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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入云龙 当前章节:155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6:14

邵世达说:“大哥,刚听说你们日子不富裕,爹生病住院,你们伺候不说,还借了很多帐,这帐我们也应该帮着还啊。也让我们尽点孝心吧。小顺拿一万,我虽然没有他富裕,可是孝心也不能比他差,这样我也拿一万出来,不过今天我没有带在身上,明天咱们扫墓时我再给你,你先把小顺子的银行卡收好,明天我们领你一起去银行取钱出来“,胖大嫂迅速从丈夫手里把银行卡夺走,脸上也有了笑摸样,说:”俩兄弟,别怪你嫂子我说话口冷,你知道前些年我们的日子有多难,按说咱爹是老革命,不在县里混个一官半职,也得在街上镇里哪怕乡里当个小官吧,恁猜,不仅官没当上,还因为他跟顺子他娘有一水,让人说他有什么日本特务嫌疑,还批斗了几回。是,他对齐发他娘不错,可是以前他跑小买卖日子还过得去,后来割资本主义尾巴,叫他去种地,他又不会,有一年弄得全家要饭吃——“齐发拦住老婆,”你给俩兄弟倒碗水喝啊,光干说话啊“,胖大嫂做出要烧水的架势,邵世达拉着古木赶紧离开了。

走到大街上古木长喘了一口气:“怎么发哥发嫂是这样的人家?”邵世达没有回答,只是说:“明天祭奠完父亲,我们赶紧离开,我怕我们到来的消息一传开,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转天,齐发早早就到了宾馆,领着邵世达和古木在商店购置了祭奠用品,然后就向城外走去。已经是仲春季节,一路杨柳依依,飞鸟欢唱。清明节过去谷雨将到,农田里三三两两人们在忙着自家地里的活计,几处坟头还飘扬着白幡,地上散落着斑斑纸钱。邵世达一行三人出城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在一条不宽的河边,齐发停在一个坟头前,对邵世达和古木说:“这就是爹的坟了”。邵世达举目一望,这就是河边一块荒地,到处是荒草,不远有一块水洼,有只乌鸦在那低头喝水。他问齐发:“怎么把爹埋葬在这么荒凉的一个地方?“齐发问:”你想埋在哪?“

“我不想埋在哪”,邵世达说。

“爹在县城是外来户,开个小铺子营生,没根没底。本来我想把他埋进齐家坟地,可是齐家人不干。邵家没有坟地,就只能埋在野地了。总算入土为安啦“。

“怎么也没有一个墓碑啊?“古木问。

“刻碑是要钱的,俺们当时没钱,央求人写了一块木牌立在了坟前,这么多年不知被谁抽走了“。

邵世达说:“人死如灯灭,所有排场讲究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要在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不忘,知道感恩,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就是了。古木,把我们的祭品摆在坟前,我们祭奠,告慰他老人家,他没有白生儿子,我们没有辱没他老人家。古木很听话,认认真真把点心香烟美酒水果一样样摆好,同时点上香烛,虔诚地跪下叩头。齐发看见古木跪地叩头赶紧也跟着跪下叩头,邵世达一直站着,只是鞠躬,没有叩头,是齐发喊他,”小达子,你不给爹爹跪拜吗?“邵世达才勉强跪了一跪,

6、5,古木回国

五,古木回国

从昌乐回到滨海,古木就要回日本,但是他要等邵世达把照片复制冲洗。他以为这次回国最大收获就是拿到了他跟父亲哥哥的合影,他相信把这照片给妈妈带回去,妈妈也一定非常高兴。因为妈妈身边连一张爸爸的照片都没有。

在等待的时间他约周美仑到起士林餐馆吃一顿饭,算是一场告别谈话吧。因为他和邵思贤的接触中,已经知道邵思贤是一个同性恋,而思贤的恋人在中国,就是他的大学同学周美仑。所以他想跟周美仑聊聊宽慰宽慰他,古木深知,此时对于邵思贤的失踪,最难过的人除了邵世达,恐怕就是周美仑了。古木坐在起士林餐厅,等待着周美仑的到来,一边喝咖啡,一边想着邵思贤的往事:

1983年古木第一次到中国是想在中国寻找商机,并且希望通过妈妈在中国的经历寻找合作伙伴,不想他经过多方探听,通过多种渠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哥哥邵世达却对经商毫无兴趣,他只得另辟蹊径。他坚信中国市场对他的经营发展至关重大。实践证明他的思路绝对正确,他的继父古木正川眼看他的公司在中国为他赢得非凡的利润,他不再阻止古木学习汉语,反而称赞美良子眼光远大。他同意儿子放手研制生物药剂,目标就是进攻中国市场。那一年古木看到小思贤聪明伶俐,他从心里喜欢,也许因为古木带着小思贤上街玩一趟给他买了玩具和吃食,小思贤对古木特别亲热,俩人聊天时,古木就问小思贤:“叔叔好不好“,小思贤说,“好“。古木又问,“喜欢叔叔吗“,思贤说,“喜欢“,古木问“,长大找叔叔去好吗“,思贤说,“好“,古木问,“你知道叔叔在那马?“思贤说,“知道,日本“。古木说,“那好,叔叔等你,咱俩一言为定“,小思贤说“拉勾!“,古木还不懂,小思贤伸出手指弯曲着,叫古木也伸出手指,俩手指勾在一起,小思贤一边跟古木拉着手指,一边数落着:“拉勾上吊,说话算数,一百年不许忘!“当时古木以为是小孩子戏言,过后就忘了。没想到两年前邵思贤到日本后一见古木就说:”叔叔,我许下的诺言实践了,我来日本找你了!“由此,古木知道邵思贤是一个特别遵守信义诺言的人。特别是邵思贤搞得也是生物药品行当,古木当即就决定要把邵思贤拉到自己公司,所以他一次次去京都,让邵思贤参观自己的公司,并且让邵思贤给他公司的发展提策划建议。其间邵思贤一项建议特别引起古木重视,并且提到了他公司的议程。

