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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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天凉好个秋

作者：入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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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都阔少

京都阔少

————天凉好个秋

题词：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日本福岛九级大地震连同汹涌的海啸造成了空前的灾难，全世界人们都在关注着日本的灾情状况，特别是关注着由于地震和海啸造成的福岛核电站的破坏，许多地区的人由此而人心惶惶。甚至出现了“笑话“，某地人听说使用碘盐可防房辐射危害，竟然猛吃碘盐，以至中毒死亡。

住在与日本隔海相望的滨海市的周美仑，自从电视里知道日本福岛地震以后，一个多月以来坐卧不安，经常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大海呆呆地发愣，出神。他不相信他的好兄弟，好伴侣，邵思贤就这样突兀地离开了他。然而再不信，也无法改变眼前的现实————眼睁睁一万多人在这次地震和海啸中永远地失踪了。邵思贤，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手机总是不能通？Eｍａｉｌ也不回，你就是在阴间地府也该给我发个回信来啊。每每想到此，他就会潸然泪下。

2、1,人随潮去

一，人随潮去

福岛地震后周美仑跟邵思贤一直联系不上，他忐忑不安，也不敢去看望，也不敢去问邵思贤的父亲邵世达。他只好给邵思贤在日本仙台的一个伯父————古木太郎打电话，那是邵思贤临走告诉他的在日本人的备有联系地址。但是电话也是不通，从电视里他知道日本那里电信中断，他没有办法，就天天打电话，发邮件，终于在上周他收到了古木的电子邮件。真是怕什么，有什么，看了古木发回的邮件，周美仑大吃一惊：

美仑：福岛狼藉不堪，已经成为废墟一片。那一天思贤恰在海边跟同事考察海洋生物，然而从那一天他们没有回还。我到海边去了，乱七八糟一片，估计他是被海浪卷走了。轮船都从海里冲到了陆地，房子都已经不见，一切都乱套了，惨不忍睹——

周美仑从那以后就天天站在窗户那里看大海，他非常懊悔自己当初为什么同意思贤去日本，他要不同意思贤去日本，思贤可能就不会离开北京，就不会被海啸卷走。可怜的思贤！

周美仑一个多月来总是陷在自责中，追悔中——

那是两年前，周美仑在滨海接到邵思贤的电话,立即从滨海当天赶到了邵思贤所在的北京昌平金力生物制药公司办公大楼副总办公室。

周美仑和邵思贤是南开大学同学，毕业后本来都留在滨海工作，周美仑进入了滨海制药厂，邵思贤进入了一家中徳合资企业，后来进入日中合资企业，受企业董事会委派到昌平撮摊建立新的公司，金力公司建立起来了，运转效果不错，邵思贤被提升为公司副总，没有两年接到被派往日本考察的通知。本来邵思贤从滨海到昌平，周美仑就老大不高兴，好在邵思贤保证一周绝对聚会一次，风雨无阻！周美仑才勉勉强强同意邵思贤离开滨海。这回他要离开中国到日本了，他考虑再三去还是不去，最终觉得还是为长远打算，去，利大于弊。所以他才找来周美仑，不是征求意见，而是跟他告别。周美仑听到邵思贤要去日本的消息，在电话里就喊开了：“不行，绝对不行！”可是他听说邵思贤机票都已经定好，他要不到昌平告别，连面都见不到了，他怎么能不火急火燎，他风风火火一进邵思贤办公室，就急头白脸地质问：“你有完没完，属什么的，怎么就没个安稳劲！你看我从毕业到现在就在一个单位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一直干到现在，你是今天一单位，明天一单位，滨海不够你折腾，你跑昌平，昌平容不下你了？又要到日本，赶明地球你也呆不下去了，要往火星跑了是不是？“

看着周美仑气急败坏的样子，邵思贤，陪着笑脸，给周美仑递过茶水，让周美仑坐下，说：“美仑，什么时候你也改改这种点火就着的脾气”。

周美仑接过茶水，重重撂在茶几上，水从碗里溅了出来：“我改不了，你看谁家不是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说咱俩像什么，家不是家，业不是业，几年了，我还跟你打游击似的——“，说着眼眶里不由得涌满泪花。他强自你抑制着，不让泪水落下来，因为到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有委屈就哭鼻子了。

邵思贤把办公室的门锁上，紧挨着周美仑坐在沙发上，搂着美仑的肩膀轻声安慰着：“美仑，我这也不是为着咱俩的将来考虑吗？你是从毕业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制药厂，可是你就甘于那样，做一个平平庸庸的工程师吗？“

“怎么啦？多少人想当这个工程师还当不上哪，大家不都这么平平庸庸过日子吗，就你老是心比天高，你到底要追求什么？“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我们总不能浑浑噩噩虚度年华，总得做些什么，为世人留下些什么，这样我们才能不枉到人世走一遭“。

“是，我知道你才高傲岸，不是燕雀，眼下你已经做到一个合资公司的副总，你还要怎样。你看看咱们一班同学，数数，还不是你最有成就，人心无厌，知足常乐，你永不知足，你这一辈子都会疲于奔命。我是可怜你，要不，我才懒得管你“。

