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我怎么想,他依旧是一个幻影,一个可以听可以看,但不可以摸不可以碰的一个虚体。不可否认,他比实体更勾人心魄。但我担心的是,因为他的心里亦因时间和空间的间隔,他对我很不放心,多疑,怕我动不动就背着他去找其他的“壮哥哥”,这些都是因虚体给予的,我无法解决的东西。对于他的这种敏感情绪,我是很理解的。我告诉他,我给他报告我的行踪就是让他放心,我不会乱找的。我还告诉他,为了让他更好地了解我的行踪,表明我和他在一起的决心,我已跨出了第一步,向我们宿舍的一位好友蔡亮公开了我的身份,并告诉他我已有了我的“菜籽哥哥”,希望蔡亮可以监督我。他听后,很感动,但要求我必须带蔡亮去网吧“见”他一面,并要蔡亮亲自证实我说的话。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动蔡亮跟我去网吧。他和我的舍友谈了很多,知道我的舍友给他打了保票,这才放心。
然而,他的疑心病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最后到了让人忍无可忍的地步。他老问我,是否和涛涛联系,有没有背着他去找“壮哥哥”。每天除了上课、写小说之外,我还要自学文学,还要面临这些问题,我的心情可想而知。我说:“我没找!没找!没找!姓刘的,如果你受不了我,你可以选择离开。我累了,我根本应付不过来。我天天上课、写小说,还要应付我那时好时坏的抑郁。你最好不要再来惹我!我只想过安静的生活,如果你打乱了我的生活节奏,我照样可以选‘踢’掉你!”他听了,着实生气,很气愤地挂掉电话。我也气愤地挂掉电话,吃了几粒“地西洋片”和“卡马西平”——我的精神愈发不济了。
当晚,我的病又发作了。我的心里烦躁不安,老觉得有人在叫我,意识被各种幻觉撕成若干个碎片,根本连不起来,亦无法思索。半夜,我跑进水房,拧开水龙头,看着水孤独地流出,我的泪又流了下来。我疯狂地用拳击打墙壁,打到手背有血渗出才罢手。我精疲力竭地躺在地板上,感受着冰冷的寒气从我的心里慢慢氤氲开来。我感到快要死了,一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迫使我找出一个出口,可我永远找不到。那个凄惨的声音又在我心底响起,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的长音一直在操纵我的意识,我根本无法回避。二十几年了,二十几年我就是这样度过的。不,我不能沉默!谁在害我!谁在害我!如此一想,我疯狂地闯进厕所。我颤抖着点燃一支烟。我冷得直哆嗦,感受到厕所里阴风阵阵。(可是,那时还是夏天啊!)我颤着声哭,哭完就笑,丝毫不由自己控制。吸完烟,我把烟蒂狠狠摁在手背上,因为我要感受到疼。头上冷汗直流,厕所里传来的阵阵冷风,我瞬间感到彻骨的寒冷。“要不手引罢,累了准能睡得着。”我的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声音。我哆哆嗦嗦地手引,丝毫没有一点意识。当我到达快感的临界点的那一刹那,我累得快要虚脱了。收拾好自己身上的脏东西后,我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我的头特疼。手背上很尖锐的疼痛阵阵传来,我看着着实吃惊:这么大的伤口是从哪来的,为什么我连一点印象都没有?因为早上没有课的关系,我才有可能花这么长时间思考这些问题。可惜,很可惜,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到大概。头疼的要命,就像挨了人一棍子一样。下床,洗脸,刷牙,然后拿着《文学概论》去教室。一切真的很正常。
阿拉尔的夏天是极其闷热的。太阳很大、很毒,不少同学受不了,只得撑着太阳伞在路上攒行。我懒懒地骑着自行车,手里拿着那个跟了我很多年的老牌手机,开机。说实话,就在我去教室的路上,我的思绪依旧是一片混乱。有不少人同我打招呼,这些人都是我参加“民汉互动协会”时唱歌认识的。他们的声音像飘带一样飘过,留下的只有很朦胧的感觉,就像他给我的话一样,不得要领。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他的电话。我问他什么事,他说:“你爸爸的,你一点也不在乎我。昨天我一宿没有睡好,给你发了很多信息,你一条也不回。