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情何以堪阔少笔记续.3

此时街道把萧成家的房子已经退还了几间，萧成已经能够回家住了，每周邵世达至少有一天要到萧成身边睡一宿。邵世达搂着萧成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要离开我去南边？“

萧成说：“不，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你赶紧生个儿子，咱俩就有后了，你结婚后还能照常跟我好，没有忘记我，我就知足，我是看着形势早晚要变，当世事变化时能抓住先机者，就会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设立的。缪素贤的预感很对，你既然那么想上大学，想念书，你就准备好去考，这回再审查你家庭出身，你已经改名换姓，家庭背景也变了，再说你是汉后代就没有道理，你一定考的上，你努力！“

邵世达没有想到萧成跟缪素贤的论调那么相符，这个世界上他所爱的两个人对他都充分理解，百般支持，他那怕生活条件再苦，心里也是甜滋滋的。当然他也隐隐感觉到，客观环境已有可能允许他跟萧成再次相拥的时候，他却只能分一半身子给萧成了，萧成的心里有几多酸楚，几多无奈，可是他邵世达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俩人单独相处时尽量多给萧成一些温存和抚爱了。他企盼将来能有所回报。为了这个将来的变化他期待着，准备着。

22、8，殷家有宝

八，殷家有宝

曾几何时喧嚣尘上的白卷先生张铁生随着四人帮的倒台也销声匿迹，停止十余年的高考招生制度又恢复了，一大批不相信知识无用论的莘莘学子，无论下乡，无论做工，都没有忘记读书的人，他们迎来了自己新的机遇，纷纷报考自己久已向往的大学。就是往日那些地富反坏右的子女，也已经被认定是可以教育好的青少年，网开一面，给予他们接受教育的机会，允许他们报考各类学校。这时候邵世达和缪素贤的儿子已经三岁，夫妇俩都决定再次报考深造。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他们已经超过报考年龄，他们只能报考研究生。研究生？俩人都没有上过大学，越过大学阶段，直接考研究生，对他们来说是难上加难啊，况且俩人还要上班，还要照顾孩子老人。缪素贤决意保重点，全力支持丈夫报考，她相信经过精心准备丈夫一定能够考取。她要邵世达除了不能不上的课，其余一切时间都用来读书备考。家里大人孩子一切事宜全不要他过问。

邵世达对于老婆的全力支持既感动，又觉得压力沉重。但是他必须答应妻子不能让妻子失望。如果说当初自己没有考取大学，萧成宁可把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撕毁，从而陪伴自己，是一种牺牲和爱怜；那末如今妻子宁可自己放弃备考，把自己推向前沿，更是一种牺牲和信任。前者是萧成用自己的牺牲保障邵世达的精神不垮，以待时机；后者则是缪素贤用自己的牺牲保障邵世达在时机来临时全力搏击，以求必胜。邵世达想：萧成和缪素贤都是我的福神，为了他们，我必须成功！必须分秒必争。这就要至少取得几个人的谅解。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萧成：我不可能每周再去陪他，必须把话跟他说明，不叫他误会。

萧成是深明大义的，邵世达一说，他就明白了，他保证不生气，不拖后腿，但是考上研究生之后必须答谢他。虽然是玩笑，也是他心里话。他告诉邵世达趁他集中精力读书，他跟几个哥们可就南下了，万一他难耐寂寞，沾点花花草草，邵世达可不要生气哦。他补充说，“无论怎样，你是我心中的唯一！”

然后邵世达想到殷同，这是自己二十年养育之恩的父亲。

前年他看到一些被遣返的人员陆续回城，养母冯小兰也催促趁陈暑假回去接殷同回城，邵世达就真的只身再一次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自从邵福来到滨海相认他以后，他借着文革串联的机会曾经到昌乐看望过一回。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生身母亲，姜芳知道邵世达就是自己亲生的小儿子后，搂着邵世达哭了许久许久，“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儿啦，你爹说见到你啦，后来见到你寄来的照片，又想什么时候能见你一面啊,想不到娘这辈子还真的见到你啦，看到你长大啦，娘放心啦——“邵世达给娘擦着眼泪，说：”娘，别怪我没来看您，我实在不知道——“

姜芳拉着邵世达做到土炕上，说：“你怎么知道，那时那才一个月大，就让人抱走了，当时我就像被人把心掏走一样，可是娘没办法，实在是穷的揭不开锅，把你给人救了你的命，也救了娘跟你发哥的命，那个年头，你爹没在家，大灾荒，天天都有饿死的啊！娘还得谢谢你，要不是有了你，人家给的钱跟东西，娘跟发哥都得饿死，得不能忘记养你的人家，你爹找你，我不同意，人不能没良心，人家把你养大，也不容易，不能大了，就跑回来不管人家啦。“