邵思贤拍拍周美仑，站起身，立在周美仑对面，深情地说：“美仑，咱俩，谁对谁，我知道你对我好，你的深情厚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这辈子下辈子，今生来世，你，也只有你，是我的唯一。你不关爱我，还有谁关爱我。你是我一生一世最最亲近的人——”

周美仑拦住邵思贤的话，“你既然这么说，别光嘴上漂亮，拿出行动，跟我好好成立家庭，哪也别去！以前你老怕人家知道你是同志，现在都二十一世纪，同志公开结婚的已经不是一起两起，你难道还像在大学里一样害怕公开我们的关系？“

“你家在广东农村，这里你闹翻天，你家人也不知晓，我可是比你压力大得多啊，这些年我一直以忙为借口，甚至跟家人说，事业无成何以家为，一直拖延拖延，这次去日本是一个绝好机会，如果我在那里落脚把你接出去，我们不就成了世外桃源的两人世界？我这个苦心你都不懂！“

周美仑听到这里，有些感动地站起来，紧紧抱住邵思贤：“我的好哥哥，你真这么想的？你怎么不早说！”

“你让我说吗？你来到就是埋怨，斥责——“

“我就是不让你说”，周美仑把自己的嘴唇紧紧贴在邵思贤的嘴上，紧紧堵住，不让邵思贤再说下去，邵思贤挣脱开，“你太放肆，这是公司办公室！”

周美仑放开邵思贤，说：“你得尽快把我办出去，不然我可要找别的哥哥了，你可别怪我对你不忠！“

“你敢，看我知道喽，不把你的小弟揪下来烧烤吃喽”。

谁知道那一晚俩人的疯狂就是俩人的诀别。想到这里周美仑的泪水就怎么也止不住：自己为什么就答应他离开，明知道他是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生活的工作狂，为什么同意他出去，自己竟然不跟随一起去。邵思贤到日本后曾经要自己辞职去日本找他，可是自己为什么就舍不得制药厂那份工作，就没有答应辞职，要是有自己辞职了，早在他身边，他还会跑到什么福岛去考察吗？

有时候想着想着周美仑又会埋怨邵思贤：放着好好的京都不老老实实呆在那里，跑到好几百公里以外的福岛，那不就是去送死吗？地震没在京都，海啸也没有在京都，怎么他就非得往福岛跑，不是鬼催的是什么！如今你撒手一去留下我怎么办？我怎么去跟你爸爸说？他想来想去，他都不好去看邵伯伯。他觉得如果他张口告诉邵伯伯邵思贤去世了，那就是让他做一件最残酷的事情：眼看白发人哭送黑发人，世上还有比这个场景更悲伤的吗。但是他又亲口答应过在邵思贤不在国内的日子，他要替邵思贤照顾他的老爸邵世达。他曾经想让邵世达跟自己一起住，爷俩在一起便于相互照应。但是邵世达却不愿意，周美仑只好十天半月去看一趟，买点东西，俩人吃顿饭，喝杯酒，聊会天。好多会周美仑都碰见邵世达不是一个人在家，而是又一个比他大两岁的男人跟他一起。时尚的介绍说是他的中学同学，好友——萧成，也退休了，没事情来跟他做伴。周美仑想要不就先把邵思贤失踪的消息跟那个萧成伯伯说说，听听萧伯伯的想法，俩人一起劝说邵伯伯会好一些。无论怎么，逝者长已矣，死去何所道，今生今世邵思贤只活我的心里了。

3、2，未发的信

二，未发的信

福岛地震后第三十五天，也就是邵思贤失踪第三十五天，古木太郎到达了中国，邵思贤在他那里丢失了，他必须给哥哥邵世达一个交待，同时受妈妈委托，他要到给爸邵福来上坟，祭扫。

邵世达退休前在滨海市公安局任职处长，退休后单位希望继续返聘，但是他却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当前时代，英雄少年才俊比比皆是，我既然应该退出了，就不能再挡道，那就彻彻底底让路是了。说什么他也不接受延聘，把单位给他配置的汽车，司机，警卫，全部退回，他说以前那是为了工作需要，以后，没有必要。有人说那是级别待遇，他哈哈一笑：“啥是级别待遇？你工作有级别，退休还有级别？人到那得说那，就是不退休，我这个处长也就是在公安局是，到教育局，农林局就啥也不是，你走在街上就是一个百姓，你到商店就是一个顾客，那级别职务都是从工作讲的，我没听说不干工作还享受什么级别待遇。人家西方国家总理卸职后，就在再不享受总理待遇，我们就不学学人家这点好风气“。所以邵世达退休后再没有迈进公安局一步，他说，即退休，就彻底，不要再干预他人工作，退休后再去指手划脚，没的招人讨厌。要相信没有谁，地球都照样转！