所以,思索再三,我还是给你打过来了。”“我没有收到短信,现在还在去教室的路上——”他挂电话了,很生气的。就在他挂电话的那一刻,我的手机显示来短信了。“嘟嘟”的提示声响了很久才结束。一看,我的天啊,竟有56条短信!我傻眼了,他真的给我信息了呀。看第一封短信,其文如下:“土豆,菜籽错了!老婆,以后不准说找壮哥哥的话气我好不好嘛…….痛!听了那句话,我的心就猛烈地难受!我会胡思乱想的,老婆!以后不要说这些话了,好不好嘛……我爱你……..哥真的很爱你,你不要伤哥哥好不好嘛!我知道你现在在气头上,但我也屈啊!不知为什么,听你说要找壮哥哥泄火的话,我的心就猛烈地跳。在你看来是玩笑,可我看了心猛跳,生怕你真的去找壮哥哥,把我给忘了。可能是我没用吧,我没法让心爱的人幸福,只能用这种办法让他知道我爱他吧。”一看其它短信,都是千篇一律。看得出来,他昨天晚上是在压抑和痛苦的折磨中度过的。从他的短信中可以看得出,他已经心痛得无法思索了,只能重复同一句话,用他特有的方式证明他还爱我。看了他的短信,我的心里莫名的痛。这个傻瓜,这个大大的傻瓜!我哭笑不得地给他短信,也给他回了一条,不过我比他理智了很多,其文如下:“菜籽哥哥,对不起!土豆不是不爱你,相反地,土豆真的很爱很爱他的菜籽哥哥。但我爱他,我就给他一定的自由,让他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让他能在爱的天空里自由飞翔。爱情不是你定义的那个样子的,爱情的前提就是互相信任。这是首要条件。你的短信我刚才才看到了。手机坏了,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菜籽哥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道歉。好了,不聊了,要去上课。关机了,再见。”发完短信,我觉得我对菜籽哥哥的认识又深了一步,于是我笑了,然后带着书进了教室。
菜籽哥哥人高马大(身高:185cm、体重:75kg),很符合我的“择偶标准”。当初我给自己的对象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一定要“规格”,一定要有庞大的“体积”,“毛重”也要过关,一定要在75kg——85kg之间的才行。模样不要太帅,但必需对得起观众才行。就因为这些,菜籽哥哥差点被我刷掉。菜籽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眼,爱吃醋。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为了更好地了解我的动向,为了减少竞争对手,他把我QQ里的好友全删了,甚至把我的音乐全删了,换成了他喜欢的风格的中文歌曲。当时我快要气炸了,因为那时是我最喜欢玛丽亚·凯莉的时期,她的歌是一首也删不得的。我质问他的时候,人家还振振有词,就像樊帆对桐童一样很无赖地说:“我就是不喜欢你和其他人聊天,哪怕他们是你的家人,甚至是丈爸爸和丈妈妈都不行!你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无法做到和其他人一起‘共享你’!再说,你的音乐我又听不懂,万一是那种不健康的思想,那还得了啊!所以,我要删!”。我当时那个气呀!我也很气愤地像桐童对樊帆那样抓狂地说:“不要乱删我喜欢的音乐!!!!!我很不喜欢你的行为!”就为这个,我们冷战了好几天。从那以后,他得了一个外号,叫“菜籽”,因为他的心眼只有菜籽那么大。我也得了一个外号,叫“土豆”,因为我的心眼也大不了多少,顶多和“土豆”一样大——他说的,不关我事。
我觉得那天过得特倒霉。我挨批了。物理老师是一个戴着“二饼”的中等个的女人,一看就是那种能说、会说的女人,因为她的嘴唇很薄,说起话来极其灵活。也怪我挑战物理老师的某种极限,总以为自己在物理课上看《文学概论》是很安全的,因为我不捣乱。现在的大学生中一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说什么“上课期间只要不说话、不捣乱,老师绝不会为难你,因为你用另一种方式支援老师的工作。”作为一个很三流的大学生,我对数控早已厌倦,所以我对这句话是很信奉的。可惜,很不幸,那个“二饼”女人发现了我。她可真有能耐!总共两节物理课,她就批斗了我足足一节半课——一看她就是那种经常和老公吵架的人,因为嘴皮子是靠骂人练出来的。不过说实在的,她的口才极其不错。
