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我是被列车的一阵剧烈摇晃惊醒的。当时正值傍晚时分，离我在北京车站上车已有五个钟头了。搭上火车后，我那颗伤痕累累而又被恐惧时时折磨的心才得到了安抚。当心如止水的时候，很显然，这几天北京之行又一幕幕地从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种种不平一直让我处在一种极端压抑和焦虑的状态；很想找个人一吐为快的想法一直在折磨我。不得已，我才有了写《涡旋的轮回》的念头，这篇稿子也在那个时候在我的脑中有了浅浅的形状。很显然，在登上列车的前一个小时内，我把所有的写作精力放在《涡旋的轮回》和《菜籽哥哥》的前三章的创作热情之中。当然，写完《菜籽哥哥》的第三章后，我就一直沉浸在回忆之中，任凭自己在记忆给我制造的黑暗漩涡中挣扎。在这期间，我一直处于甜蜜和痛苦交织的情绪掌控之中，时而欢笑，时而忧伤，像一只濒临绝种的小兽，含着泪看着这片让它又爱又恨的土地，或喜或悲，或者什么也不想，只是迷惘。

就在这个时候，列车发生了剧烈的摇晃，我也被迫中断写作，红着脸胡乱整理写得乱七八糟的稿子，装着很天真无邪地冲人笑，笑后再次沉默。对面坐着一个帅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做着无望地防御，然后报以和我同样天真无邪的笑。我对帅哥的免疫能力不强，在那种特定的场合下，更是被击得溃不成军，方寸大乱。我红着脸做了一小会停顿，然后什么也不做。不知为什么，自从上了火车，我的头就痛得厉害，脑子里总是闷闷的，视力也下降了许多；总是有很多奇怪而又充满寓意的幻景出现，于是，心中的胆怯和恐惧又被放大了不知多少倍，其阴影也在我心中放大了许多。在这种情况下，唏嘘感叹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良方，于是，心中的不平也在我的手中变成了文字，和它一起成形的，还有我现在一直在创作的《菜籽哥哥》的第八章。

似乎有很多人向我冲来，叫骂着拉扯我，让我片刻也不得安宁。印象中，一个身着灰色上衣的平头男子一直在救我。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似乎是一个好人的样子。他不断护着我，任由其他发了疯的人们向他投掷石块和臭鸡蛋。可惜，和以往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男子一样，可惜他的力量有限，很快就被众人推搡着不知去了何方。握紧的手渐渐松了，然后指尖也在短暂的接触后迅速分离。两个人，他和我，我们渐渐淡出了对方的视线，最后消失。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个平头男子在我的视线中走走停停，菜籽哥哥的形象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心被无限的激情萦绕，心中的缠绵也跟着多了几分，对菜籽哥哥的爱又多了几分，希望也开始在心中生根、发芽，并有了浅浅的形状。当我对菜籽哥哥的爱随着我对生活美好的憧憬慢慢占据我的心房的时候，我才明白：不管我怎么极力否认，就像桐童看见樊帆一样，菜籽哥哥也是我的某种信仰，是我的神；而我现在要做的是，我必须忘了他，然后过正常人的生活，可以去爱其他人。这是一个声势浩大的工程，但我必须忘记他。这始终和小说是有出入的，我同意并容忍它的存在。现在，当我在这微微摇晃的列车中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也很了解自己会从心底忘了他，就像涛涛一样，我只能把他埋在记忆的一隅，不再去碰他。我算是对得起他了。我会原谅他给我的种种伤害，原谅他背着我去爱他心中的神——宇，原谅他被人抛弃后，再次进入我的世界，原谅他现在再次得到宇，然后把我踢开——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原谅他，就像和他第一次“分手”后的那一阵子我原谅他一样。

