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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作者:玛琪 当前章节:11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2:28

回到二妈家的一刹那,我匆匆收拾了一下自己潮湿的心情,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堂妹替我收拾好行李,要我躺在她床上好好睡一觉。我说,我先打个电话。告诉菜籽哥哥我已经平安到达,他说,平安就好。堂妹也跟菜籽哥哥说了几句,感谢他对我的照顾。他们的谈话气氛很好,这让我几乎有了给我堂妹说我身份的冲动。不过,那时候我忍住了。直到同年的9月13日,我退学回家后,我才告诉她我的身份的。因为,潜意识里,我还是顾及和害怕很多东西,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睡到下午五点半才醒来,醒来时发现只有堂妹一个人陪我。见我醒来,她又给我热好饭菜。吃完饭后,我和堂妹一起去东兴超市附近卖鸭脖子。那天晚上,我给堂妹讲我的大学生活和作品,并有意无意地渗透一些关于我和菜籽哥哥的故事。给她讲《我和桐童的故事》的时候,堂妹的脸不由地白了一下。

六月的黄昏,我和堂妹推着流动车出现在延安的大街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里有说不出的落寞。堂妹抿着嘴跟在我后面,我们谁也没说话。气氛很压抑。我说,芳女,哥这辈子不打算结婚。堂妹听了,停下脚步:“是不是家庭因素?”“不是。”我闷闷地说,“这次我是很认真的。”“那我大爹他们,你打怎么交待?”她神色忧郁地说。我突然感到空前的寂寞和无助了,心中亦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在不断拉扯,把我近乎要四分五裂了。堂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刚好路过文化艺术中心。路上的行人很多,尤其是情侣。看着他们穿着艳丽的衣服说笑着从我身边走过,我又想到了我和菜籽哥哥那虚无的未来,心里着实难受。瞬间,我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幻觉之中,看到菜籽哥哥的形象被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撕得粉碎。我心痛得快无法再呼吸了,堂妹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延安的黄昏让人没来由的绝望。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堂妹很用力地拽着我,要我留心过往的车辆。她已经看出些什么来了。

东兴超市位于百米大道的一个十字路口处,旁边是“国盛宾馆”和“博爱医院”,对面则是“窑洞宾馆”。因为地处三岔路口,交通便利,东兴超市一带竟成了百米大道的繁华地带,来往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华灯初上,来来往往的人更多了,不少男男女女笑着从超市里进进出出,路旁的小贩们也沾了光,赚了不少钱。我和堂妹在博爱医院旁边的小巷里设立摊点。堂妹很利索地摆好商品,然后坐下来给我讲我们分开半年后家里发生的事情。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少女早已被社会改变,做事很老练。她说完后,见我沉默不语,又给我点燃一根烟,要我给她讲讲大学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一直用很复杂的心情看着她,不知该从何谈起。她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挺爱学习的,可生活和命运却是如此无情,没上完初一,她就辍学回家,帮着堂弟料理家事。如今她要我讲述我的大学生活,我真的有些汗颜和无地自容。

我一直用很羞愧的颜色给她讲我的故事,不敢正眼去看她,怕她看出我眼中的胆怯。在我说话期间,她一言不发,只是锁着眉频频叹气。我就这样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让它激起我心灵深处最为复杂的情感。“芳女,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我闷闷地说。“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没看过医生么?”“看什么啊,没钱怎么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我有钱的话,我就会把钱打给你。只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老爷子看病一次动辄就是好几万,再说,”她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家里的资金都是由老爷子看着,我只能偷偷攒钱帮你了。”我万万没有想到堂妹会说出这些话,一时竟感动地说不出话来。她见我如此萎靡,丝毫没有往昔的风采,也叹息不语。

就这样坐了一会,堂妹到附近的小卖部给我买了两瓶啤酒,又给我拣了几个肥凤爪要我吃,她则在一旁玩着手机解闷。突然,听见有人喊“城管来了!”,大家顿时乱作一团,很多人拿着各自的商品或推着人力三轮车使劲跑;跑不动的连人带车都被城管扣留了。当我们听见有人喊“城管来了!”,堂妹赶紧从椅子上跳起来,利索地收拾摊子,我则赶紧把吃剩的凤爪和喝剩的啤酒藏起来,帮忙收拾好砧板等物,推着流动车使劲跑。堂妹大意不得,也跑在我后面帮忙推车子。不知过了多久,堂妹才喘着气说“可以了”。我们站在墙角惊魂不定地喘气。我说,你真厉害!她苦涩地笑了笑说,如果你天天被人这么赶,你还要比我都厉害——锻炼的。说完,堂妹又气喘吁吁地拿出手机,通知堂弟和二妈赶紧收摊。

