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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书童宝宝 当前章节:1375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1:12

“哥以前犯了很多错,在乡下是呆不了的。现在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把你送走,离开这里,只要你真的没事了。我才能放心。”

苇子没说话。他心里其实很难过,而他什么还都不能说,钟良犯下的罪,法律肯定不能轻恕。

“苇苇,其实像你现在也挺好,把那些不愉快的事都忘了,心里才能真正快乐起来。哥这辈子已经这样了,活一天就赚一天。”

苇子紧紧抓住钟良的手,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他知道,从明天起,在滨角缘的这些日子彻底结束了,是伤也罢是恨也罢,都将成为回忆,而自己,只是一只在海边迷茫飞翔的海鸥,无依无靠。

*

第二天苇子起得很早,将该带的东西都收拾进行李箱里,然后坐在沙发上望着那把吉它发呆,他想起初来青岛时唯有这把吉它伴着他,而今又要走了,还是它,陪在自己左右,就像一位心心相印的老朋友,不离不弃。

钟良醒来时,天还未大亮,“苇苇,干嘛起这么早?”望着默默凝望着窗外的苇子,他感到有些难以理解。

“一想今天要回家,所以睡不着了。”苇子对钟良笑笑,他有些怕,怕钟良反悔变卦不放他走。

钟良哦了一声,起身进了趟洗手间撒完尿回来,挨着苇子身边坐下,“哥既然答应送你回家,一定会去的。再去睡会儿,要不路上犯困打盹磕着碰着的,我不好向爷爷交待不是?听话,啊?”

苇子也怕惹钟良生气,所以尽管心里不情愿,还是听话地重新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里。

“苇苇,”钟良伸过去一条胳膊,把苇子的头揽在臂弯里。

“嗯?”

“哥以前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回家以后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都不要恨哥。哥这辈子到现在啥也不在乎了。你嫂子去了美国一年了,她是不会回来了。我也不想她了,你呢,还年轻,记得不要做违法的事,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比啥都好。千万不要学哥,等明白这些道理之后一切都晚了,没有退路了。”

苇子静静地听着,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混淆是非的世界,所以,才有这么多人走上了不归路。谁能拯救他们呢?

或许,只有他们自己吧。

104、104 归案(一)

宝马车行驶在青岛市郊的盘山公路上,苇子挨着钟良坐在后排,司机是钟良的手下,看样子是钟良极其信赖的人。听人说是钟良的亲表弟,姓欧阳。

山路弯弯曲曲的,很宽阔,铺着厚厚的油漆,尽管不是国道高速路,但是走这条路的车辆还是很多,沿路风光确实很美,临近大海,山间绿树环抱,云雾缭绕,鸟鸣声声,给人一种透进骨髓的清爽。山下的村庄像才苏醒似的,家家屋顶上升腾起袅袅青烟,似乎正在做早饭。

“苇苇,你觉得这里怎么样?”钟良将苇子的手握在掌心,望向窗外,“真是世外桃源啊,现如今呢,城里是乌烟瘴气,可这里生活的人呢,与世无争,多好啊。”

“爷爷是不是也是这样生活着的?乡下离这里远吗?”苇子迫不及待地问,他是真的好想见到爷爷,尽快回到泰安那个久违的家,虽说只是三间老平房,房顶抹的也是那种水泥灰,经受这些年的风吹雨淋,可能更加破败不堪了吧。

“你放心,今天哥肯定把你送回家,见到爷爷。”钟良扭过脸来亲切地笑着,望着苇子那张阳光帅气的脸,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倒没觉得咋样,而今一旦要分开了,而且可能是永远地分开了,他内心深处也越来越觉得烦躁,只是盼着苇子以后的生活能平平安安的。哪怕自己被判了死刑,去了另一个世界,如果苇子恢复了记忆,能想起他来,他也会感到很欣慰的。

“苇苇,你会恨我吗?”

“哥,你对我这么好,我干吗要恨你?”苇子一脸的茫然。

“不是。哥是说,其实很多事情都存在两面性,我只是希望你将来面对一些事的时候,能看到它好的那一面,懂了不?”钟良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苇子,“这张卡是我用你的名义办的,你回家后记着都取出来,密码在我给爷爷写的那封信里,你到家后就能看到。”

“就是早上你给我的那个信封吗?”

“是啊,到家后你才能看,记住了吗?”

