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个小时的说说笑笑(仅限于他们),我们回到老家已是中午时分了。爷爷老早就在路口等我们了。大家说说笑笑着和他问好,其乐融融。我并没说话,但是冲他笑笑,算是打招呼。爷爷问我为什么要戴墨镜,我说带上眼睛看上去更时尚些。大家听了我们的对话,笑得很深沉。我没多说话,径直走进内屋,抱了抱奶奶,问她身体怎么样。奶奶叹口气:“还是老样子!半死不活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说完,我们又笑了。奶奶又问我为什么要戴着墨镜,我说我不想看到太多。奶奶笑了笑,骂我“傻孩子”,然后帮我摘掉眼镜。我闭着眼一直不敢看她,但泪早已从眼角流下来,怎么禁也禁不住。
很显然,奶奶并没有做好看到我伤眼的准备。她很短粗地“啊”了一声,然后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笑了笑,自嘲地说:“您看,这戴眼镜和不戴眼睛本是一样的,可您发现没,戴上眼镜可以遮丑,戴上去不就好看多了吗?”奶奶听了我的话,几行泪又从她核桃似的脸上流下来。她用手轻轻替我拭泪,然后问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说:“都过去了,不提了啊!”听了我的话,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频频叹气而已。
如果奶奶不这样做尚可,她这么一做,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妈,我们都有一个‘好’儿子,只不过,您的儿子很有神通,不管他有理没理,在他的巧嘴里,横竖都是理!这次他把亭亭打了,下次又不知道该谁遭殃了!我们命薄,都是给他老人家垫底的、供他发泄的,我们也就认了!只是有一件,不知他把我们都折腾死了,还有谁可以供他消遣!”母亲的话无疑如一把锋利的刀子捅进了奶奶的心,并狠狠地搅了几下。虽然奶奶早已料到事情的真相,可当她听到母亲以这种方式说出实情的真相,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作为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奶奶一辈子要承受很多。早年的她,除了要承受失去双亲和夭折的孩子给她带来的巨大痛苦,还要对爷爷变本加厉的家庭暴力忍气吞声。父亲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儿子,不知伤了奶奶多少次心却不知悔改。像往常一样,这个年近七十岁的老人还要忍受儿媳对她的诘问,尽管母亲的诘问也是以一个受害人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的。
随着母亲不大的声音在这快乐的屋子里滚过,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很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尽管母亲想极力地掩饰她说的这句话的影响力,可她还是低估了她这句话的威力。很显然姑姑极不喜欢母亲对奶奶说话时的语调,所以她很直接地向母亲发难。“嫂嫂,哥哥和亭亭的事我们已经谈妥了,你再跟妈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妈虽生了哥哥,但她也不能照顾他一辈子!他的是要他负责,妈又能知道什么。”姑姑用不温不火的语调很刻薄地对母亲说。“不管怎么说,”母亲擦了擦泪又哭着颤声说,“总有个人该为我和孩子作主吧!他不分青红皂白打我也就罢了,孩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他这么对孩子,孩子心里会怎么想!你们老说我糊涂、无理取闹,可你们好好想想,真正无理取闹的人究竟是谁!”“可你们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这些事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呢。嫂嫂,记住一句话,一只手是永远也拍不响的!”姑姑看了看母亲,又很意味深长地说。“姑姑,这话你就说差了!有些时候,一只手还真能拍响,比如现在。”姐姐如是说着,狠劲地拍了一下桌子说,“一只手在无理取闹想骂人想打人的时候,他就会想着法子拍着响,因为那个人本来就是闲着发闷的人。姑姑,你说我说的对吗?”姐姐见姑姑一味地袒护奶奶,而母亲形单影吊地落泪,也顶了姑姑一句。姑姑满脸通红,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也就罢了。
我们这趟回家,本就没有什么欢乐的气氛,所以大家只是想用“笑”这种方式充门面。没想到,大家极力想控制的欢乐就这么被现实撕得粉碎,大家张了张嘴,都不再说话。姑姑她们的争论最后以一种很尴尬的结局告终。在此期间,爷爷和奶奶一直没说一句话,也没有机会说一句话。耳边终于恢复了难得的清静,只是无论如何,我再也呆不下去了,只得拿着MP5出了屋子。姐夫见我情绪不对,问我去哪。我说,我想出去走走。姐夫听了,不发一言,把墨镜递给我。我看了他很长时间,这才笑着接过墨镜出了门。姐夫愣了愣,也跟着我走了出来。
