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剑已经撑着桌角站起来,用跟凌梓飏相似的冷凝声音低沉地道,“你也想救他的。我知道你早就在配那副毒,为了将所有损害降到最低。”
慕宸洛几乎用上了所有理智控制自己,最后只从咬紧的齿间挤出一个字来,“滚。”
凌剑的确应声动了,只不过,不是走向屋外,而是脚下加力直冲向慕宸洛。彼时凌梓飏正出现在门口,一时惊怒,想也没想地脱口吼,“凌剑!”
不得不说,这突兀的一声,把刚刚无声交上手的两人都吓了一跳。但是,很明显的,慕宸洛的抵抗能力要比凌剑强得太多,于是本来即将缠斗许久的小意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快速结束。
凌剑脸上难得有几分尴尬,极乖觉地束手就擒,到底还是没免了被凌梓飏的死亡视线从头到脚剐了个遍。虽是如此,超凡固执的人还是不怕死地顶风开口,“殿下,阿剑只是想拿到那剂毒方。”虽然声音在凌厉的压迫下越来越小,但是凌剑还是坚持着说完了,“求殿下成全。”
凌梓飏收回了冷得几乎结冰的视线,一边木质上好的檀木桌上指痕宛然,默默搜遍记忆才发现,自从凌剑死心塌地跟着他开始,好像从未向他求过什么。他走过去极自然地拢上了慕宸洛的腰,“你配的毒?”
慕宸洛本来许久没有活动手脚,正挑着眉笑的很有几分跃跃欲试,被凌梓飏这样噎了一下,很带上几分小心翼翼地点头。果然,放在腰侧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是沉冷的低笑声响在耳边,“看来是手痒了。”
慕宸洛下意识地握了下拳,几乎在心里哀嚎,该死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就是不幸将要被铁板烧的那条鱼。
凌梓飏已经向他伸出了手,“拿来。”慕宸洛犹豫了下,最终摇头。
凌梓飏滞了下,颇没趣地收回手。昔日事事用强的威风主上早将情人宠上了天,但凡能顺着他意思的,便半点也不愿委屈了他。凌梓飏虽然不在乎在这件事上顺慕宸洛的意,可是凌剑却再等不得,还不等凌梓飏再解释什么,便已经在两人身前跪下去。
慕宸洛又一次侧头逃开了凌剑坚定得让他几乎质疑自己的目光,凌剑从不在凌梓飏面前隐瞒什么,所以他眸中的坚持和哀恳都坦荡得直白,“殿下,阿剑就求您这一次。”
连凌梓飏也讷住,眼前这个坦率地对他说出“求”字的属下,是十数年如一日随侍身边,给了他全部忠诚的人。而今的凌梓飏已经从慕宸洛那里学会了不再待人命如草菅,抹去从前的冷酷嗜血,他已经懂得正视每一个鲜活的生命。更何况,从一开始,凌剑就是他视若左膀右臂的人,和那些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死士影子从未相同。
凌梓飏略微蹙眉,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办法冷情地拒绝一个曾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尤其是,凌剑坦诚得让他不忍也不能拒绝。他看到了凌剑眼中熟悉的所有固执坚定,那个刀风箭雨里头闯过来不皱眉头的人,此刻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微微颤抖,那种无助哪怕只有一点点,也的的确确地让凌梓飏动容了。
一页纸笺轻若无物地飘落眼前,凌剑的激动毫不掩饰,慕宸洛本来伸手要拦,却被凌梓飏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凌剑将那份毒方仔细折好收起来,抬头本想道谢,却看到凌梓飏示意他退下的眼神。
不是凌剑反应不够快,而是慕宸洛的反抗太激烈,刚从他腰间顺出了那纸毒方的凌梓飏被明显怒了的情人狠狠一肘顶在胸口,于是凌剑才一转身,就已经看到慕宸洛拦在身前。他甚至不需作势,就已经让凌剑感受到了巍峨起来的压力,屋内的死寂弥散开,凌梓飏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觉得头痛。
原本只懂得命令的人不得不担起一个和事老的责任,只让凌梓飏烦躁。他终于还是决定先安抚慕宸洛,至少,凌剑是绝对不会跟自己耍性子的。慕宸洛重新被拢住了腰,凌梓飏侧头含他耳垂,低低劝慰,“让阿剑试试吧,你熬了那么多夜配这东西,真当我不知道么?”