“记住了。”苇子爽朗地笑起来,他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钟良也受传染似的笑起来,“不许耍赖。”

“不会的。再说,我也想给爷爷一个惊喜啊。”

......

车子绕过一座不大的山梁,到了一个傍山的小县城,径直开进去了。

这个小县城方圆不足五里,街道整洁,两旁的楼房鳞次栉比,看样子此处不是个穷地方。钟良也不说话,只是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接着,车子开进了一个隐蔽的居民小区,苇子心里有些害怕,这个地方以前从来没有来过,难道,这里是钟良的家?

这时,欧阳停了车,“表哥,要我在这里等你吗?”

“等我一会儿吧,我办完事就回来,跟你一起去泰安送白苇,再说,后天就是中秋,也好久没见着爷爷了。苇苇,是不是?”钟良回过头对苇子说着,拍拍他的肩膀,“等哥一下,我马上就回。”

苇子点点头,或许这里真的是钟良的家,他回去跟家人见个面道个别,情理之中的事。

然而,事实并非苇子想象的那样的简单,等钟良整理完衣领下了车,刚刚走进一个楼门里去的时候,突然,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几个持枪的便衣警察,火速跟在钟良身后包抄了上去。

车里的苇子和欧阳两个人都惊呆了,欧阳刚要喊,一把冷冰冰的手枪从车窗口伸进来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不许动!动一下打死你。”

苇子一抬眼,站在车外的正是昨天那个在海边跟自己打招呼的瘦高个子男人,原来他真的是警局的人。

今天他穿了一身警服,更显出两只眼睛阴森森的像刀子一样的冷酷,他轻蔑地盯着车里的两个人,“还愣着干啥?乖乖出来吧。”

“寒号鸟,我哥可对你不薄,原来你他妈的是个奸细?”欧阳愤怒地吼着,一时恨得牙根痒痒,两眼冒火,啪的一巴掌打开了顶着自己脑袋的那把枪,脸上肌肉乱颤,猛地一推车门,差点把那位外号叫“寒号鸟”的给撞趴下。那家伙一闪身躲过,脚还没站稳,欧阳就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倒了他,抡起铁掌头就是一顿猛揍。

这时,另有警察赶上来,抬腿就照着欧阳的后腰上狠踹。欧阳一翻身,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双手就被锃亮的手铐从背后铐上了。

苇子还是呆呆地坐在车里,像个木头人一样。他知道,这次,钟良是无路可逃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尽管,苇子心里极其沉痛极不愿接受。

是啊,确实来得有些早,等见到爷爷再抓他多好。

105、105 归案(二)

钟良被几个便衣反扭着胳膊押出了那幢大楼,他脸上神态镇静,似乎还浮起一丝淡定轻松的笑,就像被反手铐上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在他身后,一起戴着手铐被推搡出来的还有几个陌生男人,苇子以前没有见过,不过他能肯定,那些都是替钟良卖命的人。难道,钟良雇人在这幢居民楼里加工毒品?

白苇这时候就站在那辆宝马车前,眼里闪动着悔恨的泪,瞪着眼睛就那么黯然地望着钟良,望着他走近了,这才失魂落魄地叫了声哥。他心里真的好悔,如果不缠着钟良送自己回家,钟良就不会顺路来这里,他也不会这么快被警察逮捕。

钟良在苇子身边停下了脚步,先是悲痛地和苇子的目光对视着,继而仰天大笑,是那种放荡不羁自嘲的笑,英雄末路,他也无可奈何。笑完了,他这才满怀歉意对苇子说,“苇苇,哥对不起你,不能陪你去见爷爷了。等你见到爷爷为我问声好,也不要告诉爷爷我犯下的事。”

“哥。”苇子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眼里只有愧疚和泪水。

“哥不在了,你一定要注意疼惜自己,别再做傻事,和爷爷好好过。”钟良向苇子嘱咐完,这才对那位一脸横肉的刑侦队长恳求道,“我是罪有应得,只是你们好好待我兄弟,他是无辜的。”

“你兄弟,白苇是你兄弟?你要真对他好,当初就不应当骗他去滨角缘。你说你,蹲过几年大狱的人,出来还不老实点?这回啊,你就老老实实等死吧,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那位崔队长冷笑着说。

“你他妈费什么话啊?我兄弟要回家,还望你们放他走。”钟良强压怒火,狠狠瞪了刑侦队长一眼。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跟你说实话吧,白苇的脑子现在比你清醒,一个人都能回到泰安,要不要听他亲口跟你说啊?”

