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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作者:玛琪 当前章节:11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2:28

阿克苏的暮色来得很迟疑,尽管如此,它还是来了。坐在阿克苏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我的心被某种莫名的情绪搅得难受,很想用眼泪一吐为快。身旁有各色男男女女说笑着走过,我却无法进入他们的世界,也无法让他们进入我的世界。仿佛身在一个真空世界,我只能看到他们在我面前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但我却不知道他们为谁停留,在说什么,在笑什么。胸部很痛,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抓住我全身的每个细胞。感到自己被人用一层薄塑料从头到脚裹着,仿佛要死了;又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似乎有人碰了我一下,一种灼热的痛感很尖锐地从脚部传来。有人朝我笑了笑,嘴唇动了几下,可我还是听不到声音。凭感觉她在向我说“对不起”,我礼貌地朝她笑了笑,算作回答。一群人从远处而来,似乎有人在说笑话,很多人笑得前俯后仰;许多维族人穿着华丽的民族服装在空中围着我乱舞....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

火车的鸣笛让我从幻觉中惊醒过来,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坐在火车上。冷汗渐渐从额头流下来,慢慢地流进我的眼睛,火辣辣的疼!艰难地起身,穿过长长的走廊,然后进入狭小的空间,随手关门。我的世界终于清静了,不再有幻觉困扰。我仰着头闭着眼小便,听着尿液溅在便池里的声音,意识总被一种单调的声音牵引着,不着边际。杨政他们的影子在我脑海中放电影似地闪过,我的精神不由一震,心中又冒出莫名的东西出来。给杨政电话,过了很久他才说话,声音很伤感。他说,你还没睡啊。睡不着,你呢,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上班呢,我回答。“和你一样,也睡不着。”说完,他笑了。“噢,对了,我在你被子里塞了一百九十块,注意查收。”我又说。“收到了。私下里我还在琢磨,你打算真要离开我了。——也好,把该算的都算清了,以后两不相欠,自己活着也轻松,是吧?”他如此说。我听了,并没有回答,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挂了电话,心里老是堵堵的。叹一口气,再次回到坐位,什么也不想,只是伤感。很符合我的个性,但不可否认,也很伤人。

车子一直很平稳地行驶,我以极其慵懒的姿势坐在座位上。偶尔会有路灯闪过,刺目的光在我脸上一掠而过,不作任何停留。意识深处一直有一阵小提琴的旋律回响着,忧郁而又伤感,让人忍不住要掉眼泪。这让我想起了《2046》中的一个片段:苏丽珍以及其慵懒的姿势坐着,周慕云一直偎依在她身上,眼睛紧闭着,神色忧郁。这个片段的背景音乐是神秘花园的adagio(柔版)。也是由小提琴演奏。苏丽珍成了周慕云所有情感的唯一寄托,也成了周慕云所有哀愁和忧郁的象征。可惜,她最后走了,走得很突然,或导演对她压根就没有介绍,只给观众留一个悬念。这无疑给周慕云对她情感只是一种神秘的悬念,让人与欲罢不能,也给《2046》的整个故事蒙上了悲剧和凄艳色彩。但近乎相同的情形,我能留给杨政什么,又能带走他一些什么东西?我们在滚滚红尘中相遇,肢体可以无限制地接近,心却越走越远。我们的泪可以表达不舍,但它却不能表达我们的情感和内心的灵魂。泪似乎成了一种救赎,却又相差甚远。朦胧,一切都只是情感朦胧的表达,没有任何意义。有些故事,我们可以从故事的开始猜到结局,有些故事却不能。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扑朔迷离吧。苏丽珍,我,我们在同一种感情基调下经历同一些事,我们也就该有相同的命运。这也是一种宿命,是逃不过的。

我一直在想菜籽哥哥,一直。这可以说是一种习惯,也可以说是一种归属于命运的一种本能。很自然而然地,我一直把他的面孔嫁接到和我419过的其他男子身上,才可以和他们发生那种事。看到张少平,我会想起菜籽哥哥;看到王刚,我会想起菜籽哥哥;看到杨政,我也会想起菜籽哥哥,看到....这难道就没有个头吗,永远永远没有个头吗,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办呢.....