我很沮丧地从教室走出来,几乎没有力气再辩解什么了。走出教室,和一些朋友简单打声招呼后,我又开机,决定骑着车子到沙漠去逛逛。六月的阿拉尔的天气是极其古怪的,刚才还艳阳高照,瞬间就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我骑着车子艰难地往十二团走。十二团并不是很远,只要一出南校门,然后沿着街道往东再走大约二百米左右,然后在朝南穿过一个很大的桥就到了。到达十二团时,已是下午三点钟了。这是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他给我短信了,其文如下:“你的菜籽老公的车子从家里出来的五公里处自动停火了,怎么蹬也不起火,只好推着往回走200多米的小车摊上去修。我说是嘴子坏了,他说没油了。他要了我20,家里的话只要10块。没有办法,我只好砍价到15!等我中午回来的时候,车子又坏了。没办法,只好换嘴子,花掉十块。今天好不走运!可能是想你的原因。想搂着你睡觉了。相亲你的嘴,想搂你的腰了。想抚摸你的脸。”看完短信,我乐坏了,很没风度地笑了半天,然后继续朝沙漠地带前进。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也变得崎岖不平,不一会儿便无路可走了。掉头回去罢,心里着实不甘;继续前进罢,很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很气愤,情绪又有暴走的迹象。停了一会儿,定了定神,一问行人,才知道搞错方向了,所以掉头就走。又沿着风尘飞扬的崎岖小路走了一小段,前面修路,禁止通行!那个背呀~!没办法,只得蹲蹲坐坐了一个小时左右。正着急时,见一个四十开外的叔叔刚下地回来,准备上前去问路,却被邀到他家坐坐。做了约半个小时,说明来意,叔叔脸色大变,告诉我,下雨天一个人去沙漠是很危险的,命令我马上返校。我想趁他回家后自己再偷偷溜走,没想到他铁了心,非等到我回心转意真正返校后才甘心。不得以,一时气不过,用力一蹬踏板,得,链条断了!哼,真够倒霉的!
尽管心里有骂一千万个“他妈妈的”的冲动,我还是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给他一个电话,大意说:“可能是报应不爽,刚才还笑话你呢,现在我的车子链条也断了。唉~怎么回事!是不是我的车子见你的车子坏了,它也在闹情绪!”他嘿嘿傻笑,要我回去给他电话。我挂线,然后哼着歌没精打采地往回赶。记得当时哼的曲子是雅尼的《天韵》和《play by heart》。回到学校,已是下午七点了。给他回了个电话,然后和张伟涛、杨新宇他们打了一会乒乓球。打得起劲,他的电话来了,说他想“见”我了,要看我嘟着嘴的样子,要我马上去网吧。当时,张、杨二人并不知道我是个gay,所以给他们解释了半天,他们才放行。不过他们也不忘骂我“有异性没人性”。我偷偷笑,心想:“你们应该骂‘有同性没人性’才对!”如此一想,心里一阵甜蜜,马上跑上楼,去了网卡和稿子翻过一人多高的墙上网去了。
刚登QQ,接通他的视频邀请,他的猪脸又在我面前绽放开来。他的牙齿比我的还坏,所以我老骂他僵尸,他听了只会傻笑,着实没趣。他问我干什么去了,我如实回答。他听后急了,忙问我张、杨二人是不是gay。把我气得够呛!赶紧给他解释。他狐疑地看着我,然后还是不放心,马上打电话去问蔡亮,问张、杨二人有没有喜欢我的迹象。看着他那张即熟悉又陌生的脸,我气得不打一处,很气愤地关掉视频。他见我关了视频,气得肺都炸了,给我来了一句:“你做贼心虚!”我给了他一句:“你无理取闹!”他:“我无理取闹?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在一起?”我:“这是我的自由,你无权干涉我的私生活!”他:“我无权管你的私生活?好,好,好!我们分手吧,我另找了,你也去另找你的另一半吧!”看了他给我的信息,我的心突然悸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痛。泪又夺眶而出。他怎么能这么轻易说出“分手”这两个字?他根本就没爱过我,我们不如就此分了罢。如此一想,尽管我肝肠寸断,心里亦有万般不舍,但想来想去,我还是选择了分手。我流着泪删掉他的信息,然后从好友列表中删掉他,然后打开QQ音乐播放器,听恩雅和玛丽亚·凯莉。
