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梓飏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让慕宸洛抿着唇,怔了好一会儿。转变来得快到突兀,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想过,他居然真能在这冷情的人心里,占据不同寻常的一席之地。凌梓飏随手揉着他身后,低低地笑,“原来你这么别扭。”
虽然是被调侃,但慕宸洛这次也没反驳,再说什么,只怕更显得矫情罢了。
凌梓飏收了笑,松开环着慕宸洛的手,又摆出一副冷脸来,“晚上回来收拾你,我先去栎儿那边看看。”说到凌梓栎,凌梓飏还是不由自主地透出点担忧,他本以为他能一直纵着那个弟弟天真无邪,却事到临头才发现有些成长的过程,根本无可避免。
慕宸洛看着凌梓飏转身出门,犹豫了又犹豫,终于开口唤,“梓飏……”仿佛是刀锋滑过舌尖的两个字,让慕宸洛微微打了个颤。
虽然是声如蚊蝇,凌梓飏却极敏锐地捕捉到,他蓦然回身,笑着扬眉。慕宸洛有些自暴自弃地低声解释,“那道刀伤,是我算计过的,不是栎儿……呃,不是小殿下……故意……”
戳在身上原本还带点笑意的目光一瞬间就凝了冰,慕宸洛暗暗叹了口气,却听到凌梓飏凉凉道,“叫栎儿就是了,改什么?”
那个冻得人直打寒颤的眼神就是为了这个?慕宸洛的疑问才刚从心底泛起来,就听到凌梓飏似怒非怒的声音接着响起来,“不过,慕宸洛,你果然很好。”
这种连名带姓的叫法,冰冷反讽的语气,果然轻易过关是不可能的啊。凌梓飏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慕宸洛一人发呆,他默默望着那个清俊的背影转过回廊,消失在眼帘内,终于把自己摔回床榻上,恨不能闷死自己一样把整张脸压在枕头底下。
慕宸洛觉得自己已经被吃得死死的,他曾经跪在那个人面前不得不唤他‘主上’,他现在被那个人拢在怀里,被允许唤他的名字。他曾经羡慕凌梓栎被那个人捧在手心,没有人可以比拟的宠溺纵容,可是现在……他背上一道无足轻重的伤,可以让那个人丢下新婚之夜洞房花烛,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深深怜惜浅浅怪责,全部因他而起。
榻上软枕锦被堆作一团,慕宸洛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根本不是胡想这些的时候,他这才想到,怕是已经带累了那个昨天还对着自己背上刀伤吓得掉眼泪的小孩儿。虽然凌梓飏会为了自己,罚那个宠了这么多年的弟弟,这样的事怎么想也觉得不太可能,可是,若再加上,那五个一并伤在凌梓栎手下的影子,就当真难说了。
可惜,慕宸洛才要夺门冲出去,就迎面被凌剑堵了回来。凌剑顶着冷冰冰一张脸,说出来的话,也一样冷得让慕宸洛在暖暖的阳光底下觉着凉,“殿下吩咐,早膳用过之前,不准你走出一步。”
慕宸洛险些没忍住拖着凌剑出去再打一场,这命令真是,气得他牙痒痒,只是,慕宸洛没料到,还有更气人的在后面等着他。
几个低眉顺目的侍女端了食盘一一从慕宸洛身侧鱼贯进去,凌剑凉凉的声音又响在耳边,“殿下吩咐,多食清淡。”
慕宸洛想到身后羞处的不适,正恨恨咬牙,凌剑却适时又加了四个字,“有助减刑。”
这四个字成功地打败了慕宸洛,他想到那个刚刚眯着眼睛威胁他‘晚上回来算账’的人,终于不得不耐着性子转身。凌剑嘴角极可疑地有点笑意晃过去,慕宸洛没注意,他为凌剑口中重复不断的‘殿下吩咐’给压得半点火气也发不出来,连嘴角素来温润的笑都隐隐变了形。
虽然慕宸洛自觉这早膳极是煎熬,但是,事实上,比慕宸洛更煎熬的实在大有人在。比如,刚拿起筷著就被委婉告知要搬出主屋的那位太子侧妃,再比如,将一摞兵书当做枕头睡得香甜时,被哥哥一个爆栗敲起来的凌梓栎。
有的时候,运气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凌梓栎其实已经努力了好几天,各种功课一夕之间加重了好多倍,虽然并没有被告知原因,但是一向对哥哥的依赖还是让他乖顺地接受了所有的安排。
接受归接受,平素总是被宠惯着,凌梓栎那点少得可怜的自制力,实在不耐用得很。被挑剔几乎是必然的,但是被抓到这么明显的偷懒还是让凌梓栎大大地窘了一下的,他虽然偶尔放纵了些,但并不是会恃宠生娇的人。最后,凌梓栎眼底可怜兮兮的暗影救了他,至少,是暂时救了他。
凌梓飏终究没能对着眼里满是熬夜造成的红血丝的弟弟发火,他拍了拍那厚厚的书册,很是无奈,“起来继续看,下午讲给我听。”末了,又揉着弟弟手感良好的小蓝毛补充,“今天陪着你。”
