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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作者:玛琪 当前章节:882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2:28

生活是庸俗和琐碎的,而我必须要对生活中的每个人陪笑脸,因为我要从现实生活中的某些人索取物质资料苟延残喘。我是他们的儿子,原因就这么简单。一直想伦理为什么这么能捆绑人心,后来想想也算明白了:看见一只小鸟,大家都叫它“小鸟”,于是这就成了一种习惯和共识。如果有一天,有人把“小鸟”叫成“小狗”“小猫”之类的东西,很多人都会反对他,因为这存在着“承认”和“被承认”之间微妙的关系,这就是习惯。一个人把“小鸟”叫成“小狗”“小猫”之类的东西,并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很多人就会反对他,都会觉得他不道德,或纯粹的不是人。于是,伦理就形成了,不管它是对是错。衡量伦理正确性的依据不是理论,而是大众舆论,是纯粹的“一比九”的关系。因此看来,舆论的力量可以改变很多人的人生轨迹,可以成全很多人的幸福,也可以轻易毁掉很多人的幸福,这是相辅相成的。就像这样,这也是同性恋这种感情模式受不到公众很伦理认可的原因,不管是对是错。感情是靠伦理支撑的,法律又是为伦理服务的,所以,同性恋者注定是被社会遗弃的一族。可芸芸众生并不知情,并不知道他们无意间的说话或盲目的随从却毁了很多人的幸福,“很多人”包括我。他们会不会忏悔,这不得得知。也许会吧。

子长还是老样子。沿着山脉的走势,山脚下有几条商业街,这便是全部。冬天的子长很萧条,没有一点喜气。我下了车,走出汽车站,然后在这凛冽的寒风里狂奔。很多人都朝我看,包括母亲。母亲似乎被我吓了一大跳,扯着嗓子使劲喊我的名字,引得众人为之斜目。我没有理会母亲,一直在这空旷的大街上狂奔,却没了方向。我知道我必须回家,可我不想回家。给堂妹打电话,她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回子长了。她问我为什么不去延安找她,我说时间来不及。她问我什么时候再去延安,我说正月十五前后。正说着,只听见母亲气喘嘘嘘地跟在我后面。想逃,可惜迟了。只听见母亲说了一句“终于抓住你了!累死我啦!”,我的手就被她狠命地抓住,怎么挣也挣不脱。我咬了她,她尖叫着松开我的手,后退几步,哭了。而我,我像一只受了惊的销小兽逃了。一直逃,这是我的宿命,却没了方向。

再次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了。母亲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注视着我,然后流着泪对父亲狠狠地说:“我养了他这么大,他竟学会咬我啦!”说完,又把伤口放在父亲面前,要他看:“看,好大的伤口!”父亲拿开她的手,没有理她,反问我:“回来这么久,却不见你的影子,你去哪里了?饿不饿?”“不饿。我出去走了一会,回来晚了。对不起!”我用一种很古怪的语调对父亲说。母亲再次尖叫:“你怎么可以这样!他咬我这么痛你就不管了啊!”“我自由处理的办法!”父亲冷冷地对她说,“现在他必须吃饭!”母亲听了他的话,再次趴在床上哭。“有什么要说的吗?”父亲问我。“我不想回家,可她逼我!我恨你们,我恨这个家里的每个人!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多么想拥有一段平静的生活,可上天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爸,我投错胎了,我不该是人!想当初为什么不弄死我啊!”我双手抱头,大叫着后退,任凭泪水肆虐地在脸上流淌。“你的小说我看了,不错!还有,你不该吃药,这药伤神经!——过来,让爸爸看看,你又瘦了!”他又温柔地对我说。“我只是害怕。有幻觉。”我流着泪给他解释。“睡睡就好,睡睡就好!”他和蔼地说。不知为什么,听了他的话,我突然觉得很困,于是靠着他一合眼,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起床,已是傍晚时分。父亲说,你这么做对你母亲不公平。我说,我知道。他说,男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必须受到惩罚。我说,我愿意。母亲尖叫着要我“不要”,我们并没有理会她。雨点般的拳脚朝我身上招呼的时候,我笑了,母亲却哭了。我对她说,我要让你痛苦。她听了,又搂着我哭。我说,你不该把我生成男的,让我在这世上受罪。母亲听了,再次哭。我笑了,我说,我们两个就这么伤害彼此吧。母亲说,好好休息,别想太多。父亲说,作为男人,你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说,那你要为自己经常无故殴打母亲的行为负责吗,你要为你早年经常赌钱的行为负责吗?父亲听了,脸抽搐得很厉害。他再次结结实实地打了我一顿。奇怪的是,我心悦臣服地接受了,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我觉得我伤害了父亲,而且很深,所以我笑得很甜。