阿拉尔的暮色很美(阿拉尔十点多天才真正黑),阳光轻轻洒在我的身上、手上,给我的手平添了神奇而又美丽的玫瑰红。我丝毫没有一点心情欣赏太阳给我致送的神奇礼物,坐在电脑面前伤心地落泪。他,我的哥哥,我的菜籽哥哥,那个曾说过要爱我生生世世的白马王子,他竟这么轻易决了“分手”。哥,我的菜籽哥哥,你好狠心!我还,我还没有真正摸你一次,没有好好爱你一次呢,你竟这么绝情!我这么想着,泪一滴一滴地点在我的手指和键盘上。阳光照下来,手指上的泪平添了几分神秘感,那泪在这紫红色的光晕的陪衬下,更显得神秘和勾人心魄。不知为什么,当他对我说出分手之后,当我听到从他嘴里蹦出的这两个字眼时,我的心痛得发紧,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一种特有的绝望让我觉得世界末日来临一般,有了一种无能为力的难过。唉~说实话,和相处了三年的涛涛相比,似乎他在我心中的分量更重些。因为和涛涛相处的时候,当我和涛涛闹别扭的时候,我的心从未这么痛过,更没有这么重的忧伤,不会感到这种绝望和死亡的气息。可如今,当我听到这个我从未谋面的菜籽哥哥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我竟这么不中用了。柏拉图,是你的爱情诅咒显灵,还是我没用到了极致,为什么我在这份爱情面前变得这么不堪一击?悲哀啊,悲哀!
继续听了一会儿音乐,又打了一会儿稿子,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他早就下线了。我面无表情地下了线,然后走出网吧。阿拉尔的夜是安静的,尤其是在这午夜时分的时候。大街上冷冷清清的,一个行人也没有。偶尔有一阵风吹过,然后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便发出了梦呓般的呜咽声。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这冷清的大街上,心里突然冒出莫名的寒意,然后我的全身一凉,心里的悲哀又多了些,险些要压垮我。我就这么一个人在这冷清的大街上走着,悲哀着,没有人疼,也没有人陪。突然间,我意识到我这辈子就要这么孤独地走下去了,于是心里又涌出了一种既悲又喜的冲动,而这种冲动竟成了我继续写完小说的冲动,亦成了我继续生活的动力,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奇迹。
西边挂着的那轮弯月依旧看着我、陪着我,既不喜也不悲。月光下,阿拉尔的一切建筑都有了一种浓灰色的模糊轮廓。道路两旁的梧桐蓊蓊郁郁,这让我更了解桐童内心世界、更了解他那漂浮不定的情感下,复杂而又多彩的人性。王医生、狄峰、夏紫颖,他们一个个在小说中出现,一个个地走进了桐童的生活和复杂的感情世界。桐童、樊帆他们相继度过了属于他们各自人生的第一个劫难。还好,他们挺住了,没有离弃对方。但这对于他们而言,属于他们各自人生的第一个劫难和他们人生中的其它劫难比起来,那真是太微不足道了。他们还能继续走下去吗,我感到空前的迷惘。因为横在他们面前的变数太多了。真替他们捏一把汗。读到这里,有很多读者认为,是因为我自身的不如意,为了享受某种报复的快感,我才这么写桐童的故事,原因是为了满足和慰藉我那“变态”的心理,也是为了赚取读者的眼泪——他们也许把我的这部小说看成是泡沫剧了罢。我既不承认,也不辩解。小说可以作为作者心中的某些欲望的隐晦表达,但我们绝不能把小说太当一回事。小说和生活没有可比性。小说,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某种生活中截取的片段,是没有连续性的。但它亦是生活的某种隐晦的表达。这一点上讲,生活和小说作者在文学中的地位几乎是旗鼓相当的。小说是通过作者的心理反映生活的某些真面目,但它又是游离的。所以,我们不能单纯地认为小说是完全虚构或空想的。因为小说中的主人公所经历的某些劫难和现实生活中作者经历的某些劫难“惊人的吻合”,不全是空想的。比如,我在阿拉尔的街上漫步的时候,一,可以看作是桐童在阿拉尔街上闲逛;二,可以看作是对桐童悲惨生活的一种暗示和隐喻。毕竟,我在阿拉尔大街上闲逛就是因为感情问题,因为现实生活中的“樊帆”给我不定期的爱或恨引起了情感波动。从这一点上讲,小说具有戏剧和悲剧的某种偶然性,只不过现实生活拉长了它们出现的节奏,顺便打乱了它们出现的顺序而已。
