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情何以堪阔少笔记续.2

经过任宗文朋友的帮忙，终于查到邵福来的儿子在殷同名下已经改名叫殷人龙，在滨海红旗小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

情况摸清以后，邵福来就上路了，他直接找到滨海区政府，在那里他跟任宗文的朋友卞斯利接上了头，卞斯利随即领着邵福来到了红旗小学管界的派出所，让邵福来拿出昌乐县贫农协会的介绍信，卞斯利也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派出所所长亲自接待了他们，听说一个贫協副主席的儿子被一个逃亡地主汉拐带二十年，所长十分震惊，义愤填膺，表示无论如何也得解救“孩子”，不能让咱贫下中农的后代当了地主阶级的接班人。于是他们一起商议转天怎样到红旗小学，怎样给“孩子”做思想工作，派出所所长担心“孩子”在地主家生活多年，思想已经被地主份子毒化，怕“孩子”不愿意认祖归宗。卞斯利说：“不会，血缘亲情，阶级情深，咱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是个老师，不会不深明大义——“。

转天上午，邵福来，卞斯利跟派出所所长一起到了红旗小学党支部，书记兼校长白璐热情接待了他们。派出所所长已经事先通过电话，白璐早就做好准备，跟他们说：“今天上午殷老师本来有课，我们找人替他上了，元副书记正在跟他谈话，问他了解不了解自己的身世，估计他们说的已经差不多了，你们来的正好，我去看看，你们稍等一会儿“。

一会儿白，元两位书记校长领着殷人龙走来。派出所长打量着瘦高个，面庞清秀，气质文雅的殷人龙，只见他神情疑惑地望望这个，看看那个，所长比较着邵福来跟殷人龙的相貌，说：“还真有点像”。白书记对进门的殷人龙说：“殷老师，刚才元副书记已经跟你谈了，你不是殷同的儿子，你原本是游击队员，如今是贫協副主席的儿子。你是在战争年代，被地主汉拐走的，你的生父经过千辛万苦，寻找你二十年，终于把你找到了，这对你来说是天大的喜事，也是我们革命队伍的大喜事，一个革命后代终于要被拯救回到本阶级的阵营。你是个入党申请人，要明白这个时候，是考验你的阶级觉悟和立场的时候，一边是地主汉，一边是贫农，你屁股坐在那边，可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就看你是真要求入党还是假要求入党了“。白书记说完，屋里静的只听见几个人的喘气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殷人龙。白书记看殷人龙只是呆呆发愣，咬着嘴唇不说话，又说：“这就是你的亲生父亲邵福来同志“，她把桌上的介绍信推给靠近桌子坐的殷人龙看，”这是你的老家，县贫協开的介绍信，证明了你爸的身份，和跟你的关系。这是咱滨海区政府的卞处长，他跟你生父他们都是抗日时期的老朋友，老战友，可以证明你的身世。这是咱管界派出所所长，他去你养父住地的派出所了解了情况，殷同历史上确实是一个汉地主，难道你还不信任组织的调查吗？“

殷人龙脑子一片空白，从一上班元副书记找他谈话，他就懵了，怎么，朝夕与共的爹娘都不是亲的，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不跟电影小说一样，事情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爹早就跟自己说过，他是地工，汉是冤枉的，怎么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爹就是汉？不认吧，这是亲爹，恐怕不是假的，认吧，事情太突兀，来不及跟养自己那么多年的爹娘说一声合适吗？他犹豫着。白书记催问着：“小殷，你倒说话啊“，邵福来已经头发斑白，但是两眼还是灼灼生辉，他殷切地期盼着，等待着，望着殷人龙——

殷人龙终于说话了，他是对自己学校的校长说：“白书记，我相信党，相信组织，相信你们说的都是真的，我当然会脚跟要站在无产阶级一边，我认我的生身父亲，难为他老人家这么多年没有忘记我，跑这么远路来找我”，说着他给邵福来鞠了一躬，轻轻叫了一声“爸！”

这一声“爸”，邵福来整整等了二十一年，这叫声来的太迟了，这叫声来的太不易了，邵福来百感交集，老泪纵横，他站起身，哭着紧搂住儿子的身躯，说：“孩子，爹对不住你，让你离开爹这么多年，从你出生爹只跟你见过一面，这是第二面，爹找的你好苦啊——“

邵福来真情的哭诉感动在场每一个人，大家都鼻子酸酸眼泪汪汪，殷人龙也泪流不止。白书记擦擦眼泪，说：“殷老师，我们替你高兴啊，你得感谢党，要不是解放，要不是四清，你们父子怎么会再团圆，今后你是贫农的儿子了，要更加靠拢党，在当前复杂的阶级斗争形势面前站稳脚跟，坚决跟党走，听党的话，今天给你一天假，跟你父亲好好谈一谈，好好接受老游击队员，老贫农的再教育“。