偶尔会有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我的身子不由地打冷战。在这个时候想菜籽哥哥,我的思念也是断断续续的,对他的爱情亦是。会看到很多情侣说笑、打闹,菜籽哥哥和我的形象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找不到北。

荒漠。晓风。残月。孤独的我。神秘的苏丽珍。我们一闪而过。

经过六个小时的行驶,我终于于凌晨三点左右到达库尔勒。对于我来说,“库尔勒”并不是三个普通的汉字,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地理概念和平凡无奇的具体地方,她已是我心灵寄托的一个象征和港湾。在那里,我那颗漂泊的心能做暂时的停留,不会像平时那样备受恐惧和焦虑的困扰。这时,库尔勒已成了我的一个象征,对她的依恋也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清楚的。

随着播音员悦耳的报站声,我拖着沉重的行李出现在库尔勒火车站。凌晨的库尔勒火车站很宁静。这个号称全国第二个先进卫生的城市此时处在一片安宁之中并没有因列车的进出和旅客的喧嚣有任何的改变。天空有繁星点缀,充满神秘;远处的群山也显出浅浅的轮廓。很祥和,真的。走出库尔勒火车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提着行李在库尔勒黄灿灿的街道上踱步。成群的维族人从我身边说说笑笑地走过,他们很友好地同我打招呼,我则报以羞赧的微笑。偶尔会有调皮的维族姑娘看着我,大声叫我“阿达西”,我的脸更烧了,笑着慢慢走出她们的视线。

沿着公路走了一会,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那时还没经历过在深圳时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也没有看到太多社会的阴暗面,所以独自走在库尔勒渐渐变得空旷的大街上的我也不觉得害怕。此时的库尔勒是最美最恬静,也是最真实的库尔勒;此时的我,没有王刚和杨政牵绊,也没了对菜籽哥哥的愤怒、不甘和不舍的折磨,也是最真实的自己。我和库尔勒,我们都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示给对方,我们也在这最安静的时刻互相打量对方,然后包容对方。把心给了库尔勒,由她帮我珍藏,即使自己有一个空空的躯壳,但有眼前美丽的景色愉悦我,这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走在天桥上,把背靠在栅栏上,慢慢地仰下去仰下去,努力看着天上的繁星和零星疾驰而过的车辆。我的眼睛开始晕眩,星星和霓虹灯的界限渐渐模糊,感受到金黄的光亮和漆黑的天空慢慢融为一体,我的心处于一片宁静之中。再次把视线艰难地投向繁星,看着它们在我的瞳孔中慢慢变大,清晰,然后重新变得模糊,最后占据我的整个意识。似乎有无声的音乐在我心中激荡,我的心中有一阵很朦胧的情感一闪而过。过去,将来,现在,它们宛如一个个顽皮的孩子在我的意识中跳跃,我竟失去了分辨它们的能力。恍惚间,我一会儿成了天真无邪的孩童,一会儿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我的一生竟在这一瞬间经历过了,而杨政他们也成了我生命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当然也包括我的菜籽哥哥。恍惚间,我竟过了一生,真够奢侈的。

再次回到火车站,已经很晚很晚了。偌大的火车站已空无一人。此时,空荡荡黑漆漆的火车站宛如魔法世界里的巨大怪兽一样盘踞在我的面前,和黄灿灿的街道夜景很不协调。如一个唐突的不和谐音符出现在一曲优美的曲子中一般,黑漆漆的火车站出现在这黄灿灿的的街上真的很尴尬。不可否认,库尔勒的夜景很美,我很留恋它,但马上要投宿一家旅馆,已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因为天气很冷,我冻得直哆嗦。远远地看见还在营业的一家隶属铁路部门的宾馆,我的心里涌出一种很特殊的情感,于是笑笑,朝它那边走去。

