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离杨政的住处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大公园，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那。公园很大，但因晚上的关系，再加上天气很冷，偌大的公园显得很空旷。偶尔会有一两个人零星地走过，我们会像一般朋友一样并排走路。没人处，我们手牵着手互相玩对方的手指头。等再过来人了，我们把对方的手分开，然后挤眉弄眼地看着对方傻笑，神情就像做恶作剧的小孩子。因公园没灯，整个公园黑漆漆的。杨政怕我冷，又担心公园里不安全，我们没呆多久，就在他的抗议声中出了公园。街上的行人不多，于是，阿克苏的大街成了我和杨政的乐园。我在空旷的阿克苏大街上尖叫着跑，激烈地喘气。杨政见我这么疯，也不加以阻止，跟在我背后大喊大叫，似乎在为我助威一般。疯够了，赶紧跑到杨政身边喘气。杨政看着我心疼地说：“压抑很久了吧！别急，小心累坏了！”我咯咯地笑着，算是回答。路过一个音像店，刚好放着The Carpenter(卡朋特)的《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现)》。我听了，情不自禁地跟着狼嚎起来。杨政捂着我的嘴说，别以为自己会唱英文歌就了不起！又走了一会儿，又传来一首印度的曲子，曲子的旋律很奔放、很能带动人的情绪，我听了，又情不自禁地跟着哼了起来。杨政听了，又捂着我的嘴说，别以为自己会唱印度歌就了不起！我听了，心里发狠，很想整整杨政。正好，不远处又传来维族组合“美丽公主合唱组”的《欢乐的玩吧》，杨政听了，也跟着后面乱哼。我敲了敲他的头，学着他的腔调戏谑地说，别以为自己会唱维语歌就了不起！杨政听了，大乐，抱着我吻了很久。过了很长时间，我们才慢慢分开。杨政说，走，看看芳芳她们去！我听了，又怕他乱花钱，似有不乐，但又不好扫他的兴，只好跟着他走了。

刚进酒吧，我就被芳芳养的小狗黏上了，在我身上到处乱窜还不算，还强行要了几个吻。芳芳见了，一乐，笑着打趣：“完了，妹子的‘初吻’没了！杨政你可亏大了！”杨政说：“没事，我再讨回来！”说完，又狠狠吻了小狗几下。小狗，贝贝者，似乎很不情愿，躲在我怀里委屈地呜呜叫着。芳芳一见，假装生气：“贝贝，别哭，妈妈替你打叔叔出气！——死杨政，没事找事，欺负我们家贝贝干什么！”说完，又朝我甜甜一笑，“妹子莫怪！我们家贝贝让我和你倪哥宠坏了，再加上这狗又色，不知有多少人遭殃了！”说完，又伏在我身上笑得直掉泪才罢休。倪冰倩见我们这么闹，还以为芳芳在编排她呢，赶紧跑过来打趣：“芳芳，又在说哥什么坏话呢，小心我回去收拾你！”芳芳一听，笑着发飙：“你敢！你敢！”我们听了，又是一阵大笑。就这样，一个晚上我们就这样说说笑笑着过去了。临别了，杨政去结账，却被芳芳和倪冰倩拦住了：“这次算了，算是孝敬你了！上次妹子来，我们也没送什么像样的礼物，这次的酒钱就当我给‘她’买礼物了！”杨政听了，也就罢了。倪冰倩乘我不注意，偷偷给杨政塞了一包安全套，并小声对他说：“杨政兄弟，这次非要整到他下不了床不可！看上次这小怨妇怨的，我们看了都心疼！”说完，大家又哈哈大笑。

出了酒吧，我们又去了不少地方，直到晚上十二点多才回去。因我这次喝得不多，再加上杨政护着我，替我挡了不少酒，所以我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醉得一塌糊涂，还可以走路。路过晶水路的拐弯处，我们看见一个维族大妈蹲在大街上冷得瑟瑟发抖。我看了，心里委实难受，掏出二十块钱给她，要她打的回去。维族大妈见我这样，嘴里说了几句维语，很愉快地接受了。我们目送她坐车离开了，这才提脚朝杨政的屋子走去。