回家后的头七天,我是在床上度过的。七天后,我可以下床走路了,虽然姿势怪得像三条腿的猫。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我一直强迫自己闭着眼睛,因为我不想看到父亲和母亲;一天一句话也不说,说话的时候,嘴里发出的也是含糊的音节。母亲很担忧,看上去似乎掉了魂;父亲则一天很开心,到处出去“筑方城”。傍晚,则是我们家最热闹的时刻:“筑方城”回来的父亲会和整天呆在家里闲得无聊的母亲争着向我表现他们非凡的天赋。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倚在窗户边裹着毯子看夕阳。每当这个时候,母亲会立刻停止与父亲的争吵,跑过来把窗帘拉上。当夕阳的光线迅速在我的脸上消失时,我的心里又是白皑皑的一片,分外阴寒。我知道我的灵魂深处有一隅阳光始终射不进来;我就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溃烂,灵魂深处的伤口也会慢慢扩大,形成一个硕大的黑洞,肆虐地吸食着我的一切,包括情感,包括爱。心中一直有一道伤痕,他无法愈合。这如何是好!

我突然看见了桐童,就在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像我在学校时的某一个月圆之夜看到的他那样,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忧郁得让人后怕。我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他轻轻一笑:“玛琪,你看上去很不好!怎么了,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我苦笑了一下:“我得罪母亲了,被父亲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他听了,嘴角轻轻上翘,露出一个他很有特色的微笑:“你这么胆怯,你的‘出柜’会成很大的问题。你确信自己能像你想象的那样,过你想要的生活吗?”我看了看他,他依旧冷笑着看我,似乎对我很不放心:“如果你不‘出柜’,你以后的生活会很惨!你——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桐童,这不是问题,这根本不算问题!伦理和道德都无法约束我,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家庭’模式。”我急急地说,“不要忘了,你只是我意识中的某种产物,你的整个形象,包括整个思想都是我造出来的。你,代表着我的一切,包括灵魂。你和这个社会的抗衡,就是我与这个社会的抗衡。我们是互为一体,不分彼此的。”“我知道,”他幽幽地说,“我知道,玛琪!可我们何苦这么拼命,不如就此改了吧!”“傻孩子,你在说什么话!是不是累了,要不,是不是你不爱樊帆了?”“不完全是。我爱樊帆,但我很累,而且很痛!他们刚刚打了我,我全身都痛!我寒心,因为我在忍受愚昧,而且我要忍受这种愚昧给我的种种责难。——为什么是我啊,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我啊,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我啊!”他向我流着泪抱怨。“如果你累了,我可以不写这个故事,当然,你和樊帆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意识——我当你们从来没有存在过。”我看出了他的胆怯,面无表情地说。“不,这不是重点!记得我以前给你说过吗,我预言自己会被桐富云他们殴打,现在这些都成了现实。我突然发现我可以预言很多东西,可我无力改变它。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挺绝望的。你知道吗,我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当我在现实生活中重复经历自己预言的东西,心里有种无能为力的难过,感觉自己被命运捉弄着,怎么也逃不出它的掌控,心里就泄气。”桐童流着泪叹气。“傻孩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是从什么时候才发现自己有这种特殊的能力的?