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太阳还是沉下山去了，尽管这也是他极不愿干的事。太阳下山了，就这么下山了，给这片广袤的平原留下的只有玫瑰红的影子，让人心中充满无限的惆怅和彷徨。很具有梵高风格的色调就这么笼罩着大地万物，万物被某种焦虑烧得面目全非，然后绝望就紧接着迎面扑来，排山倒海似地朝人扑来，让人防不胜防。在这种场景下，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the cranberries 的《 dying in the sun 》，dolores o'riordan一直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吟唱“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I feel so nervous When I think of yesterday How coul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so bad? How di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听着这首伤感的曲子，我全线崩溃。列车依旧在这空旷的原野行驶，在这夕阳的余晖中无望地穿行，机械而又不知疲惫。我就这么坐在被这余晖笼罩的窗口，身在这喧嚣的车厢看着窗外玫瑰红的景色，心却被一个旋转的黑洞吸噬，使劲下沉。很有规律的撞击声进入我的耳膜，打击着我脆弱的心。在那一刻，我的灵魂就在这很有规律的撞击声中趋于平静，像是有了某种信仰和皈依似的，进入了通灵和入定状态。列车就这么沿着某个轨迹前进，就像人在命运设定的轨迹下穿行一样，同样无望。不知为什么，看着这美丽的暮色，再次想到命运的蛮横和强大，我那叛逆的魂灵又开始随着各色人的喧嚣开始骚动不安起来。雷似乎又流下来了，可正要准备擦拭的时候，却没也得不到。我竟失去了哭泣的权利，怎么会这样！我是属于很感性的人，如今在这个特定的场景下，这正是最适合我写东西的时候。我不知该哭还是笑，都乱了....菜籽哥哥的形象又开始在我面前晃悠，语言也在瞬间很顺畅地衔接，我就在这特定的场景下写出它们。当然，这些哀怨又流畅的文字就被定格。只是一如往昔，稿面一塌糊涂，唯我可以看清读懂。

就这样，我一直在昏暗的车厢写作，根本没有要停笔的意思。对面的帅哥很有意思，一直看我写稿子，并时不时地微笑。不过，好景不长，供我写作的时间并不长。不一会儿，车厢内的宁静就被一个很夸张的女高音和小孩的啼哭声打破了，紧接着便是一阵大人狠毒的咒骂声。有些时候，我一直在想，现在的精英们应该好好反省自身的内涵和素质了。小孩只不过是无意抓了她一下，她，那个看上去很有“内涵”的女人便顺手给了小孩一巴掌。小孩的母亲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就此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事态远比想象的严重，很快战争就波及了很多无辜的乘客。不少人的咒骂声也随之响起，很多人很如愿地参与了此次事件，不过很多人是属于煽风点火的。事态很快变得严重，最后不得不叫列车长出来调停此事。列车长是个胖女人，不过嘴唇很薄，这让我不由地想起了我的大学物理老师“二饼”。和“二饼”一样，她的眼神很犀利，口才也极好。但和“二饼”老师不同的是，她处理事的效率很高，处理起事来，也颇有慈禧之流的风采。只见她双手叉腰，扭了扭她那肥大的臀部，脏话像雪花一样从她超薄的嘴唇飘出来，口水也像瀑布一样喷出来，飞了我一脸。我的心情可想而知！当然，再次静下心写东西也就成了空谈，再坚持也是自欺欺人。不得已，我只得坐在位子上闭目养神。

列车长的话虽很粗鄙，但很奏效，车厢里很快就变得鸦雀无声。此时，文字在我的脑海里迅速城成形，以一种特殊的形式排成一个个整齐的长列，形成一个优雅的个体，可惜我却没有能力把它转化成具体的形体，任有其在我脑中发酵。夜幕降临，列车又要经过另一个城市。窗外的路灯桔红桔红的，煞是好看，我不由地看痴了，只是心中的焦虑有增无减，又多了几分，所以此时的我坐立不安，举止也状如疯子。“写东西固然是好的，但还是要休息的。要不听听音乐？”似乎有人这么说，可我还是不能确定在说我，所以我并没理会。“唉~”那个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要不看会书？”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什么荒诞的行为都能做出来，比如对面的这位仁兄，他一个人老这么嘀咕算是什么事！为了再给自己争取那怕是一丁点的安宁，我觉得很有必要向这位仁兄暗示些什么。“你一个人老这么嘀咕些什么，已经很长时间了，可以休息一会儿吗？或者，你在跟我说话？”我用很不确定的语气告诫这位兀自犯痴的仁兄，语气像改化一个劳教犯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我在同你说话。说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有了回应，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句，真是难得。和你沟通真的这么难吗，从表面上看，你不像是那种人。故意敷衍我？”“没有。最近比较累而已。不知为什么，接受外界的信息也慢了很多，不好意思啊！想问我什么？”“哦，没什么。这我就放心多了。我还以为自己是那种挺惹人烦的那种人呢。听你这么说，我可就放心多了。”“没有，怎么会呢！”“学生？或者作家？”“哪啊！我只是高中毕业而已。平时喜欢乱写点东西自娱自乐，再加上平时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工作，就任凭自己的爱好自由发展。大学，我想都没想过。心情不爽的时候，偶尔会听音乐或者写东西，已成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只好充当知识分子了。呵呵。”说完，我觉得脸特别烧，再瞟一眼乱七八糟的稿子，我的脸更烧了，动作很不自然地把稿子胡乱整理好，然后用一种很羞赧的眼神看着他，说不出是出自什么心理。他也不说话，歪着头一动也不动，似乎在考虑我所说的话的真伪性。