回到宿舍后,才发现宿舍的灯早已经关了,我又晚归了一次。舍长的语气上似乎很不满,细细一打听,班主任王老师不放心我一个人闲逛阿拉尔,打我电话打不通,只得做在宿舍等了,等到宿舍停电才离去。临走时,他还嘱咐舍友,要我回宿舍后给他打个电话报平安。对于发生的此类事件,我感到空前的内疚。拨通电话,我又说了很多,全是心里话。听得出,王老师听了很有感触,只是言语间也能听得出他很疲惫。他是一个好老师,真的。虽然我为向他公开我的身份,但我老觉得他已读出了什么,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他很关心我,挺为我的精神状态担忧。有一次,我在空无一人的教室流泪的时候,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准备拍我肩膀安慰我一下,但他没有那么干,把手放下来,改摸桌子,然后叹了一口气。那次,他陪我坐了很久,直到我情绪稳定后,他才离去。——和其他人一样,他已对我仁至义尽了。不知他知道我的身份后是否会另眼看我,所以为了避免别人用鄙视的眼神侮辱我,我决定向他隐瞒我的身份。这是我的胆怯,这也是桐童的胆怯。毫无疑问,这种胆怯影响了我和桐童,并时不时地加快了我和桐童的悲剧发展的步伐。
当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处于似梦非梦的状态。眼前有不少幻影出现,让我分不清我究竟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幻境之中。眼前似乎有一座很高的山,山脚下是条很宽很深的河,一眼望不到底,只有碧绿的水让人后怕,因为它给人带来了一种死亡的气息,很强烈。我撑着船靠近山体,却发现悬崖上裸露的树根很粗,且盘的很大,就像一朵灰色的花一样。我踏上岸,快速地跑到山脚下的小路上。我蹲在地上喘着粗气,却听见有人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很飘渺,似从天上传来。我抬起头,却见山脚下的树亦高耸入云。山路一直蜿蜒上山,一眼望不到头。我艰难地向山顶走去,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就是停不下来,似乎有人推着一般。爬到山腰,听见山顶还有琴瑟之音传来,着实勾人心魄。这种音乐真的有一种让人脱凡入圣的感觉。在音乐的感染下,我一直不顾一切地向上爬,任凭汗水流进我的眼睛,淌过我的脸颊,淌过我的下巴;任凭眼睛睁不开,脸上瘙痒难忍,任凭命运无休止地推搡我。我毫无反抗能力,只能前进,前进,再前进。
好不容易攀上山顶,再回头一看,险些被吓傻!天上的云彩竟在我身边飞旋,隐隐还有七彩光芒出现!风轻轻吹来,我的心中响起了无数的音乐,让我精力充沛。心中的快乐如潮水般暴涨,我仿佛有了一对翅膀,自由地在快乐和爱的天堂里自由翱翔。但当我转过头再看那琴瑟之声传出的方向时,我却着实一惊!眼前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坟墓,一座被装饰的很豪华的坟墓而已,仅此而已。但那声音还在传来,不绝如缕。为了查明声音的来源,我只得顺这个坟墓旋转,绕过这座孤坟才行。大概走了约四分之一的路程,一个小时后,我才走到了坟墓的正面,可以看清楚这是谁的坟墓。但当我看到墓碑上的文字时,我的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强大的悲痛不忍让我再看那墓碑上的文字一眼。“玛琪(高亭)之墓。1985——2059”就这么几个字,仅仅就这几个字就足矣把我打入痛苦的深渊。“谁在害我!谁在诅咒我!出来啊,有种你就出来啊!”我如此大叫,如此失态地大叫,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哈哈~~~”似乎有人在笑!这说明,在这个山上,在这孤坟周围还有人存在。是谁,你是谁?出来,出来,我要看你是何方神圣!我如此想着,头疼欲裂!“哦,对了!肯定不是一个人,要不哪来的音乐?!”如此一想,我又急急转过身。是的,他们就在我后面的空地上。是的,他们只是在戏台上唱他们自己的戏份而已。“但他们为什么要笑,为什么!他们和诅咒我的人又是什么关系?”如此一想,赶紧准备跑过去问问究竟。但令我奇怪的是,当我准备跨出第一步时,我却看见我的头顶上空有无数美丽的烟花在尽情地绽放,在天空中形成一个美丽的玫瑰图案。我的墓地就在它的笼罩下,在这美丽的烟花的陪衬下更显美丽。我看着这美丽的景色,不喜亦不悲。我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戏台,看着戏子在戏台上欢笑流泪。