邵思贤的建议就是关于继续开发中国大豆利用率问题。因为日本的纳豆系列已经打开世界市场。纳豆就是以黄豆(即大豆)为原料,与纳豆菌接种后经过高温发酵等多种工序制作而成。纳豆就是源于中国,类似中国的发酵豆、怪味豆,即“酱豆”“豆豉“。古书即记载有:“纳豆自中国秦汉以来开始制作“。不同的是中国人把豆豉用锅炒后或蒸后作为调味料。日本将其作为营养食品和调味品。但是中国的“豆豉“也好,”酱豆“也罢,并没有仔细研磨开发,邵思贤觉得从豆豉应该是能够开发出新口味的营养食品或药品。就是这种设想,一旦实现,古木觉得会使日本纳豆生产跨上一个新台阶,就会涌现出一系列新产品,接着就会给公司带来新效益。为此古木就给邵思贤一笔数目可观的奖金和科研基金。都说日本人抠门,小气,那是对待一无所长的人,对于他们感觉有用的人那是不惜重金收买的。尤其日本的生物制药业,在中国一批一批涌入,抢占中国市场。本来邵思贤就不想回中国,又加上遇到古木这个叔叔极力的撺掇,邵思贤到日本后就更不想回去,但是在日本,邵思贤确实经常想念周美仑。并且有一天他把他跟周美仑的关系和盘托出告诉了古木。

那是周末,邵思贤到仙台看望古木,古木正川没有在家,美良子从儿子的叙述中已经知道邵思贤就是他中国男人的孙子,所以对思贤格外热情,尤其她看到邵思贤长的仪表堂堂,一米八的个头,三十五六岁,不胖不瘦,身材匀称,面目白净,却又棱角分明,宛如一尊雕塑高手刻意打造出来的一副杰作,那模样极像他的爷爷邵福来。美良子看邵思贤气宇轩昂,眼光明亮,就是在日本也是一个标准的成熟的男人的形象。她得知邵思贤还没有结婚,就有意给他做媒,但是被邵思贤婉言谢绝。美良子以为邵思贤是不好意思,但是又把握不准,就要儿子古木太郎再仔细询问邵思贤到底要什么条件的女孩。

古木受妈妈委托,十分认真,在自家庭院里,他和邵思贤一起喝茶。好似顺便问起思贤的婚事,邵思贤知道这个日本叔叔和奶奶都是对自己关心,所以他就毫不隐瞒,说他已经有了心上人。古木问邵思贤心上人在哪里,为什么不把他带来日本。邵思贤说:“要带来的,他要来的,不过他可是个男人“。

“什么?男的?难道你是——”

邵思贤直对着古木的怀疑目光,肯定地说:“是,我是一名同志。中学我已经发现,大学我更加确定。我的心上人就是我大学同学,他叫周美仑”。

古木避开了邵思贤的目光,低头喝茶。邵思贤索性把话说透:“我跟周美仑在大学就已经同居,工作以后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遗憾的是我跟他不在一个工作单位。他在滨海制药厂,十几年一直没有变动。我曾经想拉他出来,可是他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不愿意动地方,我不想拂他的意,我俩要好能十几年如一日,就是我俩相互尊重,彼此给对方充分自由,绝不要对方勉强服从自己。这样就造成我俩天各一方了。我俩最近一直争论的问题是,他不想出国,尤其不愿到日本——“

古木奇怪“为什么,不愿到日本?日本比中国生活条件优越的多啊“。

邵思贤说:“周美仑是农村出身,不贪图奢华。希望安定,对物质要求不高而且很容易满足。我跟他正相反,可是我们不闹矛盾,而是互补,彼此都觉得只要对方觉得好,他喜欢怎样,就怎样。我喜欢日本的生活,我正努力劝说他来日本,我告诉他,来看看,体验体验,如果不适应,我会放他回去——“

“怎样?他同意了?”

“他是国营单位,他要想到日本来,单位不給假,无奈,他就得辞职,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啊,是这样“,古木说,“他怕丢掉工作,可以谅解。不过你告诉他到日本可以到我公司上班”。

“那太谢谢古木叔叔了,我赶紧告诉他,让他免去后顾之忧,不过他这个人办事不果断,总爱前思后想,就是告诉他这里有工作等他,他知道那就是等于叫他也留在日本了,就这个决心他什么时候能下定,就难说了“,他望着古木继续说:“不过,无论等到何时,我也要等他”,然后他忽然问:“古木叔叔,您是不也没有结婚啊?我没有听您说过婶婶,也没有听您说起过孩子——“。

古木叹口气,“我也是对女人不感兴趣”。邵思贤紧逼,“那叔叔是不是同志?您有没有心爱的人?“

古木不回答邵思贤的问话,问邵思贤:“你身上有周美仑的照片吗?给我看看,小伙子有你帅气吗?“邵思贤拿出手机,找到周美仑的照片,递给古木,”您看,是不比我漂亮,典型的南方小伙,他要是反串,女人打扮,绝对是一个‘美艳女郎‘!“