苇子的心就是一哆嗦,就像挨了重重一耳光,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崔队长会当着钟良的面将实情抖落出来。苇子的脸顿时变得惨白,痛苦而无助。他紧低着头,不敢去看钟良那双可怖的眼睛。“别逼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他突然双膝跪地,无力地抱着钟良的双腿,泪水,无声地洒落身下。

现实真的好残酷,为什么,就不能在人心里留下一点值得回味的东西,为什么非要撕破脸皮,赤裸裸地将内心的丑陋和虚伪的情义暴露无遗?而人与人之间,难道就没有一点可以彼此珍惜分享的感动吗?钟良已经够可怜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而且还成了阶下囚,苇子不想让他更难过地走,是的,以前是恨过他,但钟良待自己就像亲兄弟一样,人心都是肉长的,苇子做不到往他伤口上撒盐这么绝情。

“苇苇,哥对不起你。你别记恨哥。”钟良弯下腰,无限凄凉地接着说,“哥谢谢你三年来带给哥的那些开心的日子,哥不在了,你自己要保重。”

苇子没想到钟良会原谅他。苇子抬起头来,望着钟良被两个便衣押进了警车,钟良没再回头看他,而此时苇子眼前莫名其妙地闪过《霸王别姬》那部电影的一个凄美的片断,烟雨蒙蒙中,戏台上的两个男人,迷失了自己,绝望的程蝶衣挥剑自刎于深爱了一生的段小楼身旁......

*

苇子也被带回了警局,暂住在招待所,那位崔队长说是有些事得让苇子配合作证,录口供,是关于王彪死因的调查,因为苇子当时也在场,而且还是受害者。

苇子将那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都讲了。只是,至始至终都没提到钟良,不免让那位崔队长大为恼火。

“白苇,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合法公民,你有义务为国家的安定团结和社会稳定作出表率,为了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将事实真相公布于众,要无愧于国家社会和人民对你的信任,明白吗?”

“我其实能想起来就这些,我没有隐瞒什么,你们什么时候允许我回家看爷爷?”苇子极不耐烦地问道。

崔队长见硬来毫不奏效,只得暂时让苇子先回招待所,让他再好好想想,随时等着传唤。

苇子走出警察局,一眼就看见陆海和另一位身穿海军礼服的男人在传达室的门口等他。苇子站着不动了,陆海激动地奔过来,一把将苇子抱在怀里。

好久不见,两个人,像生离死别过一场似的,紧紧地抱着,许久无话。

回到招待所,陆海这才向苇子草草介绍道,“张智远,我战友,听说我要来看你,他非要跟着我。”回头又对那位张智远唬道,“这回见到了吧,你小子还有啥说的?白苇,我朋友。”

张智远笑嘻嘻地打量着苇子,敬了个军礼。然后大方地伸出手,苇子会意,客气地跟他握了握手。

“班长,你真能啊,偷着在外边养小媳妇。白苇是吧?瞧这张脸,白白嫩嫩的,是比俺好看。”

那个张智远,虎头虎脑的倒挺可爱,还有些憨傻。可能是因为他跟海子混得比较熟,平时喜欢开开玩笑,这些,苇子也不介意。再说,钟良被抓起来后,苇子时常精神恍惚,对很多事更是心不在焉。

106、106 噩耗(一)

将海子和张智远送出招待所的大门,苇子望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流涌动的街角,他的心怎么也难以平静,甚至隐隐有些恐慌。

他是真的搞不懂海子和张智远的关系,照海子的说法,他们仅仅是战友,是训练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海子或许真的是这样想,而张智远呢,他难道对海子就没有点别的意思吗?

苇子知道,倘若真心爱上一个人,他的心他的眼睛会情不自禁逗留在爱着的那个人身上,而张智远这天对海子的态度实在出乎苇子的意料之外。海子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甚至海子起身去厕所,他也不放过。海子每次跟苇子聊天,张智远都要夹在两个人中间抢话,表面上嘻嘻哈哈的,每句话却都像他作战的武器——对苇子充满敌意。

“智远,你先回去吧,我跟白苇想再呆会儿。”最后,陆海都感到难以忍受,就想打发他回海军基地。

“不行,我得跟你一块回去,把你一个人放在外边我不放心。”张智远向海子翻了翻白眼,“是不是想泡妞啊?违反部队条令的后果你是知道的,所以,我坚决要把你的思春冲动扼杀在萌芽之中,我这个保镖够称职吧?”