城管走后,东兴超市附近一片狼藉,未来得及收拾的苹果等物撒了一地,被人踩得黏糊糊的,满大街都是。我们两个谁都没说话,像两个孤鬼一样走在这冷清的大街上,形单影吊。“经常这样吗?”“听说市里在搞专项整顿,几乎天天如此。可他们一走,大家又开始摆摊设点,是禁不住的。”“那要不歇上几天,等风头过了再摆。”我小小心翼翼地试探她。堂妹听了我的话,冷笑:“这样做的话,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啊!”我一直沉默不语,堂妹的话深深刺痛了我。“国家整顿市容,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可他们也要考虑一下穷人们的感受啊。在农村务农能养活一个三口之家都成问题,更何况我们家还有个老爷子这么大的病号呢。我们在家的时候,你也知道,除了你得闲回来帮我们收割庄稼之外,秋收的时候,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庄稼毁掉。家里家外,所有的事情都要靠你二妈一个人操劳,你说我和我哥不退学能行吗?家里的光景过得不齐整,不知要遭多少人的白眼,被人看不起。如今呢,好不容易可以有卖鸭脖子的营生过活,又赶上这世道!如今人多手稠了,生意不好做,这倒是其次。天天这么闹腾,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嘛!”“不是有专门设立农贸的市场吗,可以去那里租赁房子卖啊,也不用这么担惊受怕。”“我的傻哥哥,你能懂什么!如今的延安,地皮贵得很!巴掌大的地方,转让费动辄就是十几万,谁能承担得起!有个好摊位,早被‘内定’了,不是被他小姨子买了,就是被他小舅子占了,哪能轮到咱们这些没钱没势的人家?!你好好算算,光转让费一项花去的十几万就把大劲抽了去,地有了,你总要装修一下吧,又要花去好十几二十万。等你把这两项搞定了,流动资金从哪来?现在物价飞涨,几十万就像雪化似的,一眨眼就没了。你想想,就拿咱们延安的整体购买力而论,现在还有几户人家能吃得起这些?你不设摊摆点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吃苦挨饿?设了地摊,原指望能赚几个活钱,可现在你也看见了,城管这么一闹,全黄了!”说到最后,想到辛酸处,堂妹的声音有些呜咽,近乎要哭了。本想安慰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堵得人难受。正在踌躇半晌,堂妹突然猛醒起什么似的对我说:“等一下,把我给你买的啤酒喝完了再走,否则,回头让老爷子看见了,又要骂我们败家了。”街上的行人并不多,我们坐在一个拐角处喝啤酒吃凤爪。可不知为什么,我再碰啤酒,却喝不出一点味来,只觉得好苦涩,险些要掉下泪来,怎么禁也禁不住... ...