古木那是第一次看见周美仑,觉得邵思贤对他的评价真是恰如其分。太乖巧了,太娇媚了。比李玉刚的扮相还要媚人。他知道邵思贤已经被周美仑彻底迷住,他不会再接受任何女人啦。后来他把他了解的情况跟妈妈说了,美良子只是深深叹息,“他们邵家不知哪里有问题,辈辈男人都是喜欢男人的人“。古木不知妈妈怎么说出这种话,妈妈不再说,他也不再问,因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就够惹妈妈操心了。

周美仑姗姗来迟,因为古木坐在面对大门的位置,周美仑一进餐厅,古木就看见他了,他觉得周美仑比前两天更加消瘦了,那身子都瘦成了一条,好像大风一吹就能把他吹跑似的。那像三十几的男人!古木打量着走近的周美仑,心想,这正是目前日本女郎喜欢的形象。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刮起一阵风,日本女郎不再减肥,男人却开始追求瘦小了。古木站起身,周美仑看见了,迎上前微微一笑,古木看着,心想这一笑说不定就会迷倒千百人。可惜邵思贤!俩人紧紧握手,周美仑说:“让叔叔破费了”。古木你让周美仑坐在他对面,问:“喜欢吃什么?”

周美仑说:“随便,我没有食欲”。古木不再勉强,就以他自己的口味点了俩菜,要了一份套餐。俩人心思都不在吃饭上。古木问:“周美仑,我就叫你美仑,不介意吧?”

“您叫我小周也行,随您“。

“好,小周,思贤给你的东西看了吗?是什么啊,沉甸甸的?“

“我没看,不敢看”。

“嗯?为什么不敢?”

“那木箱子里面装的是思贤哥的笔记,他说都是他家里的私密,我这辈子已经不能跟他生活在一起了,他家那些私密也就让它永远封存吧,我怕我一打开会惊动思贤哥的灵魂,使他不安”。

古木要的红葡萄酒来了,服务员给俩人各自斟了一杯,古木举杯说:“小周,人死不能复生,我就要离开中国回日本,因为思贤已经把你俩的关系告诉过我,我深知你很伤痛,所以对你不放心,临走要和你再说几句话——“

“谢谢古木叔叔,我就是拔不出来,我就是后悔我没有早听思贤的话,如果我听他话早去日本陪他,他也就不会出事了,都是我害了他”,说着周美仑眼中又充满泪水。

古木说:“小周,你不要老陷在自责的泥潭里。因为你再自责也于事无补,如果你骂自己打自己,能把思贤唤回来就狠狠责备自己,可是你的自责除了毁损自己身体,不会有任何其他结果。你知道思贤深爱你,他要看你为他瘦损,他也会心疼的,他希望你好好的,壮壮的,那样他才高兴啊,目前你这种模样思贤是不高兴的,我希望你振作起来。“

周美仑说:“谢谢,只是我道理也懂,就是提不起精神,我因为连续十几天不上班,厂里通知,让我下岗了,古木叔,您说我怎么越弄越糟啊“。

“什么?厂里让你下岗啦?这不就是说你已经没有工作啦?“

“是啊,我不怪厂里,现在各单位都是人浮于事,厂子里恨不得辞退一个是一个,我好多天没上班,又没有去请假,人家不开除才怪。对我来说,我已经觉得无所谓,因为我想跟思贤哥一起走,去那边陪思贤哥去了“。

“你这孩子,可别瞎想“,古木心想亏得自己想起周美仑,不然这孩子做下傻事来,自己真对不起思贤了,他连忙劝说:”小周,你这样想,毫无道理。思贤在日本还有汽车房产,他是为你俩一起生活置备的,我走以前告诉你,那些产业,只要你去日本应该可以转送给你的,你既然没有工作了,你不如就跟我到日本去吧“。

“我去干什么?”

“思贤没有跟你说过,你到日本就上我公司上班吧,跟你学的专业也对口,你接着去开发思贤提出的课题,去完成思贤未竟的事业,这将是你对思贤的最好纪念“。

周美仑慢慢咀嚼着牛排,心想古木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自己可以考虑,既然思贤在日本失踪的,自己就应该到日本去寻找,去守候,万一哪一天出现奇迹,思贤要死而复生呢。3月11是星期五,当年鲁滨孙漂流海上不就是遇到星期五,顽强地生活下来啦,谁敢说我的思贤哥不会奇迹般地被海啸卷走落到太平洋一个无人知晓的荒岛,万一他要有一天返回日本,我要让他看见我在他购置的房屋里等待着他归来。那对思贤哥会是莫大的惊喜吧。虽然古木觉得周美仑是想入非非自我欺骗,但是他不忍心捅破痴情孩子的梦幻,并且还很赞赏地说:“是呀,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为了这种想法,你更应该尽快去日本!”周美仑端起酒杯跟古木碰响,说:“好,古木叔,我决定了,去日本!“

古木说:“好,你等着,我回去立即给你发邀请,在等待启程的时间,我劝你把思贤给你留下的笔记读读,他既然让我把笔记给你,就是要托付你什么,你好好看看吧”。

周美仑说:“谢谢叔叔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我一定好好读思贤留下的笔记,等着您给我发来邀请,我也一定要把思贤哥未做完的事业继续干下去”。

7、阔少笔记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儿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元好问【摸鱼儿】《雁邱词》