“无聊。”海子无可奈何,这才只得和苇子告别,同时凑在苇子耳边小声说,“明天我再来陪你,我一个人。”

“班长,有啥话还非得背着我说的,真不够朋友。”张智远阴沉着脸忽地站起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滚犊子,狗脾气又上来了。”海子愤愤骂着,紧跟着也追出去了。

苇子在门口望了好久,感觉喉咙口堵得慌,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天是中秋节,海子会来吗?他想着想着,不禁又想起了泰安老家的爷爷,他好希望自己现在就守在爷爷身边,像小时候那样,尽管日子过得极其清苦,却是那么的快乐和幸福。

是啊,人活着总有很多的不如意,苇子自小失去了父母,他的心总渴望被人爱着,与爷爷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受到过很多人的白眼和冷嘲热讽,所以苇子的内心世界一直是孤僻的,他是将自己的心紧紧锁起来,他怕受伤,怕得到又失去,就像失去父母的爱一样,他自然不愿敞开心扉去付出和索取,付出越多,失去越多,你也就伤得越深。

而我在青岛的这些日子何偿不是如此,花花世界,一任萍踪,尽管相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但我的心永远是孤独的,像一块坚冰,怕太多的温暖会让它融化成水,甚至粉身碎骨,灰飞烟灭。苇子的心也曾经受过这种痛苦,这部戏的最后结局是,苇子在失去海子之后,万念俱灰,独自一个人走向大海,海浪就要彻底吞没他的时候,他衣兜里的手机响了,是爷爷打来的,他清醒了过来,一面听着爷爷在电话那头的叮咛,一面听着大海温柔的歌声,他的泪再也控制不住,他返身往岸上涉水而行。

最后苇子得以自救,而我呢,在青岛很多时候只是学会了自我放逐,学会了自我否定,因为我极不情愿面对现实,现实,是残酷的。

现实真的很残酷,残酷得可以一夜之间让你觉得活着就像是行尸走肉。

那天晚上我正在酒吧弹着吉它,准备试唱自己编写的新歌《我不是天使》,熊雄说可以当作电影《海之角天之涯》的插曲来用,因为自创歌曲用在电影里的好处就是,永远不必担心版权纠纷。

“云落在眉头,风吹开一瓣一瓣的思念,

我不曾拥有,海听过我一声一声的吟秋,

来了,走了,路不见了,

远了,近了,我的心在你眼中凋谢了,

我甘愿从此以后不再想不再盼不再问,

天之涯处,爱是否可以轮回,

......”

才唱到这里,我的手机响了,不过我调的是震动,但也吓了自己一跳。因为这个手机用的是北京的号,而且只有朗皓和我妈姐哥他们知道,会有什么事呢?

等我悄悄走出喧闹的酒吧,来到卫生间,掩上门。来电显示是我姐夫打来的,于是不容分说拨通电话打了过去。

“姐哥,什么事啊,刚才在酒吧太吵就没接。”我想大概家里没什么事吧,所以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出奇地静,怎么回事?明明是接听状态啊。

肯定又是姐夫在搞恶作剧,我一时脑瓜一热,愤愤然地骂起来,“姐哥,你烦不烦啊,给我打电话又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倒是说话啊。”

又等了好一会儿,等得我就要生气地摁断电话的时候,姐夫这才像个鬼魂似的说了一句话,“小旭,你听了别太难过啊。你爸,你那个后爸,死了。”

这回,轮到我沉默不语了,我是真的被吓傻了,姐夫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见我不说话,姐夫在电话那头继续说,“得的是脑癌,到死他也没告诉我们,是医生跟我们说的,他脑子里查出毒瘤都有三个月了,可他一直就是死扛着,到死都没跟我们说。小旭,你千万别担心啊,妈和你姐都挺好的,明后天你回家一趟,把你后爸的丧事办了......”