殷人龙跟着邵福来到了卞斯利家，邵福来到滨海就在卞斯利家住下了，他舍不得住旅馆。卞斯利的老婆也是昌乐人，见到老乡来很热情。为了让邵福来爷俩好说话，卞斯利专门把孩子们睡觉的房子腾出来，殷人龙那一晚没有回萧成那，也没有回殷同那。邵福来跟儿子说了大半夜，讲述了抗日战争那些艰难的岁月，讲述了他的传奇经历，告诉了殷人龙的真名实姓应当叫邵世达。同时告诉邵世达是他唯一的儿子。齐发也是他的儿子，但是是他战友，朋友，发小弟兄齐华盛的儿子，自己不过是养父，但是因为是自己养大的，所以关系很亲，在北京电话局工作，“以后你上北京可以去看看他，你们兄弟也可以走动。你还有个异母兄弟，原来叫梅郎，他妈妈把他带日本去了，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上一面“，说着他从口袋掏出个本本，从本子里拿出一张照片，就是邵福来跟殷人龙，藤村梅郎的唯一一张合影。邵福来指着照片上的一个男孩，说，“这就是你，你看那时候你多胖，现在怎么这么瘦啦？身体没有什么病吧？“殷人龙接过照片仔细看着，邵福来说：”你喜欢，你就留下把，当时我洗了好几张，可是梅村他妈妈没有等到看见照片就回日本了，一去再没消息，你也是，好不容易一起照张相，再找你，找不见，一直让我找了你二十年“，说着苦笑了一下。看着邵福来的苦笑，殷人龙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地痛。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问，“爸，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把我带回去吗？”

邵福来摇头：“不，孩子，你在这里有工作，教书很好.咱家乡生活还是很苦，我不会把你带走，这辈子看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啦。就是想问你有时间回家乡看看，你娘也很想你“。

“行，等假期我就争取回老家看看，你跟娘都多保重”。

邵福来觉得小思达懂事有礼貌，心说殷家不愧是书香门第，自己孩子在人家家长大，也变得这么斯文，要是跟着自己风里来土里去，长的还不是跟自己一样粗粗糙糙。从这一点说，也得感谢人家殷同。就顺口问：“你养父母还好吗，对你好吗？“殷人龙简短地回答”好“，不再多说什么，于是邵福来又谆谆嘱咐殷人龙，“现在阶级斗争尖锐激烈，地主老财记变天帐，准备反攻倒算，家乡事情很多，我不多呆，这辈子见到你了，我总算看到自己儿子是啥模样了，就是我死也瞑目了，我明天去北京看看你齐发哥，就不多呆了，日后盼着你回家看看。再有，爹希望你既然认祖归宗，就别顶着他汉地主殷家的姓了，咱不给地主家传宗接代，改回咱自己的本来的姓名好不好？“

殷人龙点点头，邵福来说：“这件事我已经跟你们白校长说了，她已经同意，准备假期后就对你改称邵世达，你没意见吧？“殷人龙再次摇摇头，心想名字不过是一个人的符号，叫什么都一样，无所谓。但是他不知道别人为他的名字竟发生了极大的争议。

19、5，急风暴雨

五，急风暴雨

殷人龙一夜没有回到萧成家，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每次殷人龙不回，总是会提前打招呼的。萧成不知殷人龙出什么意外了，所以转天他连班都不上了，一大早就急匆匆赶到红旗小学，还没有到上课时间，老师们陆续进校，殷人龙还是没有到。萧成在办公室等了一会儿，就出来了，站到学校门口去迎候，他怎么也猜不出殷人龙会上哪里去。左等右等，殷人龙还是没有到，学生都上一节课了，殷人龙上午还有课，可是他还是没有来，萧成就不往好处想了，直担心殷人龙会不会是出什么车祸，住医院了？他马上坐车又到工学院找到了殷同，问殷人龙是不是在家？殷同反问萧成：人龙不是住在你家吗，现在他应该在学校给学生上课啊，你怎么跑这里找他？萧成赶紧编了个谎话，说：他自己新调换了工作，昨天干活加夜班，没有回家，今天活干完了，离这里近，怕人龙昨夜回自己家了，就顺便来看看伯父，他问：“伯父，您挺好的？“

“好好，你们哥俩好就好”，萧成看殷同没有怀疑什么，就赶紧又赶回红旗小学，殷人龙还是没有到校，但是听老师说殷人龙的爸爸从老家来找他来了，萧成很纳闷：殷人龙的爸爸刚才我还见，怎么昨天从老家来，这是哪对哪，什么事啊？萧成万般无奈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坐办公室等。

直到快中午了，殷人龙才两眼红肿进了办公室，第一眼他就看见萧成了，萧成也看见了殷人龙。俩人几乎同时问：“你，怎么啦?"萧成把殷人龙拉出办公室，在廊道拐角处，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事啦？昨夜不回去，害我一夜没有睡！你是跟人打架了，还是被什么人截道了，瞧，你眼睛都哭肿了，告诉我，我找他们算帐，替你出气！”说着无限疼惜地抚摸着殷人龙，检查着他的身体，看是否那个部位还有伤。

殷人龙倚在廊道的窗户边上，说：“大成，有件很为难的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你刚到新单位，先上班去，我也得给学生上课，下班你早回去，我跟你细说“。

萧成让殷人龙先说，殷人龙说不是一句两句话，“现在我头脑很乱说不清，回家说“，萧成看殷人龙很为难的样子，不知他遇到什么难事，就说：“不管多难，你记住，有你的大成跟你一起扛，千万挺住，我下班在家等你！“