但我无疑是迟钝的,是傻子!在戏台前站了这么久,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台下的观众?!他们兴高采烈地评论者台上的戏子,笑着到处乱跑,似乎很快乐的样子。但我是忧郁的,一直如此,从未曾改变。又一阵琴瑟之声后,台下很快就骚乱起来,观众们都朝另外一坐庙宇跑去。庙宇很大,门前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这是我突然发现的。)当我随着他们跑进庙宇时,我才发现自己又一次被诅咒,被该死的命运诅咒,一刻也不得安宁。“玛琪·高亭之神位!”一个牌子如此写道。抬起头,发现一尊比我大万倍的雕像被放在一个大玻璃罩里。 很多人都焚香虔诚地礼拜着,而我则沉默。看着这尊雕像,再想到刚才出现的坟墓和烟花 ,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我仿佛看到我的肉体和精神正在分裂着生长。我贫穷,我富有;我卑微,我崇高。这是一种对立,不可调和。如此想着,突然感到天旋地转,睁开眼一看,蔡亮正在轻轻推我:“你的声音能不能小点,真不怕别人知道你那些破事!” “怎么了!”“怎么了?你把刘 * * 的名字叫那么大声干吗?你还想不想在塔大混了啊!” 听蔡亮如此一说,我叹了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蔡亮见我完全醒了,也放下心来,回他的床上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宿舍已空无一人。细细想想,他们都去上课去了。跳下床一看课程表,是“二饼”老师的课。打开手机,突然想起了他,想起了那个给我制造爱情幻觉的那个男人。“得了吧,忘了吧,你们已经‘分手’了啊!忘了他吧,想他还有什么用!”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我叹了一口气,又一起昨天晚上那个似幻非幻的梦境来。洗完头,一看手机,他来信息了。“你另找没?我怕刚才出去找了一圈,就是没人要,于是又回来找你了。不管你有多么生气,饭还是要吃的。还有,该洗你的猪脸了。菜籽爱人留言。”不知为什么,看完短信,我的心里又有了一种既爱又恨的情绪,一种从未有过的柔情支配着我给他打电话。他似乎还没有吃饭,那边乱哄哄的。“不管怎么说,臭菜籽,你一定要相信,我还是很爱你的!但我爱你就不代表我迁就你。我不想做你的蝴蝶标本,我只要爱情和自由!你必须向我道歉!哼!”我气得在电话里很“温柔”地对他低吼。“哼!”我们谁都不理谁。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五分钟之久,最后,他妥协了。最后,我们又和好了。
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其实,我和他的第一个感情危机已经开始攻击我了。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没钱了。这是最为致命的。家人每个月给我四百块钱做生活费。除了吃饭花去三百外,还有其他开销,我只有二十充电话费了。以前,我只好省下钱和他交往,后来,随着我们对彼此了解的加深,随着通话的日益频繁,我把另外一百块全充了电话费,这也不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怎么办!不充电话费吧,他准会起疑,这是我最担心的问题。充电话费吧,很理所当然地,我没钱了,一个子也拿不出来。我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啊!思索再三,只好向他如实说明情况。他沉默,我亦沉默。不知为什么,当他沉默的时候,我的心里特别难受。我怕他误会我,怕他会像MB一样误会我。甚至有一段时间,我都可以清晰地听到他说我就是MB,我在他面前装可怜就是为了让他给我钱,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在此期间,我给他的所有付出,包括《致爱人》,都只是想得到唯一的东西,那就是钱。我很为自己如此想我和他的关系感到耻辱,甚至,我已经把自己置换到了一个MB的位置上,并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和他的交往就是为了钱。我感到自己很肮脏。这和现在的我是对立的,是被人看不起的。所以为了给他澄清我的真正立场,我必须向他解释,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我也不是那种人。