107、107 噩耗(二)

听完姐夫的电话,我如雷轰顶,呆愣愣地倚靠在洗手台上,望着镜子里的那个瞪着双眼一脸沮丧的自己,是厌恶,更是痛恨,报以冷冰冰的一个浅笑,浮在嘴角。镜子里那个帅气潇洒的大男孩真的是我吗?那样纯净的眼神,而他的心竟是如此残忍如此冷漠,他的后爸明明乞求过他的,向他要钱,说是要开刀要做手术切除颅内的脑瘤,而他却不相信那个可怜到近乎绝望的人的话,他以为他的后爸在骗他,在利用他的软弱的善良,所以他最终选择了拒绝,拒绝提供帮助,然后,继续走他自己的不归路,没有尽头,只有迷茫只有自私自利,也只有他自己。

一个人的世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卫生间的,妩媚闪耀的霓虹灯,狂放奔流的声嘶力竭的音乐,一个个寂寞着摇曳的身影,是啊,这就是我的世界,荣华欢乐背后永远空虚的灵魂,酒精和香烟,胭脂和金属片,优雅的笑容背后永远自斟自饮的忧伤,我迷失在这里,无处可逃。

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一杯酒下肚,我眼里不禁涌出泪水。

“怎么啦?老婆大人。”路虎端着一杯酒,弯腰在我耳边低声问。

从他手里夺过酒杯,我一饮而尽,然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下将酒杯还给他。“没事,心里烦。”

“烦还这么猛灌自己?你不要命了?”路虎挨着我坐下,拍拍我的肩膀,“咱离开这里吧,好不?”

“离开,能去哪儿?”我冷笑一声,“别惹我,我真的心里烦。”

“我知道你烦,不过,我想听。”他依是不依不饶。

“明天我要回家一趟,”我想这事早晚他都会知道,还不如现在告诉他,省得老缠着我不放。“我后爸没了,得的是脑瘤,癌症,我姐夫打电话来叫我回去。”

一口气说完,我如释重负站起身来,“我去跟老大请个假。”

“明天我跟你回去吧。”路虎斩钉截铁地说。

“不用。”

“你怎么这么倔啊?反正我是去定了,你拦着也没用!”

“别给我添乱好不好?”我拉住路虎的衣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想过没,我后爸没了,郎皓这次肯定也要去我们家,你去了,怎么跟他说?”

“实话实说呗。反正咱俩的事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他反对也没用。”路虎煞有介事地说。

“现在不是反对不反对的问题,现在我家里出了事,我不想因为咱俩的事添堵,懂了吗?你放心,等处理完家里的事,我答应你一定回来。”这个死路虎,我脑子里都一团糟了,他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

熊雄准了我的假,第二天一早,顾明就开车将我送到烟台,买好船票,中午到的大连,再改乘去盘锦的客运车,回到我们村时已是下午四点。

远远就听见从我家里传来悲悲切切的哭声,一声高似一声,摧心裂肺。

推开院门,只见院子里站着很多披着白布丧服的人,我知道,这些都是我们家的亲戚,男的女的,尽管平时很少走动,每逢红白喜事还是都要来的。因为我在家呆的时间不长,这些年又一直在外面漂着,所以很多人只是感觉陌生,更不知道如何称呼他们。他们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们,很可悲的结局。

走进正屋,只见床板上躺着我后爸,直挺挺地迎接所有来吊唁他的人。只是用白布蒙着脸,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死不瞑目,我,作为他的合法儿子,却对他的病置之不理,他心里怨恨过我吗?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他为什么不把他的病告诉我妈,而只是对我一个人说?是觉得无脸再向我妈开口还是想让我的灵魂一辈子都不能安生?是啊,因为自己的漠视,而将他曾有的希望打碎,落空,他才绝望地去了另一个世界。

跪在地上烧完纸磕完头,我已是满眼泪水。我没有哭,自从我妈跟我亲爸离婚后,我就从来没当着外人哭过,哭,是软弱的表现,我常这样对自己说。哪怕心里再难过再痛苦,都不要轻意当着别人的面哭,要哭一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去哭,就是今天,我也不例外。所有的灾难都发生了,后悔有什么用?哭又有什么用?活着,其实才是最不幸的,死,相对来说更是一种幸事。精神上套着的所有苦难枷锁彻底解脱了,从此不用牵挂明天会过得怎么样,或悲或喜,都放下了。

像我这种人,或许,都不能算作精神正常的人,正常人的思维是啥样?面对生离死别,都会大哭一场吧,哭过之后,还是得继续活着,继续在现实里走着亦正亦邪的路。

默默披上孝服,跟我姐还有我妈见过面,姐夫搀扶着我妈,只是跟我说人既然都走了就别太难过,往后要好好待妈。我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我妈的手,我妈这次的头发全白了,眼睛都哭肿了。见了我,又是一阵失声痛哭。