慕宸洛轻轻咬住下唇,他在犹豫,他一直都在犹豫,但凡有一丝可能,他也愿意救诩昭的。可是……诩昭身上那么深刻的抗拒,让他怎么能无视。就像诩昭曾说过的,他们之间,从不会阻拦对方的决定,无论对错,只要那是无悔的决定,那么,无条件的支持,永远。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惚开始质疑这样盲目的信任到底对不对,真的可以试试么。自从被凌梓飏真正放在心尖上疼惜,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心乱了,慕宸洛回头寻找那抹可以给他最有力安全感的冰蓝,他不是脆弱的人,他有自保的能力,有傲视常人的资本,即便如此也会有不安不是么。
凌梓飏注意到了怀中人的些许不安,他紧了紧手臂,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已经懂得情人全部的骄傲,这种时候,他可以给他依靠却不能干涉。
慕宸洛回头去看带着破釜沉舟一样的决绝和他对峙的凌剑,坚定、强大、无所畏惧,他听到凌剑的声音固执地说,“我会一直陪他痛。”慕宸洛从凌梓飏怀中滑出来,笑得清冷刺人,蔑视世人似的讥讽,“凭什么敢说你会陪他痛,你根本不知道那会有多痛。”
慕宸洛开始厌恶凌剑墨色瞳孔中自始至终不起波澜的坚定,鲁莽,甚至自大,赌上的却是诩昭的痛苦。
凌剑没有理会慕宸洛更加冰冷起来的目光,他转向凌梓飏,单膝跪下去,低头,“阿剑请第三戒刑,三十日。”他侧头去看慕宸洛略微惊讶的眸子,用冷得凝了冰的声音生硬道,“我陪他痛。若他熬不过,我也熬不过。”
这是固执到残忍的坚持,戒堂三十六酷刑每一道都是钻心刻骨的难熬,凌梓飏已经很久没有再搬出这些太过苛酷的刑责,没料到,凌剑竟会自请这样的责罚。三十六道酷刑按数字排下来,第三道当真不算重的,不过是以十为底,日日翻倍。真正的残忍在于凌剑加的时限,三十日,不可能熬得过的数字,恰恰是诩昭熬过药性的时间。
这一次慕宸洛终于点头,随即一语不发地离开。凌梓飏第一次觉得,准了一道刑罚也是这么不爽的事情,凌剑并没起身,而是用一种愧疚又忐忑的眼神小心地抬头看他。
凌梓飏愣了一下,然后恍悟,凌剑曾经誓言用全部的忠诚和生命效忠于他,那个时候的他,冷酷霸道,残虐嗜血,身边近侍,生死都由不得自己。此刻回想那段时日,朦胧得好似前生,凌梓飏将凌剑从地上扯起来,像真正的兄弟那样拍他的肩,笑意明朗,“早说过了,为自己活!”
第一天,凌剑靠在门边,看戒堂血色暗沉的地面,很久没有来过了,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记忆中淡淡的血腥,深深的疼痛。黄梨木的结实刑杖还浸在桶中,吸足了水分,蘸饱了盐粒,专派来行刑的两个小侍卫垂首候着。凌剑终于抬步往里走,两个小侍卫拎出了沉沉刑杖,凌剑分明看到其中一个人小侍卫强自镇定似的狠狠咬着唇……
作者有话要说:才发现无责任小番外这么废脑细胞……我绝对没有要故意卡文,绝对没有0.0【←看我纯洁无辜的大眼!】
☆、无责任小番外之凌剑篇(2)
凌剑自己知道,如今的身份地位,即便是走进这个戒堂,这些执刑的人也已经不敢再催了,他不想与人为难,于是自己走到那刑床旁,解了外袍,只着了素色中衣伏上去。刚刚战战兢兢咬着唇的那小侍卫上前两步,要拿绳子缚他手脚,凌剑略抬了下手,低声阻了,“不必缚了,尽管动手就是。”
这捆缚手脚本来是为防受刑的人挣扎太过,凌剑这么直白地拒了,那小侍卫也不敢再说什么,于是转而将手探向他腰间。戒堂的规矩,从来都是褫衣打的,凌剑虽然知道,但到底太久没有受这番羞耻,看那小侍卫的目光冰冷刺骨,来不及收敛的锋锐凌人。
那小侍卫吓住,下意识地退了几步,倒是另一边一直神色淡定倒提着花梨木刑杖的那个,开口解围,“将军知道规矩,莫要让小的们难做。”
凌剑早收回了目光,将侧脸埋在臂弯里,他知道这一步是无论如何拒不掉的了。那两个执刑的得了默许,对视一眼,这才大着胆子将他亵裤褪下去,又撩开中衣后襟堆叠在腰间。虽然是从来定好的规矩,但披甲执锐几年下来,凌剑才发现,这些从前坦然受之的程式,是多么难熬。
好在,也没有让他再多等,那沉实的刑杖已经触在臀上,带着秋日固有的冰凉。身后风声扬起来,而后荆杖狠狠砸在臀上,一杖就让凌剑蹙了眉。荆杖不比轻飘飘的竹板藤杖,紧接着的五六杖下去,他额上已经有薄薄一层冷汗渗出来。凌剑咬了牙,手指扣死了身下刑床边缘,刑杖初落时是透心的冰冷,离开带起的疼痛却火辣辣的灼烫,他默默数着,第一天不过十杖,实在是,很轻的了。