穿过一条不算太豪华的街道,再拐过一条幽暗的小道,就是那家宾馆。提着沉重的行李问是否有房,前台说,有倒是有一间,就是已有一名铁路员工入住了,但考虑到我的难处,他们可以和那位员工沟通一下。我忙道声谢,然后耐心等待。不一会儿,前台说可以上去。拖着行李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一看,是个平头小伙,个子不高,但很精神。面部轮廓很模糊,说话声音倒是很好听,这便是第一印象。洗完澡,并没有要立即睡的意思,吃完泡面,只好倚在窗台上吐着烟圈看夜景。很朦胧的幻景又出现在我面前,似乎还有瀑布、小桥、桃花,但一切并不是很明朗,而且像风中的缎子一样,它会动。摇摇昏沉沉的头,吃力地起身,上床躺下,鼾声响起。奇怪的是,那晚我睡得格外香甜,并无恶梦。

第二天起床,一看,已是早上十点了。起床。下楼。询问哪里可以吃到可口的自助餐。吃完饭,拖着行李再到处跑。刚放假那一阵子的火车票特别难搞,可考虑到身体方面的因素,我买到了库尔勒到兰州的火车票(说白了,就是阿克苏到兰州的那趟车。),可票价贵得惊人。一看,下午的车,放下心来,又去了一些地方,这才去检查物品准备进站上车。尽管早有思想准备,可看到已经排了很长很粗的长龙,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最令人不解的是,看这阵势,等待进站的旅客队伍还有加粗加长的趋势。正在焦急之时,突然觉得两手突然一空,心中不由一惊,行李已经落到了一个平头的铁路站工作人员的手里。“您好!您是?恕我冒昧,可这又是怎么回事?”尽管心里急得要命,表面上我还是指着他手中的行李疑惑地问。“哦,差点忘了!这么着吧,我先不说话,你先猜我们在哪里见过面,猜对了我就把手中的行李给你。”他坏笑着拿着我的行李故意说。我极力回想自己在库尔勒见过什么人,可想来想去还是枉然。他见我这种表情,似有点疑惑,这才说自己是那个和我一起住了同一间房间的人。

一种尴尬和很微妙的情感使我在短时间内窘得满脸通红。前天,前台服务员说和我在一起住的是一个铁路部门工作的员工,我听了心中极不乐,但想到住房之难,也勉强答应了。印象中的铁路工人都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不修边幅,说话也粗声粗气的,显得太过于豪放。对于过于豪放的人,我一直和他们合不来,所以进房子的时候,根本没有仔细看他,更没有和他交流的欲望。可,可,可看到眼前的这位极品帅哥,我还是窘迫得一点也不自然,而且他的声音和菜籽哥哥的有一拼,很有磁性来着。我一直窘迫地站着,说不出一句话,他则坦然自若地说着话:“来新疆探亲的吧?”“不...是。在新...疆上学,刚放假,准备回家来着,可惜,可惜....”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哦,原来如此!在新疆什么地方上学?上了几年学?来新疆还习惯吧?”他并没有发现我的窘态,仍问我一连串的问题。我给他一一作答。听了我的话,他又笑了笑:“听说你们大学要迁到库尔勒,校址都选好了,可惜阿拉尔市不放,这件事到后来也就不了了之。如果学校迁到库尔勒的话,就不用再倒车了。省钱倒不用说,还省了不少事。”我听了,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并向他诉苦,说自己的乘车之难。他听了,哈哈大笑:“放假初的这一阵子都是这样。”和他聊了这么长的时间,觉得他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心中的戒备小了不少,把手中的行李又匀了他一些,话也多了。出乎意料的,他也是陕西人,而且是汉中的,已在库尔勒工作有五年时间了。两个“老陕”见了面,肯定有说不完的话。他那爽朗、直快的性格感染了我不少,我们又说了很多话。他又送我上了车,车快开时才下了车。临别了,他给我手里塞了五十块钱,要我买点吃的喝的,多少也算他的一点心意。我推辞,不肯收。他急了,硬把钱塞进我的手里,走了。怀着对库尔勒的感激,怀着对素未平生的他的感激,我睡着了。