“妈,您都这样了,就别再哭了,先歇会儿吧。”扶我妈坐在椅子上,我心如刀绞。

“小旭,你爸没了,咱孤儿寡母的往后咋办啊?”我妈说着,才止住的悲声又呜呜咽咽啜泣起来。

好不容易才劝住我妈。当我重新跪下来,一抬头,望见身边我的两个小妹,正斜着眼睛对我怒目而视。

108、108 噩耗(三)

对于燕子还有月儿来说,有没有我这个哥都无所谓。尽管她们俩出生的时候我都已经上了小学,但我从来没抱过更没哄过她们。记得燕子出生那年我才七岁,在门外听着我妈在屋里呼天抢地嚎叫着,我也被吓得蜷着身子躲在房檐下,听说我妈是难产,那时以为她就要死了,我抱着后爸的大腿,求他救救我妈。那天还下着大雨,后爸甚是厌烦,一脚把我踹进雨里,冲我吼道,“小兔崽子,有你什么事?滚远点。”我从泥泞里扬起脸,仇恨地瞪着后爸,心里在想他竟然对我妈的生死这样无动于衷。后来我妈不叫了,接生的那个老太婆抱着一个孩子让后爸看,说是位千金,也就是后来的燕子。后爸只是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走向隔壁的人家打牌去了。等我跑进屋,我妈已经安静地躺在床上,见我一身的泥浆,心疼地又哭了,有气无力地对我说,“旭儿,怎么弄得一身的水啊,快去换衣服,一会儿过来看看,你的小妹妹。”

从那时起,我就对燕子心怀怨恨,因为她的降生差点害死了我妈。月儿出生那天是上午,我正在学校里上课,并不知情。反正,年幼的我对她们俩一点好感也没有,也许是缘于后爸对我妈的虐待吧。

而今,后爸走了。她们也成了可怜的人,她们恨我,或许是因为我常年不回家,没有尽到作为家庭成员的责任。是啊,我都是大人了,家,在我心里算什么,仅仅是一张网,而且是破破烂烂不值得留恋的一张网?

燕子今年读高一,住校,月儿也读初二了吧。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我妈已是满头白发,而我,还是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

按照村里的旧习俗,后爸在家里停了三天灵,然后被拉往市郊的火葬场,火化。家里的亲戚都跟在灵车后面,又是此起彼伏的嚎啕大哭,还有随风散了一路的纸钱。我坐在我妈身边,扶着她劝着她。

我真的有些麻木不仁,竟然对于后爸的过逝,始终一声都没哭,脑子里只是在想我们这一家人以后怎么办。燕子和月儿还得继续读书,我妈腿脚还算利落,有我姐,我妈在家里应当不会太闷。而我呢,往后真的不能再逃避了,有时间尽量多陪陪妈,还得挣更多的钱,攻两个妹妹读书。我妈年纪大了,后爸不在了,家里那些田地不能再种了,没有了经济来源,而我,从此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不能让外人看我们家的笑话,必须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而且要比后爸活着的时候过得更好。

......

等将后爸的骨灰盒埋葬在公墓后,留下来的就只剩了我们五个人,那些亲戚朋友都开着车各自回家了。

我妈久久不愿离开,我姐因为怀了孩子就没有来,只有我和姐夫陪着她。燕子和月儿站在一边只是大哭,姐夫走过去,喊她俩一起坐他的车回去。

“妈,咱回家吧。天都阴了,也冷了。”我安慰着我妈。

我妈没有说话,我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扶着她往姐夫的面包车走去。初冬的风吹得人心冷,也将整个墓地吹得像世外桃源,逝者的世外桃源,清静而寂寥。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我妈她们可能还沉浸在悲伤之中,而我呢,依是一副麻木心肠。我怀疑自己这些年漂在外面对人情冷暖淡漠了,所以,心里才不想依赖家庭亲情活着。

等搀扶着我妈从车上下来,远远就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我家的院门口。我扶着眼镜拢目细瞅,竟然是郎皓。只见他穿着一身西服,像一棵墩实的大树桩,一动不动地向我这边望着。我心里一哆嗦,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姐夫走下车,“妈,小旭,我有事先回店里一趟,下午再来接小芸。”姐夫说着拍拍我的肩膀,往他怀里揽了揽,笑着为我打气道,“兄弟,别想太多,有我还有你姐在,妈会好过的。我先走了,你们都别难过了。”说着,姐夫开车走了。