周美仑从起士林回家后,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邵思贤没有死,他一定会像鲁宾逊一样奇迹般地生还,因此自己必须活着,耐心等待,绝不能让自己的思贤哥回来发现自己已经死去,遗憾终生。所以他决定到日本,到海边去守望,到古木那里打工,等待。这种意念一经坚定,他就突然觉得心中有一片光辉,为此他要把思贤哥留给他的绝密笔记认真读读,看看思贤哥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回到住处,他连夜打开木箱,拿出厚厚的笔记,赶紧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因为笔记非常零散,有的是装订成册的本子,有的就是一张张纸页,都拿出来万一打乱次序,他可就再也不能恢复原来面貌。所以他想,自己只能先整理,编号,然后再按照次序阅读,把它们全部读完,可不是一两天的事。他心想等待古木叔叔发邀请函件的时间,自己正好有事情做了。这样一想,他就冷静下来,不那么慌里慌张毛手毛脚的了。他小心地把笔记的最上两页拿出,只见上面写着:

此箱笔记是我家绝密,是我听人点点滴滴讲述得知的,笔记所记很多事情,它们发生的那些岁月我还没有出生,我不知道怎么会是那样的,正因为新奇,所以我才一点点记录下来。也许有一天哪个对历史感兴趣的人,或是有文学修养的人,看到这份笔记,会感兴趣,给我们这些年轻人和比我们更年轻的人编成故事讲述,它的情节绝对比当下一些胡编乱造的故事更动人,更新奇,但是这绝对是真实的,我家的故事。无论谁依据这笔记讲述故事,我都希望他尊重我的原始记录,不要添枝加叶虚构太多,因为那样就不真实了。可惜我的文学功底太薄,不然我自己就把这些资料写小说或编影视剧本了。我期待来者。邵思贤

周美仑看另一页,写着:

此箱笔记是我中学时代开始记录的,以后断断续续听到一点就记录一点,直到我工作了,还在一点点记,不过就是记载我的故事了,也把我的恋人写了进去,因为我到了日本,我的恋人不肯来,我只有无尽的思念,思念逼迫我必须写,写出我对他的爱,仿佛就轻松多了,不写出来,我就睡不着啊。但是我不写日记,而是真有可写的时候才写,偶尔自己看看写的东西也很有意思,叫作自我欣赏吧。将来不知还有谁会欣赏我的笔记。有人会把我的笔记写成故事吗?我不知道。邵思贤

周美仑轻轻把两张纸放回,盖上箱盖,把箱子抱在怀里,好像就把思贤哥紧紧抱住一样:思贤哥,我跟你这么多年,怎么就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个绝密的木箱,我只知道你有时候写啊写的,我以为你都是写的工作方案,谁知道你写的竟是什么家庭绝密。是啊,你从来很少跟我说起你家的往事,不像我,家里是农民,世代耕耘,没有什么新奇故事,你说过你家遭遇很复杂,究竟怎么复杂,你就不说了,只是说有一天会让我知道,但是做梦也想不到你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让我知道,我的思贤哥,你到底在哪里?不要别人编你的故事,我不自量力试试看,虚构什么,添什么枝,加什么叶,我就原原本本讲。每个人从他人的生活经历都会得到借鉴收益,编造就虚假了。我给你整理整理,编编顺序就是了。你走了,思贤哥,这件事情我一定给你做好。他这样想着,就昏昏睡去,仿佛邵思贤向他走来,就站在他身旁,鼓励他:美仑,我的爱人,谢谢你了,你好好整理,整理好先送给我爸爸看看,如果他同意,你就公布于众好了,祝你早日编辑成功!

周美仑伸手去拉邵思贤:“哥,你来了,你活着,你别走!”结果他自己把自己喊醒,还是南柯一梦,怅惘不已。

8、1,热血男儿

一,热血男儿

卢沟桥事变震惊了中国,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的发生,意味着日本全面侵华战争正式开始.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面临亡国的严重危险,那时全国人民同仇敌忾共同抵抗日寇的侵略。然而日寇是蓄谋已久,所以华北,中原大片土地相继沦陷,成为敌占区。日伪政权迅速建立,敌后抗日游击队在共产党领导下也随即成立。全民抗日的烽火燃遍中原大地。地处黄河北岸的冀南小城昌乐更是迅速卷入抗战的激流。当时由于日军司令部驻扎县城,有汉特务队后来又有皇协军成立,日本人气势汹汹,游击队就只能在城外农村展开活动,不时袭击骚扰日军,伺机就教训教训汉。伪军也好,特务也好,反正他们有日本人提供开支,所以他们生活不用发愁。游击队没有人提供开支,一切都得自筹。所以他们平时还得自谋营生,有了任务才聚集行动。

昌乐城里南街街头居住的邵福来和齐华盛俩人是发小弟兄,不过齐华盛是祖辈务农,自家在城南有一亩半地,靠着勤俭持家勤耕劳作,有时打打短工勉强维持一家三口人的生活。邵福来是开着个杂货铺子,有时候挑起货郎担子下乡转悠,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单身汉,日子好混。因为齐华盛跟邵福来俩人差不了一两岁,从小就是光屁股玩耍在一起,上私塾在一起,大了自然比别人关系更亲密。俩人经常你帮我耕地,我帮你挑担,白天一起干活,夜晚一起睡觉,亲密的就跟两口子一样。就是齐华盛结婚了,除了开始那十天半个月邵福来自己一人独自睡觉去了,后来他就又跟齐华盛混在一起,不管他老婆姜芳愿意不愿意。他对姜芳说什么:“本来华盛是我的,让你抢走了,那我就太孤单了,不行,我得来凑热闹,你要嫌我,我就把华盛拉回我屋里睡去”。齐华盛是个好脾气的人儿,夜里对这个魔头硬挤上床也毫无办法,姜芳看丈夫不赶,自己也就不多说话,三人就那么混着过。由于他们是靠城墙根居住,邻居不多,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要不是小日本进城,他们哥俩的日子应该说过的有滋有味。