库尔勒在我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车子一过吐鲁番,开始觉得饿了。吃不进东西,有点发烧。想哭,却没了眼泪。

敦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火车站附近看上去一片漆黑和混乱,很恐怖。

兰州的暮色并不美,似乎有点言过其实。顾不上片刻的休息就去买火车票,花了很长时间才买到票。考虑到自己身上的盘缠不多,身子又糟,打算去咸阳二姨或舅舅家住两天。因为自己不知道二姨或舅舅家的地址,又想去去西安也不坏,所以,我只买到西安,打算去西安再做定夺。票拿到手中,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车上无聊,MP5早听得没电了,一看又是第二天早上的票,就考虑在火车站附近找个廉价的宾馆住下。洗了个澡,又看了会电视后,打算出去看看兰州的夜景,顺便那它和库尔勒的夜景做个比较。没走几步,想到王刚执教的大学就在兰州,于是心中徒增了一些莫名的厌恶,于是逃了。再次回到宾馆,再次洗澡、吃药,然后倒床就睡。奇怪的是,那夜我睡得很是舒服,也没有做梦,睡了个自然醒。醒来一看时间,吓懵了,时间已经不多了!来不及洗脸、刷牙,就冲出宾馆。即使这样,我还是没有赶上火车。和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吵了一架,办了个“改签”,窝了一肚子火,干脆坐在候车室干等了几个小时。我就不信等不上它!好不容易上了车,好不容易离开兰州,心却开始疲惫。似乎明白了命运瞬间赋予我的某种寓意,于是掉泪了,不再回头,不再去看离我越来越远的兰州。

兰州到西安,似乎是一场梦,其经历不乏曲折和离奇。火车上突然发现自己丢了二百元,准备开手机,开了很久也没开机,猛才省起昨晚只顾给MP5充电了,却忘了给手机充电;而且,我的手机早在离开库尔勒的时候就欠费了。因为诸事影响,钱充裕的时候忘了充钱,现在没钱了,肯定没戏!到达西安,我身上只有一百块钱了。也就是说,当时我还不知道哪有供gay休息的宾馆的情况下,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和一般的宾馆相比,专供gay休息的宾馆价格便宜的惊人,住宿条件很不错。)一看手中的票,是后天的车。不可否认,如果当时考虑去二姨或舅舅家玩几天是一个纯粹的无聊想法,那么现在就是我必须要考虑的事了。准备给家里打个电话,可一看欠费加没电的手机,我就知道它帮不了我什么,只得放弃。本想找个给手机充电的地方,答曰:没有!商贩那张唯利是图的脸和西安的天空一样,让人无法忍受,都是阴沉沉的。感觉西安人不好打交道,事实也是如此。不知道是我的眼睛骗了我,还是贾平凹的文章骗了我,总之反差是挺大的。为此,我的心里久久不能释怀,还是郁闷了很久。