冬天的中午,太阳晒着很舒服。我们俩就这样慢慢走着,谁也不说话。姑姑她们的争论一直在我心里回荡。再次想起她们说的话,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她们的争吵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并没有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但它的伤害却是很致命的。先是爷爷他们。当她们开始争吵时,受伤最深的就是他们。一个是儿媳,另一个则是女儿,而且都是经常不回家的,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这次得罪了她们,万一她们不回来看自己,谁来帮他们抵抗这害人不浅的孤独?假使不是这样,他们能挺过去,可假如有一天他们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这还是其次!况且,在她们中间还横着一个儿子,尽管那个儿子以年过五十,但他有着让人难以相信的孩子般的天真,极易受伤害,也极易伤人。然后是姐夫。她们的争吵是在姐夫的面前进行的。姐夫见证了一切。对于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来说,姐夫的沉默无疑是对的。但他会感到由衷的尴尬。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对她们的争吵如何下手。都是长辈(除姐姐),都是惹不起的主儿。他倒可以说姐姐几句,可他实在找不到训斥姐姐的理由,毕竟姐姐并没有做错什么。最后是我。我的伤害是无形的,很难发觉。它们如暗藻一样在我的心里生长,然后铺天盖地笼罩在我的心头。我始终认为自己是不祥的。因为我,父母会毫无节制地吵架,并乐此不疲。不管我做的对与错,这种观念已在我的思想中根深蒂固,并作为一种本能,时不时地投射于我的意识,让我做出某些羞愧的事情来。所以,不管我在她们(甚至他们)的争吵中的影响有多么小,我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必不能原谅的。因为如此,所以我的脚步又重了些,踩得脚下的残雪吱吱作响。(正月初四下了暴雪)姐夫见我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陪着我边散步,边叹气。
树上的积雪很美,给人一种很静穆的感觉。阳光照上去,树冠上的积雪看上去朦朦胧胧的,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好看。我们一直在踱步,什么也不说。看着如此静穆的世界,我暂时逃离了世间的纷争,心里变得贼亮贼亮的。暂无名利和勾心斗角的世界无疑是美丽的,于是我几乎对这场积雪造就的琉璃世界有种顶礼膜拜的冲动。然而,始终有一种感觉让我感到打心眼里失落。亲情,这个温暖而又充满暴力的概念,此时我不得不认真思考它了。刚才争吵的时候,姑姑接母亲的茬,姐姐又接姑姑的茬,这都是因为亲情的存在引起的。母子天性是无法改变的,任何其它的感情模式都无法比拟,也无法驾驭到它之上的。和嫂嫂、小姑子的关系相比,和姑姑、侄女的关系相比,虽同属亲情,但母子天性却统领亲情。和母子天性相比,再牢固的人际感情模式也会随之瓦解。人世间,疼爱自己的,只有生自己和自己生的那些人,其它的纯属扯蛋!(我和他们没有可比性,所以我很为母亲悲哀的一生纠结的。)想到这一层,我又想到自己要孤独地终老一辈子,我的心里出奇的痛。菜籽哥哥要是在的话,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孩子,我们也会有所寄托,可现实却告诉我,这个想法有多么幼稚和不切实际。想到自己的人生如此凄惨,我又有了终结自己生命的冲动。“怎么了,是不是难受了?要不,我们回去?”姐夫见我浑身颤抖,关切地说,“这鬼天气还是蛮冷的!”我看了看他那“寸草不生”的头顶,也觉得跟我走了这么长时间也难为他了,于是点点头,二人迤逦着朝屋子走来。
刚至门口,听见姑姑不知在说些什么,大家又很夸张地笑,似乎刚才的一切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我和姐夫进屋子后,大家有关切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外甥一个劲地缠着我,要我抱抱。我尴尬地笑了笑,潮红着脸抱了他一会儿,给他听我下载的歌。晚饭的时候,大家围着炉子说笑着吃饭。饭后,朋友打过来电话,要我过去喝两杯。大家要我别去喝酒,怕伤身子。我说,呆在这里我很压抑,出去走走会好一些。姐夫要陪我,我很有礼貌地拒绝。那天晚上,可能是我有心事的缘故,没喝几杯我就酩酊大醉了。朋友把我送回家的时候,大家都显得很不高兴。那天晚上,我吐得一塌糊涂。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菜籽哥哥。那天晚上,我给大家说,我累了,想死!那天晚上,月亮始终给人一种无法排解的愁,让人会无端地掉眼泪......
