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凌晨三点左右,我到达延安。出了火车站,我给姐姐打了个电话,她要我到毛纺厂附近下车,她会在那里等我。挂完电话后,我哆嗦着提着行李上了出租车。不知为什么,离家越近,我的心却越来越懒,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有好几次竟有了再回阿拉尔的念头。为此,我一直闷闷不乐。司机见我眉心不展,尴尬地笑了笑,又问了我好多问题,试图打破这尴尬的局面。碍于面子,我简明扼要地回答,然后再次沉默。司机见我这样,不好再说什么,专心地开他的车。我因无聊,又停了一会歌打发时光。司机时不时地通过反光镜看我,我见怪不怪,仍闭着眼听音乐,沉浸在音乐带给我的巨大愉悦里。我以为事情会很顺利,不会再出什么状况就能到我姐姐家与姐姐他们会见。不料,还是出了些小风波。到地方了,司机要我十五,我只有十块。那时姐姐还没来,我身上又没钱了,只得无奈地朝司机摊了摊手,要他等我姐姐来了给他钱。司机以为我有意赖他钱,气愤地说了句“亏你还见过大世面,连这点事理也不懂!”。我说,我是小土包一个。司机听了,气愤地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没等多久,姐姐穿着拖鞋过来接我。我说,要风度也不是你这么个要法,怎么穿着拖鞋就出门,天寒地冻的,万一冻坏脚怎么办。她没说话,红着眼圈接过我手中的行李,一个劲地叠声:“瘦了!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听了,释然一笑,跟在她后面回家去了。
姐姐和姐夫是经人介绍才认识的。认识后三个月就于去年的腊月二十五结了婚。不像我父母,小夫妻两个一团和气,从未因生活琐事红过一次脸,这让我这个看惯家庭暴力的人来说,多少总有点不习惯。回到姐姐家,姐夫要我赶紧上炕暖暖身子。我说,我困了,要睡觉。姐夫愣了一下,又笑了笑,帮我铺好床。姐姐还是老毛病不改,并不理我们,埋头搜我的包。因在二姨家有过类似的经历,我怕她又没收我的药丸,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傻不拉几地坐着。“听说你开始服药辅助睡眠了。”她拿着我的药丸问我。我没说话,拿过她手里的药,倒了几粒,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下服下。姐姐又红了眼圈,不说话。“没有的事。这些只是维他命而已。”我被他们看得发怵,只得尴尬地笑着解释。“我可不管你这些破事,但话我可说在前头,我帮你问过医生了,这要能吃坏人的神经,你不怕死就好好吃!”姐姐见我爱理不理的样子,哭着对我说。姐夫见姐姐这么说我,怕我沉心,暗暗碰了碰姐姐,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姐姐不理,仍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数落了我半天。没过一会儿,母亲打电话过来问我到了没有。姐姐接通电话,非要我说几句。我说,我到了,您赶紧睡去吧。姐姐听了,狠命捶了我一拳,又哭着说:“你家那个不要命的还在吃药,我说不听。”“他要吃就吃死他,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儿子!”妈妈没好气地在电话里骂。“他吃药你都不管,什么才是你操心的事啊!”姐姐说完,忙掉着泪挂了电话。姐夫见气氛不对,忙拿起我的稿子夸张地对姐姐说:“咦~你看亭亭好像写什么东西了,这么厚,而且还是两份。明天一定要好好看看才行。”这种招数虽有点夸张,但还是很奏效,果然姐姐不说话了,气鼓鼓地瞪了姐夫一眼,用了关了灯,睡了。我彻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起床,我并没有什么好心情,一直郁郁寡欢,思绪一直停留在二姨和舅舅家时的场景。母亲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她会不会小题大做故意渲染此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估计我们的矛盾又要激化,更是无法再做进一步沟通了。现在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祈祷她不会没收我的药丸,可这怎么可能!如果她要执意没收我的药丸,那意味着我的整套计划就会宣告破产,那么......怎么会这样?我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和害怕起来,一种对未来产生的恐惧和迷惘让我坐立不安。