,也知道不是再说话的时候,只能默默点头,看着那个清绝的身影没入长街尽头的暗色中。有几个青衫的男子推门进来,无言围拢到窗边,一个转眼的时间,老人已经收敛了脸上对着慕宸洛时的慈祥温和,他低低吩咐什么的声音沉进黑暗里,仿佛肃杀。
慕宸洛踩着凌晨前最后的黑暗溜回去,他轻巧地攀上院边墙角一株白槐,荡了两下,就飞身纵上了屋顶,一切都是悄无声息。全部的地形都深深印在脑海里,慕宸洛知道,转过这个曲廊,就能看到自己房间的南窗了,他微微松了口气,正准备起身翻下去,却听到身后树枝轻响。
下意识绷紧了身子,慕宸洛回头,正看到一个浑身上下裹在夜行衣里的身影跃上围墙,事发突然,二人看到对方都是一愣,后上来的那个先回了神,从屋顶另一边翻下去,两人擦身而过,默契地不曾出手。
但是闪身而过的那个瞬间,慕宸洛趁着身后微微亮起来的曙光,看到那人腰间那块玉玦,虽看得不甚分明,但是直觉告诉他,那正是那天凌梓飏曾经缀在腰间的那枚,慕宸洛恍悟了什么,背后冷汗立时浸出来,那个身影,分明是,谢弋梒……
作者有话要说:总觉得有些感情复杂得让我不能精确地付诸笔端,这段转变真的十分重要,我花了大把时间想把每一分感情的变化理顺写清,却很衰的察觉,自己也被绕进去…
鬼畜改造进行时。
P个S:关于小凌剑的意外受宠,介个,提供给各位看官点开胃小菜滴机会,五一放送什么的,有兴趣的亲不要大意地提意见吧!
☆、真正的知己
不管慕宸洛在房中怎样纠结忐忑,清晨明媚的阳光还是如常透过窗棂。凌梓飏一直没有来过,甚至连昨晚撞个正着的谢弋梒也没有来找麻烦,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慕宸洛却开始烦躁。
昨夜不是第一次出宫,凌梓飏早给过他令牌,完全没有将他困在宫中的意思,他也知道,无论是大摇大摆还是偷偷摸摸,最终其实都瞒不过这个主上,只是他一直不问,他也就一直不解释。
但是现在……慕宸洛第七次写坏了静心敛气的莲华经,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所有淡然都像是被炽热的阳光焚化了,他急切地需要确定自己的心情,想要知道那个他曾经跪地效忠的主上,究竟待他若何。
慕宸洛冲出门直奔凌梓飏的赤熙阁去,却不料才一进门便见凌剑跪在前厅,不禁微微纳罕,虽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但脚下不停,将将转过落地屏风,入眼是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背影。
慕宸洛微楞,下一瞬就脱口唤出声来,“诩昭。”
那个一身黑袍的人应声转头,即便仍旧是用幕离遮面,慕宸洛也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认错。果然,那一袭黑衣的人用最熟悉的音调,低低唤他,“洛。”
慕宸洛绽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来,哪怕这个声音低沉沙哑,但在慕宸洛耳中却万分动听。诩昭是他真正的知己,他们在血殇宫一起走过最艰难日子,默契到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知彼此心中所想,所以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可以放下全部防备,可以生死相托。
就像现在,慕宸洛没有再开口,诩昭也什么都不说,隔着幕离,他们只需要默默对望,便猜得透彼此心思。诩昭退开两步,淡淡道,“先进去吧。”