第二天早上,料想父亲很快就要回老家了,遂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要去外婆家。就这样,我在外婆家住了七天。那个假期,我在家只住了不到三天。经历了一次家庭暴力,与父亲的谈话没超过十句。我和父亲始终都是这样,永远走不到对方的心里。我们做错事后也不懂得道歉和忏悔,等到记得给对方道歉和忏悔的时候,却不知从何谈起了。有时,人就是这样,谁也无法说清。
外婆家住在清涧县佘家坪镇的一个小山村里的一个山坡上。到达外婆家的时候,外婆和外爷正坐在院子里的大青石上看夕阳。我蹑手蹑脚地爬上坡悄悄躲在他们背后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发现我,等我在他们背后大喊大叫的时候,他们这才发现了我。外婆抓住我的手,问我吃了没,然后又高兴地给我做饭,外爷则拍着我的肩,一个劲地叫我“鬼孙子”,然后把我迎回屋子。外婆家住在半山腰。跑了一天,再加上要爬这么高的山,我累得几乎快要虚脱了。吃完饭,我们又带在院子里看夕阳。看着渐渐西沉的夕阳,抓着两老人的手,我又一次感觉到了家的感觉。真好!当晚,我们又玩了一会牌,这才睡觉。睡觉的时候,我非要睡在他们中间,他们没办法,只得顺从我。
山坳里的夜晚是很安静的。躺在床上,手里抓着两位老人的手,我仿佛又变小了,到了什么都不懂的年龄。人这一辈子争强好胜是挺累的,可我们却无法摆脱命运无情的驱逐。只有在安静的时候,人才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面对真实的自己。人啊,何必呢!怀里的小狸猫睡得很甜,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它,越看越怜,忍不住亲它一下。小花猫被我打扰了美梦,自然是很不高兴的,喵喵地叫唤着抱怨。我才不管它呢,偷笑着和它玩耍。它似乎很不高兴,敷衍了一会,兀自睡去了。看着睡梦中的小花猫,我突然很想成为它们中的一员,和它尽情地互吐心事。我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摸着摸着它不由自主地哭了,怎么禁也禁不住....