但这只是我的幻觉,因为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好想他现在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沉默。我感受到他此刻的迟疑,所以我更坚定了自己当初的想法。“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爱你,并用所有的心思来揣测你的想法讨好你。我真的很爱你,但我怕你的这种想法会中伤我们的感情。”我如此口不择言地对他说,尽管我的有些话是言不由衷的,是违背自己意愿的。“是的,我知道。亲爱的,我会替你想办法的,相信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从他的语言的间隔中读出了他的胆怯。天啊,他迟疑了!他真的这么想我了呀!我成了MB,我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耻辱!最终,我趁他再次沉默的时候挂了电话。我怒不可遏,一种被羞辱的感觉让我喟然泪下。我希望自己在他的心中是完美的、高雅的,但我的疑心却让这一切都化成了泡影。好恨自己的幻觉,因为它让我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无比尴尬的位置。
我很颓废地回到宿舍,拿起《文学概论》看,翻来覆去地看。但说实话,我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躺在床上,想着他这样或那样地误解我,我真的很难受。电话响了,是杨新宇的。“婊子(他老是这么称呼我,表亲昵。——玛琪注),在干吗?出来打球。我十分钟后到你们楼下。”想想自己打打球心里会好受一些,于是说了一句“好”。“张卫涛,杨新宇说他十分钟后到咱们宿舍楼下。我们一起去打球去?”我躺在床上闷闷地说。“好!”张卫涛如此闷闷地说,然后穿上鞋子在我床底下等我。我穿上鞋子,决意要去打球。这是我的决定,可以改变我的决定,我也必须这么想。
“嗨,婊子,你今天怎么了,球技这么差!用心点行不行啊,小心我打你6:0!”杨新宇在对面怪叫。“他就那么点水平!蠢货,放着我来!小心被人打了6:0丢了我的老脸!”张卫涛也急了,如此说着,准备抢我手中的拍子。“我今天有心事,一会儿就好了。先让我打完这一局。”我闷声闷气地说。“你就这么点水平!杨新宇,让我打会儿。我一定会让他尝尝我那旋球的厉害!”赵晓旭抢过杨新宇手中的拍子切切地说。杨新宇把手中的拍子给了赵晓旭,赵晓旭连发几个旋球都没有过网。就在我发愣时,他来电话了。“我没那么想你,你永远是最棒的。下午,我们一起去网吧商量对策。”他说。我的心又被无数火焰点燃,突然间我推开正准备抢我手中拍子的张卫涛:“杨新宇,我现在恢复了。现在我们再来比赛,我一定会赢的!”杨新宇嘿嘿傻笑,又和我较量一番。很出乎人意料的,我赢了,以5:6的比分赢得比赛。我一时兴奋,竟在乒乓球案旁边又蹦又跳,甚至还扭了几下屁股。这些古怪且反常的行为,一半是因为兴奋,另一半是因为他的话,因为他并没有把我想成MB。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最后和杨新宇他们打球,我连赢几场,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下午,我如约到“点击”网吧去“见”他。这是我第一次不带稿子上网,纯粹地没打稿子,只是单纯地去见他。他说:“宝贝,看你的小说了,很不错!只是有一点,你什么时候把我也写进去啊!”当时,正是我初听当娜·刘易斯的时候。当娜·刘易斯反复在唱“I could be the one”。那个大鼻子的女人并不美,但不可否认,她的声音很美。也就在这时候,就在我听得起劲的时候,我的菜籽哥哥就这么问我。我偷偷窃笑不已。傻瓜,我早就把你看成只属于我自己的“樊帆”了,所以你早就是那个只爱“桐童”了,你现在还问我这个问题,真是笨的可以!