车厢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很多人都不说话，只是把嘴巴张得老大，仰着头睡觉。旁边一个女孩的头渐渐倒在我怀里，我极不自然地用手扶着，向对面的帅哥极不自然地笑。他并没有一点犯困的迹象，相反地，他的眼睛睁得特别大特别亮，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意识到自己再这么看下去会失态，我赶紧低头，然后再次快速抬起头，摸了摸鼻子冲他傻傻地笑。这个时候，女孩也被火车晃醒了，马上快速地理了理头发，向我抱歉地笑：“一座火车就犯困，刚才不好意思啊！”“没事。有可能是行程长了些，坐累了也是有的。”“谢谢！”她又冲我傻傻地笑，“可以借你躺躺吗，老是犯困，这怎么行！”“呃.....应该可以吧！”我很不自然地笑，因为我最反感和女人发生任何的肢体接触，可她又这么说了，我又能怎么样，只能顺着她了。她听了我的话，又在我大腿上捶了几下，又揉了几下，好像在摆弄一个枕头，好像在她的眼里我的腿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枕头了。“可以啦！”她冲我天真无邪地笑了笑，然后躺在我的腿上轻轻发鼾。

“看得出你待她挺好，你女朋友？”“肯定不是！我也不知道她是谁，估计是离家出走闹情绪的小孩吧——一看她就是那种很情绪化的人。”“一看你就不是高中毕业的——可以看你的作品吗？”“谈不上是什么‘作品’，如果你想看，倒不如我读给你听吧。只是有一件，听了之后，你可不许笑话我啊！”

“of course！（当然！）”听我说完，他一下子来了精神，马上正襟危坐，酷酷地回答。我当然不会给他任何了解我的机会，更不会给他读我的稿子，更不会给他泄露我的身份，因为我怕歧视，这也是我坚持自己读稿的原因。不知为什么，我对自己的身份很敏感，为了不受到任何的歧视和白眼，我必须做到时时都在防御，一刻也不能放松。我拿起稿子，快速地翻了几张，翻到一张空白的纸的时候，我又冲他抱歉地笑了笑：“可能有点长，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啊！”“恩。”他又笑了笑，然后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似乎有些紧张，觉得眼前有不少文字在跳跃，似乎很欢快的样子。瞬间，我仿佛又进入了美好的幻觉，处于一种通灵的状态，让我灵感突发，于是我用很急促的语速稿：