邵世达退休那年邵思贤从滨海调到北京昌平，调动时邵思贤知道密友周美仑坚决反对，理由之一，就是说，你老爸都到退休年龄，老人退休后会深感落寞，你这时不在家陪伴老爸，却要把他一人留在家里，你好忍心！你就不怕你老爸孤独寂寞？那时邵思贤有所心动，觉得老爸一生不易，又当爸又当妈，从三岁起一个人把自己拉扯大，多少年多少人给老爸说媒，老爸始终没有续弦，如今老爸面临退休，自己却要离他而去，也是有些难以割舍。邵思贤没有想到爸爸对他工作调动竟然全力支持，那一晚，父子俩促膝谈心，让邵思贤终生难忘。

邵思贤下班回家，邵世达已经把饭做好，饭厅里的桌子上摆着炸虾，熬鱼，螃蟹，还有他最喜欢吃的牡蛎，邵思贤问：“爸，今天有谁来啊？”

“什么谁来？”

“没有客人来，那做这么丰盛的菜干什么？“

“我这是练练手，爸这月就要退休了，退休后我就得自己做饭，今天我把保姆已经辞退了，你看爸手艺如何？“

“保姆走了？您做的？太棒啦！老爸，您还真行。可是爸，我要调北京工作，剩您一个人在家，您行吗？“

爷俩喝着酒，邵思贤就把公司派他到北京昌平撮摊的事情讲了。末了他说：“我不知道您要退休这么快，您要是觉得离不开人，我就跟公司说，让他们换一个人去，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天天在家陪我？”

“那也不是，我还得上班，工作啊”。

“就是，就说你天天在家陪我干什么，咱俩大眼瞪小眼，天天你看我，我看你，就这样傻呆呆地过日子？让人家说老邵家一大一小俩傻子！“

邵思贤让邵世达给说笑了，他连连摇头说：“那怎么行！”

邵世达端起酒杯跟儿子碰杯说：“思贤，你知道你殷爷爷给你起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邵思贤说：“知道一点”

“说说”，邵世达鼓励着儿子。

“《论语·里仁》篇有句说：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那殷爷就是希望我这一辈子见到贤能的人就要努力向他看齐、向他学习；见到不贤的人就要以他作为镜鉴、自我反省“。

邵世达连声说：好，那你看，爸爸退休啦，你就天天在家守着爸爸，为这个，连去北京工作都不去了，这是向贤能的人学习的行为吗？“

邵思贤不说话，闷头喝酒。邵世达语重心长地说：思贤，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的养父，你的殷爷爷跟我说的话有一句我一辈子不会忘，那就是，人没有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没有志气。爸爸我要不是凭借志气两字，我也到不了今天这个地位。爸爸不能说有什么大成就，但是我可以面对苍天大声说：我无愧于世，无愧于人，就是在冤假错案风行的时代，爸爸也没有错抓过人，没有收过一分钱的贿赂。所以爸爸不担心，走路腰板挺的直，说话底气就是组，睡觉就是安稳。我知道你孝顺爸爸，但是孝有大孝有小孝，通常所说的孝指的是子女对父母的孝，这只能算是小孝。而大孝，应是对天下所有父母的孝，就是古人说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就是先国后家。大孝是纲，小孝是目，人生立世，爸爸觉得首要考虑的应该是大孝。所以爸爸绝不可能扯你的后腿。不会因为要你照顾我同意你不去北京工作。“

“那我离开滨海，你一个人谁照顾？”

“嘿，你看看爸爸这身子骨，还用人照顾？再说你知道你萧叔叔不会让我一个人寂寞的“。

邵思贤想了想说：“那好，我叫我的同学，好友周美仑隔三差五来看看您，您有什么活计，尽管叫他干，他在滨海没有亲人，家是广东的“。

邵思贤为了爸爸的事情，又亲自去找过萧成，嘱咐萧成叔叔，万一家里有什么事情立即给他打电话。萧婶当即对萧成夸赞邵思贤：“你看人家思贤多懂事，你再看看咱那宝贝儿子，砸锅卖铁给他娶了媳妇，一年也不回家看看，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邵思贤到底还是离开了滨海，周美仑跟他只能定时相会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后来俩人连牛郎织女都不如了。以至到而今俩人阴阳分割，阳世再难以结成连理，再不可能比翼双飞。

日本发生9级地震和海啸的消息，邵世达跟所有中国人一样，也是非常关心。因为他亲历过唐山大地震，他知道7级以上强烈地震意味着什么，更何况还伴有海啸。但是他不过是出于对日本灾难的关心，他根本就没有想过日本地震海啸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还是萧成问他：思贤在日本，他会不会有事情？邵世达却没事人似的说：“思贤在京都，根本跟福岛不沾边，你别瞎想！”可是说别瞎想，他给思贤打电话却一直没人接听，不由得也慌了神。后来他联系上古木大郎，古木传来消息，地震当天思贤恰恰在福岛，可把邵世达吓坏了，连着几天打电话，古木只是告诉邵世达，思贤失踪，尽力查找。一个月了古木奔波查找毫无结果，他只得把不幸的消息来告诉邵世达。

古木大郎跟邵世达说是同父异母兄弟，但是俩人也只是彼此在概念上知道，在信件上偶有往来，其实俩人并不熟悉，他们之间那一点点印象，不过是凭借大人的叙说，借助想象形成的模模糊糊的记忆。只是由于中日两国关系时时发生的微妙变化，让他们彼此也时时会想到在另一个国度还有一个血亲。按说他们早就应该有所往来，但是种种原因使他们难以走到一起，不是邵思贤出事，不是妈妈催促，古木也不会踏上中国国土。