吃过晚饭，殷人龙跟萧成俩人回到自己屋里，殷人龙把他的生父————邵福来，到学校找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叙说了一遍，萧成问：“你这个生父现在还在滨海？”

“废话，他要在滨海，我能回来陪你？今天他上北京了，上午我送得他，跟他在照相馆找了一张合影。他就走了“。

“那你是已经认你这个生父了？"

"怎么能不认？不认我怎么在学校呆下去，白校长把话说的那么上纲上线！“

“你对你养父母怎么办啊？“

“反正我又不离开滨海，以前怎样还怎样，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我想一说他们准会很伤心，所以我不忍心说”。

“你要我去说？”

“你？不，看看形势再说吧。我感觉中国又要发生大的运动，好像跟五七年反右一样，又得抓出不少“反革命”来，你们工厂还好一些，我们这些小知识份子，总是鸡吵鹅斗的，自私，嫉妒，落井下石，只要有一点办法，我也要离开这种鬼地方“。

殷人龙的感觉没有错，邵福来离开滨海以后半年多，学校四清工作队进校不久，文化大革命全面爆发，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殷人龙认祖归宗的事情，白校长原本想做点文章，搞点名堂，可是她自己“洗澡下楼“都费劲，更顾不上其他，横扫牛鬼蛇神，红小兵紧跟着中学红卫兵一哄而起，胡乱揪斗老师，抄家，串联，夺权，武斗，学校停课，乱成一团，有的人别具用心挑动群众斗群众，——

一天不知从哪里贴出一张署名“革命群众”的大字报，写的是：殷人龙，地主的狗崽子，大汉的孝子贤孙，你必须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

大概是因为前一段四清运动工作队号召老师揭发学校问题，殷人龙说话得罪了谁，或者是因为学生运动目标对准了谁，那人为转移视线，抛出这么一张没头没脑的大字报，恰巧有住校的中学红卫兵，一看这个学校老师还有五类份子的后代当老师，占领无产阶级的讲台，那还了得，立即组织声讨殷人龙，殷人龙要是沉住气不予理睬，也许事情不至于闹大，偏偏他贴出一张“我不是殷人龙”的大字报，解释他叫邵世达，贫农的儿子，这可成了有趣的话题，小说人物就在身边，学生们好奇，闲得没事，正好有了题目，要求殷人龙详细说明，他们要听故事“！但是殷人龙反复详细的解说，殷同则遭了殃，家被炒，人也被遣送回昌乐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

殷同从土改逃离家乡到文革被红卫兵押送回乡也是二十一年，县里新一代青少年完全不认识殷同这个人，也不知他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他千里迢迢被红卫兵押解回乡，总得接收，有意思的是应该接收殷同的北街领导人任宗文也被打到，县一中红卫兵当家，殷同被压解到北街后，为了表示对滨海红卫兵革命行动的支持。大喇叭广播，立即召开批斗汉地主殷同大会。那年月，批斗会天天有，人们也不生产劳动，天天搞革命喊口号就有工分，人们就像想看热闹似的，究竟斗的谁，为什么斗，老百姓糊里糊涂，也不甚问，管他呢，不过就是看场戏，娃娃们，不上学，没事干，可不拿人耍着玩。批斗会根本没有准备，再说谁也不知道殷同到底怎么个汉法，因为他没有什么罪恶，唯一得罪的人任宗文一家也被打倒，所以没有批判发言，只有红卫兵带头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呼唤口号：打倒大地主殷同！打倒狗汉殷同！殷同被带着纸糊的高帽子，胸前挂着大牌子，牌子上的殷同两个大字被用红色墨水划上了大十叉。殷同被五花大绑低着头接受批斗。人们喊了一阵口号，红卫兵发了一通威风，批斗会的游戏就草草结束，于是殷同被交到大队安排劳动改造。

对于家乡的年轻人，殷同不认识，有街上的老人知道殷同回来了，摇头叹气，“这个殷家，气数已尽啦，以前那可是昌乐第一家，世事变幻难料，听说他家在八路军里也有当官的，谁知道将来会咋样，这个殷同小时候是个淘气包，大了是个花花公子，后来给日本人做事，听说也给八路做事，脚踩两只船，是个能人啊！“可是很多人原来都没有跟殷同过过话，现在更说不着话，因为跟殷同一起的同学在县里没有两个，来往的人家大多败落，这时更不自找麻烦。殷同到家一个月孟得富才得知信息，跑去看殷同，殷同在给大队放羊，荒草地上旷无一人，孟得富问殷同怎么被遣送回家了，一个月来殷同第一次见有人跟他说话，而且曾经是自己的同事战友，他不由得未语泪先流，说：“都是你给我惹得祸啊！”孟得富奇怪，“这话从何说起?"