回家后才发现气氛不对,堂弟、二爸、二妈他们愁眉苦脸地坐着,不发一言。二爸忧心冲冲地按摩着他的病脚频频叹气,使这个屋子的气氛让人觉得很压抑。见我们回去,大家猛地抬起头看我们。“你们怎么样,东西没有被他们没收了吧?”二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抱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侥幸语气问我们。得到我们肯定的回答后,他松了一口气。一打听,才知道黑龙沟和向阳沟都有城管,二妈的流动车、商品全被他们带走了;堂弟因跑得及时,和我和堂妹一样,他侥幸逃过一劫。听了二爸的话,大家都沉默了,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他们是在逼我们回农村哩!”二爸突然抓着病脚高叫,“他们不好打发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穷人返乡,就用这招逼我们回去呢!我们究竟犯了什么法,他们凭什么要这么做!”最后,他的声音变得呜咽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猛兽一样低吟。“不如我们回去吧!再这样下去,我们肯定支撑不下去!刚才听楼下的卖面的说了,他们放在外面的板凳和垃圾筒没来得及收,就被城管带走了,说是影响市容。以后的风头肯定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回去吧,遂了他们的心,估计他们也不闹腾了吧!”二妈叹一口气,幽幽地说。“回去?我们回去又能干啥!你好好想想我们回去还能图个什么!山地都植树了,说是支援西部大开发,川地就那么一点,我们五张嘴靠什么吃饭!喝西北风去啊!(注:我有两个堂弟,因那个堂弟与我的这个故事牵连不大,所以未在小说里写入。——玛琪)”二爸听了她的话,马上高叫着否决。“你看看,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你发什么火啊!”二妈委屈地小声嘀咕着。“不是由政府的专项拨款吗,你们还可以用这项款子做一些其它的生意。”我小声出谋划策。“你怎么会知道!”二爸痛苦地说,“拨下来的款子早不知道去哪里了,每亩地才可以得到不到一千元的补助。就这么点钱,我们还能做什么!——他们这些天杀的,没有我们这些乡下人背井离乡地来延安拼死拼活,他们这些遭天杀的早就被饿死了!他们哪能知道我们穷人的苦!两腿一翘,小酒喝上,小曲哼上,只顾乱发号令,可他们怎么又会知道,就因为他们的这些臭号令要逼死多少庄稼人。他们倒舒服了,可以天天进桑拿,天天耍小姐,哪能知道现在又有多少人在遭罪受!”二爸听了我的话后高叫,看上去情绪很激动。“你别这样扯着嗓子乱喊,邻居们还要睡觉呢。你这样乱嚷乱叫,邻居们都会有意见的。”一直沉默的堂妹冷不丁地说了二爸几句,二爸听了,神色一黯,无力地垂下头狠命地抓着病脚,以泄余愤。“你不是有病吗,可以去残联领个残疾证,他们收东西的时候,你可以拿给他们看,这样他们就不会这么... ...”我猛地省起一些事来,又轻轻地说。“真是个憨娃娃!”二妈听了后苦笑着说,“你二爸的病,他们说可以办个小本子,到时候可以凭小本子减免一些费用。我们听了,过去去办,他们又推三堵四的不肯办。最后,还是央求你姑父给他们买了东西又请他们吃了饭,这才报销了医疗费的一小部分。后来细细一算,买礼物请人吃饭的钱要比他们减免的医疗费要多得多。这还是给他们送礼、请他们吃饭后才得的恩惠,一般的人,这些政策能享用到吗?”听了她的话,我又陷入空前的迷惘之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先别说这些,我们还是想想该怎么赎回他们拿去的东西吧!”,顿了顿,堂妹又说,“时间已经很晚了。”“还能怎么办?现在我们的鸭脖子就别指望了,估计他们早拿着下酒了。至于流动车,我听说他们明天一早集中销毁。”二爸自语似地说。“那怎么可以?!我们这次要损失好几千呢!”二妈使劲叫嚷着说。“我们只能这样了,要不拿钱买礼物的钱会更多。再说,这次给他们买了,下次他们又要狮子大张口了。”堂弟闷闷地说,“只能这样了。睡吧睡吧,我累了!”我听了他们的话,怎么也睡不着。隐隐地,我开始为我的未来担心了。闭上眼,眼前出现了好多难懂的意象,很多人朝我指指点点。无数的轮子渐渐包围了我,我被融入一个很大的轮子,于是我被惊醒了。

被惊醒的我头疼欲裂,艰难地起床,摸索着吃了几颗地西洋片,又倒在床上昏昏睡去。第二天醒来,大家都在等我吃饭了。席间,二爸问我是不是还在服药。我说,偶尔。二妈听了,忧心地说,不要吃了。我没说话。“天天做噩梦?”堂弟问。“是的。”我轻轻地说。“昨天晚上你老叫‘刘 * * ,他是你什么人啊?!”二爸又像想起什么似地对我说。“睡着什么都梦,你问这个干吗?”堂妹很紧张地打断二爸。“没什么。估计是什么小虫虫之类的小东西吧,二爸问问也是可以的,毕竟好奇嘛。芳女,心疼二哥是好事,可你也太紧张了。”我心里捏了一把汗,故作轻松地说。大家听了,又无可奈何地笑了。我告诉他们,我要回子长了。他们说,回去也是闲着,好好在延安多呆上几天,玩玩也是好的。我听了,苦涩地笑。“别回了,先呆上两天。反正你也要等你稿子的消息,你就多多陪陪芳女,顺便和二妈好好说上几天话。”二妈给我盛了一碗汤,很果断地说。我说,好。饭后,堂妹要我陪她逛街,我说,我先去电视台,到时候等我电话。堂妹还要说什么,我很孩子气地打断她。她不知道,其实我很厌倦我当时的生活方式,也厌倦了我身边的每个人,就想着逃避。一直逃避,寻找一个安静祥和的港湾,平安与世无争地度过一辈子。可事情远远不是这个样子的,总是事与愿违。希望多了,绝望就会跟着增多。到后来,希望越多,绝望也越多——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像我现在厌倦了我的这部小说里的这种叙事方式,却又无力改变一样,很痛苦,真的。