我的手停在一团软绵绵的物什上,我流着泪低唤:“喵喵~~~我想成为你!喵喵~~我很想和你聊天,可你为什么要睡着啊!”泪一直流着,我也不去擦拭它们。“喵喵~~说你爱我啊!喵喵~~喵喵~喵喵~~”过了很久,小猫咪又睁开眼,很深情地看我,然后把它的爪子轻轻放在我的脸上,轻轻拍了几下。“喵喵~~~”它回应。突然,我觉得我读懂了它,读懂了这只花狸猫对我的爱。我破涕为笑,轻轻把它抱起来,拿着MP5出了屋子。坐在大青石上,看着满天星辰,我几乎忘了我还是一个人。我搂着猫,轻轻亲它。小猫一直没动,任凭我这么干。我哈哈大笑,把它搂得更紧了。音乐一直在我耳边萦绕,是恩雅的《heaven》(天堂)。我成猫了,我进入了我的天堂,属于我一个人的天堂。我吻着小狸猫,我说,谢谢,喵喵!小狸猫慢慢醒来,用它的爪子轻轻拍着我的脸,也跟着喵喵。我感动了,只是拥有一直狸猫的感动。再次抬起头,看着满天星辰,看着朦胧的宇宙,看着它们——那些星星在它们固定的轨迹中穿行,我几乎就这么乐疯了。我流着泪,对着安静的山谷说着谢谢。雅尼的《Midnight Hymn》(午夜赞歌)一直在回响在我的耳际,我觉得在那一刻,我脱离了伦理的禁锢——真的很好!星辰在我眼中依旧慢慢旋转着,时间也在悄无声息地流逝着,我的喉咙上噎噎的,于是流着泪切换了音乐,听着雅尼的《aria》(咏叹调)。这样过了很久,怀里的小猫又叫了两声,似乎在提醒我时间不早了,该去睡了。我笑了笑,抱着这贴己的小家伙回屋去了。
不知为什么,就是无端地压抑。会声嘶力竭地呐喊,会情绪失控。这样已经有很多次了。以前,并没有把这看成是一种负担,会认为自己的性格有忧郁的气质,很个性。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这才发现自己的这种性格后患无穷。突然间脑子里乱哄哄的,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一般,嗡嗡作响;意识深处一片空白,然后一种绝望会让人不知所措。只是想发泄,单纯地发泄,单纯地想逃避而已。手脚会不由自主地哆嗦,瞬间会感到天旋地转,根本无法干事情。泪会不由自主地流,想擦拭它们,却无能为力。到处寻找可以庇护的港湾,可永远也找不到北....发泄后全身无力,不想动弹。对于情绪失控的事却不记得,即使记得,也往往是不得要领。感觉自己的心中始终有一个荒原,充满野性,可真要去寻找那片荒原、疏导这份野性的孤独的时候,会变得一团糟。很显然,这和猫咪的性格一样,于是我创造了很多“狸猫”式的人物,譬如:小安、林碧瑶、桐童和樊帆等。
有时,当桐童出现的时候,每每向他谈起这件事的时候,桐童总是狡黠地笑,然后吃吃地说,是我影响他的。我当然不依,反过来说是他影响我的。就这个问题,两人总是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以他闹情绪,我软言相劝告终。我说,没见过你这种人,偏偏不肯承认,害得彼此不愉快。他迅速在我面前掏出一支烟,然后快乐地吐烟圈,用很不以为然的语气对我说,何以见得。我说,我创造林碧瑶这个人物的时候从未有过这种情况。他又吐了一个烟圈,这才慢吞吞地说:“玛琪,我和林碧瑶不能相提并论!林碧瑶是从我身上衍生出来的,她只代表了我意识中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她怎么可以代替我,或与我相提并论呢!《揽梦人》在你们眼里看来已经很了不起,可在我和樊帆眼里看来,小安和林碧瑶的故事纯属垃圾,根本无法和我们的故事一概而论。我敢给你承诺,我可以在别人的意识深处掀起大风暴,可以让他们反思很多东西,而林碧瑶却无法做到,因为缺乏立体。我可以给你荣誉,而她只能让你痛苦,因为她不算是一个纯粹的人物,她只能是一个影子。”“呵呵,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很不赞同你的观点。你们均出自我的意识,是我意识中的一种产物,没有所谓的等级之分。”“你又说错话了,玛琪!我是你心中最真实的一面,是自然而发的;而林碧瑶则是你从生活中得到的肤浅的表象。这也是你频频见到我的原因。我是你心中的一部分,所以我代表了你最真实的潜意识的东西。我直接衍生于你的身体,所以我们的相貌相同,难分难解。”“这无疑是种痛苦,因为你只是一种意识,即使我不接纳你,你也会影响别人,并不会刻意为我停留。”“完全正确!”桐童扔掉烟蒂,然后狠狠地踩灭它,然后对我说,“是的,即使你不要我,我也会影响其他人,让另外一个人写出我和樊帆的故事。对于我来说,你毫无用处而言。但玛琪,你必须明白,我不会离开你。因为从你心里,我看到了真实的自己,包括我的小性子,噩梦和情绪失控,像猫一样的情绪失控。”“我不理解!”“你会的,玛琪!这只是你不肯面对真实的自己罢了!”“听起来很恐怖!”“不全是如此!