“ 《星星集》（序）

一

伟大而又宽宏的天恩！告诉我，

该如何用幼稚的笔体写下这些

梦呓的话语，用我的童心衬托

你魂灵的伟大！是你给我至高

无上的勇气让我踩破那清澈的

泉水，还是你怂恿多才的缪斯

点拨我那浑浊的情感？我，一

个乞丐式的浪子竟也抓起笔写­

下自认为宏伟的篇章，取悦你，

­取悦这幻影组成的爱与恨的琉璃世界。­

二­

我从那漆黑的夜里降落离开，­

离开您宽敞的宫殿，成为这­

凡人中的一员，无法再踏入，­

踏入您那至高无上的宫殿，­

享坐那荣耀和爱做成的宝座。

我堕落了，失去了辨别和接受­

爱的本能；我坠入无尽的深渊。

但尽管我沉入黑暗的深渊，­

尽管所有的痛苦和寒冷将我包围，­

削弱我的生存意识，我还在­

抬头，用悲哀的眼神，像一只­

被人捏着脖子的鸭子。我依旧­

抬头，看你和蔼的容颜，尽吐

恶毒­的诅咒您的言语，只是

为了让你­——糟老头——让我

再回到­你那荣­誉的殿堂，享受

你的爱，让您­宽宏的爱洗涤我的罪孽！­

三­

人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

人究竟是在享受幸福，还是

制造自己的罪孽！为了那些

戮杀同类的纸币，何必！­

当他们为了面包而手足相残；­

当他们为了妖冶的女人——

被蛇­蛊惑而神经错乱的夏娃

的后裔­——为了让那迷乱的

快感和欲望­驱使和伪装自己

的胆怯而戮杀人性；当他们

为了那些杖、棒子、绳索，­

当他们为了那些牡丹、莲花、芍药，­

当他们为了蛇、蝎子、母狗、秃鹫，­

当他们为了一切的一切而沉沦时，­

老头，糟老头，撒旦的弟兄，­

你，掌控天空和闪电的老头，­

你是否为你的任性和自私羞愧？­

四­

我想，我该沉默，不再呐喊；­

我想，我该把更多能取悦你的­

言语组成赞美诗献给你！­

但这有什么意义，糟老头？！­

我只写这篇东西气你，我只写­

这篇东西挖苦你、诅咒你！­

它们，属于你的赞美诗，就让它们­

——停步吧，像傻子一样停步吧！­

受够了！­

五END­

我在昏暗的夜里像白痴一样梦呓！­

我在桔红的灯下满纸涂鸦！­

糟老头，我把我自己撕碎给你！­

我的头、眼、牙、耳朵和舌头；­

我的四肢、指甲、毛发和血液；­

我的心、肝、肾、肠、肺、脾；­

我的下体、我的阴毛和糕丸；­

我的脚趾、大腿、小腿——

我把自己肢解了、撕碎了，给你­

——我被撕碎了，全碎了！我把­

它们给你！我把我的罪孽和荣誉­

给你！我把我的一切撕碎、­

碾成糊糊给你！我要你，我要你

重组我，我要你改造我！­

至高无上的人啊，我把一个破碎­

的我给你，为的是用我的罪孽­

——肮脏的小册子——洗涮人的污垢，­

用我的原罪让浊浑的世人清醒！­

玛琪­

2010年5月19号凌晨­”

说不上来我自由发挥即兴读出这篇文章时是什么感受，真的觉得把自己心中压抑已久的想法一吐为快，心中着实畅快了许多。曾经在梦里出现过很多次的句子变成了现实的东西和形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释然和爽快。想想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能这么顺畅地读出《星星集》的序，感觉就像属于我思想中的一部分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像瓜果一样成熟了，然后蒂落。而我则扮演的是果农的角色，只是把它们捡起来收藏好就行了。思想能变得这么具有形体，能放在手中，这让我对文学的魅力又敬仰了几分，于是就更爱它了，几乎魂不守舍。当无形变有形，这必定要经历一个转换和轮回，就像这样，当思想从无形变为有形，它也经历了一个轮回，不管这个轮回是苦还是甜。不过，我要声明的是，因为这个小插曲，我也有了动笔写诗集《星星集》的念头。

很痛快很舒服的感觉，这不能用“畅快淋漓”形容，而是“如释重负”，甚至“如获重生”。在口头创作《星星集》的序言后，我终于从一种朦胧而又似梦非梦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很是惬意。有很多人把这种“朦胧”“似梦非梦”的状态叫做“灵感”。我不否认，也不赞同，随大流。但很值的肯定的是，这种感觉很微妙，让人即上天堂，又下地狱，欲罢不能。谈不上喜欢这种感觉，但很依赖，出于本能的依赖。这就像吸毒的人一样，或许这个人不喜欢毒品的味道，但他又无法割舍，只能顺其自然。听我读完稿子，帅哥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不解，不过很快就转瞬即逝。他向前挺了挺身子，问我是否可以给他看一下我的底稿。我面露难色，拒绝，很有分寸的。他坚持，亦很有分寸。最后，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妥协，并把一张空白的纸张递给他。