再次给徐导演打电话,他一接电话就给我道歉,说自己已经调到了新闻部,他已经不在《黄土人家》栏目组工作了。再次表示歉意,虽然这早已没有了意义。仓皇之中只得匆匆说了声“打扰了”,然后挂了电话,说不上是出自什么心理。不一会儿,徐导演打电话过来说,他已经把我的作品推荐给了杜明导演,要我赶紧过去看看。听了他的话,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赶紧闭嘴。再次... ...突然发现,人开始厌倦或无力改变某种已存在的事实,那么他反复用一句话表达自己心中的失落和悲哀。就像这样,我在此段中频频地用“再次......”,这就是我开始厌倦现在的自己的具体表现。

杜明导演个子不高,看上去很随和。他要了我的稿子,并说两天后给我回话。我暗笑他的迂,因为剧本的结果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开始放弃了,不知为什么。刚出电视台就给堂妹电话,要她陪我逛街。堂妹答得很干脆,要我在东关车站附近等她。见面后,我们谁也不说话,似乎无话可谈的样子。堂妹看上去有心事,吞吞吐吐了半天,这才问我是不是决定要放弃家人了。我很矛盾地点头。她突然变了声,呜咽着说:“等你父母上山了再放弃家人也不迟,毕竟他们生你养你这么大也不容易。”我说,哪有那么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非要走这条路不可吗?”堂妹又小心翼翼地问我。“我今年秋天就回来,到时候你就全明白了——事情真的很严重。”“你今年秋天还回来?这么说,你已经打算——”“是我,我已经打算退学。”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堂妹的脸又白了白。

两天后,我如约又去了趟电视台,为的是不给自己留太多的遗憾。和我预料的一样,他们并没有采用我的稿子。我一直记得那个傍晚。当时杜明导演拿着水杯呷了一口水,然后用一种很惋惜的语调告诉我:“稿子是好稿子,就是结局过于悲了,而且故事情节都是限制级的,有点像李少红导演拍的《苹果》。出于很多因素,我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你,你的作品我们无法拍摄,建议你把稿子投给大一点的电影公司,估计他们会感兴趣。而作为一个小地方台,延安电视台还没勇气拍好它。”仿佛一下都停止了,脱节了,我的世界顿时变得空旷旷的,让人着实后怕。不全是失落,因为那时我还根本没有尝试过失败的真正滋味,所以“失落”几乎是没有的,就是有,也顶多是一分钟而已。我微笑着起身,同他告别。刚出电视台,我就给堂妹打电话,告诉她我的稿子被“毙”了。堂妹说,不管怎么样,先回来再说。当晚,我们又喝了不少酒,感觉真他*的爽!

第二天我就回了子长。临行前,堂妹送我到火车站。不知是何缘故,堂妹哭了。我装作没看见,因为我不肯承认自己的脆弱,一直。

又要回家了,很痛苦,真的。感觉就像世界末日来临了,就像张爱玲再小说《小团圆》的首章的开头和末章的结尾写的那样,“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这种感觉真的让人很受伤。后来,我把这种无望的等待归过于命运的蛮横与强大,也因为如此,我才写下了如下的句子:“当一个人无力做某事或以自身的力量改变某种局势的时候,他的心里就会有一种绝望的情绪,而这种绝望的情绪就会让他在潜意识里产生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并希望这件事赶紧过去,让自己痛痛快快地难受或解脱。当一个人觉得生活是一种痛苦和煎熬的时候,他就会产生这种情绪和态度,浑浑噩噩地度完一天又一天,度日如年。你问他过得好吗,我想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过得快乐不快乐,充实不充实。在他们眼里,生活已经是一种苦难是一种枷锁,而他们则失去了反抗和改变生活的勇气,只希望在死的庇护下生存。但死真的能给他们某种他们想要的慰藉吗?我看未必!死只是一种终结,是一种终止符。在死的框架内,万物都是静止的,时间也因此而凝固,不会向前也不会向后;但在现实生活中,时间却像一只爬虫缓慢向前蠕动,身上粘走的都是人的青春和精力,欢笑和泪水,或者其它种种。因此,生命就这样被时间隔开了,一部分继续向前发展,另一部分则像死水一样进入永恒的静止。桐童就是这样一种人。当他母亲叫他回家的时候,他就‘噢’一声,然后和他母亲回家,不明确表示自己的真正想法,或同意或反抗,仿佛回家就是他生命的意义和主题。就目前而言,桐童的心里就是想,宁可让自己在死亡的死水中生存,也不愿让时间在他身上刻刻画画,改变他的生活轨迹。所以,反抗或不反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节选自《我和桐童的故事》第二十二章”记得写这些句子的时候,当时正值深夜。我自比桐童,把自己心中的那种对命运的妥协和绝望都通过我自己特有的意象“桐童”的身上表现出来。我一直被“命运赋予的某种强大的寓意强压,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