慕宸洛轻轻笑,果然不愧是他认定的知己,他什么都不说,他便能知道他的急切。他毫不客气地抬步离开,在错身的时候轻轻在诩昭耳边道,“放心吧,凌剑不会有事的。”
他那么懂他,他怎么可以不懂他,只是一个偶然晃神的侧首,他就知道他的担忧。慕宸洛不知诩昭对凌剑的关切从何而来,但他知道那个关切的侧首不容错认。
诩昭也低低笑了,这样的默契,是上天的恩赐。他善摄魂,善读心,一双骇人的白瞳,让他打小时候就被人避如蛇蝎,自幼便没有人愿意与他做朋友,谁会愿意与一个只要一个对视就能看透你全部心思的人站在一起呢。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变化的……就是遇到洛开始吧。
诩昭看着那个急匆匆冲进去的背影,嘴角弧度越发大了些,洛,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定。
慕宸洛如愿见到了凌梓飏,只可惜,谢弋梒正带着邪肆的笑意站在他身边,而二人身后,还有凌梓栎和,烨卿。烨卿?慕宸洛又一次惊讶了,如果烨卿也在这里,算上从来跟在谢弋梒身边的云烁,血殇宫四位夜使已经齐聚在这南苑之中了。慕宸洛微微皱了眉,有些不安的感觉涌上来,可是此刻也容不得他再转身退却了。
凌梓飏早就看到了慕宸洛冲进来,早朝时发生的变故还压在心上,让他在这会儿看到慕宸洛的时候,几乎控制不住心底戾气。一边谢弋梒冷冷地笑了声,淡淡道,“梓飏,我带烨卿去处理那个可爱的小医师吧。”
慕宸洛看到凌梓飏似乎扯了下唇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容让他整个人更冷了。谢弋梒还是一脸痞气的笑,看着慕宸洛的眼神分外的不怀好意。慕宸洛轻轻咬了下唇,退了两步,在细碎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边跪下来。凌梓栎早就识趣地扯了烨卿迅速又不引注意地退出去,谢弋梒冷哼,也还是跟了出去。
只有两个人对峙的空间,一跪一立,慕宸洛低头,只看得到一双玄青厚底靴停在眼前,没有言语,凌梓飏已经甩了巴掌。清脆的掌掴声蔓延开,慕宸洛却依旧轻轻淡淡地笑着。
凌梓飏扯着衣襟将慕宸洛从地上拽起来,贴着他耳际狠狠道,“慕宸洛,你好样的,毒杀安鑫柟这一手果然漂亮,让四哥在朝堂果真意气风发了一回,你很好!”
凌梓飏想着今日被逼到眼皮底下的压抑,怒气益发高涨,他绝料不到,凌梓茗竟当真将这点事,闹到朝堂上,还带着安老将军血书。他当时瞪着那血书几乎气得笑出来,安老将军旧疾并发,若真放血写这长长血书,怕连命都要丢了,但父皇竟全不怀疑的样子,责令明察。
好一个明察,安鑫柟尸骨已寒,那可恶的小医师却早备好了样样证据,不过剑尖直指南苑中江湖异士。侠以武犯禁,自己麾下这些人,护持出一个全无缝隙可乘的南苑,怕早就有人惦记着除之后快。自己成人礼在即,这种关键时刻闹出这样的事来……
凌梓飏眼中泛起阴鸷,罪魁祸首就在自己手底下,但是能交么,一步退,步步退,南苑便从此失掉了遗世独立的地位。
慕宸洛脸上的掌印正以视线所及的速度飞快地肿起来,如同在白瓷上抹了亮彩,凄艳得动人,凌梓飏这时却失去了所有欣赏的心情。他烦躁地将慕宸洛摔出去,毫不怜惜地一脚踩上他右手腕骨,所有的嗜血暴虐都溢出来,语声却反常地轻柔起来,“既然如此,废了你用毒的手,可好?”
手腕刺骨的痛,慕宸洛却依旧抬头扬起绝美的笑,“毒下在我的脸上,安鑫柟自取其咎。”只是平淡的陈述,却字字掷地有声。凌梓飏有一瞬怔忡,条件反射似的提起地上的人又一耳光抽过去,嘶吼,“就不怕废了你自己!”