这句话让凌梓栎水汪汪的眼睛里立刻荡起了兴奋的小波涛,好几天被课业压得死死的,却连哥哥的影子也不见,再怎么乖巧懂事,他也只是个渴望关心在意的孩子。虽然哥哥坐在身边,压力远远不是一星半点,可是凌梓栎还是很开心地觉得,即使是被哥哥敲打着,也好过被丢在一边不管不顾。
那样会让他觉得,好像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累赘。
凌梓栎用力甩了下头,将那些闹了脾气的小别扭狠狠踹出脑海,怎么可以这么想哥哥呢,最近那么多事,自己都帮不上忙,而且,放在发心的手,还是那么暖,有那么让人安心的稳定力量,可以全身心的依靠。
凌梓飏递了杯温茶给他,就默默在旁边的檀木椅上坐下来。凌梓栎也渐渐静下心来,重新去看那些半懂不懂的兵书。一室寂静,有哥哥在身边的感觉,让凌梓栎放松了绷紧了几天的神经,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再次犯了困。
尖锐的刺痛从臂上冲上脑海,凌梓栎险些跳起来,才一侧头,就看到哥哥手中已多了柄戒尺,两指宽的红木戒尺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磕在桌沿,立刻就赶走了所有的瞌睡虫。
凌梓栎怯怯地抬眼,看不出哥哥的表情,于是认命地将两只手平平伸出去,戒尺起落了十次,掌心就是一片浇了热油似的滚烫。凌梓飏不再看小孩儿一下就蒙上了水雾的眼睛,随意转着手中的戒尺,淡淡道,“看不进去就抄吧。”
用火辣辣疼起来的手抄书十分痛苦,更痛苦的是,每抄几段,凌梓飏就会拎出其中一句要他解释。兵法韬略之言,凌梓栎并不是没有学过,但是凌梓飏要求的实在艰涩,又哪里应付得来。才将将翻了四五页书,就已经平白又挨了二三十下,一直到红肿的掌心握不稳笔,凌梓飏终于放过了几乎掉下泪的小孩儿。
午膳的时候,肿着手的小孩理所当然地享受了哥哥的服务,虽然凌梓飏自始至终还是没有给一个好脸色。下午练刀的过程因为掌心一道道的淤肿变得更加艰难起来,尤其是凌梓飏看到那五个被他遣来指导弟弟的影卫各个带伤的样子之后,凌梓栎觉得快要被哥哥冰冷的目光贯穿了。
不是他有意伤人,只是影卫不敢动手,他自己又想着要给哥哥个好成果,急于求成的结果只能是弄巧成拙。影子们向来一袭黑衣,即便伤到了也半分不会显在人前,若不是昨天伤到慕宸洛,凌梓栎自己都不知道,每日跟他对练的这几个影子已经为了压制他急躁的刀锋,吃了不少苦头。
慕宸洛和凌剑在日头西斜的时候一路寻到武场,恰恰便看到凌梓栎手中长刀脱手落地,沉沉的闷响回荡开来,让所有人都愣在当下。那几个整整一个下午站在武场边做人桩的影卫,早恨不能隐身,连凌剑都定在那里不敢上前。
实在是,凌梓飏的眼神益发地不善,当中那个撑着微抖的双腿,眼泪混着汗滴砸在地下的人,是南苑小殿下,是再怎么样惹怒了这南苑主人,也不会被过分苛责的存在。可是此刻在场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被迁怒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就连凌剑这会儿也只能默默哀叹。
慕宸洛远远也看到凌梓栎掌中高肿着的尺痕,知道不过是因伤落刀,并没觉得怎样,但是凌剑却深深知道,这么一点小伤就能连刀都脱了手,在凌梓飏的标准里,实在是不能容忍的错误。只是,凌剑尚且不知道,今天下午,这已经是凌梓栎第七次受不住地扔了刀。
凌梓栎不能忍痛没错,只是,总算从小到大是凌梓飏冷着脸亲手教出来的,被练得眼泪啪嗒啪嗒掉还不放过的,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遭。
凌剑自然也看到了凌梓栎止不住颤的双腿,却只当是此前被教训过了,却也没想到,这一下午,只是练刀,就已经练到凌梓栎连站都站不稳。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未完待续……明天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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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齐了……这章不太肥,会争取明天再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