当第十杖带着砰然的声音从臀峰抬起来的时候,凌剑想着的竟不是身后熟悉的胀痛,也不是诩昭发现被最亲近之人下毒之后的反应,而是,这两个执刑的小侍卫,也许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吧。那个一直带着恐惧的小侍卫腕上,死囚烙印鲜明的刺目,想来这也算是殿下的回护了吧,只是,平白带累了许多人。
凌剑自顾撑起来整理衣衫,同时又在心底微微苦笑,怎么可能撑得过三十天。明天是二十杖,后天就是四十,大后天八十。若是诩昭当真撑不过这一遭,不过就是他陪他一起废在这一道坎上罢了。
等到凌剑收拾好自己步出来的时候,慕宸洛已经站在不远处的小路边等他,看他步伐平静,似乎还松了口气。凌剑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慕宸洛有些不自在地开口,“诩昭的晚膳,我亲自过了手的,只是微量,今晚应该不会太难熬。”
慕宸洛说到这里,想到自己竟真有一天会合着他人,给诩昭下药,虽说并非恶意,可还是觉得实在纠结。凌剑已经会意地点头,十分认真地回他,“我知道了。”
他认真的神情有种让人信任的可靠感,慕宸洛有些无奈地摇头,“诩昭他,想必已经知道了。我只怕,他根本不肯用。”凌剑惊了一下,抿唇静了好半晌,最后也只涩然道,“总要试试。”
事实证明,慕宸洛果然是没有猜错,那晚,诩昭对着满桌珍馐一直皱眉。他知道凌剑一直在求,可没想到连慕宸洛也会参与,不过随即又释然,从前跟自己并肩的那头血红双眸的孤狼已经被安抚成了偶尔炸毛的小白兔,想来也知道,那位殿下定是劝过了吧。
凌剑看着他将最后一口鲮鱼羹咽下去,这才长呼了口气。诩昭抬头,只一眼就看穿了凌剑用平静到冰冷的沉默掩盖的所有情绪,那些关切担忧,在他眸中无所遁形。他侧头微苦笑,也许几天后,他就什么也看不出了,习惯了人心于自己的□坦诚,当这种能力即将丧失,就像即将被夺去光明,一切回归晦涩暗沉。
一切按照既定的轨道顺畅前行,凌剑第二日从戒堂走出来的时候,身后伤上叠伤,已有些难熬,慕宸洛依旧是不放心地千叮万嘱。那一晚,诩昭忍着经脉间钝痛,一夜未眠,而凌剑,守在他榻前一刻未合眼。
第三日的四十杖,才不过杖至二十,身后肿至近指高的伤痕就险些让凌剑呼痛出声,太久不抗这样的重刑,凌剑这才觉出,那捆缚手脚的好处来。熟悉又陌生的剧痛穿透皮肉直刺到心头,他用上了所有气力扣住刑床,只怕再一杖下来,那些生死间磨砺出的本能就会让他把身后放肆施虐的两个执刑人立毙掌下。
不能,全部的理智都在向他叫嚣着不可以,这是他自请的责,是他愿熬的痛。第三十二杖,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渗了血的指尖被强行掰开,手腕上已经有一圈圈的绳子绕上来,牢固得让人安心。凌剑迷茫侧头,第三十三下已经压着淤紫的杖伤落在臀腿间,他只来得及从喉间呼出两个字来,“殿下……”沙哑不似人声。
那天,凌剑伏在刑床上缓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勉力起身,强稳着步子踏出去;那晚,诩昭辗转反侧整夜,冷汗几次浸透身下绢席,他摔碎了凌剑递来的所有茶盏,甚至体内冲突起来的内力让他扯碎了整顶帐幔;而慕宸洛在子时推开凌梓飏,冲去武场发泄了整整半夜。
时间点滴凝滞着变得越发难捱,以至于,当凌剑第四次在戒堂伏□去,他身后狰狞的大片僵痕和早上诩昭惨白的脸色在脑海中交错,慕宸洛险些脱口叫停。
但是沉沉的刑杖还是挥起来,然后兜风再落下去了。十杖一组,极快也极重,每一下都层叠相覆地盖在原本就高肿的深紫上,翻了数倍的疼痛刻进血肉里,一下下都砸得人眼前发黑。凌剑紧抿着唇,额上的冷汗顺着下颌滴下去,晕湿了一小块地面,荆杖沉闷又残忍的着肉声不疾不徐地规律回响,枯燥却有仪式般的肃穆。
那个伏在刑床的清瘦身影已经汗如雨下,紧握的双拳挣得青筋暴起,身子却依旧紧绷如磐石巍峨,慕宸洛在那一刻突然欣慰。眼前这个重杖底下苦熬的人,是诩昭倾心相许之人,肯为他甘受这不必受的痛,为他甘忍这不必忍的苦。
他这时候才真正理解曾经凌梓飏说过的话,凌剑是柄刚硬已极锋锐已极的神兵,宁寸折不违心而曲,只要握在主人手中,可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可出鞘见血例不空回。只是,这把剑注入了剑魂,所以会疼痛会流血会动情,却因此,更加锋芒尽显。
唱数已经报到了四十七,不堪重负的肌肤隐隐渗出血珠,凌剑虽然咬紧牙关忍着呻吟颤抖,但腕上已勒得些微崩裂的绳索和被冷汗浸透的中衣,都彰显了酷刑之厉,唯一不变的只是定死在刑床上的身躯。