古木到中国来并没有预先通知邵世达，所以他自己下了飞机，打的住进滨海宾馆以后，才给邵世达打电话，说他人已经在海湾大酒店下榻，请他过来，同时他也给周美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周美仑邵思贤有物品转交给他。

邵世达跟古木相见，那情景几乎与路人相遇相差无几，客套寒暄，古木是一再致歉说他没有照顾好思贤，世达是一再表示生死有命，天灾人祸，谁也无法阻挡。然后古木告知邵世达，日本京都生物公司总干事一两天就会到达，要面见邵世达，商讨如何处理善后事宜。邵世达表示，无所谓了，人已去世，纵有万金也难招回。可惜他青春年少，是苍天绝我，我无的可怨。他礼貌地问询了古木的妈妈美良子身体精神可好，听古木亲口讲述了地震海啸的情况后，就要告辞，这时周美仑赶到了，他进入古木的客房，看见邵世达后，立即抱住邵世达失声痛哭起来。邵世达也忍不住泪水盈眶，拍着周美仑的的肩膀说：“美仑，别哭，你怎么来了？“

周美仑才强忍悲伤，对古木说：“您就是古木伯父？”

古木说：“是叔叔；不是伯父，我去京都，总干事向我打听知道不知道一个叫周美仑的人，亏得你给我打过电话，我说知道。总干事说邵思贤有给你的信，既然我知道你，就让我转交你，还有一个笔记本，所以我就把你叫来了“。说完，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封装好的包裹，说：”总干事让我转交给你的邵思贤的东西，都在这个包裹里，包裹是京都公司封好的，没有任何人打开过，你检查一下“。日本人做事就是细致周到。周美仑把包裹四周看了一下，封缄完好，就说：“谢谢古木伯伯，不，叔叔，谢谢叔叔”，说完他就要告辞，古木却拿出一张纸让周美仑写收据。同时说：“我必须得要证明，物品已经完好送到收件人手中“。日本人办事的缜密是值得国人学习啊。周美仑写好收据，交给了古木，邵世达跟周美仑要一同告辞，古木却问：“你不跟我一起去祭奠爸爸吗？”周美仑看俩老人还有事情要谈，就匆匆先告辞了，他要赶紧回去，看看邵思贤没有寄出的信到底给他写了些什么。

4、3,相思情深

三，相思情深

周美仑匆匆离开古木以后，班没上，回到住处，急急忙忙打开了古木交给他的包装的严严实实的包裹。撕开了瓦楞纸的箱子，里面跟竟然是一只华丽的小木箱，小木箱用一把小铜锁锁着。木箱上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赫然四个大字特别醒目————周美仑收。

信封没有封口，周美仑赶紧从信封里往外掏，结果又掏出一个信封和一张信纸，那信封是封好口的，周美仑没有去打开，他先看那张信纸，上面潦潦草草写着几行字：

美仑，你为什么不辞职？你知道我多么渴望你的到来！我在京都已经营造了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小窝，是个地地道道的安乐窝！为此人家都叫我京都阔少，可是你不来，那一切对我有什么意义。我日日夜夜盼着你到来。你不要留恋你那什么工程师的工作了，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老脑筋！我会给你安排更好的工作。你要看重咱俩的关系，就不要犹豫了。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回中国了，所以我期待你早日到来。

周美仑一遍又一遍读着，真是懊恼万分。他喃喃地对着信纸说：我的思贤哥，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呀！——泪水止不住，擦不尽。他真想心一横，飞步跳下楼去，到阴间地府和心爱的思贤哥做伴去。他悲伤的眼光，转移到小木箱上封的结结实实的信，他慢慢把信拿到手，轻轻轻轻撕开信封，两页写满字的信纸，周美仑慌忙读下去：

美仑：

我亲爱的爱人，爱人，我当你面从未这样称呼过你；我们相爱从大学三年级算起，至今已经有十七八年了。十七八年里我们曾经胆战心惊，在校园里偷偷摸摸相亲相爱，也曾经壮着胆子在旅馆开房，在校外租房，寻欢作乐；毕业了，我们发誓永远在一起，终生厮守。为此你拒绝了你爸妈要你回广东工作的要求，你心甘情愿孤身一人陪伴我，你说，只要有我在，天天跟我在一起，你就觉得是人生最大的欢乐。你把你的一切都给了我。我也知道今生今世我俩的命运是拴在一起了。我暗下决心一定给你幸福。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我知道我家的条件比你家要好许多，如果我找家里伸手要，家里一定会满足我，哪怕他们不高兴，因为我是他们惟一的儿子。而且我知道他们跟我俩有着一类的情怀。一旦我说破，他们什么条件都必然会答应我。但是我不愿意那样做。有些事可以心照不宣，不必说破；有些事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究竟我们是中国，中国有中国古老的传统，面子是必须维护的。尤其对我的老爸，面子比他的命都重要！