回到屋子，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一进屋子，杨政就不顾一切地把我抱进卧室，然后吻我。出乎意料地，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激烈地回应他，而是一个劲地看他。杨政被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问我为什么这么看他。然后没等我回答，他就自嘲地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就跟了一个维族人呢。”我没说话，偏了偏头，然后继续看他。我说，我在想我们这样子会到什么时候，会这么过一辈子吗？杨政听了我的话，猛地想起我们第一次酒吧里出来的时候，我酒醉时说的话来，突然叹了一口气：“我们洗洗吧。”我依旧看着他，很冷漠地说：“我也有这个意思。”他又亲了亲我，拉我去洗漱。洗漱完毕，我们都没有要睡的意思，仍大眼瞪小眼。我说：“杨政，你怎么看我们的事？不会是想真过一辈子吧？”杨政并没有说话，突然翻过我的身，很猛烈地索吻，要我。激情过后，我要抽烟，他忙摁住：“‘女人’是不可以抽烟的。”我反问，我说过我是“女人”了吗？说完，我又伸手去拿烟。他沉默着一言不发，摁住我要抓烟的手，再次压住我，很猛烈地要我。“告诉我，你很快乐！”高潮的时候，他伏在我耳边，小声命令我。我并没说话，仍泪光闪闪地看他。他也看了我一会，突然抱着我哭了。我们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我光着身子在屋子里进进出出，收拾行李。杨政被吵醒了，摸了一下身边，发现我不在，猛地冲出卧室到处找我。发现我在客厅，他很明显地窒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轻轻地抱住我：“你那点行李，临走收拾也不算晚。现在时间还早，先上去睡会。看，身子都冰成这样了，万一冻坏了怎么办啊！”说完就拉着我准备回卧室。我愣了一下，并没有动。他见我没动，也站着不动。我们就这样光着身子赤裸裸地对望着，似坦然面对，又像隔着什么似的，怎么也看不透对方。他见我神色不对，似乎也料到我要真正离开他了，只是他不想说，也不想去面对。“准备离开我了是吧？”他几乎流着泪反问。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仅仅是看而已。他似乎早料到了我要说的答案：“什么时候走？”“今天过去买票，晚上就走。”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止住快要流出的泪，故作镇定地说。“今天别走了，陪我。明天你走，我并不拦你。就陪我一天，明天再走。”他自作主张。“我要过去买票，待会儿就回来。答应你，我今天不走了。”不知为什么，听杨政这么说，我心里酸得很，很想哭，但我还是忍住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自从有了菜籽哥哥后，我感性了很多。看来，爱情之所以能改变人，只不过是让人更感性罢了。“不，你不要去！待会我陪你一起去。我们再逛一天阿克苏。”说到最后，杨政竟哭了出来。“恩。”我呜咽着答应。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杨政挂满泪珠的脸，此刻，我多么希望他就是我的菜籽哥哥啊！只是有些事情我们谁也改变不了，永远都改变不了。

我们又上了床，双目相对。我又别过头，不再看他。他翻身压着我，用力让我看着他。突然，他用力地吻我。感到脸上湿湿的，有我的，也有他的。他猛地抱紧我，并做出了使劲咬我的动作，只是没有用力。热泪从我肩上流了下来，湿湿的。杨政压抑着哭泣，声音呜咽，像某只小兽。我突然记得在小说里我曾写道，“莲裳”和“桐童”分别在樊帆肩上咬了一口，目的是为了让樊帆在抚摸他的伤口的时候记得他们，永久地记得在他身边出现过并爱过他的人。伤痕成了记得某人的唯一铭记，我突然才发现了自己的残忍和杨政的无奈。于是，我也哭了，和着杨政。就在这时，杨政动了。他猛地抬起了我的大腿，然后猛地进入。我知道杨政是想让我记得他给我的疼，永久地记住。我没动，任凭他干任何事情，为了赎罪。杨政轻轻地抚摸我的臀部，一点点的，直到我们的结合处才停下，然后猛烈地撞击。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我心里翻滚，并不只是快感。我尽量让自己喊出来，但就是没有声音，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最后，我们同时高潮。最后，他抱着我哭。最后，他又一次要了我。最后，我们分开了，永远。最后，我们竟没了最后.....

我们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一点。杨政一反常态，并没有出去买早餐。他要我陪他做饭。那次的饭菜做得很丰盛，但我们谁也没有胃口。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吃完饭。饭后，杨政抱着我。我伏在他的胸上，静静地听他的心跳，神情像一只猫。他给我轻声讲他阿妈的故事，讲她怎么把他们兄妹养大，讲她临死前的情景。我没有说话，任凭他徜徉在回忆和母爱带给他的美好愉悦里。他又问我可不可以不离开他，我再次沉默。他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帮我穿上外套，然后带我出了门。