慕宸洛原以为,他与诩昭的肝胆相照,曾经那些祸福以共生死相托,是一世不变的坚持,但是之后,他有了再难隐瞒的爱恋,有了必须要担负的沉重责任,现在他终于坦然放下那些压在心中从不能释然的愧疚。现在有一个人,肯同诩昭共福祸,同生死,甚至不惜殉了这一身血肉。
这样偏执的强硬,是不是已经足够击败所有命运猖狂的挑衅,守护出一个足够灵魂栖息的安宁和乐。
八十杖结束的时候,凌剑已经自己挣裂了腕上凌梓飏亲自缚紧的绳索,从刑床上跌下来,连跪都跪不稳。他一寸寸撑起来,浑身都在颤抖,却坚定如初。
那天,慕宸洛亲自给诩昭送去药膳,他看到诩昭苍白着脸色咽下那些对他来说无比煎熬的膳食,颤抖得比凌剑之前更甚,也看到凌剑撑着安然的样子,坐在诩昭身边,眉峰都不蹙一下。
第五日的时候,凌剑带着臂上数个深近寸许的齿痕走进戒堂,一百六十,残忍到令人心悸的数字,是带着重伤生生熬了三个晚上的凌剑,几乎不可能撑得过的重刑。
凌梓飏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不发一言,只剩下拉长了的唱数声和刑杖起落的声音充溢整个寂静的空间,仿佛带上了血腥,染上了悲壮。
高高扬起的刑杖只起落了八次,荆杖便擦破高肿的肌肤,溅落斑斑血迹,凌剑不受控制扬起半个身子,又落回去。他眼角扫过地上那几许绚烂的红,回想起昨日诩昭咬着牙直到牙关渗血,那白巾上的鲜血,竟觉比今日这拍碎了自身血肉的残酷更加触目惊心。
不知是巧合还是蓄意,兜风而落的下一杖稳稳叠在那道溢血的伤痕,整道棒疮狠狠崩开,剥皮蚀骨的剧痛,让凌剑眼前一阵发黑。然后是一片死寂中两声闷响,半晌没有击打再落下来,凌剑将侧脸压在刑床深深吸气,身后原本行刑的两个侍卫已经无知无觉地倒在早被染成赭色的地面上,各自颈间一枚银针,亮闪闪地扎眼。
凌梓飏几不可闻地叹气,慕宸洛一脸木然地收手,从地上已经死透的一个侍卫手中扯出那根黄梨木的沉实刑杖,带着嫌弃似的塞进凌梓飏手里,“他找死也该你亲自动手。”惯常的清冷里有忽视不掉的酸涩。
凌剑已经嘶哑着开口,“劳烦殿下。”
凌梓飏觉得最近总是在做让他烦躁的事情,沉沉刑杖落在手中有种不顺手的感觉,他微微掂量,然后扬风甩下去。也许是因为动手的换成了凌梓飏所以不敢再逞强,也或许是因为凌梓飏实在下手太狠,总之,这一杖落过去,凌剑第一次闷哼出声。
慕宸洛在一边微微皱眉,凌梓飏不理,刑杖起落仿佛怡然自得,第十六下的时候,成功地让凌剑昏死过去,然后是残虐的痛醒,再昏死,再痛醒的反复,在第三次昏过去之前,凌剑侧头看他一直奉若神明的殿下,拼劲全力却只是声如蚊蝇地问,“是不是我撑得过,他就撑得过……”
作者有话要说:应该可以在明天完结这个小番外,五一三天,刚刚好一个小故事……
这一章,我虐到了自己……不知道会不会虐到大家……
☆、无责任小番外之凌剑篇(3)
凌梓飏看着晕上点点血迹的刑杖,半晌才低低应了。可惜,凌剑已经第三次失去了知觉,这一次,用刑从来不手软他终于手软了。凌梓飏趁着凌剑昏死的时候,处理了所有淤肿狰狞的伤痕,包扎他臂上还在渗血的齿痕,解开手腕上紧绷地束缚,然后甩开绒绒的大氅将凌剑整个人裹起来。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慕宸洛一直静静地看着,凌梓飏转身的时候就只看到慕宸洛的背影晃出去,那个清亮温润的声音带上了点沙哑,低低道,“诩昭会好的,一定。”
丢开那些宁玉碎不瓦全的骄傲,他们每一个都只是为了现世安好在努力的普通人。
凌剑在晚膳前清醒过来,用超人地毅力拖着伤重的身子,准时地在酉时出现在诩昭面前。两个人同样的虚弱,但是诩昭的烦躁却已经没有办法控制地透出来。
象牙雕的精致筷箸擎在指间似有千斤重,虽然所有的菜色都是顺着他的口味细心做的,但是诩昭此刻完全食不知味。凌剑站在一边投过来的目光太专注,他几次停箸,却在那目光的压迫下不得不继续。这算什么呢,被逼迫么,为什么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一天天的虚弱下去,失去从前赖以生存的所有,再看不出身边人所有的情绪,就好像那些曾经彼此敞开心扉的人,一夕陌路。他终于推开手边的杏茶,习惯性地抬头看凌剑墨色双眸,然后悲哀地发现,那里是幽深的空洞,他,已经和所有无关紧要的人一样,看不出他冰冷眸中半分心绪。
诩昭抬头的时候,凌剑已经上前两步,矮身蹲下去和他对视。身后的伤疼得钻心,凌剑看着诩昭的眼神却柔软下去,“怎么了?”