试了好几组电话号码,可惜就是打错,最后凭记忆拨了一组号码,运气不错,刚好是家里的手机号码。(现在想想,当时还是不要拨电话得了,省得闹得自己浑身不自在。可惜,我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拨通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听。按理来说应该高兴才对,可一看到服务员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我真恨不得扑过去扇她几巴掌——什么东西!扔下几块钱(西安火车站附近的话吧一分钟一块钱,有些地方可以要到一分钟两块钱。恣意要价那是常有的事,胡乱抬价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见怪不怪。不知道物价局为什么不好好查查,让游客白花些冤枉钱不说,还有损西安的旅游形象。)走人,为的是离那张让人作呕的脸远一些。走了很长时间的路才找到较常规的话吧,服务态度也好了不少。脸上显出少有的羞愧颜色,我又为自己的偏激和冲动着实羞愧了一把。(现在想想,某些商贩之所以这么嚣张,这都是强大的利润空间的驱使惹的祸。这也是市场经济实行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失误吧。物价局不管,大概是他们没时间吧。谁知道呢。)

母亲是一个说话和做事都很能干的女人,是属于“二饼”之流的精干女人。(和桐童的母亲不同,我母亲的做事风格很高调,说话也理直气壮,嗓门也大的惊人。)她们的嘴唇通常都很薄,而且极其灵活,和舌头的默契也是好的没话说。通常有这种女人的家庭,其男主人一定是一个木讷之人,在语言表达上会出现“阴盛阳衰”现象。如果夫妻两人的口才都极佳,那天天吵、天天闹,根本没有安静的生活让人过。对于这种家庭,通常还有一个普遍存在的规律:通常木讷的男人,其拳脚功夫又是极佳。这也符合常理的。男人嘛,通常不注重嘴上功夫,一般都是实干家,与其说斗嘴,倒不如来个“釜底抽薪”,会省事不少。也有男人口才极佳的,我们会把这种男人叫做“娘”,“伪娘”的“娘”或“姑娘”的“娘”大家随便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话。一对夫妻,两个人拳脚功夫一流,他们的吵架,我们称之为“北北对话”,这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干架”;一对夫妻,两个人口才好,他们的吵架我们称之为“南南对话”,我们把他们的吵架只叫做“吵”或“闹”。一个口才极佳的女人和一个拳脚功夫一流的男人组合的家庭,那才有盼头,他们可以切磋和展示自己的非凡才能,我们才把这类人的这种才艺展示叫做“南北对话”,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真正“吵架”——“吵闹”和“干架”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不管他们怎么对话,不管他们以什么方式展示自己的非凡才能和过人的天赋,伤害最深的莫过于孩子。在这里,也就是特指“我”。因为我说过,父亲和母亲在这一方面的天赋可不是盖的,都是“全能”,同时可以进行“吵闹”和“干架”,于是家庭暴力也就形成了,并能在短时间内发展成很大的规模。

记得在前面的某些章节中,我曾分别提到过“二饼”老师和“列车长”她们的口才,可和我母亲相比,她们还是逊色了不少。母亲完全可以作为她们之中的佼佼者,并统领她们。好不容易接通电话,她就给我来了一段非常经典的“国骂”,说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就是当面问她,估计她也不会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很有特色的子长话滔滔不绝地从听筒里传来,即使我见识了她二十多年的骂人本领,可我还是有些招架不住。不得已,我不得不打断她的话头,提醒她身上带的钱不多了,根本经不起她这么浪费。她一听,很有个性地说了一句“死在外面算了!”,然后挂了电话。我有些哭笑不得,但又有些无可奈何。因为在这次毫无意义的通话中,母亲至始至终没有告诉我,舅舅或二姨家任何一家的联系方式,这就意味着今晚我就要露宿街头了。我现在需要的是二姨或舅舅家的手机号码,而不是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情绪似乎又有暴走的迹象,尽管我极力地控制自己,但我觉得越来越力不从心。头晕得厉害,眼前的一切似乎很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黄蒙蒙的一片;似乎在我心底有人拉长声音叫我,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让我很想大喊大叫,以泄心中的愤怒。我很清楚自己下一秒就要经历一生中最难忘的情绪失控。似乎有人碰了碰我,转过头,一人三十岁上下的人轻拍我的脸。我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分钟左右,逃了。当我一个人在西安这近乎于荒凉的大街上狂奔的时候,我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因为我已把自己人性中最为黑暗的一面毫不留情地展现给公众,这会给他们带来难以想象的灾难。经历了这难忘的一幕,我终于懂得了桐童的生活有多么艰难,我对他也有了最基本的认识。因为如此,后来到了二姨家后,我提前创作了《我和桐童的故事》的有关章节,也初步把桐童最残酷和真实的一面展现给读者。