美仑，我知道你对我一再调动工作很不满意，尤其不满我离开你，你甚至怀疑我是不变心，是不看不上你了。我的心肝宝贝，我不是一个善于辞令的人。但是我的心意你不应该怀疑。咱俩既然在八月中秋对天盟誓

：你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恩爱无尽期。我说，你我情深深似海，你我情厚厚过山，哪怕山崩海水枯，你我情爱不会变。我心中永远铭记咱俩的誓言。我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要变换工作，就是要依靠自己努力创造出属于我俩的一片天。我知道你可能一时不理解，但是到最后你会明白我的一片心。暂时的分别正是为了以后长久的聚合。

美仑，我心爱的人，我的努力就要有结果了。我可以高兴地告诉你，我们有了属于我们自己的房产，汽车，——我要你辞职到日本来跟我会合。同时我要告诉你为什么我不想回国，我为什么不愿意找家里伸手，不是我这个人太要强，太志气，实在是我还有许多隐秘，你不了解。我的身世，我的家世，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也从来没有跟你说起过，既然我们要做永久的夫妻，你已经辞职，为了我们的爱情放弃一切，来到日本跟我相会，我就不想对你隐瞒任何秘密。所以你可以看我的绝对私密的笔记了。也许你以为那笔记写的是小说，故事，是我想象出来的东西。我告诉你，那是完全真实的。你由那笔记可以对我，对我的家，有个真实的了解了。然后希望你跟我公开结婚，我们恩恩爱爱幸福地过好每一天，我保证再不从你身边离开了！

又是一年了，见不到你，只好把要跟你说的话写下来以慰孤寂。说不尽的相思情，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亲爱的美仑，你何时才能来到我身边啊？

日日夜夜想你的思贤，2010年12月30日于日本京都寓所。

看完这封信，周美仑的泪水已经形同断线的珠子滴滴答答落个不停。一会儿，他竟趴到床上嚎啕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哭累了，或许是由于连日相思，自责，追悔，困倦了，疲劳了，周美仑慢慢沉入梦乡：

邵思贤笑容可掬，开着奔驰小车，载着他到了机场，俩人登上飞机，在座位上邵思贤竟公然搂着周美仑，悄悄跟美仑说，在日本买的公寓房，那一带不止他一个中国人住，听管事说，临近的十几座豪华别墅有一半都是中国人买的，还有中国人要买没有买上，房产公司老板根据要买房的中国人的登记情况，正设法购地加紧建造计划。

周美仑问：“怎么会有那么多中国人在日本买房？“

邵思贤：“这你都不明白？你说咱为什么在日本买房？”

周美仑摇摇头：“我看是你脑子有病，放着中国滨海北京不呆，跑这个弹丸小国来，他们杀了咱那么多人，你还来这里帮他们！“

邵思贤撇撇嘴：“狭隘民族主义，抱着民族复仇心理，忘记和平，和谐，世界本是地球村，人民是一家。战争罪犯是历史过往，不能代代记仇，不该把前辈人的恩怨记在新一辈人身上“。周美仑不以为然，但是他不愿意再讨论这些政治历史问题，就说：“你倒说说为什么中国人到日本买房吧“。

邵思贤问周美仑：“你不觉得日本空气清新，食物好吃，购物方便吗？你看北京滨海整天尘埃飞扬，日本天是蓝的，咱那，是灰蒙蒙的——“

周美仑打断邵思贤说：“子不嫌母丑，再怎么，我们是中国人，我们应该想办法改变我们国家的面貌，而不是逃离——“

邵思贤说：“不说政治，你爱国，我是从对生活质量与品位的追求出发，人生短暂，我们有条件为什么不选择软实力强劲的地区，你还不了解日本，你来住一段以后你就明白为什么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有一批人要到日本到欧洲，到美国和加拿大居住了“。

周美仑紧紧抓住邵思贤的手说：“我不管别的，反正这辈子是跟定你了，我辞职了，就吃定你了——“

“让你吃，吃个够“，邵思贤竟然把小弟掏出来给周美仑吃，周美仑吓一跳，是在飞机上啊，忽然他觉得飞机剧烈颠簸，直向下坠，下面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他双手抱紧了邵思贤的身躯，喊着：“思贤，思贤！“竟然把自己喊醒了。俩只胳膊搂着一个枕头，浑身冷汗。手里还攥着邵思贤的信，他把信抚平叠好，装进原来的信封，把信封一倒，啪嗒一声，一个什么物件掉到地上，周美仑查看寻找，竟是一把小小的钥匙。他这才想起小木箱上着锁，肯定是小木箱的钥匙，他一试，果然打开了小锁。