阿克苏我们几乎走遍了。但最后，黄昏的时候，他还是把我带去了火车站。回来途经一家超市和一家新华书店的时候，他进去给我买了一本名叫“平静的生活”的书。书是玛格丽特·杜拉斯写的，讲述了女主人公弗朗索并不平静的家庭生活：舅舅与弟妹私通，被弗朗索告发后惨死在弟弟拳下。弟弟的情人爱上了她的情人，弟弟在绝望中自杀。弗朗索独自逃离去海滨度假，却又在阳光灿烂的沙滩上目睹了一个男人的溺水身亡的故事。在这个笼罩着死亡阴影的故事中，玛格丽特·杜拉斯以冷静平实的笔触，细密而富有张力的语言，透视人性弱点，展现了一位少女面对贫穷，仇恨，爱情，希望等人生主题时的厌倦和迷乱。小说将简洁明晰的情节线索与幽沉自由的内心独白相结合，折射出作家丰富的人生体验和哲学品味，风格独特，意境深远。玛格丽特·杜拉斯，我们都喜欢的一个作家。时间还是一分一秒地走着，虽慢，但很有存在感，当我们难受的时候，更是如此。我们等时间，有些人会把这种让人煎熬的感觉叫做“度日如年”。其实，在时间的框架里，“年”这个概念是不存在的。人的生，他会截取时间的一段，人的死，也会截取时间的另一段（但不是全部），就像切年糕一样。我们把分别截取的这两段时间叫“生”和“死”，剩余的其它时间就是最大的静默和间隙。我们把这种夹存在“生”和“死”之间的时间间隙叫做“度日如年”。从某个角度上讲，“度日如年”并不是一个很消极的概念。有时，我们表达痛苦的时候会用这个词，我们表达幸福和快感时也会用这个词。怎么理解呢？我们明知道时间是短暂的，明知道有些幸福会让我们更痛苦，但我们还要接受，因为这是我们自己强加的。看着幸福就在不远的将来断裂，我们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它慢慢碎裂，最后直至消失。这就是痛苦。幸福最后竟成了快乐华丽的外衣，这便是“度日如年”的另一种表达。我和杨政就是这样。我们一直就在这种时间的缝隙间做着无望地等待。我们一直抱着对方，我们相互偎依着，感受着这份由“度日如年”带给我们的温存，感受着这份徘徊在“爱”与“不爱”之间的独特体验。在这个时候，“爱”与“不爱”已不重要，此时，我们的拥抱只是一个很中性的概念，不夹杂任何感情，只是一种救赎，无望的救赎。

我们下午八点左右回去，沉默着吃晚饭。（饭桌上的心情，我想一般人都会理解，所以在此我不再做赘述，因为我们不能在主人公痛苦的时候，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我们吃完饭，杨政抱着我，把我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轻轻摸我的脸。很暖很莫名很舒服的感觉一直延伸到我的心里，然后再反弹全身。我一直徜徉在某种柔情的海洋里。我闭着眼，抓起他的手，让它轻轻滑过我的额头，眉毛，鼻子，下巴，最后在嘴唇上停留。我睁开眼，轻吻着他的每根手指，然后看着他轻轻地笑。他的手一直在颤抖，接着，下一秒他却哭了，很伤心。那晚，我们一直做爱。我并不反感，并在他有力地撞击中记住了这个男人挂满泪珠的脸。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杨政帮我提行李。这一过程中，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以后一定要注意身体。还有，不要打架。为了阿依木，你必须答应我。”我面无表情地说。他沉默。我转过身，抱着他，轻吻他的下巴，并用手很温柔地解开他一颗颗的纽扣。他并不说话，只是很诧异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阿克苏的冬天并不是很冷，只要穿一件内衣，外加一件不算很厚的风衣，就能过一个暖冬。）我轻轻揭起杨政的内衣，并在他腹部五公分的刀疤上吻了吻：“看，我吻到了它下面疯狂的血腥。不要让这份血腥蔓延，它只能让你更加痛苦，懂我的意思吗？”说完，我慢慢整理好他的内衣，然后慢慢起身，帮他扣好风衣上的每颗扣子，吻他，然后拿走他手中的行李。他一动不动，一直看我，不发一言。眼中似乎有了一层薄薄的泪雾，呛得他很难受，他艰难地咳了一声，猛地抓住我的手。我一动不动，由他这么做。他突然哭了起来，毫无预兆地。“走，你走啊!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啊！听到没有，你滚啊！”他咆哮着坐在地上，任由泪水缓慢地淌过他的脸、下巴，然后滴在地上。我知道我已找到了他思想中暗藏的毒瘤，并狠狠切了它一刀，然后留下伤痕累累的他走了。我是一个胆小的医生，更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狠心的医生。像对其他人一样，我找到了杨政思想中暗藏的毒瘤，狠狠地切了它一刀，然后留下伤痕累累的他走了，很坚决。我知道他现在很痛苦，但我不想再帮他。这是我一贯的作风，也是伤杨政最疼的一次。我不能救他，他只能自救。这也是他的命。

2009年1月11号，我离开了阿克苏。这只是我短暂的离开，我知道，但我不想面对，因为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