比如....”“比如,我能预言到我会被桐富云之流拷打;比如,我能预言桐少雄、樱花等人搭救;比如,我能预言江美玲被我开除后的那天下午,他们家发生的悲剧;比如我和樊帆的故事结局;再比如....你悲惨的一生。”他迅速地打断我的话,很伤感地说。“不要....你不要预言我,求你!桐童,你无权预言我的生活!不许你这么干!不要这么干,求你....”不知为什么,当我听到桐童能预言我的一生,我的心出奇的痛!——我几乎流着泪对他说。“没用的,玛琪!这已是事实,这也是命运,你是无法改变的!”桐童见我流泪,冷笑着对我说,“你怕了吗,玛琪?”“你滚!滚啊!”我痛苦地嚎叫。“我爱你,玛琪!记住,要好好的!”桐童走过来,吻我,并深情地说,“再见!”“不要,桐童!不要走啊,桐童!”我大叫,从幻觉中醒来,桐童却不见了,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桐童如一束具有很强大能量的光束一样出现于我的意识,然后把我的思想灼烧成一个个黑洞。为了我的健康,我不得不修复自己的思想,于是我也无不在审视自己的存在,反省自己生活过的二十六个轮回。光阴只是一瞬间的概念,而桐童却在我的潜意识中定格了它。我又到了什么都不懂的年龄,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我知道,我的思想已无法再进入成年,于是我开始笨拙地组建属于我自己的文明,然后用它强行侵占传统的道德和伦理模式。桐童的天真令人瞠目结舌,所以他对现实社会的杀伤力也出乎旁人的想象。桐童一直是桐富云之流最为头疼的人物,因为他一直在出其不意地伤害他们。作为我意识中的产物,你们完全可以把我和他的思想混淆,甚至可以把我看成是他。理所应当地,我也成了父母最为棘手的儿子,因为我也伤害他们挺深的。说不上来是出自什么动机,我这么不知羞愧地伤害曾经爱过我的人。在自私的情感世界里,道德和伦理无法为之评判,因为它们不属于同一个层面。想到自己所受的痛苦,桐童就会大叫,“为什么是我!”或“我真希望自己是一个女人,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生活了。”。其实,这是桐童的认知误区。一个人身为男人或女人不是问题(我其实挺喜欢自己的男人躯体的),问题是,要想过“正常人”的生活,道德和伦理的认可才是最重要的,不管他信还是不信。爱或不爱,不是道德(伦理)说了算,因为爱只是一种感觉,是一种本能;道德和伦理只是一种工具,是经过人第二次创造的。道德具有某种不定向性,是可以推翻、破坏和重建的,而对于一个人的爱来说却不能,这就是道德(伦理)和爱的根本不同之处。但我们现在要面临的问题是,如果我们想生存,我们必须依附于道德和伦理才行。

一个人在大白天自言自语,这已是一种“不正常”,更何况是大半夜。母亲大喊大叫着摸黑开灯,神情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般。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我的心又莫名的痛。再次回想起桐童的话,我的心里着实担心,又不好再说什么。母亲替我擦了冷汗,很罕见地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问我怎么了。我说,老毛病,习惯了。父亲很意味深长地问我,在学校过得好吗?我说,不算太坏。父亲说,如果你想调整专业,可以。我说,我现在不想说这些。他笑了笑,对母亲说,睡吧。母亲则喋喋不休地说我被鬼附身了,必须请个阴阳先生疗治一下才行。听母亲这么一说,我的心又揪得很紧。听说阴阳先生神通广大,他会不会查觉什么。我以前似乎听桐童说过阴阳先生的神通,又想桐童也是被阴阳先生打伤的,心里更是害怕得要命。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为了生存,我又不可能杵逆父亲他们的决定,所以也不好再说什么。为了掩饰我的恐慌,我要父亲把窗户打开。他们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我只是想看星星而已。母亲不放心:“大半夜的,看什么星星!”我没有说话,自己用力关了灯。他们睡了,而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而且我在看星星。