因为我们一直在救赎对方。”“也许。”“这是事实,没有‘也许’之说。”“最近的情绪失控发生在什么时候?”“我和樊帆第一次分开的时候,王医生死了之后,桐富云之流打我的时候等等等等。”“我只是问你最近的情绪失控发生在什么时候,没有必要回答这么多,一个就够了。”“错!这些情绪失控都是等价的,就像我们共用一个‘菜籽哥哥’一样,是难分难解的。”“呵呵,我还没写到哪里呢。”“这就是我频频来看你的原因。玛琪,我们和解吧,不管谁对谁错!不要放弃我,否则你会后悔的!”“I promise!(我承诺!)”“you must do this !(你必须这么干!)”他笑着说,“要走了!”“再陪我一会儿!”“小傻瓜!我爱你!再见!”“再见!”“我真的爱你!”他又轻轻吻我。我也吻了他一下,然后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
我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梦话,两老人还以为我病了,忙了半天,这才昏昏睡去。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动动身子,觉得浑身都痛。外爷见我醒来,问我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听他这么说,我又想起了菜籽哥哥以及我那段有始无终的感情,怔了怔,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外婆把我的迟疑理解成了羞涩,很意味深长地对外爷说:“他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他,这么羞他!”外爷听了,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很正常的事。你忘了,我们当时不还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外婆听了他的话,脸不由一红,狠狠地啐了他一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外爷听了,很温柔地看着她痴痴地笑。
我怎么可能在老人如此高兴而又温馨的谈话的时候表现出任何的负面情绪,给他们说我和菜籽哥哥的故事?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我的长辈,是我最爱的人,是看着我长大的人,即使我再不肖,我怎么能用这种方式伤他们的心呢。在别人眼中,作为一个gay,我有一万个理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更为自己的身份感到不齿和无地自容。可正如我在小说里说的那样,伦理无法替代和干预感情,因为感情是一种本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而伦理只是人为规定的,可以不断修改的东西,这二者截然不同。所以,我不会感到自己的情路有什么不妥,更没有为之感到羞愧。但,我必须要为家人负责,把我给他们的伤害降到最低,尽最大的努力。如此一想,我决定对他们保密。所以,我选择保持沉默。
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外婆笑盈盈地把做好的饭菜一样一样的端上来摆在炕上,然后给我和外爷盛饭。这个场景让我不禁想起了奶奶。是的,和外婆一样,每次回老家的时候,奶奶总会想着法做很多好吃的,然后也是这般笑盈盈地给我和爷爷盛饭,她看我们的眼神亦是如此温柔。心里一直堵堵的,总会想起奶奶的泪水,怎么也无法忘记。和外婆相比,奶奶似乎更苦命些。正希望她能幸福,往后的日子不再有早年的坎坷和不幸。再次想想这趟回老家后自己的种种行为,又不免自责起来,很为自己对奶奶的冷淡愧疚。不知为什么,看着外婆和奶奶能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待她们的家人,我的心里一直热乎乎的。毫无疑问,在奶奶或外婆家的时候,我感到了家的温馨,并彻彻底底地被它感动着。这也是父亲和母亲他们无法给予和替代的。也许,属于奶奶她们那一代人的时代已远去,所以我看奶奶她们的眼神也是怪怪的,有种前所未有的难过,心里一直堵堵的,已有了再次回到奶奶家抱抱她的冲动。