先是邵福来走街串巷在城外的王村遇到了游击队一个分队长,三句两句话一说,邵福来就加入了游击队。他说:“打日本,干,狗日的,凭什么他们跑到咱城里来指手划脚,动不动打人杀人,我早就想跟他们干架了,我听说有游击队,这回算接上头了!“他回到城里,夜里就跟齐华盛说了,要他也参加游击队。齐华盛别看平时待人脾气好,不言不语的,实际也是一个热血男儿,一听邵福来加入了打日本的游击队,他立即表示也参加。说:“跟狗日的小日本打到底,非得把他们从咱城里赶走不可,他奶奶的,咱自己地盘,每天进出城门还得他们搜身,还得出示他们发的良民证,咱真成了亡国奴,我早就不心甘“。他老婆姜芳有点担心:”人家日本可有飞机大炮,你们有啥?空空两手打得过人家吗;别白白去送死。华盛哥,我跟孩子小发可不能没有你!“

齐华盛当即豪气满怀地说:“大丈夫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热血男儿报国以死是死得其所,姜芳,你够幸运的啦,人家女人就一个丈夫,你有两个丈夫,我死了,还有福来照顾你们娘俩,你担心什么!”姜芳又气又急:“有你这么胡说八道的吗,看你老实巴脚的,怎么满嘴炮火车,这话能瞎说吗,有咒自己死的吗,呸呸,太不吉利啦!“齐华盛说:”人哪那么容易死的,不过“,他问邵福来:”真的,万一我先死,你会不会照顾好姜芳娘俩?“

邵福来也说:“这是哪对哪啊,刚说参加游击队,就说死不死的“,齐华盛说:“对啦,打仗,枪子儿又没有长眼睛,谁敢保证没有死伤,凡事想到头里的好“,邵福来被齐华盛逼得只好说:”姜芳是你的人也是我的人,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咱俩就是一个人,你怎么对姜芳,我绝不比你差就是,行啦把?“

三个人都是二十岁左右,正是混打浑闹的年龄,没有老人在眼前,他们可不就是为所欲为了,怎么高兴怎么来,唧唧哝哝,打打闹闹,嘻嘻笑笑地痛痛快快过了一夜,从那以后,邵福来和齐华盛俩人夜不归宿就是常事了。姜芳是提心吊胆,好在有儿子小发偎依在怀里,两个男人夜里不回,白天也总有一个回来看看,她还心安一些。回来就跟她说,夜里他们又去哪个村教训汉了,要不就去袭击那个炮楼了,反正要搅和小日本皇协军和汉,让他们睡不了安稳觉。听着两个男人兴致勃勃地讲述,姜芳是又高兴,又害怕。有一天齐华盛一个人快上午才扛着锄头回家,一进门姜芳就问:“干啥去了,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我什么也干不下去,光往坏处想“。华盛放下锄头,紧紧搂住扑到怀里的娇妻,说:”别怕,我不过是把咱那地又拾掇了一遍,再不锄,地里头野草都长慌了“,他把媳妇拉到炕上,躺下,姜芳说:“你干啥,大白天,小发在门口玩,一回就进来!”华盛亲了老婆一口说:“我不想干啥,我告诉你,昨夜我们打了一个大胜仗,端了一个汉地主的老窝,缴获了六杆大枪,其中队长分给我一杆——“

“你会打枪啦?”

“会,福来也会,我们有了枪,就更不怕汉皇协军了,现在他们都不敢再大模大样地骚扰离县城远的村子啦,那里是游击队的地盘啦,在那里我们可以自由自在,不用担心小日本,那里还建立了抗日的村政府,地主老财都老实极了。要是有一天城里也能那样有多好”。看丈夫说着,陶醉在自己想象的境界中,两眼惺忪,显然是睏急了,累坏了,她像哄孩子睡觉一般,拍打着华盛的腰背,念叨着:“你累了,睏了,乏了,睡吧,睡吧——“一会儿齐华盛就打起了鼾。姜芳看着丈夫熟睡的英俊的面孔,心想要是没有日本鬼子打来,日子该多好啊。总算自己命运不错,嫁个丈夫知冷着热,疼爱自己,脾气那么随和,偏偏还有一个亲如手足的发小兄弟,跟他形影不离,难得的是俩人像一个人一样疼爱自己,她还真不知道男人跟男人也会那么好,也会搂抱,不过她一边一个前后都有男人呵护拥抱,更觉得舒畅无比。眼前的丈夫在睡觉,那个福来在哪呢,他怎么不回家,刚才光顾听华盛一个人唠叨,就忘了问了,看着眼前睡的香甜的华盛,姜芳却又想念起邵福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心里同时装下了两个男人。她对两个男人一样的关怀,一样的思念。