情绪稳定后,我又在西安的街上徘徊了很久。黄昏的西安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矜持而庄重;既很有古典美,又有很多新的鲜明的当代时尚元素,风格似乎有些另类。而如今呢,这个看上去既年轻又古老的城市显得特别忙碌。很多人正好下班或放学,到处都是面无表情的等着坐公交回家的人,放学回家的孩子们则个个笑得满脸通红,互相打闹着从我身边过去了。似乎又有了新幻觉,感觉自己是一颗走累了的棋子,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天空似乎有很大很大的手,可它迟迟不肯落下。似乎有一个面部轮廓很模糊的男子朝我很意味深长地笑。看了那让人发疯似的笑,我的心理防线全线崩溃了,抱着头无望地哭泣。手很快就从我头顶落下。就在手朝我头顶落下的一瞬间,我猛地意识到了孙悟空被如来佛压在五指山下的那一刻,心里涌出无数的绝望了,然后泪如雨下。就在这时,突然觉得脚下一空,自己已被提到了空中,被那个拥有面部轮廓的人打量着。他的面部轮廓很模糊,可眼睛却很大很亮,宛如两个巨大的黑洞窥探着我的灵魂。我也睁大泪眼看着他。我们互相打量着对方,就这么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对方。就在这时,突然,他动了。他的脸上突然显出无比愤怒和懊悔的神色,轻蔑地把我甩了出去。在他把我甩出去的一刹那,我感到天旋地转,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从这该死的幻觉中清醒过来,那已是晚上六七点多钟了。是否再给母亲打个电话的想法一直让我犹豫不决。考虑再三,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还是那样,劈头盖脸地把我骂了一顿。正当我心灰意懒之时,她才告诉我二姨的手机号码。给二姨打电话,她说再过半个小时,表弟会来西安接我。看看兜里的钱,除了买火车票花去的七十块钱,还有二十几块钱左右。在话吧附近吃了一碗面,再次回到火车站等了二十分钟左右,表弟也一身休闲出现在我面前。表弟见我这么憔悴,赶紧接过我的行李,把我轻轻迎上车。坐在车上,想想刚才发生的事,有些哭笑不得。母亲老这个样子,以后我和她还怎么沟通啊。一路上,表弟向我问东问西,我有时“恩”一下算是回答,有时则沉默不语。表弟见我这样,也体谅我累了,没有再说什么。一路无话。

二姨家在咸阳的南安村暂居。到了二姨家,那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刚进屋,发现二姨上班还没有回来,只有二姨夫一个人看电视。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一碗面。他二话没说,又给我盛了一碗饭。简单的寒暄我还可以应付,可再要深谈,我就感到吃力了,觉得无话可说。很快,我们就没话可谈。他看他的电视,我看我的稿子,谁也不打扰谁。晚上十点多,二姨才从医院回来。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但是老了些。她抱着我哭了很久,最后在众人的劝说下依依不舍得松开;不过,她还是抓着我的手不放。二姨夫见她这样,也叹了一口气,红着眼圈不说话。他们这么做是有因的。我原来有一个表哥,只比我大两个月。十四岁那年,农历腊月二十八黄昏,为了看从江西回家探亲的三姨一家,表哥背着二姨夫他们骑着车子偷偷出了门。一个小时后,噩耗传来,表哥在离家不远的公路上被车撞了。表哥没有撑到医院就死了。表哥死后,二姨夫他们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眼看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这采样人帮他们在咸阳谋点事维持生计。