“怎么了,这是?”姐姐递过来盛好的饭关切地问。“没事。稍微,稍微,稍微休息一下就可以了。稍微,稍微有点不习惯而已。”“可能吧。不过,你的气色看上去很不好,生病了吗?”“没有,大概,大概是水土不服吧。过会,过会就好了。”我被姐姐漫不经心而又不可抗拒的说话语气弄得很不自然,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在我和姐姐说这些话期间,姐夫始终不发一言,一直埋头看我的稿子,看情形是想一直沉默下去。“待会儿去看医生。钱不过的话,就在我这里拿。听见没有!”“待会儿我打算去电视台一趟。”“去干什么,是不是又去倒腾你写的那些破东西?——不好好学习,只顾写这些无聊的东西,真不知你脑瓜子里在想什么——真是个怪胎!下午抽空去趟医院吧。医院回来,再去陪你姐夫卖鸭脖子,多学点社会经验。——真不知当初你姐夫脑子里想什么,想卖什么鸭脖子。这不,一个也卖不出去,房租又这么贵,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说完,姐姐起身洗衣服去了。“怎么不吃了,吃这么少?万一饿坏了身子怎么办!过来再吃点,衣服待会儿再洗也不迟。——你说咱们家亭亭是胡乱折腾,我倒不愿意了。刚才看了他写的东西,写的还真不赖。不过,为什么要把林碧瑶写得这么惨,破产没地方住就也罢了,好不容易碰上小安,最后却被车撞得那么惨,我倒有点不懂了。”姐夫不理姐姐,兀自这么说。姐姐听了姐夫的话,身子不自然地顿了一下,这才叹了一口气说:“饱了。——还是忘不了表弟那件事!——亭亭,你吃了就去电视台。——弦子(姐姐对姐夫的爱称),你也别闲着,待会儿帮我洗完衣服后,再去菜市场一趟,顺便买点菜回来。”姐姐边洗衣服,边对我们说。一顿饭就这么过去了。吃完饭,我带着稿子准备去电视台。临走时,见姐姐洗衣服,姐夫帮她晒,两人说说笑笑,很温馨。仿佛就在一瞬间,我把他们看成了我和菜籽哥哥。叹叹气,我忧郁着脸带上门,走了。
街上冷清寂寞,就像世界末日来临了一般。零星的行人缩着脖子疾步走着。我混在他们中间,找不到北。
天上,似乎有一群鸽子飞过,很美,就像我在小说里写的那么美....
《黄土人家》栏目组的办公室在电视台的二楼的第二个房间,旁边是演员报名处。刚到演员报名处的门口,就看见衣着时尚的两男一女在谈论什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其中一个短发的女子笑得很夸张,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尴尬地敲了敲门,他们都停止笑,问我是不是报名。我满脸通红,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声“恩”,然后尴尬地晃着身子进去了。办公室不大,但光线很好,显得格外宽敞。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一种致命的窒息让我很不知所措。心里乱得厉害,准备好的台词也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说话也瓮声瓮气、吞吞吐吐的。暗骂自己不中用,很想笑笑缓解紧张的气氛,可嘴一咧,就连自己看了都泄气——笑比哭都难看。他们要我坐下,我小声谢过。他们又问我有没有从演经验,我只好给他们解释,我只是个学生,现在还在上学,根本没有机会参加演出。他们又问我想要演什么角色,我说什么都可以。这话显然很幽默搞笑,因为他们笑得厉害,那个女的笑得还是那么夸张。见他们这么笑,我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头垂得更低了。他们说,你有没有什么才艺。我说,我会写东西,会唱英文歌,这次过来也是专程来投稿的。说完,我又把《揽梦人》的底稿小心呈了上去。他们要我现场来一首,我定了定神,即兴唱了一首the cranberries的《ode to my family》。唱着唱着,我突然进入了音乐给我的美好幻想里,感觉到生活无限的好。他们不笑了,饶有兴致地看我,好象看一个外星人一样看我。一曲唱完,那个笑得很夸张的女孩说,他们其实不怎么懂英文,所以也不知道我唱得好坏。不过,他们要我把电子版的《揽梦人》靠在他们的电脑里,要我在找一张相。我很别扭地坐着,他们给我照相。我似乎很不乐意和他们合作,因为他们不懂英文歌,想推辞,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敷衍他们,只得照做了。照片很不好看,因为我不上镜。姐姐说我嘴笨,说我缺乏社会经验,我看还真这么一回事!要不,我怎么这么不会拒绝人呢。郁闷!