毫无疑问,和奶奶她们相比,对待家人方面,母亲最缺乏的就是宽容和爱。这是一种通病,亦是六零后的人最为缺乏的、也是他们最值得反思的。出于对外婆超强的耐心和宽容的好奇,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外婆的每个动作,最后忍不住问她:“外婆,在我印象中,您似乎从未发过火,和我奶奶一样。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是不是您一辈子都没发过火。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窍门?”听了我的话,还未等外婆说话,外爷马上抢过话头笑呵呵地对我说:“她不会发火?笑话!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她发起火来谁都不敢惹。记得有一次我们吃饭的时候,她一发火,吓得你妈手中的碗差点掉了。从那以后,你外婆再也没发过火。”“谁说的!每次只有你惹我的时候我才发火,你不找惹我,我几时给你发过火?”说到这里,外婆也不由脸一红,又似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是年纪大了,懂事了,现在要发火,也不知该给谁发了。想想年轻那时候,也真是不懂事,动不动就对人发火,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发货自己不舒服倒不说,还连累他人,真是不应该。”“你们一直没吵架?”我几乎瞪着眼朝他们叫嚷着,“这太不可思议了!我爸他们有你们这一天,我就该庆幸了!”“也不全是。记得有一次,我刚下地回来,她就把我堵在窑里冲我发了一通火。我当时本着“好男不和女斗”的原则,没有搭理她,她絮絮叨叨了一会也就没火了。现在想想,我还真后悔。真想当时就给她几下,她有时也太无理取闹了,不治治也不行。可惜,就是因为我一时仁慈,她管辖了我一辈子。只要她一肯声,我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说这些的时候,外爷很本能地做了一个吓得缩头的动作,挤眉弄眼地跟我打招呼。我被都乐了,差点没喷饭。“谁说的。你自己不好好想想当时是谁的错!况且,当时我也是气急了,什么都顾不上了,那还能想这么多!三个孩子一个要这个,一个要那个,我都气糊涂了!”外婆又拉着我的胳膊笑着说,“那是你妈才七岁,什么都不懂,也不让着你二姨、三姨她们一点,动不动就发脾气,不知费了我多少心!——在我印象中,你妈的性格很不好,动不动就发火!”说完,她又忙里偷闲地瞪了外爷一眼。
不知为什么,看着眼前的两位老人,我的心里一直有莫名的东西往上冒,让我不竟热泪盈眶。想哭,却哭不出来,只得干咳一声,埋着头扒饭。外婆见我这样,叹一口气,红着眼圈出去了。没过多久,他又问我眼睛是否还痛。我流着泪轻轻点头。外爷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叹了一口气:“娃娃受苦了!”外婆一听,瞪了他一眼:“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亲事,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受苦的只是孩子!可怜的孩子...他们要发疯、要杀死对方,我不反对,可他们这样对孩子,他们怎么能做得出!”外婆一把把我搂在怀里,不住地数落外爷,“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可惜我当初瞎了眼,把女儿推入火坑,现在害得外孙跟着受罪!早知道这样,我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你这话又不对了!为人父母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只是人是个肉疙瘩,谁能看得清?当初他们刚结婚那一阵子,看起来和和睦睦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后来就变得不好了。如果我知道他是这副德行,我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一个个都是不上进的货!”外爷满脸羞愧,懊恼地说,“现在你也别说了!孩子本就难受,你这麽说,他怎么能受的了!”外婆听了,再没说什么。过了半晌,外婆突然问我:“亭亭,听说你老说自己不想结婚,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受了你父母的影响吧?!”我暗暗为外婆的敏感吃惊了一把,笑了笑,赶紧说:“没有!”外婆听了,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如此甚好!”