就像被人发现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瞬间我就被胆怯和羞愧包围，一种无法说出的情感让我忍不住要为自己的行为哭泣。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看完“底稿”，他又很严肃地看我，双手叉胸，似乎很有兴致地看我出洋相。我们谁也不说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看着对方发怔。不过，我们中的一个人很没底细，根本不敢看对方的双眸，因为胆怯。也许是帅哥看了我的样子，心里终有些不忍，最后他轻笑了一声，邀我到外面走走。我想想，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又想自己也长得不够帅，根本没有什么色供人去劫，于是大大咧咧地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位子。

因为不是旅游旺季的缘故，车厢里本就没几个人，如今又是深夜，人就更少了，走廊里更是空荡荡的。先前吵架的母亲早就搂着她的孩子睡了，头靠在座位上，嘴巴张得很大，看上去很滑稽，也很夸张，让人忍俊不禁。我们拣了一个离座位最近的窗户，抬头眯着眼看天上的皓月。月亮似乎很妩媚，仍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看我们，看着这世间的芸芸众生，不喜也不悲。我们倚着窗户看月亮，谁也不发一言，像是心存某种信仰似的崇拜月亮，又像漫不经心的样子。人啊，真是个奇怪的动物，比如现在。因为脑中还有不少关于菜籽哥哥的形象，一时又无法全部去除，再加上这个月亮有意无意的做了某种不可忽略的媒介，我的心一直很潮湿，情绪也失落到了极点。

帅哥大概也看出了我的不愉快，轻轻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并轻轻地揉。很温暖很暧昧的气息迅速游走全身，我的身子不由一颤——不可否认，这种温暖又暧昧的气息对我这种失意者很是实用。我抬起头，就像猫受了无数委屈得到主人的某种嘉奖时一样，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和他对望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满腹惆怅地看月亮。帅哥什么话也没说，又叹了一口气，抽出一支烟给我，自己也抽了一支，并点燃。我接过，并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头靠在窗户上仍旧看月亮，一句话也不说。“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刚退学回家，因对生活不死心，想出来找点事干。后来发现外面的世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又打道回府了，虽然我打心眼里不喜欢回家。”“呵呵~~”他听了我的话后笑了笑。“这么快就认输，这好像不是你的风格吧？”他歪着头想了半天，用很不确定的语气对我说。“不服输又能怎么样》不管你的理想有多么远大，现实还是残酷的。以前和你想的一样，现在呢，我总算是想明白了，所以我不再做无望的挣扎，准备回家养精蓄锐。”“回去有什么打算？”“先谋个事做做，以后的事顺其自然。”“想做企业宣传吗？我帮公司跑业务，这才遇上你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介绍。干点事总比呆在家里混日子强吧。”“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恐怕要辜负你的美意了。理由我不想说了，因为说了，在你眼里看来也是毫无意义的托词。我现在不想做事，这倒不是我胸无大志，只是漂累了，需要好好整顿整顿身体才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真舍不得你的文采！”“哦，是吗，哈哈~~~”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扔掉烟蒂很神经地笑。“我们回去坐坐，有点冷了。”他帮我理了理衣领，有点爱惜的说。我没说话，仍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上闭目假寐。

很古怪繁杂的笑声从我耳膜滚过，我神经质地睁开眼站起来，却什么也没有。冷汗依旧很多，可我根本没有力气去擦拭，任凭它们快乐地模糊我的双眼。他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块手帕，我一愣，最后还是沉默着接过，擦拭头上的汗。这个年代用手帕的人不多，况且手帕是丝绵的，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看的出他是一个很怀旧很古典的人。我轻轻地笑了，省略了“谢谢”。因为从细节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怎么不写了？”“有点累。你一直没睡吗？”“没有。睡不着。”他百无聊赖地回答。“其实就应该歇歇的，你写得太勤了。如果愿意，还可以看书的，为什么老要写呢？看看书也是好的，就当是消磨时光了。我这里有一本书，是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你可以拿过去看看。挺好的一本书，我已经看过至少五遍了。”如此说着，我的眼前多了一本装帧精美的书。我并没有表现出已经看过这本书特有的表情，只是默默接过。但令我所料不及的是，扉页上，米兰·昆德拉用一种很沉重的笔调写道：

“最沉重的负担压迫着我们，让我们屈服于它，把我们压倒地上。但在历代的爱情诗中，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于是，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相反，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