我们很快就无话可谈,双方僵坐在那里。本来有很多话要讲,全是关于小说和即将让他们改写的剧本的,是他们在改写我剧本时必须要注意的细节问题,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很是尴尬。他们要我照一张相,我照做了。感觉自己很傻,尤其是坐在电脑视频前被人像木偶一样摆布着的自己。笑得很夸张的女人嘴唇上的唇膏抹得太多了,嘴唇像两条大肥香肠一样随着他夸张的面部表情在我面前晃悠着。像吸了血正在打饱嗝的女妖怪一样,她一直在我面前张牙舞爪,我坐在椅子上一直瑟瑟发抖,所以我的相片里一直有一种很恐怖的基调,一直延伸到我的心里。感到自己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所以我的面部表情很夸张。我本就对自己的相貌不自信,再加上不上镜的缘故,所以我轻易不照相。这次这么恐怖的照片无疑让我更不自信——一种出奇的愤怒几乎要我杀了自己!于是,我逃了。
走在延安电视台空荡荡的办公楼走廊上,心里还是很不舍的。想起刚才面试时的紧张样,我懊恼地扇了自己两巴掌,并无不憎恨自己似地乱想:“你平白无故地乱吼是什么意思,真嫌别人笑话的你还不够吗?傻啊,傻子!”如此一想,我又为自己将来的工作发愁了。“连这么一个小小的面试都搞不定,你以后还会有什么出息?饿死算了!”我一边自语着,一遍又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几乎要掉眼泪了。那些所谓的梦想正渐渐离我而去,并不曾为我停留,一次也不为我停留。它们就像我在阿拉尔时看过的火烧云一样,虽美,却遥不可及。
可不管怎么想,它们始终是我的梦想,并在我的脑中做过短暂停留。不管我憎恨也罢,羡慕也罢,它们都是我生活中活生生的一部分,并不断激励我努力,让我更加完美。我凭吊它们了,就像我凭吊一位已故的老友一样凭吊它们。我爱它们,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拥有它们——它们让我不知所措。仿佛一个常吃败仗的士兵一样,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躯壳慢慢向前挪步。面前的海报做得很夸张,照片上演员的口红抹得太多,笑得很开心,但我知道现实中的他们一样会有泪水。人,是不可能笑一辈子的!突然觉得强装笑颜的他们很可怜了,很可怜,很可怜,几乎触动我所有的悲痛力量了,于是,我几乎流着泪抚摸她们的脸了。
“你在干什么?”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叱声,我被唬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木木地站着看他。问我的是一个大个,身高大概一米八五左右,长得很帅,像艺术品一样。但因为生气和不解的原因,他的面孔很不自然地扭曲,让人看了不寒而栗。“我.....我本来是投稿的,投完稿子,因为无聊才....才在这里逗留的。”我的舌头似乎打了结,说话结结巴巴的,语调也极其不自然。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问我稿子在哪。我给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一下情况,他听后,径直走进我刚才面试过的办公室。我怕出什么意外,又怕跟进去会惹他不高兴,所以只得干巴巴地站在门口。“你还站在门口干嘛,快给我指一下你的稿子在哪台电脑里啊!”他很不高兴地吼。感觉自己很没面子,被人当众这么吼,还是很不习惯。但为了作品,我还是木然地进去,木木地打开我的稿子。他把稿子拷到随身携带的U盘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紧张地跟在他后面,木木地去了他的办公室。他答应我,他会很认真地看稿子。我向他表示很衷心地感谢。临别了,他告嘱我以后一定要学的机灵些,投稿子要投到他办公室,一般的电脑他看不到。我再次表示感谢,然后小心地退出了办公室。