邵世达听着心里纳闷：怎么娘说的跟爹说的不一样，娘是感激殷家，爹是痛恨殷家；娘说人家给了钱跟东西，爹说人家是拐带骗走的，到底怎么回事？对于他的疑惑，娘说：“你爹是怕你不认他，故意往坏里说人家，我说的都是真的，邻居方大娘接生的你，又是她给你找的主，后来我才知道你到了殷家。我当时就说灾荒年，不是家底厚实的人家，怎么能要你啊，那时候卖孩子的，孩子扔在路上村口的没人要，活活饿死的，让野狗争吃的，毫不稀罕。殷家现在遭难了，你在这时候越得知道报恩人家，可千万不能干那落井下石的事。无论怎么，是人家把你养大的。“娘的通情达理的话语，比爹的阶级斗争说教更让邵世达感动，他搂着娘说：”娘，您真好！“姜芳说：”儿啊，人做什么事情都得思前想后，万事都有个缘由，得问问盐从哪咸醋打哪酸，你怎么长大的？没有人家抚养行吗？你爹受任宗文挑唆，非得要斗人家，就是人家是地主，地主跟地主也不一样，哪能一刀切，再说人家家出了多少八路，一个闺女听说是安阳公安局的，女婿就是公安局长。人家大度，不跟你爹计较，你不能全听你爹的，你来这趟看看娘，娘就知足了，既然你到了家乡，还得去看看你那个养父殷同，他现在的日子不好过，你看看他他心里好受点“。

邵世达娘俩说话的时候邵福来上街买东西去了，儿子第一趟回家，他怎么也得招待招待，平时他很少买肉，看他买肉的熟人问他家里有啥喜事，舍得买肉吃了，他笑着跟一个熟人说，“我儿子来看我啦，当老师了，在滨海教馆哪，可出息啦“，话语中充满了骄傲自豪。一些熟人就跟着邵福来到家，要看看他儿子到底长的啥模样。

邵福来一进门，正听见姜芳嘱咐邵世达要去看看殷同，他马上对姜芳说：“你跟孩子说的是啥话，孩子刚刚认祖归宗，脱离苦海，你怎么还把儿子往那汉怀里推。咱家的亲儿子，怎么往那地主家送，你看看地主富农家的儿子找媳妇都找不上，没有闺女愿意嫁给他们那样的人家，你想让我的儿子也娶不上媳妇？“跟来的人都哈哈大笑。

邵福来又对邵世达说：”儿子，我带你去贫協，革委会，咱们去该去的地方去看看，绝不能没有立场，跟五类份子有瓜葛！“他招呼姜芳去做饭，邀请来家的熟人邻居一起喝两杯庆贺他们一家骨肉分离二十几年后再次团聚，人们唏嘘不已，顺情说好话，邵福来非常高兴。

邵世达看到家里并不富裕，看到邵福来一直监视他，害怕他去找殷同，邵世达为了不惹事端，怀揣疑问，住了一夜，把萧成给他的二十元钱留给了姜芳，转天就离开了昌乐，继续南下串联。

一晃就是十来年光景，邵世达再次到达昌乐，目的明确，就是接殷同回城。因此他没有去看邵福来和姜芳。原因是这几年他力图与两家父母都保持联系，问候，关心。可是邵福来的“阶级立场”十分鲜明，坚定，当他知道邵世达还给殷同写信，问候，他非常生气，给邵世达写信，严厉警告说：如果你还跟殷同那个地主联系，就不要跟我联系，我跟殷同那个地主汉势不两立，你自己看着办！

从那以后，邵世达知道上一辈人的矛盾不是他能化解的，只好对双方都有所回避。这一次他接殷同回城，要让邵福来知道还不气死，所以他想悄悄到达，悄悄离开，神不知鬼不觉把殷同接回，冯小兰那里已经由单位分给了一间房子，眼巴巴等着丈夫回去。

可是事情想得好，意外事情总有发生。邵世达见了殷同，看到殷同十多年农村劳动，风霜在他脸上已经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一道道皱纹横七竖八爬满了他的额头和面颊，原来白皙的皮肤已经变得黝黑粗糙，唯有那两只眼睛依然熠熠生辉，充满了活力。看到邵世达到来，殷同很高兴，预先他已经接到冯小兰的信，知道儿子人龙要接他回城。一间茅草棚，黑咕隆咚，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发出的昏黄的光亮给屋子更蒙上一层凄惶的色彩。爹就是在这件颇草房里一人独处了十几年，邵世达不知道该对爹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话：“爹，你还好吗？”