于是殷同告诉孟得富：“邵福来到滨海认了他的儿子，文革一起，那龟孙子，白眼狼，我养他二十年，他竟然说我是地主汉，红卫兵知道后，还不抄我的家，把我扭送回乡！你说我是哪门子汉，你知道县城解放的地理图都是我画的，是你往军区送出去的情报，我现在找谁说理去？说我是地主，我是有五亩地，我也没有自己种，可是谁种的地谁自己收，我收过租子吗？他们有良心吗？我做的是生意养家，根本不指着土地为生，咳，退一百步，就说我是地主，我也认了，地主就全都该死哦，他们把地分了，把我家祖辈留下的房子分了，把我家祖坟都扒了，把我家先人的骨殖都扬了，我都没有话说，那不是我劳动挣来的，也许我的祖辈是剥削阶级，他们该受惩罚，可是我离开家到外头全是凭我工作，劳动吃饭，我又得罪谁啦，我养了一个孩子把他养大啦，这又是我的罪过，怎么我这个人做什么，什么都做错，我真想不通，要不是惦记小兰一个人在异地他乡，我真想一头撞死算啦——“

“小兰，她还好吗？

“她还行，他出身贫农，又干的是工人活，他在单位干活卖力，被评了好几年劳动模范，所以红卫兵上他们单位揪斗她，说她是地主婆，被她们单位工人把红卫兵好好训了一通给轰走了，有单位保着他，她在运动中不会有事——“

“您也坚强点，挺过去，乌云过后还会是艳阳天，别难过，有难处您说话，上我家去坐坐说说，我是贫农不怕人说闲话的“——

殷同被遣送走了，转天，殷人龙去看妈妈冯小兰，屋里被翻腾的乱七八糟，冯小兰一个人在屋里呆呆地出神，殷人龙慢慢推开屋门，轻轻喊了一声：“娘！”

冯小兰眼睛突然一亮，猛地站起身，冲到殷人龙跟前，狠狠抽了殷人龙一个嘴巴，指着门口，喊道：“你滚，你给我滚出去，这不是你的家，你没有资格进来，你这个白眼狼！我们怎么就瞎了眼，抱养了你，早知道你这么无情无义，我养你干什么，——“说着她自己抽自己的嘴巴，哭诉着：”我这是自作自受，可是好好的把殷同扯进来干什么，他大把的银两花出去，给你雇了奶娘，别的孩子吃奶吃到一岁，你一吃吃到三岁，冬天怕你冻着，夏天怕你热着，走路怕你摔着，从早到晚都有人不离眼瞅着，来到滨海条件差了，有鱼有肉有荤有腥好吃的都是先济着你，我们是不愿意你受一点点委屈，你爹是管你严点，不像别人家的莪子，随便撒出去疯玩野跑，管着你在家念书背诗写字算数，可是那还不是为了让你早些成材，还没想你怎么报答我们，你可公然说你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你是贫农的儿子，你爹是汉地主，你要脱离关系，好啊，脱离关系，你滚啊，你还来干什么！是，你没有考上大学，你爹的问题影响了你，那也不是你爹要影响你，你也用不着嫉恨你爹，你怎么这么狠心，他养你二十年把你从穷困中解救出来，你倒好，他眼看上了年纪，你却把他批斗遣送回老家劳改，你摸摸你的胸口，你那心还是人心吗？——“

冯小兰喊累了，挥着手，有气无力地说：“你出去，走，走，滚，滚——“

殷人龙赶紧找水瓶想给妈妈倒碗水，可是水壶的碎片撒满地，地上都是碗碴子，好容易找到一个没有破碎的碗，他去邻居家要了碗水，邻居林大娘跟着过来，劝说着，“殷婶，别太难过，这是非常时期，好多家都遇到这样的事，遇上了，就别怕了，老殷走了，你留在这，他就还能回来，你一定得好好的等着老殷回来，你千万别垮了，这时候尤其要会自己照顾自己，再说你还有一个好儿子，——“

一听这话，冯小兰气又不打一处来，他冲着殷人龙说：“好儿子，他不要了我们的命，我们就烧高香了——“

“娘，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们不是我亲生爹娘，当时学校书记乡长派出所逼着我，我不认那个亲爹行吗？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我也不知道红卫兵来抄家啊，也不是我愿意这样做，我不是照样叫您们爹娘吗“。

“我不稀罕！“冯小兰气呼呼地说。

林大娘说：“殷婶，我虽然不知道你家发生什么变故，你权当是看人们在演戏，戏总有散场的时候，那时候你再看谁都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现在不要急于弄清黑白是非，我们当家的不也被关押起来好多天了吗？你看看咱左邻右舍有几家是平安无事的，孩子也有孩子的难处，你看你打的孩子脸上五个手印还没下去哪，孩子跟谁抱委屈啊，快收拾收拾，娘俩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人活着，就得往前看！“

有老邻居大娘劝说着，房屋里的气氛也慢慢缓和了，冯小兰喝了口水，站起身找着扫帚簸箕，开始收拾，林大娘告辞了，殷人龙赶紧帮着妈妈收拾，冯小兰才拉着殷人龙的胳膊说，”让我看看，还痛吗？“