那个柔软的眼神却让诩昭惊惶,怜悯么,还是同情。突兀间,他竟连这些熟悉的柔软代表了什么,都想不起,果然是功力尽废么。心乱了,于是连最后的理智也随着纷扰的情绪一起崩塌。
原本相握的手甩开,诩昭觉得喉头充血,原本想问的所有最终只融成低哑的一句,“出去。”
凌剑怔了下,不及解释,诩昭已经扭头扯开个微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原本眸中的柔软敛下去,凌剑将那盏还剩大半的杏茶递到诩昭眼前,“我出去,哥把这些用了吧。”这么多年,即便知道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还是习惯性的叫他哥。
诩昭为这个称呼怔忡,他狠狠握拳想赶走心中所有的恐惧,但掌心被抠破的刺痛又让他清醒地看到现实。失去所有卓绝天赋,他根本没有能力与他并肩,从前的自信淡薄都随着经脉间阵阵裂痛斑驳碎裂,他怎么还担得起他这一声‘哥’。
碎瓷的声音戳破凝滞,那一地残骸仿佛在痛斥所有残忍的剥夺和逼迫,凌剑的目光凝固了一瞬,诩昭的笑更加勉强得仿佛扭曲,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颤抖,只能哑声,“出去。”
凌剑最后还是无言地退出去了,隔着一扇门,诩昭在屋内呕得撕心裂肺,门外冰寒的廊阶,凌剑垂首跪着。他不想无动于衷地听诩昭在屋内折磨自己,却挫败地发觉,他真的,完全没有办法帮他分担。
痛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凌剑默默回想这么多年以来,他记忆里诩昭的样子。幼时不顾自身将他护在怀中的诩昭,长大后为他驰行三千里立威于乱军之中的诩昭,一直到现在,他们站在不必顾忌世俗的高度,他以为从此是安宁静好的此生相守。
却怎样,也抵不过天意凉薄。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做龘爱的时候,诩昭说过的话,原本喑哑的声音因了□的晕染,变得如深谷琴音,飘渺动听,那个时候,诩昭说,“如果有选择的机会,我只想要竭尽所能的平凡。”
屋内声息稍止,凌剑抬头死死盯着那扇隔绝了所有视线的门扉,是不是,诩昭早就知道,他逆天卓绝的摄魂夺魄,会给自己,带来这样无可避免的惨烈痛苦。
一切已经不可知。诩昭折腾得累了,就伏在尚且狼藉的桌上睡过去,些微碎瓷划破小臂,在从来不染血腥的素白衣衫上留下片片红梅,美得残艳。
那夜近子时的时候,寂寂无声的廊檐底下,雨打芭蕉的窸窣声一阵近似一阵地响起来,第一场秋雨,就这样没有预兆地来了。
慕宸洛从堆叠近一臂高的药书间抬起头来,凌梓飏已经从后面替他披上了暖厚的大氅,对视只有一瞬,慕宸洛已经起身主动拉住了凌梓飏的手,“一起去看看吧。”
雨落得既大且急,凌梓飏拢着慕宸洛靠在曲廊边,隔着迷蒙雨雾,廊阶上凌剑长跪的身影让人心惊。冰凉的秋雨打湿了玄黑长衫,勾勒出一身坚执不屈,慕宸洛感觉到被凌梓飏紧握着的手心尽是汗水,他几乎想冲过去,但被凌梓飏拢得更紧。
曲廊到底不是避雨的地方,衣角被雨水点滴溅湿,慕宸洛觉得有点冷。他抬头看凌梓飏棱角分明侧脸,那双他已经熟悉了的冰蓝色眸子中,有从未改变的冷硬骄傲。
慕宸洛低头,放纵自己像个孩子一样赖进情人怀里,低声道,“我这才发现,你和凌剑原来是如此像的。”他感觉到凌梓飏的疑问,敛了眸子扬起个温润的笑,继续道,“一样的冰冷孤傲,一样的,残忍自私。”
“对人残忍,对己残忍。你们像蛇,冷血的,阴暗的,孤独的,为了极端的目的,为了扭曲的欲望……”
腰间的力道乍然一紧,那个会用冰冷的声音吐出残忍命令的人,这一次流露了自己的不知所措,“洛……”
慕宸洛没有等他说完,柔软的唇带着秋日的冰凉触上了凌梓飏侧脸,“凌剑让我看见了一条放弃了霸道吞噬的蛇,放弃了蛇骨子里特有的残忍,会别扭的想要关心的,残缺的蛇。”
虽然是暗沉的雨夜,但是慕宸洛觉得自己看到凌梓飏的眸子里有亮闪闪的光彩,他轻轻地笑,落在对方唇上的吻,一触即离,他蓦然回身,抬手指向雨中那个已经明显不支的身子,冷冷扬声,“可是我讨厌这种固执,任性地不肯依赖任何人,雷厉风行,挺拔刚直,那又怎样呢?将这种残忍反加到自己的身上……这就是你们的完美么?”