拉着我妈的手送到院门口,站住脚,我不敢去看郎皓的脸,总感觉他那双雷公一样的眼睛火辣辣地炙烤着我的脸,我无地自容,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了。郎皓竟然也跟我一样,就那么泰然自若地僵持着。

“燕子,扶妈先回屋,我呆会儿再进去。”我只得好言央求燕子。

“干吗?才回来又要逃是不是?别以为我是傻子,要走你就走吧,这个家没你照样过得好。滚吧,滚啊?”没想到燕子憋在心里的怨气这些天还没消下去,今天总算是逮着个机会,像疯了似的撒起欢来。

我只是皱了皱眉,我是真的不想在郎皓面前跟她闹。

我的委曲求全心理反倒增长了燕子的嚣张气焰,这回,她的矛头竟然投向了站在一边的郎皓,“这个人,是不是跟你是一伙的?装得倒是道貌岸然,都滚,滚,别在这里假装老好人,我们家不用你们可怜。”

“燕子,回屋去,回屋去!”气得我妈浑身颤抖,牙齿咬得格格响,“还不走?是不是盼着你妈今天也死在你跟前?”

从来没见过我妈发这么大的脾气,燕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跑进屋去了。

我妈喘息了好一会儿,这才握着我的手,“旭儿,是不是你的朋友啊?咋不迎进屋里坐坐?也是啊,他后爸刚没了,晦气。”

万万没想到我妈会猜到郎皓是来找我的,我只得编了个谎,“妈,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以前的初中同学。郎皓,这是我妈。”我低着头,心里慌乱极了,还是不敢看他。

郎皓也笑呵呵地顺着我的话说,“婶婶,是啊,因为以前很少来所以您不认得我。”说着,上前来亲热地跟我妈打招呼,“婶婶好,我刚才不知道您是小旭的娘,所以——”

“不碍事。”我妈笑眯眯地握着郎皓和我的手,“瞧这孩子,长得多结实,旭儿要能这么壮实多好。”

“妈,是不是您担心我在外边被人欺负啊?你儿子多聪明,怎么会呢。”我皮笑肉不笑迎合道。

“我才不操那心。妈倒希望这样。这样啊,你就不会常年不着家了。”我妈说着说着又唉声叹气起来。

我这个老妈啊。

109、109 秋天不回来

陪着郎皓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很冷的大街,两个孤单的人,影子被血色残阳拉成两条灰色的平行线,今日一别,未来的日子,更没有机会团聚了。

不知咋的,郎皓的出现,我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而他见到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喜或者大悲,就像换了个灵魂似的,说不出来是啥感觉,说是对我冷淡吧,望我的眼神里分明又洋溢着很深的牵挂,炽热而陌生,或远或近,我知道,这种感觉只能说明,我们俩现在只能算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也仅仅是朋友。

“郎皓,你心里,是不是特恨我?”我在一棵白杨树下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在风中舞蹈。秋天已逝,冬天的阴霾无边地笼罩在我们的头顶。

郎皓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掏出一盒烟,递向我,“你抽不抽?”

我摆摆手,心里有些痛,那些与郎皓相濡以沫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就连他手心的烟草味也变得陌生起来。

他于是夹出一根烟,放进满是胡子茬的嘴里,打着火点上,猛吸了一口。他脸上的肤色被阳光映成了古铜色,很粗圹的轮廓线,给人一种人到中年的错觉。

他没有问我离开他后去了哪里,也没提他这半年来自己的生活境况,只是沉默,无尽的沉默,让我感觉他而今距我确实远了。

或许他这次来,只是想见我最后一面,看看我的样子变了没有。只要和我照个面,这半年来关于我的一切,他都能了如指掌一样。

“你什么时候走?”最后,他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的眼睛,“我想去火车站送送你。”

“不用吧。我是说,你不用为我担心,你呢?最近过得好吗?”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很厚的茧,似乎已经告诉了我他过得并不好。我心里也恨自己,既然都知道了他目前的生活状况,干吗还要这么问?不等于是在往他的伤口上撒盐吗?可是,不问这些,我还能说些啥?他的心里他的世界,每一个角落都是痛的。

“郎皓,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其实,每个人都会遭遇不幸。还有啊,你肩上的担子这些年也不比我轻,过得也不比我好。我这次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不能放下的,所以,你也不要折磨自己,凡事往乐观的方面去想。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心疼地问。

“以后?谁知道呢,我妈不在了,攻弟弟念完大学是我现在的最大目标。你呢,还要回青岛吗?”