如此想着,我决意逗逗他。我笑了笑,心里一阵甜蜜,然后给他打字:“哦,我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写你。”他急了:“那那个‘樊帆’又是谁啊,你快说啊!”我脸一红,又开始继续逗他:“真是笨猪!‘菜籽’就是‘樊帆’!我只写‘菜籽’,不写你,谁让你老欺负我!”不知为什么,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满脸通红。他听了我的话,又嘿嘿傻笑。笑完了,他看着我脸红的模样,然后用樊帆对桐童说情话一样的语调和神情对我迟迟地说:“宝贝、笨猪、土豆,我真的很想咬你一口!”我听了他的话,脸更烧了,说话也吞吐起来:“谁稀罕....你亲!哼!”他一听,又乐得笑了。“说正事。我觉得我们应该控制打电话的次数,短信也控制在一天五封以内。”我怕我在他的笑声中再次方寸大乱,只好转移话题。“同意。要不要我给你打点钱过去?”他说。“不用,我想自食其力。不久,我就可以去拾棉花去了。我可以养活自己,相信我。”我赶紧拒绝,并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不上是出自什么心理。
我们又聊了回天,然后合伙去“斗地主”。我们合伙起来打另外一个玩伴,等人家发现,破口大骂的时候,我们又合伙骂他,骂完后又笑成一团,像小孩子一样没心没肺。斗完地主,我们又说了一会话,全是缠绵的话语。我又听了一会儿音乐,他则帮我设置51博客的空间。大概过了半个钟头的样子,他又来信息:“老婆,我刚才又看你的小说了。我想问一下,如果作者可以接受的话,可不可以在‘樊帆’前面加上我的姓,或者干脆把‘樊帆’改成我的名字?”“不可以!”我回复。半个小时后,他又问我,“樊帆”是不是还有特殊的意义?我给他回复:“‘樊帆’其实就是‘樊笼中的帆’,是扬不起来的,永远也扬不起来的。”我突然意识到,我和他的爱情会有很多的变数,意识到我们有一天会变成路人。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让我很害怕,几乎想哭。我给他说,我不想把小说写完了。我给他说了我的害怕。他听了后亦很害怕,但他要我继续写完。我说,樊帆他们又要经历下一个劫难了。他说,但不管怎样,他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尽管他们死了。(我给他说过“樊帆”和“桐童”他们的结局。)我说,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真的。他说,我知道。我们最后哭了。我当时听的歌是因果兄弟的《月高高》,他介绍的。
下线后,我又一次来到阿拉尔广场。广场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这正中我下怀。走在阿拉尔广场上,我又一次想到了他。我们是相爱的,我们注定又是人类爱情史上都得最为艰难的恋人。但我不害怕。自从和他认识并确定关系后,我一直把他想成我现实生活中的樊帆,并发誓不顾一切去爱他,不管社会有多么善变。我爱他,至死不渝。从小时候起,当我明白了自己的性取向后,我就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做最坏的打算。有必要的时候,我甚至要和家人断绝关系。因为这些因素的关系,我甚至幻想有一天我可以死而复生,偷偷凿开墓门逃走。这样的话,我就可以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无牵挂。自从认识他后,这些想法在我脑中变得分外清晰,甚至,有些时候,我几乎要这么干了。但自从我和他这次谈话后,我的想法改变了。我要给家人说明情况,希望他们可以谅解。如果谈不妥,我就和家人断绝关系,然后和他一起亡命天涯。这叫先礼后兵。为什么我会这么想,主要是我开始意识到,我的存在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有他的一份。我必须要对他负责。我死了,他怎么办?所以,我不能死,除非他先比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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