。就像一只被抓在老鹰爪下的兔子一样,我的心里满是绝望和悲怆。

不过总体说来,这次回家探亲的运气着实不错,爸爸妈妈并不在家。每天,我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天天按时听音乐、看书、记笔记,甚至开始筹划这部小说的简单轮廓。思想一直很活跃,无数思想像成熟的果实一样出现在我的意识,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在那段近半个月的时间内,我忘却了所有的爱与恨,忘却了我的苦难,忘却了我是一个gay,忘却了自己置身的这个喧嚣的世界,心变得无比透明,不再受任何干扰。很多小说、散文、诗歌的轮廓已经在那时候成熟,我只要如抄书一般写出来就可以了。有一段时间内,我一直受一个名叫”灵感“的东西帮助,这和我在家里度过的那段与世无争的时光是分不开的。很平静,很祥和,真的。我一直很怀念那段时光,就像亚当和夏娃怀念意识的天堂一样怀念那段时光。突然发现,人和自然其实是相通的,可以互融的,只要人愿意这么干。不过,不是我说风凉话,很多人很少能做到。因为,当人返璞归真的时候,他要失去的东西很多,包括所有的名与利,所有的财富。作为一个人,扪心自问,谁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人返璞归真的时候,他要失去的东西固然很多,可他得到的更多。因为人的皮囊只是通往天堂的工具。一个人在世的时候,他只能无限地接近自然,很少能做到真正地融入自然,所以他们只能在物质中汲取可怜的快感,被生活中的琐事牵绊,被名利左右,渐渐失去自我。当我们借助于皮囊到达快乐的殿堂的时候,我们才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活,而那时也是一个人了无牵挂的时候。说白了,人不是只有在“死”的框架下才能接近快乐,只要他放弃属于他的名利及所有,那么他就能融入自然,到达他的快乐殿堂。可我们知道,名与利、金钱与财富和快乐之间永远存在一种无法调和的矛盾,这种矛盾就是制约人自身的瓶颈。

可惜好景不长,我要的那段安逸的生活,很快就被父亲他们打破了。我会子长后的第十天下午,母亲回来了,紧接着便是父亲。他们刚回来的那一阵子,家里还是很安静;可一天的午后,这份安逸就被他们打破了,紧跟其后的就是怨恨和新一轮的家庭暴力。事情很简单,无非就是他们出去逛街了,父亲嫌母亲说话声音太大,而母亲则嫌父亲走路的姿势太难看,“外八”太明显。因为姐姐和外甥在的关系,起先是两个人慢慢较劲,后来母亲发了火,撇下我们怒气冲冲地走了。父亲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们干笑。可我知道,新一轮的家庭暴力已经开始酝酿成形,谁也无法回避。