大街上依旧冷清。出了延安电视台的办公大楼,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知道,我完全可以保持自己的个性,不会因生存环境的改变而改变自己分毫,但如果想换取牛奶和面包维持生计,我必须要改变自己。经历了面试这件事,使我初步意识到社会生存的严酷和改变自身的重要性;也因为这件事,我才决定适当地改变自己,开始学着和各色人等打交道。这似乎已是一种本能。有趣的是,因为这种本能的驱使,再加上经历了很多时后,我才有了要把剧本《揽梦人》改成《浮华》,在原剧本的基础上作了相应的调整,并改了结尾。这是迫不得已的事。我把这件事看成是属于我的特有的劫难。我知道,为了生存,我必须要付出沉痛的代价,我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也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包括断绝亲情、否定伦理,去追求我想要的生活。我的成功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就准备做了,而且永远不会后悔。
再次回到姐姐家门口,姐姐问我去医院没有,我慌称自己去过了。姐姐听了,阴着脸冷哼了一声。和姐夫去门市卖鸭脖子,然后和他聊我的作品。姐夫听了,开玩笑似地给我出谋划策,我都没放在心上。晚上七点回家,刚进门,很意外地发现母亲坐在床上,眼神复杂地看我。我一直躲闪,最后借口上厕所避难。刚准备进屋,听见姐姐和母亲在密密切切地商量着什么事。见我进去,她们马上岔开话题。我心情复杂地吃完饭,一心想着找个地方永远地避开母亲。气氛一直沉闷,我有种很想自杀的冲动。
电话是在母亲没完没了地絮叨时响起的。我如获大赦地接通电话,理直气壮地要母亲不要说话。她照做了。对方自称是延安电视台地方剧《黄土人家》的导演许雪峰,希望和我谈谈小说的事。我猛地省起白天发生的事来,赶紧答应了他。母亲一听,向姐姐尖叫似地夸耀:“我早就说过这小子会有出息!”我挂完电话,沉默着走了出去。母亲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跟着我出了门。刚至门口,我说,您回去吧!她不同意,等我走出了她的视线,这才悻悻返回。
到了约定好的地点,远远地发现许导演已在那里等我了。导演说,他已看了我的稿子,很不错,很想与我合作。我尴尬地笑了笑,说,可以。他要求我写成剧本,因为剧组的工作人员没有时间为我改写剧本。我面露难色,说自己不会写剧本。他说,很容易,只要你肯学。想到自己又要涉猎一个新领域了,忐忑不安之余,心里也有了很大的劲头。他说,明天我给你剧本的样本,你试着写,实在写不成,我再帮你。我说,可以。他说,如果可以合作,他可以拍我的本子的话,能不能把小安找那一段删了(新剧本《浮华》里,我删了。)。我说,可以。二人又谈了不少。他说,如果剧本写成的话,他可以帮我把我的稿子推荐到《广播电视报》;如果条件允许,他可以帮忙把我的剧本推荐到陕西电视剧制作中心。我万万没有想到《揽梦人》的潜在价值这么大,听他这么说,如坠云里雾里。再次谢他,然后告辞,最后快乐地离开。
快至姐姐家门口,我突然有了一种很想试探母亲的念头,看她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爱我、在乎我。主意已定,说干就干,于是我马上调整状态。对于别人来说,掩饰自己的情绪是件很难的事,可对于我这个非常情绪化的人来说,那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进门的时候,我已表现得近乎像一个刚受打击的年轻人一样了。母亲问我怎么样了,我艰难地摇摇头,用尽量苦涩的语调说,我的稿子没通过,而且导演说我根本没有写作的天赋,劝我以后不要再写东西了。母亲听了,立刻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迅速发生了变化,很快由原来的一脸喜悦一下子变得歹毒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母亲尖叫着跳起来,朝姐姐大嚷,“真后悔当初没听你外婆的话,我才让着混小子活了下来,可他是怎么报答我的呢!小时候生病就不说了,还差一点就变成傻子,没少费我和你爸的心。现在呢,上了六年的高中白花我和你爸的冤枉钱不算,现在上了大学还不务正业,天天倒腾这些没用的东西!这不,砸了吧!他这样做对得起谁啊!”我一直装出一种很悲哀和无辜的样子看着她,不发一言。她见我这样气短,愈发得了意,冷哼一声,提高嗓门叫道:“明天给你爸电话,干脆别让这混小子上学了!他上学花的钱估计都能铺一地了吧,他倒好,他就用这种方式报答我们——别拽我——他——干嘛拽我——他就是——白眼狼!——死女子,你干嘛拽我啊!”