其实姜芳完全不必担心邵福来,因为他跑乡串村挑担卖货收货,昌乐城周遭十里八乡的村民没有不认识他的,特别是他长的模样儿俊,说话儿甜,买卖借钱公道,各村各乡的民众都知道他是福来哥,都愿意跟他打招呼,因为每一声招呼都是吉利话:“福来,福来”,谁不愿意自己天天福来啊。特别是妇女儿童更喜欢他,因为他一到,女人喜欢的针啦,线啦,花样子啦,孩子喜欢的小玩具啦,甚至糖啦豆啦等等总会让人们得到满足,所以他累了,渴啦,他人缘好,到哪都有人照顾。

日本占领地,打得是长治久安的算盘,所以他们使尽邀买人心的手段,在昌乐建立了维持会,扶持了伪县长,要士农工商各安其业。日军只是维护这种“正常秩序”,他们更是把城里的大户,头面人家紧紧把持住,“推举“城里第一大户北街上的殷家太爷当了县长还兼着商会会长。这殷家的确也是历史悠长,据说祖上在明朝做过大官,街上的一座石头牌坊就是明朝哪代皇帝敕赐为他们家建造的。以后在清朝他家历代有人为官为宦。到民国了,殷家的大少爷二少爷都在北洋军阀政府和军队有过职位。家里有座在昌乐成数一数二的宅院,那是全县少有的楼房,东西南北四座楼,楼中间是一个大院子,临街一座楼成为门面商号,是他家开的药店。日本进城竟然给殷家面子,愣是没有进犯他家。当然这跟殷太爷答应出任县长会长有密切关系。日本鬼子再混帐,也不会对效忠自己的走狗下手啊。殷太爷俩个儿子常年在外,基本不问家事,但是他们的老婆都在家里,各有一个女儿,也在外地上学,殷太爷还有一个女儿和一个老儿子在眼前,女儿遵守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刚刚出嫁,小儿子殷同经商,既然爸爸是商会会长,日本司令部就把殷同吸收到司令部做了采买主任。这样的人,他们用着觉得放心。

跟殷家对门,在北街还有一个大户人家姓任,任家历史虽然没有殷家悠长,可是经济实力也相当雄厚,两个儿子跟父亲一起经营百货煤炭生意。邵福来挑担的小商品有时候就是从任家趸来,然后再零星地贩卖到乡下,一来二去跟任家二少爷任宗文关系混得不错,特别是在一次县游击队联合行动中,邵福来发现任宗文竟然也是游击队员,还是县大队的一个分队长,任宗文也发现了邵福来,这样俩人的关系就更觉亲密了。那次联合行动邵福来不仅知道任宗文是游击队员,而且知道县里四街不少人都参加了游击队。要不是在联合行动中相遇,他们真的是谁也不知道谁在干着抗日工作。面对日寇入侵,热血青年自会奋起抗争,这是起码的民族精神。邵福来跟齐华盛说:“我看咱县里大多亲年都参加了游击队,日本鬼子长不了。咱县这样,别的县也准是这样,将心比心,没有谁甘愿受日本鬼子奴役的“。齐华盛深表同意,同时跟邵福来相互勉励,一定要苦练杀敌本领,准备有一天跟日本鬼子正面交锋。

1941年开春县城里的日本鬼子到城外村里扫荡,扫荡计划,路线,被县里的八路军的地工人员摸了个一清二楚,八路军跟县大队通信,决定对下乡扫荡的日本鬼子打个伏击,县大队于是调动各村分支游击队部署再一次联合行动,邵福来跟齐华盛听说这次不是打汉,也不是打皇协军,而是要打日本鬼子,都很兴奋,他俩摩拳擦掌,都说一定要亲手打死几个日本鬼子兵,那才叫过瘾,才叫解气。一大早他俩就要出发,到城外去集结,姜芳意识到俩男人要去执行什么大任务,因为一般任务他们通常是擦黑关城门以前出城,夜里行动,早上回家。只有大行动,他们才会早上出城。她不放心地一再叮咛俩男人,打仗一定小心再小心,子弹不长眼,你俩可得长眼,别往枪口上撞。邵福来对于姜芳的嘱咐是唯唯诺诺,连声说,“是是是“,齐华盛却是大大咧咧说什么,“我们每次出门,你都唠唠叨叨,也不嫌絮叨,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你就一百二十个放心,不会有事的。好好在家,带好小发,等我们好消息!“

这是游击队第一次正面直接跟城里的日本鬼子交锋,尽管情报十分准确,日本鬼子在一条田间的土沟里遭到游击队的埋伏,但是日本鬼子武器太精良了,游击队的武装太简陋了,游击队以前依仗灵活机动以及以多胜少打击汉走狗,或者打击为虎作伥的地主武装,甚至打击皇协军都无往不胜,可是这一次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日本鬼子竟然带着小炮机关枪下乡,他们的目标就是扫荡游击队,游击队依照有利地形,居高临下,一开始打了个日军措手不及,但是游击队的火力终究过于薄弱,有丰富作战经验的日军指挥官西井垣很快就判断出他们遇到的只是游击队,不是正规军,马上组织火力反击,这种情况下游击队指挥只得命令队员迅速撤退。没有黑夜掩护,没有青纱帐掩护,撤退无异于逃跑,幸而伏击地离一个村庄不远,游击队员借助村庄房子的掩护退到村里,可是日本兵迅速追进村里,不管男女老少见人就杀,就在这次战役中齐华盛杀敌心切,推倒村里,他不是首先寻找隐身所在,而是依靠掩体射杀了两个追来的日军兵,但是随即他也被后来的日军士兵用军刀劈死。日军把那个村庄家家户户的房屋都烧着了,东西全抢光了,直到傍晚日本鬼子撤走,幸免于难的人们才出来救人救火。那时邵福来才知道齐华盛已经永久地离开了他。他抱着齐华盛所血肉模糊的尸体失声痛哭,老乡们含着热泪把牺牲的游击队员和村民集中一起,埋在了村头。事后他们才知道那是日寇在县城实行三光政策行动的开始。