临分手之际,我给姐姐使了个眼色,姐姐会意,抱着外甥和我一起回家。刚进门,父亲便开始骂骂咧咧,说自己是如何拼死拼活赚钱养家,到头来却落了个被众人嫌弃的下场。母亲也不甘示弱,说她也不是整天闲着,也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可同样落了个不好。两个人一直这样漫无边际地骂着,谁也不示弱。“你好!你好得很!老子天天奔波,眼睛疼得要命,腰也不好,腿也痛,你倒好,天天呆在家里养的肥肥胖胖的。就这样你也死不安然,不是天天打针,就是天天吃药,家里的家当都被你倒腾完了!”“我愿意这样吗?谁不愿意自己健健康康的,可老天就是瞎了眼,让我这样!你不好好想想,我十九岁进了你们高家的门,我过了一天好日子不曾?!被你爸妈看不起,坐也不对,站也不对!原指望你可以为我出头,让我过几天像样的日子,可你看看你现在的臭德行!我这辈子靠谁?靠你?姓高的,我也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可我又能落个什么好处?天天胃痛,还要被你天天指着鼻子骂,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儿!”母亲听了他的话,暴跳如雷,也这样如是说。“死啊!你活得不如意,那你快去死啊!”“老娘死了让你高兴?!想得美!老娘知道你嫌老娘老了,没你那些花妈(地方方言,指姘头)好看,那行,离婚啊!老娘倒要看看,那个你花妈会像老娘一样伺候你,让你吃香喝辣的!”母亲哭着大叫。父亲听了,瞳孔紧缩,猛地站起来,唾沫星子乱飞:“你还有脸给老子说!看看,好好看看你生的三个憨货!一个神志不清,天天絮叨一些谁也不懂的词,像个神仙似的,好逍遥快活!——就是没做神仙的命!一个是二十八岁出头了,也不知道要老婆,天天想着吃公家饭!你不想想,就他那怂样,他有那种命吗!一个倒是结婚了,还不是天天被人打,像个小鬼孙子似的,天天来家里蹭吃蹭喝,像个请不出去的瘟神,到处丢人现眼!”他指着我和姐姐破口大骂,哥哥不在,幸免于难。“他们再不好,他们也是你的种!”母亲哭着回应。“呵呵~”父亲冷笑。母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捂着脸使劲地嚎。我和姐姐窘迫得满脸通红,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也不要装着这种臭样子给老子看!”父亲狠狠地在我头上敲了一下我的头狠声说,“不服气是吧,很不服气是吧!来啊,再来打老子啊!儿打老子,这还是头一次听说!”母亲见他这样,猛地推了一下:“孩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就这样对他,你还是人吗?”父亲似乎还没听懂母亲的话,呆了呆,用一种很轻快的语调重申:“哟,长志气了啊!胆子不小,敢推老子了啊!——推!推!推!老子再叫你推!”父亲跳过去,扑在母亲身上猛扇她耳光。母亲已毫无招架之力,只是闭着眼睛乱打,试图逃脱父亲的魔爪。我见父亲如此盛怒,用力推了父亲一把,趁他不注意,赶紧拉出母亲,逃出屋子锁了门;此时,姐姐也抱着外甥,在我之前趁乱逃出了屋子。

四人慢慢地在大街上攒行,谁也不说话。突然,外甥指着母亲的嘴角说:“外婆,你嘴角流血了!”姐姐听了,忙拿出纸巾给母亲擦。“还痛吗?”我面无表情地问母亲。“我还可以。你还痛吗?头上盖那两下子可不是闹着玩的。”说完,母亲又哭了。“习惯了。”我梦呓般地说。四人走累了,拣了一个背阳的石头坐着。刚才并不觉得痛,现在休息下来了,头痛欲裂。“怎么看这件事?”姐姐试探性地问母亲。母亲还没来得及回答,外甥奶声奶气地抢白:“外爷骂妈妈了,我要爸爸打他。”姐姐听了,赶紧朝他摆摆手:“千万不要给你爸爸说,负责事情可就闹大了!”母亲听了,诧异地笑:“这么小的孩子就会护着你了!——真是好福气!”我听了,不说话,佯装看路上的行人。姐姐听了,脸白了白:“你还要他怎么样?”母亲听了,红着脸不语。母亲要我去外婆家住几天,等快开学的时候再回一次家,收拾行李回学校。我点头同意。按照计划,当天我就去姑姑家住了一宿,第二天就踏上了去大陈家沟的旅途。只是和以往一样,我永远也高兴不起来。

外婆似乎生病了,走路也不利索,只能靠外爷一个人忙里忙外。中午,刚到他家。外爷不在,只有外婆一个人歪在床上淌泪。见我进门,她挣扎着要起来。我赶紧按着她,不让她乱动。外婆摸着我的脸,问我累不累。我笑着摇了摇头,抓着她的手,要她摸我的脸。外婆见了,笑着说:“傻孩子!”本打算要去田里帮外爷忙,外婆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他也快回来了”。问她身体怎么样,她红着眼圈:“挨日子呗!每次见你,就想着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再见了。”我见外婆的话过于悲了,忙岔开话题。