母亲一直喋喋不休地嚷着,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姐姐却发现了,她不安地暗示母亲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但母亲就是不听。我的脸一直烧着,心一直烧着,全身的每个毛孔都使劲烧着;感到全身上下都被耻辱充斥着,每个毛孔里都有耻辱往出冒。不可否认,因为母亲的喋喋不休,我又要经历一次桐童所经历的情绪失控了。我悄悄地走到母亲面前(奇怪的是,母亲并没有发现我。),伸出双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母亲吓坏了,脸色煞白,尖叫着反抗。等她明白我的意图后,她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被她很夸张的面部表情逗乐了,也哈哈大笑起来。最后,我们都哭了。我边哭边对母亲说:“他们要和我合作,如果顺利的话。我只是试探一下你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爱我、在乎我。”母亲听了,身子顿了顿,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跑过来趴在我身上揪着打。打够了,她看着姐姐惊慌失措地解释:“他...他...我只是太爱他,我才这样骂他的。一般的孩子我才懒得骂!”说完,又扑过来打我。我又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母亲尖叫着大笑,然后我也笑。我们笑够了,然后又哭。姐姐一直流着泪看我们,不发一言。母亲哭后,说自己头痛,睡觉去了;我哭够了,说自己胸闷,散步去了。姐姐没有措辞,她只得看着我们的背影哭。
隆冬的延安很冷,尤其是在晚上的时候。风吹过来,就像小刀在脸上一刀一刀地割,痛得要命。为了抵御寒冷,我不得不倒退着走路。眼前渐渐很多模糊的景物出现,很朦胧。我仿佛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幻觉。似乎有很多人在叫嚷着冲向我,把我挤向了一个冒着火的小山。似乎有不少秃鹰穿过我的视线,紧接着,感到自己被四分五裂。我惊恐地看着我的肌肤变得千疮百孔,看到我那颗心一直扑腾扑腾地跳出我的胸膛。“心,我的心,你快回来啊!”我哭着无力地叫,疯狂地跑。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有无数不规则的光线闪过,我的耳边又响起了一阵很尖锐的响声,一看,我已站在闹市街头的中央,很多人都指着我议论着。司机吓坏了,赶紧跳下车,问我有没有事。我茫然地摇摇头,然后流着泪离开。走了又不知多长时间,电话响了。一看,是小胖的。不知为什么,此刻的我听见小胖的声音,觉得特别亲切。“你爸爸的,怎么不给我电话啊!现在在哪?”电话里,小胖高声叫嚷着。“小胖,救我!”我哽咽着说。“我在小东门,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别急,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了啊?”小胖听见我哭了,焦急地问我。“我去找你....挂了。”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这才一步一步地朝小东门走去。
我万万没有想到母亲会这样对我。如果我知道结局,我绝不会去试探她。我情愿看着虚假的亲情一天天的混日子,我也不愿看到真相被撕裂后,血淋淋的画面。突然觉得累了,很累,很累。无疑,母亲在我心上狠狠刺了一刀,这伤口很深,而且很致命。此时的我最希望有人可以抱我,可以给我温暖的肩膀,让我能静静地疗伤。我怕了,我怕再次面对母亲,怕面对我认识的每一个人。突然,想到逃离和死亡,于是我的心里又觉得暖和了一些。此时,我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小胖,面对这个帅气而又单纯的孩子。我真的不想让自己暴力的思想浸透他幼小的心灵。走走停停,走走停停,似有不舍,而又很不情愿似的。最后,思索再三,为了不扫他的兴,我还是装出笑脸去见我可爱的兄弟。这是一种最具有特殊意义的会面,我发誓我一直要记得我们见面是的场景。因为母亲无节制的伤我,我开始憎恨认识我的每个人,并决定逃离;可自从我见到小胖后,我这种暴戾的想法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拯救了我,并使我懂得,亲情并不只是建立在血液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另一种爱和关怀的基础上。因为如此,我才在作品中正式否定家庭这种模式。这不是一种巧合,而是命运苦心的安排。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也是命里注定的。