走廊里似乎有了阵阵轻风，吹得纸张到处乱飞。闭着眼靠在座位上，总觉得这些话曾经在哪里读过，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当轻风吹过我的脸颊，吹醒我惨痛的回忆，菜籽哥哥的形象又在我的意识中有了清晰的轮廓，我的泪又模糊起来。似乎又很古怪的念头在我的脑中迅速盘踞，我的眼前竟出现了道德和伦理的双重幻影。似乎也是个人，只是很模糊，只有浅浅的影子而已。我突然意识到“人”和“非人”的界线很模糊，甚至可以忽略不计。想到这里，我突然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不敢再继续读下去，只得把书还给他：“头痛得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谢谢你的美意！”一行泪从我的脸颊上滚下，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脆弱，只得逃离了。

火车上的卫生间不大，站一个人就觉得空间很不够用，很压抑。小镜子里，我的泪痕在灯光的反衬下分外醒目。看着自己病恹恹憔悴的面孔，我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当初说得那么坚强。泪怎么可能会不流，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菜籽哥哥的面孔又在我的意识中平铺开来，让我无法闪躲。往事，该死的往事又历历在目，而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去独自面对它们，面对两年前的自己。也许是米兰·昆德拉并没有真正体验到写爱情诗的女人的内心世界，所以他才用漫不经心的笔调把女人心中很惆怅的内心世界一笔带过，为他的什么“生命的轻与重”作论据。可他真正了解那份所谓的“渴望”背后的“无奈”和“辛酸”吗？未必！看得出，作为捷克人的“托马斯”早已被“苏联化”了，尽管这种变化很微不足道，根本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可以，我们完全可以这么说，女人的出现其实很尴尬，她在道德和伦理的夹缝中艰难生存，让不少人为之钻了空子。她要承担孕育生命的重任，可上天却给了她羸弱的体格，而有的人就在道德上乘机钻空子，把她们的这种本能看成是一种“原罪”，致使她们一出现就被人们看成“不忠贞”，被人们看成是与蛇共舞的一群。她们的泪应该是很纯洁的，应该可以看出人间的各种罪恶，可上天却赋予它们新的内涵，让她们成为懦弱的代名词。她们的美貌被人们看成是一种不祥，是欲望和灾难的代名词。不管是海伦还是妲己，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外国，古代或现代，“红颜祸水”已把她们的社会地位推至人类文明的最底线。我想，这也许就是为什么米兰·昆德拉把“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看成是生命的负极。欲望是轻的，必须要用重的东西压制，所以男人则是“正”，代表着“理性”，用来压制在道德和伦理上早已伤痕累累的女人，防止她们出轨。这是一种悲哀，这是一种误解，这是人类千百年来对女性的误解。作为精通多国文化的米兰·昆德拉，很显然在吸收多国文化的同时，他的思想深处，这种硬疣 更是存在，并无不操纵他的意识。我想，至此以后，这种不公平的看法应该告一段落了吧。

那么“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我个人认为，应该是一种归属，情感的归属，爱的归属。每个女人心中的男人不是单纯的性的给予，而是情感上的一种寄托，是男人投影在女人情感上的具体的影像。女人接纳男人，并不是结婚就可以，一个结婚的女人，真正接纳她的老公，就是她不关注性，而是把自己的全部都交与男人，一切的一切；而性只是她的“一切”中的一小部分。在爱情的占有欲上，表现最宏观的，不是某些人所说的“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 ”，这只是一个信号，女人初步接纳一个男人的信号；而男人表现的是一种野性的力量，就是性的交换。

男人一直试图在表现一种野性的力量，一种能摧毁世界，可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力量，这种力量是非理性的，它可以挑动一场战争，其目的是想要得到一个美女。女人则一直试图表现一种细腻的情感，这种情感无疑是理性的，因为它可以让人类的社会走向新的和谐。所以说，女性的情感是细腻的，而男性的情感是粗犷的。所以说女性细腻的力量可以归属于野性，而男性的力量也可以归属于细腻。这就好比在一个家，女性应该用她细腻的情感去除男性心中的狂野和野性，消除他们外出冒险的心，这样的家才可以持久；而女性若一直表现为用她细腻的情感放大男人心中的野性，那么这个家的男主人一定会出轨，会试图从其他的女人心中情感中汲取某些可以中和他们心中野性的力量。这是必须的。