殷人龙勉强笑笑：“娘，不痛“。

冯小兰心痛地说：“你长这么大，这是娘头一次打你，你虽然不是娘亲生的，可是娘比亲生的还疼你，娘怎么舍得你走啊——“

“娘，我不会离开你们的，你要相信我，我这就搬回来跟你住“。

殷人龙不从萧成家里搬出来也不行了，几乎前后脚，萧成家也被抄，原因是他奶奶曾是一贯道坛主，他妈妈也参加过一贯道，实际是街道看中他家的独门独院，没收，把他们一家赶到一间房里住了。结果萧成和他弟弟都各自搬到单位宿舍去了。

急风暴雨还在继续改变着人们的行径，这不过才是开始。

20、6，意外恋情

六，意外恋情

殷同被遣送走了，殷人龙在家陪妈妈冯小兰住了仅仅两天，工学院的“革命组织”再次来到殷同家，尽管这个家已经破破烂烂，值钱的东西没有一件，他们已经抄不去什么了，这批人却并不要什么东西物品，而是气势汹汹把屋里所有东西全部都扔了出去，胡乱堆在院子里。殷人龙因为学校已经停课“闹革命”，在家正想怎么把屋子收拾一下，看到来了一帮人，二话不说把屋里东西往外扔，他就问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头头虎着脸，瞪着眼，斥责殷人龙说：“你不知道？告诉你，地主汉殷同已经被遣送，这里就不是他的家了，所以必须把房子腾出分配给革命群众来住，懂了吗？”

“我们上哪住？”

“你们上哪住？我们管不着，你们爱上哪上哪！你们又不是学院的人”。

殷人龙赶紧到妈妈单位，把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正在上班的冯小兰。冯小兰马上领着儿子找到他们领导，讲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那个领导人马上派俩人跟着冯小兰回家察看究竟，他们看到的是屋门已经被贴上封条，屋里被扔出的东西除了破桌子烂板凳几件衣裳，没有什么完整的了。冯小兰看着这种凄惨景象只有强忍悲痛，跟殷人龙说：“儿子，你已经没有家了，找你们单位想办法去吧。妈妈也顾不了你了，别怪妈妈".殷人龙问冯小兰怎么办？冯小兰看看单位来的两个人，说：“我跟他们回单位，看集体宿舍能不能住，实在不行，就住单位里”。殷人龙看看那堆破烂家什，意思怎么办？冯小兰看都不看跟单位同志走了。

殷人龙回到学校，看到打倒地主狗崽子殷人龙，打倒汉儿子殷人龙，标语触目皆是。没有人理睬他，只见人对他指指划划，他仿佛满耳听到的都是“这就是那个汉的儿子，他还申请入党，也不撒泡尿照照，什么人啊，还当老师！“

学校是红卫兵的天下，”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满世界都是“滚滚滚，滚他妈的蛋“，污言秽语，使殷人龙再也不能忍受，他去找了一趟萧成，萧成住在工厂宿舍，看见殷人龙来，急忙问他情况如何，殷人龙苦笑着说了一句：“一条丧家犬”，他问萧成情况，萧成说：“一条流浪犬”，俩人哈哈大笑。萧成对殷人龙说：“你要没地方去，就跟我在工厂宿舍挤挤，工人哥们没那么多事，干活挣钱吃饭，睡觉，管他世界闹翻天“，殷人龙说现在大串联开始，坐火车都不要钱，我正好借此机会漫游天下名山大川，当年李白漫游天下，想不到老天也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

"可是人家都是红卫兵，是学生——“

“谁的脑门上刻着红卫兵仨字啦？谁认得谁？咱们二十三四岁，不就是大学生的年龄，要说自己是学生谁能不信？“

萧成看殷人龙主意已定，就不再阻拦，说：“我知道你是笼子里关不住的鸟，志在天下，有这样的机会你走访南北了解社会民情，我知道对你来说是天赐良机“，他从口袋掏出三十元钱，递给殷人龙：”这个月工资就这些，你都拿去，路上说不定的事情，很难说“，殷人龙说：”我自己还有一点，“说什么他给萧成又留下十元，拿走了二十元。从滨海登上南下的火车，一路直奔武汉，广州，又北上南昌，长沙，湘潭，西去遵义，北上重庆，西安，延安，饶了大半个中国用了三四个月时间，虽然一路有说不尽的风霜艰苦，但是他却能信步漫游，今天混在这个红卫兵队伍，明天参加那个学校的串联，反正路上有的是天南海北来的各个省市各个学校的学生，大家都是见面熟，彼此争相互道各地的“运动”情况，也免不了胡扯各地风情轶闻，因此苦虽苦，殷人龙确实大开眼界，尤其浏览过祖国壮丽河山锦绣风景，使他深感此生如果不做出点什么，真是愧对生养自己的中华大地。他是一路意气风发，忘掉了在滨海的恶意切不快。