外爷狠命吸了一口烟,斜了外婆一眼:“你也是老糊涂了,怎么不会动脑子想想,孩子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可话又说回来,”外爷顿了顿,又和言悦色地对我说,“亭亭,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这夫妻吵架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你父母这种人毕竟是少数,还是好的多!”我听了他的话,又很复杂地笑了笑。我怎么忍心对他们说我的“不正常”,怎么忍心对他们说我和菜籽哥哥的事呢。我长叹一口气,举步走到院子里,抱着小狸猫亲了亲,然后坐在大青石上望着远方发怔。外婆和外爷见我这样,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被我挥霍了,我却洋洋得意,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丁点的羞愧。抱着小狸猫坐了会,然后回到屋子歪在床上听MP5。晚饭后,我正准备拿着MP5抱着小狸猫坐在大青石上看夕阳时,却看到了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夕阳下,外婆和外爷倚在一起坐在大青石上看夕阳。外婆嘴里不知说些什么,外爷笑着附和。看到这一幕,我愣住了,惊呆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个画面无疑是温馨且最为感动人的。夕阳下,在这玫瑰红色的光辉的笼罩下,外婆和外爷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夕阳,时不时地说着什么,好像在回忆他们曾经经历过的美好岁月。说到动情处,外婆又呜咽起来,外爷则笑着打趣,并为她轻轻拭泪。外婆似乎也为自己的行为羞赧起来,红着脸替外爷拉了拉衣领。时不时的有他们说过的话飘来,有几句我听得很真切。外婆说:“你死了我也不会活的,准备等你噎气了,我也要服农药自杀的。”外爷笑了笑,又对她说:“你这么明事理的人,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糊涂!儿女对我们都孝顺,你这么死了,世人又该怎么看他们呢。你这不是给儿女脸上抹黑吗?放心,我死了,我的魂也会陪着你,不会让你寂寞。到时候,我就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对你喊‘老婆子,小老头又回来看你了!不哭啊,乖,小老头永远陪着你,不会让你受丁点委屈!’”我抱着小狸猫一直在他们背后沉默着看他们,看他们温馨而又贴心的细微动作,听着他们贴己的话语,一时不禁痴了。无疑,他们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伴侣、爱人,因为他们懂得如何拥有和珍惜对方,至死不渝。
也许是看他们太入神了,我还没注意到,他们老早就发现了抱着狸猫歪着头红着脸偷看他们的我了。他们邀我过去,让我坐在他们中间。小狸猫卧在我怀里呼呼大睡。我们眯着眼看着天边的夕阳,谁也不说话,像是做某种宗教礼仪,满脸虔诚.....
这样又过了几天,正月十二那天,我又回到奶奶家住了一宿。临行时分,刚好又是黄昏,外婆和外爷就这样相拥着看着我渐渐离他们远去。看着夕阳下渐渐模糊的两位老人,我的心被无数的激情燃烧着,化成一漾一漾的水。他们相拥的场景又让我想起了几天前他们坐在院子里的大青石上看夕阳时的情形。“爱人”,很多人都在提、都在说、都在滥用,可真正能诠释它的人并不多,几乎是凤毛麟角。现在的社会发展很快,物质也越来越丰富,可人却变得越来越麻木,被无情地异化。到最后,情感竟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盲点;物质几乎要把所有的人性吞噬。如今呢,当我看到夕阳下相拥的老人脸上挂满的幸福微笑,我这才发现,自己一味寻觅的人性几乎触手可及。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和菜籽哥哥也这么相拥着看夕阳,那该是多么美的事啊!想到这里,我又幸福地哭了——在一瞬间,我幸福地流下了欢乐的泪水,第一次流下了没有不甘和委屈的泪水......
正月十三,我离开了父母,脚步很坚决。出乎意料的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我在延安度过的。在延安的时候,我偷偷拜祭了路遥墓,凭吊了一回文学大师,然后离开。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当晚回到奶奶家就接到了堂妹的电话,于是匆匆离开了子长。临别了,我和父亲一句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