桐童被王拐子疗治的时候,他受了前所未有的灾难。我怕我也会像他一样万劫不复。窗外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星星不停地眨着眼,徒劳地给这充满黑暗的世界带来丁点光明。看着浩瀚的星空,不可避免地,我又想到了未来和虚无。未来是一个实在的概念,不管我们有多么期盼或憎恨它,随着时光的不断流逝,我们必须要经历它,无法逃避。虚无则是虚的,它只能供我们消遣。母亲太过于天真,太过于痴迷鬼魂这些虚无的东西,所以她是可怜的。说实话,鬼魂只是人的一种主观癔症的产物,是一种病态的体现。人的肉体消亡了,留在这世界上的只有“残留电磁波”(也就是出自我定义的“魂”),人是无法看见的。人类之所以创造出“鬼魂”(出自于传统文化的概念),只是为了阶级统治的需要。(人为了让他的同类“害怕”,屈身于他的统治,所以他把“鬼魂”往往描述成恐怖的东西,要不有血淋淋的脑袋,要不吐着长长的舌头。)如果依照这个概念类推,鬼魂必须有住的地方、必须有人管着他们才行。于是,我们不难从人类的文化中搜索到类似“地狱”或“阎王”等字眼。然而,因为人的阶级统治意识根深蒂固并时时作祟,所以“阎王”也必须由“神”管着才行。“神”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神”具有无边的法力,可以拯救人于火热,可以满足人的所有愿望,不管人的愿望是高尚的,还是龌龊的——神就是最高的统治阶级,可以主宰人类的一切。但因人类特有的自私和嫉妒心理,神必须禁欲——男欢女爱要不得,“男欢男爱”更是要不得。由此,我才从人类的文化中读到了宗教的本身内涵,看到了它的真正面目:不管是在西方还是东方,不管是佛教还是基督、天主,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虽然宗教的外表发生着无数无法预测的改变,其本质意义还是一脉相承的。宗教只是为了统治阶级更好地统治,由统治阶级制造或继承过来用来奴化人的工具,它于政治直接挂钩,更与道德和伦理有着难分难解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宗教被人“很合理的误解”,进而完成了很华丽的变身,成为干预人衣食住行的有力的工具。在有些国家的有些历史中,我们更可以看到,宗教很理所当然地被统治阶级利用,和政治很自然地联姻。这是一种误解,更是一种错误和倒置,只是无人能改变而已。在我看来,“神”其实是一种希望,诗人内心最期盼的表达,而宗教则是人创造的幻影和遵循的依据而已。“神”只是人对美好生活的所有愿望的表达和概括而已。人类,不管在什么恶劣的环境下,为了不使自己消沉,他们只能祈求“神”庇护。这是人类人性弱性的宏观体现,由不得人狡辩。如此一想,看着浩瀚的星空,想到人类文明的短暂和道德方面的缺陷,想想自己短暂的一生不断要与政治和宗教挂钩,我的心里有了前所未有的难过。我的一生就要这样度过,这无疑是种万劫不复的劫难。出于某种本能的反抗,出于某种对女人的嫉妒,我开始渐渐憎恨父母,开始渐渐变“坏”。虽然这些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但我还是能感觉得到。似乎在一个滑梯上做无望地挣扎,明明知道尽头是毁灭,却停不下来。生活,已成了一种负担。

农历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这天我的肉体健康完全康复了。为了摆脱家庭带给我的苦难和莫名的窒息感,我开始逃避,并不愿与任何人交谈,尤其是父母。每天的作息时间出奇地有规律。清晨九点起床,洗漱完毕后听音乐、吃饭。会花大量时间看书、做读书笔记,然后构思即将要写的小说和剧本。桐童的事暂时放一段时间,为的是让自己的心理得到一定的休憩,不被悲愤和绝望压垮。傍晚吃完饭后,我借故有事,去爬林虎山,在山顶上花很长时间逗留,很晚才挪步回到家。母亲在言语上似乎有所不满,怪我回家太迟了。我装作没听见,依然我行我素。晚上,我会拧开台灯,写稿至凌晨四五点左右才熄灯睡觉。因为睡眠不好,再加上性格不好,天天与父母吵架怄气,我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幻觉愈发多了。菜籽哥哥的形象一直在我的意识中出现,怎么也挥不去。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一直狠狠作践自己的身体,并不懂得珍惜,似乎它受到的伤害越大,我愈发高兴。身体和灵魂开始脱节,愈发觉得自己不像是个人了,这如何是好。