慕宸洛被打得侧首过去,好半晌才回过头,任由嘴角血丝溢出来,他抬眼细细去探凌梓飏眸中神色,万年坚冰似乎有丝太易被忽略的裂缝,慕宸洛没有放过凌梓飏神色中的异样,他不顾嘴角的伤笑得更加张扬起来,“废了又如何,不过是一副可有可无的皮囊……”
他终究没能把后半句说出来,他想问,主上在乎么?可是不知为什么,蓦然间被抽空了酝酿那么久的勇气。
凌梓飏一手抚上刚刚亲手造成的伤痕,眼眸中有些迷茫,他知道安鑫柟自有其取死之道,死有余辜,他知道为剪除他的羽翼,他那四哥预谋已久,他甚至知道,安鑫柟本就是个牺牲品,就算慕宸洛不动手,安鑫柟早晚也是要死的。
凌梓茗生性多疑,军中势力不握在自己手里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安眠的,死一个安鑫柟,能趁机接手安老将军军中大权,又能趁隙嫁祸给南苑中江湖异士。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他放开了慕宸洛,按着眉心平静波动的情绪,又在失控,这种莫名的冲动。他再一次的,为了眼前这个人,失了冷静失了理智。
“想想怎么给我个解释。”
扔下这么一句话,凌梓飏径自离开,不忘在外间吩咐诩昭,“进去看他。”
本来跪在一边的凌剑追着凌梓飏离开,诩昭也收回了有些关切的目光,他转进去看慕宸洛的时候,慕宸洛正仰头看着日头呢喃着什么,刺眼的阳光逼得泪水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流下去。
慕宸洛正轻轻低语,“还不够,更狠一点,打散全部的不切实际,我才能毫不顾忌。”
诩昭听见了这句话,他随手扯开了遮面的幕离,幕离底下是张令人生惧的面孔。全白的瞳眸,右眼角长长一道红痕直延伸至颈间,触目似血泪惊心。
慕宸洛在诩昭扔开幕离的一瞬间就转了身,他不愿在此刻和这个知己对视,现在不行,真的不行。他在心里不停得说着对不起,诩昭的敏感他再了解不过,太多人害怕他的样貌,恐惧他的眼睛,身为最懂他的人,他不想要他误解,可是,不能。今晚他将要做的一切,不能为第二人知。
诩昭的确怔愣了一瞬,但是接着就神色复杂地敛了那双骇人的白瞳,“洛,你怕连累我么?”
慕宸洛僵住,随即苦笑,即使不对视又怎样呢,背后那个人是诩昭,那么了解他的诩昭,只是这一刻,他真的希望他不要那么懂他,就这一次。
他到底没有转身,只是缓缓地摇头,“诩昭,这一次真的不行,我知道你效忠于主上,云烁告诉我的。你不能因为我失去他的信任,你什么也没有看到,这样就好了。”
背后有半晌的寂静,然后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僵硬地道,“洛,无论何时,只要你决定了,碧落黄泉,诩昭不拦你。”
嘴角的伤撕裂着疼,慕宸洛却笑得十分痛快,“我知道。”他转身,诩昭果然已经如他所料,遮回了幕离,“你放心,我有分寸。”
诩昭默默点头,他隐约察觉到,慕宸洛身上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但是,都没关系。他知道他隐藏的所有骄傲强势,就如同他知道他的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私心写了很多诩昭有关的细节,也许有些拖沓,但是并非无关的事情,关于诩昭,还有很多更深刻的感情想要表达……另外,一点私心,狐亲亲,我希望你能看到这里,然后,你会懂我的……
P个小S:有关诩昭诶,不只是慕宸洛的知己哦,还有另外一个更劲爆的身份,介个,欢迎猜测【剧透君被我闷死在摇篮里了
☆、乖觉的坦然
谢弋梒回来的时候,只看到凌梓飏一个人斜倚在一株半高白槐的树杈上,葳蕤的枝叶掩住了大半身子,若不是他瞧见枝杈间垂下的袍角,怕就这么错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