周美仑想，这个木箱里装的是邵思贤的家庭私密，本应该是自己到达日本以后他交给我的，想不到如今已经物在人去，周美仑每看一眼小木箱，心里就多一份痛楚，他无心观看，也不忍心观看，他怕看的会从心里滴血。他把小木箱的锁重新锁好，把钥匙依然放进信封里，把信封放进桌子的抽屉里，心说：“思贤，我不管你家世身世有多少秘密，我爱的是你，是现实的你，是活生生的你，如今你已经离去，我还看什么你的秘密。难道咱俩相处十七八年我还不了解你？你是没有跟我说起过多少你的家事，我也没有问过，我不管你的家是穷是富，也不问你的父母是官是商还是农是工，我只知道你是一个可以终身相托的人，这就足够了。因为你有志气，有理想，有目标，我相信你会带着我飞翔，领着我走向幸福之路。我俩虽然也闹过别扭，那都不是大问题，不过是我小心眼，我承认我的眼光没有你远大，我也没有你有奋斗的规划，所以我只能跟着你走，可是现在你撇下我一个人走了，我一下子成了盲人瞎马，你叫我以后的路怎么走？我该依靠谁？

5、4，荒坟野祭

四，荒坟野祭

古木说起要去祭奠父亲，这是他妈妈美良子的一再叮咛，邵世达也是多年没有回家乡，更别说到老爸坟前祭扫了，所以俩人说好一起前往。有邵世达带路，做伴，古木就如释重负。毕竟他从来没有去过中国的偏僻乡村，更别说到那荒坟野祭了。

萧成听说邵世达要回老家上坟，他也要跟去，邵世达也觉得机会难得，多少年俩人总是匆匆忙忙，难得都退休了，白发相伴共同出游也是一件人生乐事。邵世达嘱咐萧成把老伴安排好，就告诉古木，他有个要好同学一起出行，古木无可无不可。于是古木在滨海游览了一天，转天就和邵世达，一起上了火车，在火车站他俩左等右等萧成，也不见萧成身影。火车快开了，萧成才打电话来，说老伴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非要跟着，他劝说不听，只好他也不跟去了。邵世达什么话也不好说，只“咳”了一声。他和古木起大早，赶晚集，急匆匆登上火车，直奔河南安阳。在安阳下车后，转汽车到达了昌乐县城。

昌乐县历史悠久，传说是仓颉故里，还是唐朝高僧、天文学家一行的故乡。昌乐宾馆的服务员热情给来客介绍当地的风物人情。尤其当知道古木是日本人以后，倍加关切问起地震和海啸以及核泄漏的情况，那情景就像他自己家乡遇到灾难一样，听古木述说，引来宾馆好几个服务员倾听，大家都感叹唏嘘。古木就顺便向服务员打听抗日英雄邵福来坟墓在哪？年轻的服务员都说不知道，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邵世达补充说，是不是英雄不管，他是当时县里一个抗日游击队的队长。一个岁数大一点的服务员走过来说，“邵福来？不知道。当年抗日队长有好几个，胜利后有的就跟大部队走了。你们说死了的，是不是叫伏虎的那个啊？“

“伏虎什么时候死的？我们说的那个邵福来是文革以后才去世的“。

那个人忽然一派脑门，想起来了，你们找的是是住在南头的邵冠军啊，那个人在草帽厂上班，当个队长，他好像叫邵福来，因为刚解放他在全县运动会上得过一个射击冠军，连县长都跟他握手，称赞他：“真是冠军，好样的”，以后大家就叫他冠军了。俺叔跟他一个厂上班，要不你们可难打听的着了。他的坟就在城外河边那块荒地上。听说他有儿子在外地，可是从来没有来过。倒是他去看过儿子，回来说儿子在外边当官了。他问：“你们是从哪来，找他的坟干什么？”

邵世达听完那个老服务员的话，不好就承认自己是邵福来的儿子，于是说：“我们受他儿子所托，路过，想看看他的坟地“。那人点头说：”总算他儿子还有一点孝心。我再告诉你们：冠军在县里还有个儿子，要不然他能不找那个当官的儿子“。

“他县里还有一个儿子？“邵世达和古木同时惊诧地重复着。

“是啊，不过这个儿子虽然说是他的，不过是他的继子，人家姓齐叫齐发。不过齐发跟冠军可好了，比亲儿子还孝顺呢，冠军生病都是齐发伺候的，也是齐发给冠军发送的，冠军的坟具体地点在哪里，你们一问齐发就清楚了“。

邵世达跟古木谢了老服务员的介绍，并且问明了齐发的住处在哪。

依着邵世达的意思他和古木合住一个双人间，还省点旅馆费。古木坚决不干，他宁可多花钱，也要住单人间。等住下后，古木才对邵世达说：“你不要不高兴，俩男人住一间房，那是同性恋，国外很忌讳这样住店的“。一句话说的邵世达不免心虚，自觉老脸有些发烧。好在天生皮肤不白，就是发烧脸红，也不明显。俩人在宾馆的饭厅吃饭，古木问：“世达哥，你知道爸爸这个继子吗？“

邵世达说：“四清运动时爸爸找到我以后，文革当中我来县城才知道爸爸还有个继子，并且我跟他见过一面。他比你我都大，跟我是同母异父，我跟你是同父异母，按说你们俩都是我的亲兄弟“。古木惊讶的张大了嘴合不拢。问：“爸爸怎么这么花哨啊？”邵世达掏出香烟，看看周围还没有禁止吸烟的标示，递给古木，古木摇摇头：“吸烟有害健康！“邵世达笑笑：”那时爸爸年轻，年轻总会有些浪漫事情。不过爸爸不是不规矩的人“。古木点头表示同意，“妈妈也说爸爸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妈妈说她跟爸爸在一起生活也就一年光景，但是他非常怀恋那一年的岁月。有空就跟我唠叨，叫我不能忘记爸爸一定要来看望爸爸“。