趁着凌梓飏错愕的功夫,慕宸洛已经推开他,一个人走进雨地里,不远处廊阶上,凌剑已经单手撑着地颤抖。反加给自身的残忍么,凌梓飏望着那个还在苦熬的身影蹙眉,他以为这是完美的成全,事实上,是自私的残忍么……
凌梓飏走到凌剑跟前的时候,这个从来宁折不弯的男子已经彻底透支了全部的体力,他只来得及抬头张了张口,就未发一声的软倒在湿凉的阶上。
那个瞬间,凌梓飏仿佛真的明白了慕宸洛的话,自己那个温润如玉的情人,哪怕是习惯了将他拢在怀中的现在,也不能否认他的通透凌厉。
等到凌剑从高热发炎的桎梏中挣扎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三天的时间,诩昭从未离开凌剑塌边一步,慕宸洛甚至觉得,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诩昭看到凌剑身后伤痕时的表情,他看着那个素来淡漠的知己,失神地站着,无声地笑,无泪地哭。
那三天里,慕宸洛承担了每日给诩昭送药膳的责任,也许是因为慕宸洛心中作祟的愧疚,也或许是因为诩昭心有所念,整整三天的时间,两个无话不谈的知己在面对面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这样的僵滞一直持续到凌剑清醒过来的那天晚膳,诩昭在这么多天伤身伤神的折磨下,益发憔悴得几乎脱了人形,慕宸洛偶尔看着,会觉得那双骇人的白瞳中都现了血丝。那天晚上,诩昭终于对他说了几天来的第一句话,“洛,其实是我错了,被剥夺能力的脆弱让我忘记了,我原不需要用我这双读心的眼睛来看你们。失去了摄魂夺魄的瞳,我还有可以平等以待的心,所谓读心,无心方无解,有心时处处了然。”
慕宸洛终于释然,于是凌梓飏终于在几天后,在温软的床榻上,迎接了他忙碌这么多天的情人。之后的日子终于回归平稳,诩昭在熬过十三天之后已经完全适应了药性,而凌剑也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恢复了全部活力。凌梓飏总算如愿以偿地将慕宸洛日日放在眼前,恨不能时时刻刻吻着搂着。
三十天刚过的那个晚上,诩昭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窝在床上,他一只手被凌剑紧紧握着,突然间就觉得,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什么了,一直被他百般护着的小孩子已经强大到不需他人庇护,他可以放心。
他脑海里那个小孩子的倔强脸庞,穿越过遥远记忆,放大在眼前。凌剑极难得在笑,而且用挥剑杀人一样的速度处理掉了两人身上碍事的衣物。最本能的欲望在身体深处熊熊燃起来,诩昭的声音再次鸣琴般清润起来,凌剑的手已经一路向下勾挑起串串火焰。
虽然没了内力,但是诩昭还是很轻松地反身将凌剑压在了身下,那只正在勾火的手被扣在腰间,诩昭努力压抑着自己膨胀起来的欲念,低低呵斥,“不是伤还没全好么,别勾火。”
身下素来冰山脸的杀手呼吸已经有些不稳,黑曜石样的眸子里有些失去焦距的情动,微凉的指尖毫不犹豫地抚上强自按捺那人的□。乍然的刺激让诩昭险些控制不住,凌剑低哑下去的嗓音回荡在帷幔内,“要我。”
本该婉转的两个字却有掷地有声的强硬,诩昭几乎失笑,果然是他一直护在身下的小豹子,即便是承受的一方,也倔强得主动,所以他咬牙压抑的样子,根本就是个笑话。
些微的濡湿声响在帐幔里摇曳开来,凌剑不顾身下含得越发深的灼热,执着地噙上诩昭双唇,沙哑的低语声混杂在惑人的肉体碰撞声中间……“那些你再看不出的……我说给你听……”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更新得稍晚了些,肉不保量什么的……欢迎YY……
☆、坦诚的在意
友情提供地前情提要——
然后他默默起身,送上自己的唇。慕宸洛的吻显出几分生涩,主动却又闪躲,气息相交的那一刻,凌梓飏竟然僵硬了身子。但是,也不过一瞬,再怎样迷茫失措,刻在骨子里的霸道肆虐是不会变的,凌梓飏极快地拿回了主动权,毫不迟疑地挑开唇齿,肆意纠缠。
“给我时间,让我知道你想要的。”冰蓝色的眸子深处,那些隔绝了彼此心思的坚冰缓缓融开,化成包容一切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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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深吻结束的时候,凌梓飏已经暴力地扯开了自己身上重重束缚,而慕宸洛匆忙罩在身上的长衫也早被扯开。这是最坦诚的□相对,凌梓飏感觉到体内有火烧起来,身下欲念越发盛,而他,向来是不懂压制欲望的人。
慕宸洛微瑟缩地躲闪他更加需索无度起来的吻,那一串串吻痕艶醴得从颈间绵延下去,微疼微痒,更多的是一种酥麻得让人瘫软的刺激。他明显地感受到凌梓飏身下炙热,理智告诉他应该推拒,他尚有太多不能解释的坚持,比如现在,他不愿承欢人下。
凌梓飏益发大力的压制,增大了这种生理上的抗拒,慕宸洛握住凌梓飏正探向他萎靡欲望的手。所幸凌梓飏还留着一丝清明,虽然看向慕宸洛的目光带上了些许不满,但还是停住了动作。
事实上,凌梓飏绷紧身子压制欲望的样子有种坚韧又惑人的美感,慕宸洛舔了下干涩的唇。他并不愿像个娇柔的女人一样说什么还没准备好的矫情话,但是,有些太深刻的记忆,让他给这种欢爱的过程,打上了屈辱的标签。