二姨抓住我的手哭叹了很久,这才放开我的手,问我在新疆过得习惯不习惯,有没有受人欺负。听她这么问,在新疆度过的那些日子又在我脑海里过了个遍。想起了很多,也想起了菜籽哥哥。不知为什么,想起菜籽哥哥,我突然觉得很绝望。一种想哭的冲动一直在折磨我——几乎要掉泪了。我强忍着快要流出的泪水,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强挤出一个还算灿烂的笑容,很洒脱地说:“还行吧。”不料,二姨听我这么说,马上数落表弟:“好好向你二哥学习,看你成天吊儿郎当的样儿!你二哥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人乖,学习又好,不知省了你大姨多少心;不像你们这些蠢货,不知伤了我多少心!”说完,又不理众人兀自哭了起来。表弟听了,紫涨着脸朝我笑了笑,谎称有事,走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二姨的一席话虽是对的,但它们只代表我的过去,只是以前的那个我。现在的我呢,现在的我还算什么!复读三年,最后不得不去新疆上学。现在又灰溜溜地回家。表弟他比我强多少倍,二姨并没有发现,反而赞我的好了。心里很痛,但无法描述。表弟走了,但他的心里肯定是落魄的。自从表哥走后,他想极力表现的让二姨开心,可到头来还是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隐隐觉得是不是二姨嫌我来她家了,很是不痛快。偶尔想想,如果我不是gay,如果我没有失眠症,学习还像以前那么好,那么我完全可以接受二姨给我的褒赞;可现在的我又算什么呢!自从十三岁的时候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与别人不同,我就自闭了不少。和家人的关系已经无法缓和,更何况我现在的身份又是如此与众不同呢。想哭,和以前一样,还是没有眼泪。脸上显出羞愧的神色,偷偷上厕所去了。

回来的时候,刚进门,却看见舅舅他们也在。“听说你来了,我和你妗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赶紧赶过来了。怎么样,在新疆过得还好吗?”舅舅很拘谨地对我说。不知为什么,我也觉得很难为情,想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愣了很久才说,还行。“你不知道,这小子有能耐了。刚才我趁他去厕所的功夫看了他的包,发现还有他写的稿子呢。粗略地看了一下,文笔很不错。只是有一点,你包里怎么会有‘卡马西平’和‘地西洋片’呢。粗略地算了一下,有好几百颗呢。——亭亭,你不会想不开吧!”二姨没有发现我的尴尬,如此说。听了二姨的话,我如焦雷灌顶般呆在原地不动了。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我又该怎么向她解释啊!这些都是什么事啊!是的,《揽梦人》的底稿,我打算把它送到地方台,看看有没有人把它写成剧本;另外,我想通过努力说服爸爸他们,希望我可以转院学中文。而“卡马西平”和“地西洋片”,我以前说过,是打算自杀用的。可现在怎么办,我们向他们解释呢。(很多人发现了,其实我这个人很矛盾,我也一直在矛盾中冲突,想拥有另外一个全新的我。)“那个,我,那个,二姨,你干嘛要翻我的包,我最反感别人这么做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你没动它们吧!”“动了!看来事情弄大了!他来的那阵子,我觉得他气色很不好,心里还纳闷,这小子上学怎么会弄成这样了,现在才明白,原来他一直偷吃这些药啊!你们不知道,这些药吃多了,人会变傻变呆,是万万吃不得的。不行,我要给姐姐打电话!”二姨这么对舅舅说完,赶紧摁手机。舅舅提防着我,怕我趁二姨不注意过去抢手机。

一种很想打人的冲动让我觉得很难受。二姨怎么会偷翻我的包呢,她怎么可以这么做,她有什么权利,谁允许她这么做!我的东西只有菜籽哥哥可以碰,如今他不在了,那么谁也没有资格动它们。是的,我活腻了,厌烦了,想自杀了,不行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逼我!如此想完,我出乎意料地动了。二姨赶紧把药扔给舅舅,舅舅拿着药一溜烟似地跑了。我顾不得二姨,又怕伤着她,只得跟着舅舅出了门。