邵世达就问了，“那你这么多年不来中国？“

古木解释说，他不是不想来中国，实在是他不能来。因为中日关系一直很微妙，他很害怕到中国来。虽然他从小就跟妈妈学习汉语，了解中国习惯，但是他听妈妈讲述战争遭遇，他对中国很惧怕。他更害怕那头脑中没有印象的中国爸爸。他对邵世达说：“哥，其实我很矛盾，我血管理流着中国人的血，可是我又是一个日本人。在家里妈妈叫我爱中国，在社会我听到的是不可以爱中国。我都不敢跟学校老师同学说我有一个中国爸爸。我的继父古木正川坚决不让妈妈教我汉语，并且为了妈妈教我汉语，还痛打妈妈。你想我在那样的家里怎么能来中国。幸而1972年中日恢复邦交，喊出了“中日友好”的口号，两国政表现出友好态度，日本很多的民间团体也纷纷向政府请愿恢复和中国的正常外交关系。两国之间有了商业贸易、技术交流，终于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年代，我冲破阻力第一次来到中国——

邵世达动情地会回忆说：“那时我还不敢跟人家说有一个同父异母的日本兄弟。可是你居然到滨海找到了我，那是83年吧，小思贤刚十岁。我那时研究生刚刚毕业，分到公安学校任教。你可已经是日本一家化妆品公司的老板了。那时候你就想去给爸爸扫墓，可是我因为养父的关系不能陪你去，你也是行程匆匆，说取得联系了，就是第一步，你那时就对小思贤说，大了到日本读书去，费用伯伯全包了。还真让你说着了，到底你把思贤鼓捣走了，永远地走了——“

古木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邵世达摇摇手：“不说了，吃完了？咱啦俩上县城街上走走，找齐发哥哥去“。

古木跟邵世达两个过了花甲之年的老者不急不慢地在小县城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看，各自在自己脑海里寻觅着恍恍惚惚的孩提时代的残破影像。邵世达指着一座座楼房，说，“这全是新的啊，原来都是土路，平房，好多还都是土坯房，现在路也宽了，都是水泥路面了，跟城市大街一样地现代化了。一点小时候记得的模样都没有了“。古木说：”我就更陌生了，我根本就不记得以前是什么模样“。邵世达感慨地说：”这就是岁月，时间会淘汰一切，凡是不与时俱进的，都要被淘汰“。也就走了二十分钟，他们似乎就走到了县城边缘，再往前走就是开阔地了，他们只好问路边一个大爷：齐发在哪里住？大爷很热心地领着他们走了两个巷子，来到一个院落，他推门就进喊着：“发哥，你看谁找你啦？你认识不，听口音是外乡的，说不定是从远处来的，快出来看看！“

“谁啊？”屋门开了，门灯亮了，一个庄实汉子从屋里出来，打量着邵世达和古木，迟疑地问：“你们找俺？干啥？你们是谁？”邵世达笑着说：“发哥，我们是你的两个兄弟啊”。

“两个兄弟？”齐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做梦也想不到继父的两个儿子同时到达。邵世达说：“邵福来是我们俩人的爹，亲爹，你知道我们是谁了吗？”

齐发一时还是没有转过弯来，?着头皮，站在院子里呆呆地发愣。领路的大爷不懂怎么回事，问齐发：“发哥，你到底认识不认识啊，总不能叫人家站在当院子里啊“。一句话提醒齐发，他看来人也不是歹人，既然自称是他兄弟，按理就应该往屋里让。于是他说：”那啥，进屋里说话吧“。他问领路的大爷，”三叔，你也进来吧“，领路大爷摆摆手竟自走了。

齐发住的屋子不算大，是传统的一明两暗建构，也就是连三间，但是每间也就十一二平米。堂屋照旧是条案下八仙桌，两旁是太师椅。进门左右两旁各是一个灶火，邵世达对这种陈设不新鲜，古木却很好奇，他还从没有见过屋内是这样摆设的。东看西看，隔着门帘依稀看见东厢房有个人影，齐发招呼邵世达俩人分别坐在两把太师椅上，他就一屁股坐在灶台上。灯下，邵世达才看清齐发已经是满头白发，他从口袋掏出一盒烟让着，邵世达赶紧掏自己的烟，古木对齐发摇手说不会，齐发自己点上烟，瞇细着眼，竭力回忆，抽着烟，问：“俩大兄弟，莫非恁是小达子跟小顺子？“邵世达依稀记得跟爹相会时，爹说过自己小名是小达子，忙说：”我就是小达子啊“，古木确是一脸茫然，呆呆地望着齐发，用手扇着飘到自己脸前的烟。齐发表情很是淡漠，默默抽着自己的烟。邵世达向齐发介绍古木说：“他是古木，是爹跟那个日本女人生的儿子。因为他从小离开了咱家，所以他大概不知道小名是什么了？“齐发对邵世达的热情介绍反映仍然很冷淡，冲脚下吐了口吐沫，古木看着皱皱眉，欲言又止。齐发淡淡地问：“你们来做啥？爹在的时候，你们干什么去了，爹生病的时候，你们上哪去了？爹去世的时候那么催你们见上一面，你们躲哪去了？“齐发声音不大，三个问题却并不容易回答。古木不在中国，可以推说一切不知，邵世达呢？他是有口难辩，有些情况不是一句半句能说清楚的，他只能清清喉咙，解释说：“发哥，我们知道你辛苦了，你受累了，我们哥俩没有尽孝，有什么难，都让你做了——“