当晚邵福来没有进城,转天一早他才回到姜芳身边,一进门抱住姜芳就放声大哭,姜芳吓了一跳,小齐发不知出了什么事,吓得也哇哇大哭。姜芳推开邵福来问:“怎么啦?你进门来哭啥?“邵福来只是哭,坐到椅子上伏在桌子上还是止不住哭。姜芳猛然间意识到什么,惊惶地问:”福来,是不是华盛出事了?他在哪?你快告诉我!“他摇着邵福来的肩膀,”你倒说话啊,光苦有啥用!“邵福来抬起头,擦擦泪水,”昨天伏击失败了,我们让日本兵追击,在小徐庄,让日本人追杀,死了好多人。华盛哥也壮烈牺牲了,听说他亲手杀死了两个日本兵——“。邵福来话语没有落音,姜芳咕咚一声就倒在地上,邵福来赶紧给她掐捏人中,小发跪在妈妈跟前大声哭喊着“妈妈,妈妈!“良久,姜芳苏醒过来,哇地一声哭出声来。邵福来坐在地上,陪着姜芳,小声说:“哭吧,哭吧,别憋在心里。这笔账早晚要跟小日本清算!“姜芳哭着,埋怨着:”华盛,华盛,我叫你小心,你怎么就不小心,你还是扔下我们母子俩走了,你叫我们怎么办啊?“邵福来扶起姜芳,说:“我不会扔下你俩不管的,今后我就是小发的爹,你尽管放心,我答应华盛哥的话,说到做到“。姜芳一下扑在邵福来的身上,“福来,华盛埋在哪里了,我得去看看他!“邵福来抚慰着姜芳,擦着自己止不住的泪水,说:”好好,,我带你去看他,去看他“。

9、2,大户人家

二,大户人家

自从日军扫荡遭到伏击后,他们气急败坏,疯狂实行报复,一是在内部彻查细,行动计划是怎样泄密的,一是对城里住家开始严密搜查,发现可疑迹象的人立即处死,再者就是对县城周围频繁扫荡,疯狂推行三光政策——杀光,烧光,抢光。霎时日战区被一片恐怖所笼罩。为了逃避日军的搜捕,不少城里的住户,特别是参加游击队的,都纷纷躲避到城外乡下隐居。邵福来借着做生意为名也躲到一个远方亲戚家。实际是全身心投入游击队活动了。

1942年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阶段,在昌乐以至整个河南更是战祸加天灾,那一年旱灾连着蝗灾使昌乐城乡城里城外一片凄惶。从立春到夏至几个月滴雨未下,大地已经龟裂的冒烟,庄稼成片地枯黄,眼看收成无望,这时却从南到北,飞来漫天的蝗虫。一批一批,黑压压,把天都遮黑一片,蝗虫落地咬啮之声,令人心惊胆战,落在树上的蝗虫把树枝都压弯了,等蝗虫飞走后,树叶一片也不剩,只剩下光秃秃树枝。景象十分凄惨。昌乐旱灾和蝗灾使得许多人家以草根树皮充饥,每一个乡,每一个村都有饿死的人。南边的灾民路经昌乐逃荒的天天都有,昌乐村民跟着逃荒队伍离去的也天天都有。但是富人却不惧怕天灾,他们照样过他们花天酒地的日子。日伪军照样下乡去烧杀抢掠。只有老百姓苦不堪言。

殷同作为日军司令部的采买主任,为保障日军的生活供应,在大灾之年,也够他头痛的,不过好在他有特别通行证,他可以不局限在本地采购,他还是想方设法能保证司令部的生活。司令部对殷同工作甚是满意,宪兵司令荻村和皇军指挥西井垣几次骑马到殷家向殷老爷子致意,夸赞他有一个好儿子。因为跟宪兵司令和总指挥混的关系很好,整个昌乐城的皇军和皇协军汉特务无不对殷同敬礼有加。殷同行动就更加自由.但是谁也不知道殷同实际是八路军鲁西军区第八军分区的一个谍报员。他直属军分区作战股邱股长领导。上一次皇军扫荡遭到伏击就是殷同发出的情报。他的情报是由他的老婆冯小兰送出城,交给同村另一个交通员孟得富送走的。

冯小兰不是殷同三媒六证娶来的媳妇,在那个还不流行自由恋爱的年代,他们确是自相结合的。冯小兰的爸妈是冯村一对做小生意的夫妇,他们每到大集小集,逢年过节就到城里富人聚居的北街炸果子卖。他们的果子摊就设在殷家大门对面。因为殷家大门是高台阶,门前还有一对石狮子,小贩摆摊都要躲开殷家大门,那末殷家大门对面就自然出现一块空地,正好冯小兰的爸妈在那里支起了油锅炉火。而殷家上下人口不少,都爱吃炸果子。就殷家一家人要买他的果子吃就要炸不少。因为活计忙,冯小兰有时候就得帮着爸妈夹果子,卖果子。殷同出来买果子自然就认识了冯小兰。冯小兰也对殷同有了印象。