慕宸洛不敢和凌梓飏带着□欲望的目光对视,他感觉得到,凌梓飏忍得辛苦,像他这样一个毫无顾忌的人,肯把持欲望忍耐,已经是让步了吧。慕宸洛这样想着,微微苦笑,果然情之一字,从来是没有道理的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认准了眼前这人什么,就已放不开。
凌梓飏眼中□欲盛,他反握住慕宸洛的手,带着那沁凉的指尖覆上自己难耐的火热。慕宸洛感觉到手中阳\物炙热的跳动,刚被蹂躏得略微红肿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很自觉地活动手指,灵巧得抚慰掌中胀大的欲望,却全没有接吻时的青涩。
凌梓飏舒服地眯起狭长的眸,他很满意能从慕宸洛那张千载不变温润无波的脸上,看到不常见的情绪波动,于是十分守信的,在慕宸洛手中释放过一次后,并不再强要。随意收拾了,就拢着他躺下,一室旖旎尽皆困在帐幔内。
慕宸洛神思恍惚地望着凌梓飏侧脸发怔,太过浓郁的□味道让他本能地在警惕什么,凌梓飏并不轻佻地搂着他,若有似无的吻落在背上肿痕上,仿佛野兽间最笨拙的道歉。
慕宸洛觉得理智和情感在头脑中展开了殊死搏斗,却终于逐渐平静下来,似乎被困住的头狼说服了自己的本能,相信,眼前肯用自己的心做诱饵的狠辣猎手,暂时对自己,是无害的。
不可见的硝烟消弭在南苑主人难得的温柔里,可是一手酿成这一场祸事的茗王府里,却并非如愿的暗自相庆。
被云烁请到南苑的迹寻,刚一离了南苑就径直去见凌梓茗,将这南苑一行事无巨细讲出来,自觉坦荡无可挑剔,最后还信誓旦旦只道是,不顾家人生死也必助殿下成大事。
只可惜,凌梓茗其人,用人却不信人。不管出于怎样的动机原因,他跟去了迹寻宅中,两人没见到预想中的血流遍地,只是寂静得毫无人声。
迹寻虽然心下纳闷,同时也有些感到了不安,但也只得引着凌梓茗一路向内进到正厅。一切如凌梓飏设下的局一样顺畅发展,理所当然地撞着带着密信的死士,理所当然地看到那黑衣死士妄图毁掉信笺的一场好戏。迹寻心头不安益甚,躬身想请凌梓茗暂时离开。
而训练有素的死士从来是以完成任务为第一要务的,所以在没有办法突破凌梓茗身边侍卫的包围圈时,毫不犹豫地将那封信撕成几块吞下去。而后是剑锋剖开喉管的声音,浸透了血的信纸被仔细拼接,递回凌梓茗手中。
迎光看过去,字迹了然——公子家人已安全送至城郊保护,四殿下嫁祸罪名已定,明日反戈之时,自有人护公子周全,万望行事小心,莫漏破绽。
信上血迹渐渐凝了,纸笺上笔画似用了特殊墨色,迎光也再辨不清,凌梓茗面色阴沉地转身,难怪迹寻出入南苑毫发无伤,难怪初进宅中就见他神色不安,难怪乍见那黑衣死士便想劝自己离开。凌梓茗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这迹寻,分明早背叛了他,还想瞒天过海,让自己背上兄弟阋墙的罪名。
他毫不犹豫地下令将迹寻拘入地牢,刑讯。迹寻甚至跪地泣泪呼冤,只是本生性多疑的凌梓茗又哪里还听得进。
凌梓飏得到计划完成的消息时,正是晚膳,那会儿他正将口中含的粳米粥渡进慕宸洛口中,送信的鹰隼就落在一边架子上,微抬着一只系着竹筒的锋利爪子,偏着脑袋用黑漆漆的眼睛盯它的主人。
慕宸洛几乎被这专属于动物的好奇动作看得脸红起来,凌梓飏一手搂着慕宸洛紧实的腰肢,抬起另一只手,那鹰隼就有灵性地飞过来,落在他臂上。甜糯的粳米被一点点送进口中,慕宸洛逃不开,于是只顾得上吞咽,近在眼前那双圆圆的黑眼睛却更加让他无地自容起来。
凌梓飏没有错过慕宸洛红红的耳根,冰蓝色的眸子深处有浓浓的笑意涌上来。也许连慕宸洛自己也不知道,他闪躲着的尴尬又羞涩的表情,究竟有多诱人,缓和了所有不似人间的清冷,像堕入凡尘动了情念的谪仙,直当得艳绝天下四字。
慕宸洛好不容易挣开那个环得他透不过气来的怀抱,那只原来栖在凌梓飏臂上竟通人性似的飞停在慕宸洛膝上,伸长脖颈,用绒绒的脑袋蹭他发烧似的烫起来的脸。凌梓飏一边看着,撑不住大笑出声,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开怀笑过了,直笑得慕宸洛气不过将那只鹰隼轰出窗子,才停了笑声。
凌梓飏伸手撩开刚刚被那小东西蹭得散落在慕宸洛脸侧的发丝,语声轻快得掩不住笑意,“我竟不知道,你这张美得勾魂夺魄的脸,原来连那送信的鹰隼也能惑了去。”
虽然听起来是夸赞的话,慕宸洛却一瞬冷了脸色,他这话才说完,那边窗楹轻响,却是那个刚被轰出去的小鹰顶开楹窗探进头来,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本着鹰隼的本分,还是费力地挤进身子,又对着凌梓飏抬起了爪子。
凌梓飏突然间觉得养了这么久的鹰隼也是这么可爱的生物,他解下那鹰隼腿上的小竹筒,然后打了个呼哨,那鹰隼听话地应声飞起,却又停在窗边不肯走。凌梓飏凑近慕宸洛调笑,“你看,它也舍不得你这张脸呢。”
慕宸洛脸色白下去,他抿唇望了凌梓飏一眼,那一眼褪去了纠缠情愫,竟是透着空洞的冰冷,“我不是女人,不需要靠这张脸过日子。”
那只本来停在窗边的小东西似乎感到冰冷的气氛,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慕宸洛转开视线,盯着虚空发呆。凌梓飏愣了一下,被拱起火来,到底是极霸道又狠辣的人,容不得有人不领情地一次又一次和自己顶着干。
他强硬地扣住慕宸洛肩膀迫他转头,语气淡淡的波澜不惊,“我宠着你,哄着你,不追究你对我下毒,纵得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与平和语气相反的是他带着呼啸掌风的巴掌,一点都没停顿地扇下来,却在对上慕宸洛自嘲又讥讽的目光时顿住。