我一直在寻找自己性格中忧郁的成分的源头,只是一直不得要领。和外婆一席谈话后,我才知道,我的性格继承于母亲,而母亲的性格直接继承于外婆。我一直在问,像我们这样的人在这世上能活多久,因为太过于脆弱。像一只濒临灭绝的动物一样,一直绝望。突然觉得,我的这种神经质的性格是我整个生命中所有不幸的来源,会给我的朋友带来巨大的灾难,于是,我没来由地沉默了。

睡得正酣,突然发现有人在捉弄我。一看,却见外爷刚从地里干活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就拿着鸡毛弄我的鼻子顽。外婆见他这样,嗔怪他把我逗醒了,他却不以为然,故意板着脸对我说:“花岩坪的小鬼孙子又来了啊,真打算吃穷你外爷啊!”我乜了他一眼:“要的就是吃穷你!——别闹,现在正在犯困呢!”“别睡了,跟外爷出去走走。白天睡了,晚上又要睡不好,到时候闹腾起来又是个没完没了。”“何以见得,我可不想再上当!”我小声嘀咕。我说这话是有因的。记得上次就是因为听了他的话,我才经历了那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的。【指的是类似于小说《我和桐童的故事(一切归零)》的第二十章的开头写的那件事—— 玛琪注】“不信算了,到时候睡不着可别在怪我没给你提醒——听说,坡下的小池塘里有好东西顽。”他再次诱惑我。听说有好东西顽,我再也躺不住了,赶紧坐起来缠着他带我去看。外婆见我们如此胡闹,摇摇头,要我们小心点。外爷见她这么小心,故意朝我挤挤眼:“你看吧,她还是舍不得我,总怕我出什么事。”外婆装作没听见,千叮万嘱地要我们早点回来,中暑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夏天的中午,乡间的小路还是不乏情趣的。道路两旁都是绿油油的庄稼,偶尔有蛙声传来,显得这条小路更加幽静了。外爷一直佝偻着身子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地扭过头给我指认我不认识的植物。热浪阵阵袭来,使我昏昏欲睡。可为了不扫老人的心,我还是强打着精神胡乱应承他。在这酷暑难耐的小路上攒行,这使我有更多的时间思考更多的事情,所以我的表情很古怪,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记得,有一个和我同样大的表哥以前也是这么和我一起在一个酷暑走路的,心里不由一酸。因为由于一场交通事故,他已经离开了我们,永久地离开了我们。“外爷,我想去看他。”我闷闷地说。外爷也知道我指的是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都十几年过去了,你就别去看了啊!别说是你,就是我,有时候上山干活的时候,我也避开那条路不走,免得伤心。逢年过节的,就给他坟前放点吃的,就当我疼他一场了。可怜的娃娃,从小说话就不利索,不知受了多少闲气;年纪轻轻地就....不过,话又说回来,与其在这世上活受罪,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吧。只是,他白让你二姨操心了。前不久,我去你二姨家故居看了一下,他们的房子早就不成样子了。唉~~好好的一家人,这几年时间内就一败涂地,这让人怎么不伤心?——老天对他们也太狠了!”“是啊,老天总是这么不公平!有的人想死,他不让死;有的人不想死,他却早早结果了人的性命!——外爷,为什么我不能替代表哥死呢。我早活腻了,就是没有理由早死,如果我替表弟死了,二姨家也不至于这么一败涂地了。”“傻孩子,人的福禄寿命早有定数,哪有随便替代的。如果真能替代,我倒愿意替你表弟死!他才多大啊,才十四岁就死了,就这么......想想都让人觉得难受!走吧,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本打算骗你出来散散心的,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你们这些鬼孙子怎么个个让人这么费心啊!——回,打道回府!”外爷抹了一把泪,使劲拉着我回家去了。

再次回家,以没了做任何事的兴致,只得抱着外爷家的狸猫玩。就这样过了两天,突然菜籽哥哥来电话说我什么时候再到西安去看他。我谎称学校有事,辞了外婆和外爷,回家匆匆收拾了行李,去延安买到西安的火车票,第二天别离开了延安。堂妹问我为什么要走的这么急,我说,学校有事,必须离开。堂妹的脸上一直郁郁的,这让我很不忍。临行前,我甩开堂妹,自己踏上火车。堂妹给我电话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延安。堂妹在电话里哭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再次离开,只是为了见他。爱他,这已经是很本能的一件事了,亲情也无法比拟。窗外,阳光格外灿烂,让人不由地想哭,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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