殷同深情地看着自己养大的儿子，虽然因为收养他，因为他，自己二次回到让他伤透心的故乡，可是毕竟要苦尽甘来，儿子到底没有白养，他不是亲自接我来了吗？对于儿子的问话，他淡淡地回答：“好，好，只是今年秋天好凉爽啊！“

邵世达说：“爹，咱回去，风雨过去，天要晴了”。

殷同说：“好，只是我们不能空手回去”。

邵世达打量一下破草屋，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带，就说：“爹，这些破烂咱就别带走了”。

“当然，但是宝贝还是要带的“。

“宝贝？”邵世达疑问地望着殷同。

殷同告诉邵世达，“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咱家还有价值连城的宝贝，以前因为你小所以没有跟你说过。你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宝贝是殷家的传家之宝，从明朝到清朝殷家历代都有为官的人，这是一个书香门第仕宦之家，到了你爷爷这一辈只考中秀才，就改朝换代了，他把希望寄托在儿孙身上，所以你大伯二伯都读书有成，当了官，可是我们生逢乱世，谁知道那个人是大器，他们参政也好带兵也好，几十年总是在动荡中，不知道谁能统一天下，最后角逐出现共产党和国民党两家，好像春秋战国到最后的楚汉之争，偏偏又来个小日本，就像当初蒙古南下，满清入关，局势更是扑簌迷离，殷家从此衰落，祖宗所留传世珍宝，你爷爷怕有朝一日落到日本人手中，就在日本人打进昌乐城之前，把我们哥仨找到一起，告诉我们殷家数代祖宗留下的宝物，在北楼的夹壁墙中，爹说：“你们把那些宝物赶紧取出，分头收藏，我不想四百年家业败落在我的手里，我愧对祖宗，可是我实在无能为力了“。你爷爷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见他落泪。

邵世达像听故事一般问，“后来呢——”

殷同继续讲道：我那时最小，以为宝贝就是金银财宝，或者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可是打开夹壁不是画就是书，有的因为年代久远，都已经霉烂，用手一拿就成灰了。我不懂，心想殷家祖宗就是书呆子，不藏金银珠宝，藏些破书烂画，可是两个哥哥却喜欢的了不得，难怪，他们都爱读书，我就知道贪玩，不爱念书。俩个哥看我不喜欢书，就挑了几副字画给我，我还不要，大哥跟我说：“你现在不懂，给你你就留着，以后你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了”。我一看抱在怀里也不重，就接过了一个方册和三个卷轴，说：“这些烂书破画你俩收拾吧，我不要，我玩去啦“。

直到日本宪兵司令荻村来咱家，一次好像跟你爷爷闲谈，他问你爷爷：“殷县长，听说你家是昌乐第一大户，你家的楼房都是你祖上留下的哪，有好几百年了，你祖上历代都是读书的做官的，你家应该有不少明代清代的文物字画吧，我最喜欢中国的古书和字画，拿出来让我开开眼，见识见识“。那时候爷你爷的卧室里还挂着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爷爷就叫我给摘下，荻村也不知真懂假懂，对着那幅画左看右看，连声说：“郑板桥的竹石图，好的大大，有名，我的非常喜欢”。爷爷看荻村喜欢，有讨要之意，不等他张口，就说：“司令要是喜欢，就拿去好了“。荻村还假惺惺地说：”那太不好意思啦“，他挑着大拇指对你爷爷说：”你的大好人一个，亲善大日本的，好——“

等荻村走后，我问老爹，干什么送给荻村，荻村也是，一张旧画，看把他喜欢的。你爷爷说：“傻孩子，你不懂，真正古代名人书画，价值连城，当初你俩哥哥给你你不要，你再想要也没有啦，我给荻村的不过是假的，真迹早让你哥拿走了“。我埋怨老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老爹说：”你不爱读书，跟你说你也不爱听啊“。我那时才知道哥哥给我的那几张字画是宝贝，因为他们都不可能再生，损坏一件世上就少一件。那时我就叫你娘趁回你姥爷家的机会带出城去了。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农民家里会藏有古代名画真迹啊。“明天你跟我去取“，殷同很兴奋地对儿子说。

23、阔少笔记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