然而外边世界再好，也终须回到自己所在的处所，等殷人龙回到学校，学校已经“复课闹革命”。但是已经不允许殷人龙上讲坛，他被列入了监督改造行列，罪名就是地主汉狗崽子，白专分子，执行修正主义路线的先锋。那年月给人扣帽子是哪一顶大，扣哪一顶。殷人龙是非常认真的一个人，走了一大圈，回到学校竟然还是被“当权者”歧视，他就据理力争，公然贴出大字报，声明殷人龙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他的真姓名叫邵思世达，他的父亲邵福来是贫協副主席，是抗日游击队员。不料他的大字报一出，竟引发一场激烈争论，学校师生分成两派，一派说，他在地主家生活二十年，思想已经打上地主阶级的深深烙印，就是生父是贫农，他改名改性，也改不了身上的烙印。就是地主阶级的狗崽子，就得老老实实接受劳动改造，不许乱说乱动。另一派认为既然殷人龙的生身父亲已经找来，殷人龙自幼被地主拐带，殷人龙就是一个受害者，他被拐带时候自己没有独立行为的能力，他知道自己身世后能毅然跟地主决裂，认祖归宗，说明邵世达有基本的阶级觉悟，革命者胸怀大度，应该欢迎邵世达归队，不能再把他看成是地主的狗崽子。不能把自己人推向敌人一边。两派争论不休，进而由殷人龙是敌是我之争引发到对唯成份论唯出身论的大讨论。可是殷人龙——邵世达却是被置身于这个讨论之外的，双方都不听，也不让他出来讲话，讲坛还是不让他上，邵世达觉得十分孤独，尤其他无处可去，无地可住，只能在学校总务处的一间小仓库里将就栖身，这就使他白天夜里都逃不脱那种使他十分苦恼的环境，他很像逃脱学校，报名边疆，可是负责招收支边的人员，一听他是学校老师，很欢迎，但是必须要他单位开介绍信，他本来想偷偷地无声无息地离开，一开介绍信，还不又闹的满城风雨，增添新的罪名，他就只好作罢。

殷人龙-邵世达不知道在这个学校里有一个姑娘长期以来注视着他，因为他的心思全在萧成身上，所以姑娘无论怎样暗示，他都跟木头一样毫无知觉。邵世达串联回来住在学校里，正式宣称自己更名改姓以后，好多老师还是叫他殷人龙，只有那个总务处的缪素贤第一个叫他邵老师，邵世达所以记得很清楚，是因为，缪素贤在总务处当着很多人喊他“邵老师”，他竟然不理，还是外校一个来办事的人对他说：“嘿，那个姑娘喊你哪”。邵世达这才看到缪素贤证招呼他，他反而问缪素贤：“你是叫我吗？”缪素贤看着他，“不是你说的吗，你改性改名啦，以后谁叫你殷老师你都不理，必需叫你邵老师，怎么叫你邵老师也不理？”邵世达赶忙说：“我没有听见，您叫我有什么事情？"

缪素贤告诉邵世达，他住的小仓库，学校要往里面放东西，别锁门。邵世达答应知道了，等他下班回小仓库一看，连他床上都放满了物品，笤帚，墩布，水桶，簸箕，学校要大搞卫生，又应付什么检查团了。他把那些物品清理清理，剩下巴掌大一点地方，简直跟狗窝也差不多。一天扫楼道，擦楼梯，刷厕所，跟学校里几个地富反坏右份子还得一起听红卫兵训话，到晚上一个人时，才感到无比忧伤悲愤，他想不出为什么自己会落到这等地步。他常常不由自主想起萧成，可是自己如今落到这不田地怎好再去给他添麻烦。自己已经拖累他够多的了，为自己萧成连大学都没去上，现在在观察力当个工人一月挣三十几元钱，自己有何德何能让他为自己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自己怎么才能报答他的恩情。寂静长夜，孤身独处，邵世达开始把自己的思念一点点写在了一个本子上，把自己的经历，和听说的家事一点点记下来，这样写着，记着，漫漫长夜似乎好过多了——

就在邵世达又在专神贯注写着他的笔记的时候，忽然有谁敲门，邵世达赶紧把写着的东西压在褥子下面，问“谁啊？“有时候夜里红卫兵也会抓官差，叫他临时去干杂活，谁让他在学校里住哪。有一天就是半夜把他叫起来，地下室关押的不知什么人，被红卫兵打得浑身血肉模糊，奄奄一息，让他背着到校外雇了三轮车，送医院去了，人半路就死了，到医院就作为尸体捐献了。想起来他就后怕，红卫兵说什么就要实行“红色恐怖”，叫地富反坏右天天胆战心惊，不能有好日子过。这又是谁叫门？邵世达忐忑不安地开开门，竟然是缪素贤！

“您有什么事？”邵世达看看钟表，已经九点了。

“我刚把账目清理完，明天有人来查账，红卫兵乱花钱——”

邵世达嘘了一声，“你不怕红卫兵听见，怎么能说他们不好？”

“你不用怕，工宣队要进校了，乱哄哄的局面快结束了“。

“工宣队？”

“是，工人阶级要占领上层建筑，要管理学校”。

“哦”，邵世达想，你夜里来敲门，不会是专门来给我报告这个消息的吧。他疑问地看着缪素贤，等待着——

缪素贤问：“你就不请我进屋说话吗？”

邵世达为难地回头看看，那叫屋子吗？不过是一个楼梯下面的空间，总务处会利用地方，加了道墙和门，当作杂品仓库，勉强给他搁下一张床，人进去，就得上床，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能进人？

缪素贤说：“要不跟我出去走走——”