大户人家儿女婚事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所以在殷同不到二十岁的时候,由殷老太爷做主,三媒六证就给殷同娶了一个滑县名门大户人家的女孩子做媳妇。可是殷同自小上的是学校,不是私塾,接受了民主思想的教育,向往恋爱自主,所以尽管他没有能力反抗父亲做主的包办婚姻,可是倔犟的他竟执拗地一连两年不跟新媳妇郑氏圆房。无论家人使什么法子,甚至将殷同和郑氏锁在一间屋子里,殷同就是对郑氏无意,甚至劝郑氏及早回娘家另嫁。这正应了俗话所说的“捆绑不成夫妻”,圆房的事情他人是无法强迫的。郑氏委屈的哭哭啼啼,她受封建家庭教育,认为被休或自行回娘家是奇耻大辱,烈女不嫁二夫,进了殷家门就是殷家人,死是殷家鬼,她就那末苦守空房。要说郑氏也是怪可怜的。可是殷同跟郑氏从没有见过面,老爸连跟他商量都没有商量,只是有一天告诉他给他说了个媳妇,门当户对,要他立即准备成亲,殷同坚决不同意,可是老爸不听他的,就吩咐家人一力操办,结婚那天几乎是在家人威逼看管监视下,才算勉强把婚礼举行,没有给老太爷丢大面子。进洞房后大家都以为大功告成,万事大吉,生米做成熟饭,男女合房就是夫妻,古来如此,谁都是这么过来的。偏偏殷同就是坐了一夜,早上一开门就从家里跑出去了。要说殷同是嫌郑氏丑,他根本没有见过,连盖头都没有掀,相处一夜,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就是不喜欢女人。

从家里跑走,他就躲到了同学吴非家里,吴非家在城外张果老镇上。殷同跟吴非俩人同吃同睡了三天,吴非的爸爸知道殷同是逃婚到他家,立即派人通知了殷老太爷。殷家立马派人把殷同押回家里。再次逼迫殷同和郑氏合房。那一晚郑氏给殷同跪下了,问殷同,七出之条,她犯了哪一条?殷同看着哭成泪人的郑氏,把郑氏扶起说:“你没有错,只是你家不该把你嫁到殷家来,我不喜欢女人,合不了房,我不限制你,你愿意跟哪个男人好就跟那个男人去好,我绝对成全你“。郑氏万万想不到殷同说出这种话,她哭着把这话跟婆婆说了,婆婆也是小婆,大婆死了她才扶的正,凡事拿不起来,就跟殷老太爷说了:“小同怕是身体有毛病,干不了事“,殷老爷把殷同叫进他的房里盘问了一番,殷同诈称自己就是无力勃起,干不成男人的事。殷同不到二十岁,殷老爷早早给殷同完婚实在是有他一块心病,那就是:老大老二两个儿子都常年在外,虽说都已经完婚,可是一人给他生了一个孙女,他都快七十了,还没有一个孙子,他是心里起急啊,所以他恨不得小儿子早成家,给他生一个孙子,有了孙子,那怕有一天撒手人寰他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偏偏小儿子又说他有什么性无能的病,可不把老爷子吓坏了,他不再逼迫殷同合房,而是催促殷同加紧治病。

小儿子都是最受宠的,没有老爷的吩咐,殷同就是自由自在的“山大王“了,两个哥哥比他都大好多,都离家外出,殷同不想到外边上什么大学,家里就一个男孩子了,殷老爷也不愿意小儿子离开自己,所以殷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跟一帮浮浪子弟斗鸡走狗玩鸟赌博,早早给殷同成家,老爷子的心思还有一点用意————就是想用女人拴住殷同的心,让他知道过日子。尽管殷同说他有病合不了房,老爷子还是告诫他,不管你合房不合房,你是一个有媳妇的人了,不再是小孩子,不能整天再跟你那些狐朋狗友胡闹,必须干点正事,你得挣钱养家!于是在征得殷同的同意后,殷老爷把殷同送到大名府去学做生意了。三年后他自己开了个贸易货栈,走南闯北俨然是一个老板模样,不过郑氏依然是有名无实的老板夫人。这时他的同学吴非在家里的胁迫下已经结婚,在婚前,吴非跟殷同说:“小同,我们胳膊拗不过大腿,我不结婚不行,家里等着我生儿子传宗接代,你家老爷子心思也是如此,虽然你二哥生了个儿子,老爷子逼你不紧了,可是眼下这社会男人要不跟女人结婚,就被人看成不正常,我看你跟郑氏合房吧,人家都守活寡受了好几年了,你也不能太无情无义,虽然不是你情愿,可是走那里郑氏也是你媳妇,你不能这辈子总让人家担个虚名吧。听我的,即便你不喜欢她,你还得要让一个嫁了男人的女人知道男人的味吧“。那一天俩人说着哭着,搂着抱着,做了诀别。转天殷同跟郑氏合房了。但是殷同对大门口炸果子的小姑娘却一眼就看上了,是因为小姑娘长的跟吴非相像,还是小姑娘一口一个殷少爷,声音甜美,还是她那两只秀气的大眼睛能够勾魂摄魄,总之一天不见小姑娘,他就觉得少点什么。殷同把自己喜欢上炸果子的小姑娘这件事告诉了吴非。吴非专门进城看了看,对殷同说:“真是,还真有点像我,别是我妹妹吧?只是她出身贫寒,跟你家门不当户不对,殷老爷不会同意吧?“殷同看吴非对小女孩印象也不错,于是就叫吴非替他去说媒,家里老爷子那一关他自去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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