过年了,这是我最不愿面对的事。倒不是担心自己会变老,因为人的生老病死是自然界最正常的规律,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我担心的是,随着时光的不断流逝,菜籽哥哥会忘记我。早上起床后,我的心情很不好。我一直在想菜籽哥哥,一刻也不放松。菜籽哥哥过得好吗,他会不会想我?也许他现在和他那苦命的姐姐一起哭悼逝去的母亲吧。他家的那个女人会爱他吗,小囡囡过得好吗?真想过去看看他,可我没有勇气去面对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见他。心里挺纠结,真的。有人说,随着时光的流逝,一个人的记忆会慢慢模糊,不会再记得他曾经爱过或恨过的人,可我却相反,我一直忘不了菜籽哥哥,忘不了他的一颦一笑,忘不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随着时光的流逝,我怎么也忘不了他,这如何是好!我对菜籽哥哥的爱,在我心里形成清晰的纹路,让我刻骨铭心。这如何是好!

母亲理解不了我的郁郁寡欢,她借口找东西,同我搭讪。一连几声,我才有反应,似乎精神恍惚的样子,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但碍于是大年三十,她不好发作,只是瞪了我一眼,走了。中午的时候,又去林虎山拜了一回佛,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七点的样子。回家后,发现父母很不高兴,哥哥也坐在一边打冷鼻。我一句话也没说,沉默着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母亲要发作,父亲摁住了她。哥哥说,算了,回来总比不回来强,以后你有没有这个儿子都说不定呢。年夜饭在很沉闷的气氛中吃过。很想再去爬山,家人怎么也不愿意,非要我陪他们打麻将。我麻技不行,连忙推辞。父亲说,只是玩玩,大家好不容易聚一次。我只得说,好。也许是老天特眷顾我,那天晚上我侥幸赢了很多钱。哥哥的脸色渐渐难看,后来红着脸摔麻将。我见气氛不对,忙把所有赢的钱放在桌子上,佯装去上厕所。再次进门,母亲怪我太小气,我一句话也没说,把我的MP5接到电视上看电影。

打架风波就是从我看电影后不久开始的。当时在看一部伦理剧,母亲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说男主人公有多么多么不负责任,并开始映射父亲。父亲眉头紧蹙,一言不发,阴着脸看电影。我丝毫没有发觉他们的不正常,依旧看着电影。哥哥依旧红着脸不说话。气氛沉闷的让人后怕。突然,父亲毫无预兆地跃起,猛地扑向还在喋喋不休的母亲。母亲大叫着护着头发,闭着眼胡乱抓着父亲。我惊呆了,因为我很难理和明白父母现在的举动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多年前的那一幕又出现在了我眼前。记得很小的时候,每逢大年三十,父母总要因为琐事打架。当时我们还小,只知道哭。每次打完架后,母亲总要闹到很晚才罢休。我们不敢睡觉,到处躲避。可最后,我们还要回家啊。回家后,我们谁也不敢说话,看着满目狼藉的屋子吓得不敢睡觉。通常是,我睡在父母中间,以防他们再次打架。这么做,每次都是枉然。父母通常会越过我,摸黑打架。每次,我都要蒙着被子睡觉,因为害怕。