邵世达受宠若惊，问：“我？跟你？出去走走？”

“你怕什么？谁也没有限制你行动自由啊？”

邵世达怎么能谢绝一个姑娘的邀请，他平生第一次跟一个女人上街了，小心谨慎地跟缪素贤，保持着一尺左右的距离。街道上的行人不多，邵世达不知道缪素贤要带他上哪儿，出来干什么，要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

路上，缪素贤问一句，邵世达答一句，基本都是缪素贤主动了解邵世达的家世，其实这些情况经过学校两派辩论早都清楚了，不过亲耳听邵世达叙说，缪素贤还是有一种别样感受。她观察留意殷人龙——邵世达这个老师很久了，她觉得这个人老实规矩好学朴素真诚，她以为这样的青年老师一定早有女朋友了，因为邵世达从来不跟女老师开玩笑多接触，她想他一定是情感专一严肃认真，对女朋友负责。没想到的是文革发生，把邵世达的所有情况就像做了一个X光透视一样，他的一切都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缪素贤才知道邵世达极其单纯，除了一个男同学也是他惟一的男朋友跟他交往，他几乎是孤独地生活着。所以她觉得这就是她的意中人了。虽然这个人目前一无所有，处于逆境，但是谁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冲天而起呢。她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自己的眼力。所以她有意追求，可是这个书呆子大概真的饿对男女情事一窍不通，对于种种暗示他都不理不睬，缪素贤只好明挑，直截了当说明她的爱慕之意了。

在街心公园，俩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缪素贤直接了当向邵世达表达了她的交朋友的意愿，邵世达几乎惊呆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处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还有姑娘向他表达爱情。他非常感动，但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却拒绝了缪素贤的情意。缪素贤却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一般在恋爱中都是男人主动，女人主动的情况少。缪素贤知道邵世达性格沉稳，要是等他主动，可能性不大，所以就主动示意，却被拒绝，她问：“你觉得我哪一点不满意？还是哪一方面配不上你？”

“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有条件谈恋爱“。

“你没有条件谈恋爱？你指的什么？”缪素贤一时没有明白邵世达的意思。她直视着邵世达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21、7,婚姻酸甜

七，婚姻酸甜

邵世达面对姑娘勇敢大胆的表白，心灵很震撼，他当时想的是自己一贫如洗，又处于被监督劳动的情况，恋爱就要结婚，自己房一间见地无一垄，总不能让人家跟自己住那楼梯下的小仓库，那里就是让住，一张大床都放不下啊。拿什么条件谈恋爱，结婚！

在缪素贤一再追问下，邵世达说他除了空身一人，还是空身一人，什么都没有，什么条件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谈恋爱。缪素贤听邵世达这么一说，反倒笑了，说：“我找的对象就是你这样的，空身一人的，你说没这没那，不要紧，有人就有一切，一切都是人创造出来的。我看中的就是你这个人！“

邵世达想不到自己这种情形还会被人看中，他打量着缪素贤，其实公园灯光昏黄，他什么也看不清，他还是在看，不是用眼睛，是用心在看，他在想缪素贤说不上非常漂亮，但是应该说也无所挑剔，个头不高不矮，身量不胖不瘦，头发乌黑剪到齐耳的流行样式，面目不施粉黛，自然姣好，两只眼睛不大不小，却非常明亮，一笑两个深深的的酒窝在腮间浮动。甚是招人喜欢。是啊，这么漂亮的姑娘，他以前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她是什么家庭背景，她为什么会看上自己这样一个落魄之人？难道她也有什么难言之隐？缪素贤被邵世达盯视的有些不好意思，问：“你不说话，总看着我干什么？不认识？还是从来没有看过我？”

邵世达老实承认，“真的，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

“这次看清了吗？喜欢吗？"

"灯太暗，看不清，无所谓，交人要交心，问题是知人知面难知心，然而我却看到了一颗可爱的心“。

“怎么可爱了？”

“金子一般的可贵，假如我连这一点也看不到，我就是一个瞎子！“

邵世达此话一出，缪素贤感到自己没看错人，她激动地把一只胳膊紧紧搂住了邵世达的后腰，邵世达低头在缪素贤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缪素贤仰起头准备接受邵世达的亲吻，邵世达像蜻蜓点水一样吻了一下，立即把缪素贤从身边推开，说：“天太晚了，你回家要挨说的！“

“挨谁说？“

“你爸，你妈呀，难道你回家晚，他们不管不问？“

“他们想管，可惜鞭长莫及“，说着她站起身，跟邵世达一起出了公园，因为天真的晚了，邵世达不放心缪素贤一个人走回家，他要送缪素贤回家，缪素贤没有拒绝。路上缪素贤才跟邵世达介绍了她的情况。她的爸妈都是市局领导干部，可是四清时候就给挂起来了，文革以后更是被打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分别给送到不同的地方接受改造，他们俩谁也不知道谁在哪“，看着邵世达很认真在听，缪素贤继续说：“我们是姐俩，姐姐大学毕业支援边境落户甘肃了，现在家里实际就是我一个人。家里本来有个保姆跟我一起生活，雇保姆也是剥削劳动人民，扫四旧时，保姆就走了，家里原来有一个院子，两家住，结果那一家全家给遣送农村了，我一个人被从楼里赶了出来，住到了原来门口的警卫室。这倒好，没人管没人问，我一个人自由自在！“