凌梓飏气结,终于打不下去,放下了手。慕宸洛似乎还有些惊讶,“怎么不打?巴掌扇了那么多次,没见主上哪次不忍心的。”
他特特把主上二字咬得极重,凌梓飏又哪里受得了他激,甩手就将他按在桌案边,凌厉的巴掌就落下去。慕宸洛本来身后私密处带着伤,根本受不住这样的击打,偏偏仅剩的那点不合时宜的倔强又跑出来作祟,就只咬死了牙把痛呼都噎在喉中。
凌梓飏只打了三四下,就觉出不对,他拦腰把慕宸洛抱起来的时候,就看到慕宸洛脸上已铺了道道泪痕,下唇已经被蹂躏得渗出血迹来,但看着他的目光竟还是讽刺又悲凉。
凌梓飏莫名竟心慌,他忙不迭地擦慕宸洛脸上的泪,拢着他替他揉身后的伤,原本兴师问罪的态度一转眼就全成了怜惜心疼。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词穷,根本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安慰怀里这个流着泪却还笑意锋锐的人。
慕宸洛推开凌梓飏的手,敛了讽刺的笑,垂首的弧度漂亮得让人错不开眼睛,“下毒的确是我的错,随你怎么罚,但是”,他乍然抬头,眸子里的强硬坚持毫不掩饰地漾出来,“如果你只为了这张脸而宠我。我能走得了一次,就能走第二次,无论你信不信。”
凌梓飏将他拥回怀里,吻上他光洁饱满的额,平静道,“我信。”慕宸洛番红的发在肩上打了漂亮的卷曲弧度,凌梓飏伸手顺着他滑顺的发丝,肯定道,“我这才知道,这个温润柔顺的表象底下,藏着的是怎样一个骄傲强势的灵魂。这才是真正的你,是不是?”
慕宸洛怔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真正的我在哪里,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谁在乎?”他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对上凌梓飏的眸子,探究问,“你在乎么?”
凌梓飏蹙了下眉,这句话,也有人问过他,你在乎么,在乎么……是的,在乎,他终于对慕宸洛肯定地点头,他要看到真正的慕宸洛,他在乎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慕宸洛侧头笑起来,正要开口却蓦然看到凌梓飏神色不愉,紧接着便听到身后推门声。而后是凌梓飏略微无奈的低叹,他甚至不用回头也知道,能这么莽撞地闯进来而不受凌梓飏苛责的人,整个南苑怕就只有凌梓栎一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预告时:送北北的凌小攻番外先来,然后是送丫丫的小栎儿番外,保质保量什么的我就不多说了……嗯,五月肯定更完【表pia我】(这两个番外是回赠长评的,所以不会耽误正文的更新)
然后……申请隔日更……每天三千多字鸭梨有点大,过了五一要开始默默准备期末考试周了,某亲妈码字龟速……于是……以上……鞠躬退
☆、致命的弱点
凌梓栎进门就看到慕宸洛被自家哥哥紧紧拢在怀里,一点没露出惊讶,似乎早猜到会见到这一幕,倒是慕宸洛尴尬起来。本来刚被影一找上来求情的时候,才听说影子部队被迷倒的事,那会儿小孩儿是紧张了一下,当然,也就一下而已,哥哥在心里无所不能的形象实在深入脑海,让他根本想象不出哥哥吃亏会是样子。
这会儿总算见到凌梓飏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凌梓栎最后一丝丝担忧也散得找不着影子。说来,南苑小殿下素来是个小救星,顶着救星的名号,自然要担负起救星的责任,于是,凌梓栎尽职尽责地发挥了自己在自家哥哥面前独一无二的受宠,试图拯救戒堂里受苦受难的影子。
只是,凌梓栎每多说一句,凌梓飏脸色就越冷一分,到得后来,饶是从来最懂得讨巧的凌梓栎也不敢再说下去了。凌梓飏冷冷笑了下,扬声朝外唤,“影一,进来!”
一袭黑衣的影子恭谨地跪在眼前,凌梓飏眼神越发慑人了,影一顶着这样芒刺在背的目光,一动也不敢动,只听到凌梓飏低沉的声音滑过耳边,丝滑却带着刀锋样的危险,“戒堂开了盐池?”
问句,太笃定的语气。影一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柱滑下去,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一个“是”字。
“谁准的?”平静到波澜不起。
不只是影一在流冷汗,连凌梓栎也有些怕了起来。主子问话,做影子的再怎样也是必须要答的,“是、是剑哥……”干涩得带上了颤抖的声音。
凌梓飏挑眉,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凌剑会这么做的原因,本来只是责他思过,只是慕宸洛这样一闹,影三他们几个顶着护主不力的罪名进了戒堂,不难想象凌剑那个固执的性子要自责成什么样子。
本来凌剑就是最近身的影卫,虽然凌梓飏从来没认为自己需要保护,但是早被凌剑刻在骨子里的忠诚,想来是容不得主子出事的时候自己偏安一隅的。
凌梓飏神色益发阴郁几分,跪在地上的影一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豁出去似的开口道,“殿下,剑哥他……”哪怕是下了狠心要求的,但是当一片死寂里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荡的时候,影一的声音到底还是抖了,“剑哥他身上本来带着伤,当真……当真不能再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