走在延安空旷的大街上,看着一盏盏黄色的路灯,我突然有一种怅然所失的感觉。感觉自己在空旷的冰原上行走,依旧是一个孤独者的形象。感到所有的感官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仿佛一只残破的木偶一样,随着时光的不断流失,开始慢慢腐烂。身上似乎有了很多奇特的光晕,很刺眼,却无法阻止它游走我的躯壳,眼睁睁地看着它慢慢遍布我的全身。想叫却叫不出来,仿佛置身以一个无声的世界;似乎已经流泪,可我无法擦拭它们。到那时,我才明白,眼泪却拯救不了我,因为它已无望地在空中穿行,然后慢慢消失,似乎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觉得自己身上的光在不断变亮,然后躯壳慢慢变成光粒逃逸,一直在逃逸,怎么抓也抓不住。感到手像某种液体一样流失,慢慢失去原来的形状。惊恐地乱叫,无望地挣扎,这些都根本无法拯救我。不光是手,全身上下都变成了某种液体,慢慢流失,慢慢失去原来的形状。感觉脸上的肉像沸水一样快乐地沸腾着,迅速用手摸,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哭,已毫无意义,因为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泪也在消失,变成光粒,然后溃散。我突然感到很深的绝望,感受到它在我体内流窜。很尖锐,很尖锐的疼....可这是怎么了啊!闭上眼,似乎感到菜籽哥哥就在眼前,笑。是的,他一直在冷笑,他一直用冷笑瓦解我的意识,一直。
再次呐喊,睁开双眼,一切都已模糊。冷汗流在眼里,火辣辣的疼,却无能为力。仿佛已经死去,可现实却告诉我,我一直在延安的街道上无望地穿行,一直。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穿行,一直在无望地穿行,这就是我的一生。谁也改变不了,没有人!
在延安,丽融大厦也算是个标志性建筑。它在我面前,就像某种猛兽一样窥探我的灵魂,窥探每个人的灵魂。我倒退几步,用一种很难以置信和恐惧的眼光看它。行人依旧寥寥无几,行色匆匆。他们不会为我停留,因为他们前面始终有一个温暖的港湾和无数期盼的眼光在等着他们归来。但这些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像一只濒临灭绝的小兽冒然闯入这个根本不属于它的世界,我突然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再次倒退几步,一直用不信任的目光审视眼前的世界,审视眼前的丽融大厦。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口袋,匆忙地拿出手机,慌张地给小胖电话。我说,你在哪里。他说,我马上到。不知为什么,听见小胖的声音,刚才对这个世界的陌生感荡然无存。想想刚才发生的事情,我的心里一直发怵。知道自己又要经历小说中的某些情节了,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因为这就意味着就像在学校度过的某个月圆之夜一样,我又要遇见桐童了。对于桐童,我一直对他有种很复杂的情绪,既爱又恨。就像一位父亲一样,我爱他的直率和天真、爱他对爱情的执着,我又恨他不能回归正常人的世界。但不管我有多么恨他,我却不能有丝毫的表达。恨他就等于恨我自己,我又找不到解决问题的良方,所以我必须放弃恨他的想法,必须!因为我无法改变命运给我的任何设定和责难,除非我死去。