当然，以上两段纯属我自己现在的感慨。当时，当我看到米兰·昆德拉的这些话后，我又想起了菜籽哥哥，想起了我那段有始无终的感情，想起了我心中的那种“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的情感。我苦等了几年，可我等到的却是“他（指我）是我心中的宇的影子”，我只是消除他心中失落和苦闷的工具，我什么也得不到。在爱情的道路上，我注定要失败的一塌糊涂。我还爱他，可他却可以轻易忘了我，我对他的爱成了某种可以割舍的东西，而他对我的爱却被牢牢埋在心里、植入我的血液之中，怎么忘也忘不了，似乎这已是一种本能，这怎么办才好！想想自己就要这么孤独地处一辈子，曾经相爱的人如今却各奔东西，我的心奇痛无比，也有了要写爱情诗的念头。到那时候，我才明白：女人写爱情诗的目的只是想把自己对安全感的渴望用“诗歌”的形式表达出来而已，并没有米兰·昆德拉想象得那么复杂。身为心理极其女性化的我来说，亦是如此。只不过，在我执笔写爱情诗之前，我必须用泪水凭吊一下失去的爱情。我想，这恐怕也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吧。

见我如此慌张地离开座位，帅哥心中大呼不妙。听见似乎很压抑的哭声，帅哥又嗔怪自己鲁莽，赶紧跑到卫生间使劲拍门，并询问我怎么了，要不要紧。哭累了，我这才想起自己的荒诞和可笑。见他这么慌张，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知道自己一个很无意的工作又伤了另一个人。想到这里，我打开门，并强装笑颜对他说没事。他显得很慌张，见我一开门，就把我一下子搂在怀里。我们都为这个动作吓了一大跳，谁也没说话。贴在他胸上，听着“砰砰”的心跳声，我的脸红得像猪肝似的，根本没有勇气再抬头看他脸上此刻的表情，也忘记要推开他。我们站了很长时间，似乎有半个钟头的样子。还好因为是大半夜，走廊里并没有什么人，要是在白天，不糗大了吗。

我们慢慢分开，他拉我回了座位。站在我的位子前，他考虑了很久，才把一个睡得很熟的旅客轻轻摇醒，询问他是否可以换换位子。顾客说，可以。他什么话也没说，先进去把头靠在玻璃上，并向我招招手，要我过去坐。我理了理头发过去，他把我揽入怀中，用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躺在他怀里，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一股很温暖的气息迅速游走我的全身，把我带入一个美好的幻景。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的怀里很暖和，好像一个小小的世界供我暂时休憩。我那颗狂野而又老爱外出冒险的心渐渐变得温顺，于是心中的温柔又多了点。迷迷糊糊抬起头看着他熟睡的脸，觉得这个人傻得可爱。紧闭的双眼很大，睫毛很长，鼻子也挺挺的，摸起来特有手感，嘴唇和下巴也呈现出很美的弧度，再配上他那短短的寸发，真是永远也看不够，让人忍不住想摸。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摸起来特有手感；手臂依旧搂着我，强而有力。看着他俊美的脸庞，看着他迷人的身材，我的脸一下子又红了。感觉很不好意思，我把头埋得更低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我抓起他的手盖在我的脸上。