这次打架,母亲和以往的反应都不同,见几次抓父亲不成,她顺手抓起一个烟灰缸,朝父亲头上摔去。父亲头一偏,烟灰缸砸到了窗户上的玻璃。只听见玻璃应声而碎。父亲看了一眼破碎的玻璃,然后又过去狠抓母亲的脸。两个人很快又乱作一团,母亲大哭大闹,到处找武器打父亲。父亲力气大,摁住母亲,然后拳头如雨点般砸向了母亲的头部。母亲又乱踢乱蹬,现场一片混乱。果子瓜子撒了一地。只听见一声钝响,母亲又被父亲扔下了床,母亲哭着到处找绳子准备自尽。

其实,在父母准备打架的一刹那,我就有所动作,死死摁着父亲。只是,因我体力有限,再加上我服药过量的缘故,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哥哥虽比我强一些,可他怎么能敌得过整天干体力活、虎背熊腰的父亲?我们很快就被父亲打倒,丝毫没有一点还手的余地。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父亲蹂躏,没有一点办法。最后,父亲打累了,缩在床脚喘气,母亲披头散发,坐在地上笑着哭泣。她的袜子早丢了,头发也被父亲揪下来好几把,洒在地上,像某种蜘蛛织的丝一样,很是恐怖。我欲哭无泪,只能看着父母发呆。“你倒好,还想打老子!儿打老子,我还是头一会见。打啊,打老子来啊!”父亲狠声说着,又扑向了我,我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晕晕乎乎的很是难受。母亲见父亲又打我,忙扑向父亲,狠命摁着,要我“快跑”。我不敢大意,忙跑出了屋子。父亲见我跑出了屋子,也拿着擀面杖冲了出来。院子里很快就乱了一团,我只得趁乱回屋拿着手机,趁乱跑出院子,身后还是一阵混乱。

我跑在这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可我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姑姑家是不能去的,因为这可是大年夜啊!爷爷看守的那个煤场是可以去的,可我去了,爷爷去那里睡觉呢。去哪里呢,哪里才是我的家啊!!!头皮很疼,太阳穴很疼,浑身都疼。似乎有血,可凑近一家门市的露天镜子前一看,只是米粒大的伤口而已。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走一步都很困难。很快就没了路灯,天地间又是黑漆漆的一片。我流着泪走了,跌跌撞撞。走了不知多久,突然才发现自己在林虎山的山脚下。山上几乎漆黑一片,只有山顶才有一片黄灿灿的光。路灯并不能起多大的作用,我只能凭感觉上山。到了玉龙庙,我跪在大门紧闭的供有玉皇大帝的房子外面哭的一塌糊涂。是的,我的确希望有“神”可以救我,可以把我带离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以前,我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菜籽哥哥身上,认为他可以带我逃离这个混乱的世界,可现在呢,我还是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被人蹂躏,丝毫没有反抗的勇气和实力。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我真不忍心去看!谁能带走我呢?我的那个神?菜籽哥哥,你杀了我吧!如此哭叹一番,再次看着紧闭的供有玉皇大帝的房子,我又想起了命运,想起了那个可以拯救我于火热的菜籽哥哥。我哭着拨通菜籽哥哥的电话,然后怒火如火山般爆发。菜籽哥哥在那一头一言不发。这是我和菜籽哥哥“分手”后,第一次主动联系他。菜籽哥哥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怎么了。我说,当初你为什么要选择我,你不如杀了我吧!我声泪俱下地给他说我们家发生的变故。菜籽哥哥听了很久,然后挂电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然后抱着供有玉皇大帝的房子旁边的柱子哭了。漆黑的夜里,我的哭声滚了很远,并吵醒了很多人甜蜜的梦。他们当然不会知道我因何而哭泣。我的一生,被无数悲剧埋下伏笔的一生,只有可以预言未来的桐童知道了。

第二天,我被照看庙的人发现。回家后,发现姑姑他们都在。姐姐抱着母亲哭成一团,爷爷软语劝解哥哥。姑姑他们过来准备抱我,我冷冷地推开他们,然后双手叉胸,自己抱自己。被人无法抱我,我只能自救。

窗外,依旧是一片艳阳天。看着成群飞过屋顶的麻雀,我的眼中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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