突然感到一只手温柔地从我的脖颈轻轻扫过,然后一种很温暖的气息一直延伸到我的心里。不可否认,我一直依赖人的抚摸,就像一只猫一样。一看,是小胖,后面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家伙。和“眼镜”打招呼寒暄,然后才问小胖最近过得是否惬意。家伙倒比我更直接,问我有没有想他。我用习惯的语气对他说,不想。小胖阴着脸,恨声说:“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一般网友之间的隔阂和陌生感,我没有任何顾忌地和他交谈,丝毫没有和张少平见面时的尴尬和拘谨。小胖问我说,晚上准备去哪。我说,我没想好。小胖笑了笑,说,去我那边。我说,好。同是网友,我去无法和同小胖一起来的戴眼镜的家伙交谈。家伙倒很机灵,问我什么时候到的延安,在新疆过得是否如意。我一一认真回答。戴眼镜的家伙并不介意我的冷漠,用他略带甘肃口音的延安话同我交谈,似有玄喧宾夺主之意。当时对家伙的印象不坏,也觉得他并不怎么讨厌我,所以我并不排斥他,和他们说说笑笑了半天,并不觉得寂寞。
三人说笑着到了凤凰山。拐过无数黑暗的巷道,才到了小胖租赁的屋子。打开门,进去,才发现还有两个家伙在看同志激情电影。我的嘴张了老大,似有回家的意思。小胖说,都是朋友。我说,我想出去走走。小胖看了我一眼说,好。没走几步,发觉有人在我背后跟着。掉头一看,还是那个戴眼睛的家伙。我说,我想回家。家伙说他也想,不过现在再提回家,这似乎很不合适。我一言不发,在小路上来回踱步。戴眼镜的家伙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直陪着我。“我叫冯征。”过了半晌,他闷闷地说,“你呢?”“高亭。”我简短地回答。两人又踱了一会儿,家伙给我说,他在兰州的某所大学读大二。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不久,小胖过来问我为什么不回屋子去坐坐。冯征闷闷地说,你朋友要回去。小胖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我说,我改变主意了,不回家了。冯征听了,脸上似有喜色。小胖说,走,回屋,外面冷。我说,好。
三人进去,那两个家伙也不看电影了,都站在原地等我们。晚上睡觉,我怕自己把持不住,和衣而睡。小胖说,这么睡会很不舒服。看电影的那两个家伙中的一个说,你朋友很不高兴。小旁听了他的话,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闷着脱衣服。晚上,熄灯后,似乎有人在做,床被晃得吱吱地响。小胖抓着他们中的一个人的手轻轻地摸。我瞪了他一眼,猛地扇了他一巴掌。其他人都看我们。小胖没做声,又抓起我的手在他脸上盖了一下,闪着泪花睡了。看着小胖,我的心莫名地痛。摸摸被我打得微肿的脸,我心疼地几乎要掉泪:“答应我,今晚不要学他们。”小胖听了,使劲点头。冯征一直看着我们,用一种很难以置信的语气说:“真不敢相信,你们是第一次见面。”我和小胖都沉默。一夜,我搂着小胖,我们一夜未眠。冯征也一夜未眠,怕我们睡熟后,另外两个人会趁我们睡熟后骚扰我们。外面,寒风依旧呼呼地吹着,而我的心里却暖呼呼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那两个看电影的人告辞。冯征、我和小胖,我们三个一起离开了屋子。冯征说,他要回去补觉。小胖听了,悄悄对我说:“他昨夜一夜未眠,就是怕别人动你。他喜欢你。”我说,我不想谈感情。冯征说,你们在嘀咕什么。我说,小胖说你很可爱。三人说笑着告别。临别时,我依旧沉默。冯征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送走冯征,我和小胖在冷清的街上散步。小胖一直挽着我的胳膊,我任凭他这么干。二人从丽融大厦出发,又走了好多路,绕过南桥,最后往中心街走。路上,小胖要我给他讲我和菜籽哥哥的故事。我用一种很低沉的嗓音给他讲我和菜籽哥哥交往的点点滴滴。走到体育场的时候,小胖要我歇歇脚。我答应了。我们坐在体育场的长凳上,小胖偎依着我,我们眯着眼看初升的太阳。突然,小胖哭着说:“哥,我们这种人会幸福吗?为什么我们这种人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恋爱,结婚,生子,然后白头到老。”泪从他的脸颊上流下来,一直潮湿我的心。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张十八岁稚气未脱的脸,一种绝望的情绪让我很迷惘。我轻轻擦拭他的泪,用尽量镇定和低沉的嗓音对他说:“傻瓜,幸福是要争取的。”听了我的话,小胖流着泪点头。我们再次起身。我请他吃豆腐脑和油条。