我们是被一阵急刹车惊醒的。他拍了拍我的头，我赶紧坐了起来。他看了看手表，告诉我再过半个小时他就要下车了。我似乎还没有意识到离别的到来，表情痴痴的。他以为我还没有醒来，开玩笑似地笑着捏了捏我的脸，然后转身收拾行李去了。听着他收拾行李的声音，我才意识到自己又要独自一人走完这长长的人生了。我真的很想停靠，不想再漂泊下去。跑累了，不想再跑下去，已经没有力气再跑，我只想靠在一个人肩上休息，然后听歌、写作。他见我红了双眼，心里很不好受，似乎也要掉泪的样子。他拿起那本装帧精美的书，指了指他的胸，又指了指我，然后在书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并把我的手放在上面慢慢地揉。我几乎要掉泪了，心被离别割得难受。他的手渐渐松了，声音也近乎呜咽：“要走了，记得我的眼泪，好好照顾自己，有缘再见。”我知道他要走了，知道他像所有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男人一样要离我而去了，我突然抓住他的手，把书还给了他。他的脸上不解又多了些，很困惑地说：“你.....你什么意思？”“是的，我要记住你的眼泪，但我也要你记住我的.....”我学着他的样子，指了指他的胸，又指了指我的，然后在书上画了一个圈，把我们的手同时放在书上面，并轻轻吻了吻他的手指，把书推给他。这时，泪又不争气地滴在我们的手指上。他猛地一怔，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颤声说：“答应我，别走！”我笑了笑，帮他拿行李：“快走吧，火车就要到站了！”他什么话也没说，我亦是。车进站的时候，我帮他下了车。正当我准备抽身离开的时候，他却一下子扔掉行李，猛地揽我入怀，并用手轻轻捧起我的脸，猛地吻上了我的唇。时间似乎就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我都来不及思索目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真希望眼前发生的是不是真的，可现实告诉我，我的辩解毫无意义。很多人都朝我们笑，指指点点，可他全然不顾。我挣扎了一下，后来也放弃了挣扎，任凭他搂着吻着。我就在瞬间进入了美好的幻觉，菜籽哥哥和他的脸进行了很完美的融合。他吻我后，紫涨着脸皮拖着行李慢慢离开。我并没有说话，任凭他松开我，拉着我的手，然后指尖也随着他的离开慢慢分离。当我看见他消失在茫茫人海，我这才意识到他真正离开了。向前跑了几小步，似乎有些不舍，但说不清究竟是出自什么心理。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比如现在，比如我。

列车的广播又响了。不用说，它是在催我离开这个根本不属于我的陌生城市。他走得很缱绻，身影亦很大很模糊。他的离开就像一首突然走音的曲子一样，乐符硬生生地割断了原来曲子和谐的节奏。我知道随着他的离开，我也必须离开。我们在茫茫人海相遇、相识，然后分离，发生这么一段在别人眼里看来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我和他，刚离开的一阵子，也许都会觉得难受，不忍割舍对方，可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我们都会有自己新的爱人，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不管它有多苦多甜。人生就是这样，在众多无奈之间，许多缘分都会被硬生生地割断，会有不少的无奈和痛楚。不少人会把这种人归类于世事无常，命运的不公，也有人会把这种缘分叫做“孽缘”，可当会有人感到痛楚时，他有没有想到命运也会有其无奈呢？也许命运也不人看到我们相爱和分离，可它亦无能为力，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

回到座位上，抬起头，似乎还可以看到他朝我咧嘴傻傻地笑，眼神尽显温柔；睁开眼，他已不再存在，在我对面的位子上坐的是另外一个人的身影，似乎他从来没有出现一般。似乎有泪流下来，再去擦拭，却什么也没有。不知为什么，自从他离开后，行动也迟缓了许多。再次把手指伸到他吻过的唇上，似乎也理解了他的泪水和他的“冲动”。一个吻，一个急促而又有分寸的吻，激烈而又缱绻，缠绵而又不失理智的吻，像蜻蜓点水似的而又无限深情的吻，他把他要说的话，他对我的爱，他的所有爱情全都倾注到了他这个长达一分钟的吻里。一分钟，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里面不乏有无限的深情和不离不弃的情意。突然之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读懂了他，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很幸福，这一生也并没有白活过，于是我的心里觉得很满足。再次走到我们看过月亮的窗台，抬起头看着天空的月亮，仿佛又看到了他。“我爱你！今生我们无缘相见，期待来生。”我自语。似乎看见了他望我的深情，看见了他的泪眼，于是打心眼里....来到那个简陋窄小的卫生间，抚摸着他摸过的门，似乎又看到了他焦急的面孔。摸着门，想起了很多。笑笑，再次打开卫生间的门，我仿佛又看见自己所在卫生间的一角哭泣，这时我也明白了他那时的心情。想起了菜籽哥哥，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爱情，不可避免地，回忆又在瞬间顺畅地衔接，于是那些日子又迎面扑来。在一种莫名情绪的驱使下，我又抓起笔准备写新一章的《菜籽哥哥》。我的故事又要上演了，只是只有我一个人上场。我的故事又要上演了，这是什么样的故事啊，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