这时厢房的门帘猛地挑开了，一个胖乎乎的婆娘不客气地指着邵世达说：“走，我们不认得你们！你找你们爹，上俺家来干啥。你们爹有本事生了你们，老鸹还知道反哺，你俩可都是人啊，你们也算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吗？听说还是什么当官的，呸，俺小门小户人家，小庙接不了大神仙，你们该上哪上哪，走，走！“这是明明白白下逐客令啊，邵世达脸红一阵白一阵，古木瞪着那女人莫名其妙。邵世达强忍着懊恼，看着蔫不拉叽只顾抽烟的齐发，又看着那女人，说：“这是大嫂吧，大嫂，过去年月的事情，咱们可以慢慢说。无论如何，我们来了总比不来强吧。我们来说明我们心里还有这个老家，我们找到你这儿，说明我们还看着你们是大哥大嫂。不然我们找县政府，绕过你们，来看看爹的坟，不是不能做到。那样我们就真的是不认你们是兄嫂了，今天我们哥俩第一天到县里，放下行李就来找你们，你们说我们为啥？“

胖大嫂倚着门框，眼皮也不抬：“俺知道你们为啥，反正恁爹临去留下的就是一屁股两肋帐，从我过门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对了，恁爹给你们留下一样东西——“齐发突然喊着”孩儿他娘，你——“胖大嫂瞪着丈夫：”我什么，你留着干什么，他们心里没有咱，咱何苦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两清最好，你还指望他们当官的有良心帮着咱，你做梦吧，从来都是为富不仁，肩膀不齐，不是兄弟！“

齐发不再说话，邵世达问：“爹留的什么？”齐发也不理睬。古木对邵世达说：“大嫂不欢迎我们，要我们走，那就走吧”。

邵世达对齐发说：“我们来就是想祭奠一下爹，请你告诉我们爹的坟墓在哪，可以吗？“

齐发说：“中，总算恁们还有点孝心，良心还在“。

“那明天早上你到宾馆找我们，大嫂不欢迎，我们就不来了“，邵世达说。

“中”，齐发说。这时胖大嫂从屋里拿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摔在桌子上，“这就是你们爹留给你们的唯一的物品，不当吃，不当喝——，恁们赶快拿走，省得我们疙萦！“

古木就近拿起照片，只见一个男人搂着两个男孩，是一张仨人的合影。但是他全不认识。古木不明白大嫂为什么讨厌那照片，就递给邵世达看，邵世达也没有见过那照片，他仔细辨认，仿佛照片上的大人就是爹爹邵福来。他问齐发：“这是谁的照片？”齐发还是不抬眼皮，“不就是恁爹跟恁俩人吗？连自己的爹都不认识！“邵世达忘却了大哥大嫂对他们的冷淡，高兴地对古木说：“这是咱俩小时候跟爹的合影唉“，古木一听也立即凑过身去看，问：”哪个是我？“邵世达跟古木俩人捧着宝贝一般的照片让齐发帮他们指认。俩人比得到黄金都高兴，对大嫂一再表示感谢。胖大嫂只是冷冷地说：“恁爹给恁留下的东西可全给恁们了，以后别来啦！“古木说：”大嫂，您放心，我不会再来打搅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行卡，放在桌上说：”哥嫂，这些年，让你们辛苦了，这点钱权当一点心意，我，和我妈妈谢谢你们了“。胖大嫂瞥了一眼那张银行卡，撇撇嘴，拿起来扔还给古木说：“你当俺们是三岁小孩子，跟你过家家玩，拿着一张小纸片哄俺们，你当俺们连钱都不认得啊“。古木看着甩到自己手里的银行卡，望着邵世达说：”大嫂看不上，他们很富裕吗？这可是一万人民币啊！“邵世达问胖大嫂：”大嫂，你真看不上？别看这张小卡片，到银行马上可以换回一万元，这可是小顺子一和他妈妈一片心意，你要不收下，我可就代收啦“，说着他从古木手里拿过银行卡。胖大嫂一听这话，嗖地从邵世达手里抢过银行卡，”是小顺子给俺的，你凭什么要！“她又看着丈夫，问古木：“你说的是真的吗？“齐发把银行卡从老婆手里拿回，还给古木：“小顺子，你和你妈妈的心意我们领了，伺候继父孝顺他老人家是我们的本分，俺们该做的事，不要你们感谢，我们的日子还过得去，这钱俺们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