小胖沉默着吃。临别了,我要小胖必须快乐。他又流着泪答应了我。我抱了他,并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没走多久,小胖给我来信息说:“哥,你是第一个为我擦眼泪的人,我会记住你一辈子的。记住,我们是兄弟,生生世世的那种。”再次回头,小胖一脸笑容,一个劲朝我招手。延安隆冬的早晨,太阳下,他的笑脸却让我很想哭。他的天真一直在感染我,让我感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可我知道我所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世界,心里有种无能为力的难过。这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和我一起躺在涂满树脂的篮子里随波逐流的孩子,他现在是我兄弟,生生世世的兄弟。我记住了他,记住了这个在延安隆冬清晨的大街上朝我使劲挥手的孩子。我记住了他,并默默记住了这个孩子的每一滴泪水。我把无声的祝福给了他,给了这个和我生活了一个晚上,就认定要和我做生生世世兄弟的孩子。我知道他下了很大的赌注,我也是。我并没有给他回信息,选择了一直朝前走。我努力地迈着大步不看他,却朝他频频挥手。再次回头,已不见了他的影子。对着中心街的“中延国际”,我泪眼朦胧....
回到姐姐家,大家都坐在椅子上等我了。母亲脸色很难看,尖叫着问我去哪里了。我一直沉默,丝毫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说啊,你去哪里了呀!”母亲再次尖叫,然后倒在椅子上哭了。“也许是见朋友去了吧!”姐夫见母亲动了怒,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用很没有底细的语气替我开脱,“像这么大的孩子,正是朋友弟兄多的时候。”“就他?他能找到一个朋友才怪!”母亲再次流着泪咆哮。我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沉默。母亲哭累了,这才向姐夫、姐姐他们抱怨,说父亲怎么怎么不好,怎么怎么打她。她把自己说得很善良且通情达理的女人,而父亲则是她的暴君。我知道母亲并没有她说得那么高尚,又因我从她的话中想起了菜籽哥哥,泪渐渐流下来,透过朦胧的泪眼,我又看见了菜籽哥哥温柔的笑脸。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和菜籽哥哥真能走在一起了,我们绝不会像父亲和母亲一样对待对方。母亲是多么不知足啊,她已拥有了我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幸福,而她却不懂得珍惜,只顾埋怨生活。“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已经拥有了我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幸福,而你却不懂得珍惜!要知道,在你眼里看来微不足道的幸福,我却一辈子都无法得到;即使得到了,我也要付出沉痛的代价。我只能祝你们幸福!——让我走吧,我不该来这个世界,因为它不适合我。我只想回家,回我自己的家!”母亲听了我的话,顿了顿,又沉重地哭泣。姐姐走过来拍我一巴掌:“短命催的,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的母亲!她再不称职,她也是你的母亲,你这么做能对得起谁啊!”母亲听了她的话,又很由衷地哭泣着打我。我没躲闪。当母亲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母亲的身子又顿了顿,又嚎啕大哭。
吃完饭,我一脸忧郁地收拾行李,同母亲一道回家。我小心地收拾好《揽梦人》的手稿,然后同姐姐、姐夫告别。姐姐要我听母亲的话,我违心点头同意了。车子平稳地离开了延安,我却不能“平静”地生活。这是一种错误,也是一种倒置。而我,我必须要为这种倒置付出沉痛的代价。
坐在大巴里,看着急速倒退的景物,我的心又痛了。
子长,你的这个叛逆道德的子民回来了,你做好接受他的挑战的准备了吗?
眼前,一切变得朦胧,而我则是这朦胧世界的一员,永远也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