外面黑漆漆的,再加上南安村的房屋格局都差不多,我几乎要迷路了。凭记忆,我一直摸索着舅舅逃跑的方向。不过,运气不错,我误打误撞找到了舅舅他们的家。刚进屋,看见舅舅和妗子缩在床上,死命护着我的药。因为剧烈跑步,我头晕得厉害,喘气也很厉害,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所有要说的话,全部浓缩成了两个字:“给我!”“不给!你说出用它们干嘛,我再给你!不,还是你自己给你妈说吧!”说完,又给我母亲打电话。

我闭着眼杵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弹。我一直在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母亲焦急的声音又在我耳畔响起,只是我没有勇气再去听。我的眼睛痛得厉害,心里也分外难受。似乎有泪出来了,可我去擦拭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它们。“给我,我只要我的药,其它的,咱们以后再谈。要不先给我一瓶,让我心里好受些。否则,不要怪我不客气。我这人的性格你是清楚的,你也知道我的性格,不要逼我出手!也许你很难想象站在你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你心目中的‘亭亭’,可这是事实。有些事情,我是没法和你们沟通的。我生病了,很严重,我必须吃这些药才可以睡觉。求你们了!”我流着泪乞求他们。“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不要问了,我不会给你们说的。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你们的。药,你们拿去吧。不过,告诉你们,我还会去买。再次为我今天的冲动道歉。再见。”说完,我提脚就走。舅舅听了我的话,慢慢挂掉电话,母亲呜咽的声音也从我耳边消失了。他顿了顿,然后慢慢把药还给我。我接过药,并吻了他们,走了。

没走多久,却见表弟急匆匆地找我。“我们走走。”我说。他“嗯”了一声,然后带我去渭河边走走。走了很久,想给他告诉我的身份,想把我和菜籽哥哥的事告诉他,并希望他原谅我,但我还是忍住了。我们走了很长时间,但谁也不说一句话。我们似乎一直在悬崖边上走,有人告诉我们“危险”,他选择走向安全地带,而我却选择了相反.....

这就是命运,谁也改变不了。

晚上回去后,发现舅舅他们在谈论什么,见我进去了,他们马上停止说话,然后很不自然地看着我发愣。我没有说话,准备睡觉。二姨夫要看我的稿子,我给了。我一句话也没说,沉默着吃了几粒药丸睡觉。舅舅他们也告辞走了,唯有窗外的那一轮弯月,我怎么赶也赶不走。晚上,我看到了伤痕累累的桐童,他哭得很伤心,但就是不懂的妥协。我也哭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枕头和枕巾吸纳了我的泪,我由衷地感谢它们。

第二天,谎称自己有事,傍晚的时候,我就辞别。临走时,我向二姨借了一百,又在附近的移动公司充了二十元话费,拿着充好电的手机出了门。二姨他们送我到了长途车站,并把我托付给了司机。司机很细心,到了西安后,他又帮我上了公交车。我谢了他。给网友(也是gay)发信息,问他什么地方又便宜一点的房子。他告诉我“北欧馆”的地址。进去洗澡,然后在一个包间睡觉。半夜的时候,有人摸我了,感觉那人不坏,做了。他抱着我,问我可不可以做他的男朋友,我摇了摇头。他又吻了我,我们又做了一次。

早上起来,有人朝我打招呼,我朝他笑了笑,然后朝火车站走去。

上火车后,我并没有像桐童那样想太多。西安和库尔勒一样,在我意识中一闪而过。

路上,想到要回家了,我难过得直掉泪。我真不想回家,可我还得回去,因为我无法自立。

开始刻骨铭心地恨自己,然后第一次有了恨自己的懦弱而自杀的念头。人啊,有时候真的很傻,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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