郎皓是很随便地跟我聊起这些的,却把我吓了一跳。他原来早就知道我现在在青岛?难道是路虎出卖了我?我不敢再说话,甚至都没勇气面对他那双逼视着我的眼睛。

“怎么啦?你不会真的在青岛吧?”他乐呵呵笑起来。原来他是在诈我,郎皓,什么时候变得城府这么深了。

“你咋会相信我在~青岛?”我明显有些心虚。

“哈哈,看来我是猜对了。”郎皓眼里随之涌起莫名的惨然的悲凉,“跟你说实话吧,你也许已经见到我表弟小虎了,可能也知道我在北京犯下的事,这半年来我一直就在你家附近,一直在等你回来。小虎一个月前去盘山县找我,没跟我说见到你,但后来我来盘锦却打听到你回过家一趟,而且又跟他一起去了青岛。当时我真的气得快疯了,但后来想明白了,你躲着我是怕我会报复你会伤害你。童童啊,你要这么想的话我真的很难受。在北京的时候我脾气再暴打过你一次吗?我有时说的话是狠点,那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能体会我的真心,心里头也从来没在乎过我。说句良心话,为了你我甚至可以自己去死,也会让你好好活着。我可以坦白地跟你讲,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像我这样用心待你。就说现在,你在青岛过得并不快乐,从你的眼神里我就能感觉到。这半年来我一直在反思我们两个人,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许,这些话现在才说有些晚了,但我必须得把我的真心话讲给你听,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我听得心里好难受,是啊,郎皓,你知道我在青岛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跟你在蓝月亮的时候一样,花天酒地,自甘堕落,你要是亲见那个到处招蜂引蝶的我你还会对我讲这番肺腑之言吗?晚了,一切都晚了,没有回头路了,我已经跟男孩剧组签了三年的合约,这三年之内,我只是剧组里一具出卖色情的人偶。三年之后,我会变成什么鬼样子,你敢接收吗?

*

也不知道在大街上逛了多久,我们走进街边一家冷清的小饭店,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四瓶啤酒。郎皓利索地将我们俩的酒杯满上,高高举起酒杯,“来,打今儿起,过去那些不愉快的破事都甭去想了,开开心心的,过咱的好日子。”

随着清脆的酒杯相撞的叮当声,两杯酒一饮而尽。

郎皓的脸很快就红扑扑的了,就跟重新回到蓝月亮那些日子似的,一杯接一杯地猛喝,啤酒喝完了,又向店老板要了两瓶红高梁,说是啤酒喝着不过瘾,不管我怎么劝阻也不顶事。

他到底还是把自己灌醉了,我不知道是他心里太难受还是借醉酒想把我留在他身边。

我只得叫了辆出租车,将他送到最近的一家旅馆,安排他睡下。因为天还没有黑,我在想用不用留下来陪他一阵,毕竟,好久不见了,倘若我再不声不响走掉的话,他苏醒过来肯定会更伤心。没办法,只得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守着他。

电视里王强正在深情演唱那首感动过成千上万人的《秋天不回来》,每一句歌词就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我的心窝,一幕幕和郎皓在一起的快乐往事浮现眼前,真的是撕心裂肺,柔肠寸断。

“真心的爱就像落叶,为何却要分开

灰色的天独自彷徨,城市的老地方

真的孤单走过忧伤,心碎还要逞强

想为你披件外衣,天凉要爱惜自己

没有人比我更疼你,告诉你在每个

想你的夜里,我哭的好无力

就让秋风带走我的思念,带走我的泪

我还一直静静守候在,相约的地点

求求老天淋湿我的双眼,冰冻我的心

让我不再苦苦奢求你还

回来我身边......”

眼前又闪现出郎皓和我双双站在北京的阳台山上,在情人锁前许愿时的情景。后来我问过他到底许的是啥愿,他说,不管将来我们俩会经历怎样的磨难,他都会陪我一生一世......

(故事就讲到这里吧,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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