“你就不为你父母发愁？”

“不，愁有什么用？我帮不了他们，我只要好好的，别给他们添麻烦，就是帮他们了。我相信他们都是老革命，老党员，这不过是又一次考验，他们跟我说过延安整风，抢救运动等等，党内斗争有时比跟敌人打仗还激烈，只要经得起考验，就会更成熟——“

邵世达想不到缪素贤那么旷达，性格那么开朗。到了缪素贤的住处，缪素贤问邵世达：“不进去坐一会儿？“邵世达想进去，但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他不能那么放任自己，小声说：“今天太晚了，我认识了，只要你不讨厌，我以后会常来“，缪素贤笑着说：“欢迎你来，此门为你敞开！”她左右看看，街上无人，在邵世达脸上亲了一口说，“明天见！”就跑到院里去了。

从那天以后邵世达觉得生活里好像又充满了阳光，不是整天愁眉苦脸了。他跟缪素贤俩人密切接触了两个月，就决定秘密结婚了。但是在结婚前邵世达必须要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怎样向萧成交待。他跟缪素贤结婚可以向全会隐瞒，但是他绝不愿意向萧成隐瞒。所以，当萧成公休的日子，邵世达把萧成约到了市郊的津沽公园，在烟波浩淼的湖面上，俩人划着一只小船，到了湖中心的瀛岛，把船拴好，俩人在岛上的树林里坐下，萧成一把把邵世达搂在怀里说：“可把我想死了，龙哥，你就不想我吗？“

邵世达也在萧成怀里反抱着萧成，“想，每天夜里都想，可是没有办法——”萧成没有等邵世达说完，就把自己炙热的双唇压在了邵世达的唇上，良久，邵世达觉察到萧成浑身战栗，感觉他的欲望已经难以抑制，就告诉萧成：“你观察着四周环境，我给你解解渴“，他拉开了萧成的裤链，为萧成吹起了喇叭。

当萧成欲火出尽，邵世达才慢慢地对萧成小声说：“大成，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我为什么生气？”

“我想结婚，再不结婚我的日子没法过了“。

萧成一楞，“跟谁结婚？咱俩？不可能，咱俩偷情还差不多，公开结婚，这时候，还不得立即给咱俩当坏分子抓紧监狱！不行，不行，咱俩结不了婚，至少目前不行“。

邵世达说：“我知道目前咱俩不行，我找了一个女孩，不是我找，是她找了我，她起码有住处，让我能够有个安身之地——“

“什么，什么”，萧成急了，“你，你，找个女孩？你行吗？“

“我试过了，没有问题，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那我怎么办，咱俩怎么办？”

“我跟她说了，我说我有一个跟我是一体的人，她说，萧成又不是女人，我不会吃醋的，你俩好，是俩男人好，有什么关系，她还要求我，结婚后一定不能娶了媳妇忘了朋友，她这么宽容，你也就别挑剔了，我还是你的，你还是我的，不过我还是她的，她也是我的，就是我比你多了一份爱，你别不高兴”。

萧成看邵世达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无话可讲。只是说：“你只要不忘我，就行，因为我这辈子就你一个爱人，我不会跟别人结婚，尤其跟女人结婚”。邵世达紧紧亲吻着萧成算是对它的回答。

工宣队进校，邵世达跟工宣队讲述了他的情况，坚决要求回到教师岗位上来。工宣队了解了白校长和派出所所长，核实了邵世达的情况，觉得邵世达没有什么政治问题，不应该停止他的教师职务，于是邵世达又走上了讲台，不过为了改变一下环境，他让工宣队帮忙，由红旗小学调到了红星小学工作。

文化大革命一年年进行，学校的学生一批批更换，社会上的红卫兵一届届上下乡，工厂里抓革命促生产，全社会进斗，批，改，工农兵不仅进入上层建筑，管理上层建筑，还得要培养自己的接班人，所以工农兵大学盛行一时。原先四清和文革初期被打倒的当权派被一个个甄别，五七干校学习结业，被打倒的一些人又有的复出工作。这时候缪素贤已经怀孕，她跟丈夫领了结婚证，一起看望了邵世达的养母冯小兰，被遣送农村的人有的已经开始返城，冯小兰问邵世达能不能把殷同接回来，邵世达答应想办法。缪素贤跟邵世达说：“急风暴雨快要过去了，社会动荡的情形不会长久了，你我都要为将来长远设想，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大志的人，大学必定还得办，一批批中学生毕业不能都送农村，我们不能混日子，要为考学做准备，有时间就多读书“。邵世达很佩服缪素贤的见解，所以他在跟萧成单独约会时，也劝萧成跟他一起准备重新考学。萧成说：“当初考取大学我都没有上，还去考？不去了，你是憋着一口气，而且你也是念书的材料，我只要能陪着你就知足，你念书我给你挣钱花！我跟厂里几个哥们正在酝酿，商量去南方做生意，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挣不了俩眼珠子，这个工厂的活我干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