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允扬紧锁着眉心,低头看着倾城伸在被外的右手,幽黑的凤眸里满是痛心和懊悔,那只手冻了一宿,除了拇指还能活动外其他的全都废了。凤允扬紧紧地把它握在掌心,纤白的手指蜷曲着,当初就是这只手执着梅花,就是这只手体贴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就是这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襟央求自己不要离开,可是如今啊,这只手只能僵硬无力的蜷曲着,自己竟害得他再也写不了字,作不得画,就像他和他再也回不到从前。
落下的垂帘分分合合,纠纠缠缠,缀着的珠玉相互碰撞发出阵阵脆响,可最终归于平寂,一如在凤允扬指缝间悄然溜走甚至早就枯萎的温情。
“疼,疼,我不是妓,不是,别在地上,不要”忽然倾城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般的弹了起来,双眼空茫的瞪大,两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凄厉的哭喊。
凤允扬一怔,随即脸上浮上难于言说的痛苦,伸长手臂把人紧紧的按进怀中,嘴唇抵着他的额头柔声安抚他:“倾城,别想了,是梦,都是假的”
倾城的眼底越发空茫,渐渐染上一抹疯狂的执色,双手狠狠的抓着凤允扬的肩膀,力气大的恨不得在那掏出五个血窟窿,低头张口咬上凤允扬的脖子,直到一抹殷红沿着嘴角淌下,流进衣领里。
凤允扬痛的倒抽一口气,脸上还是一派平静,轻轻握住倾城冰凉的右手,依旧温声哄道:“右手疼不疼,嗯?用牙齿使劲咬才解恨。”
许久,倾城的手从凤允扬的肩膀上滑下,脸埋进他的胸口,低头一看,果然那人又沉沉的睡去了。
凤允扬看着安静的窝在自己怀里的人,心口发热,勾唇一笑,把人移到自己的右肩上,扯过被子盖在倾城身上,然后把人和被一起拥进怀中,这种暖意好久没有过了,如今,他只想把这种暖意尽可能的留住,恨不能此时此刻,两人双双白头,瞬间便是一辈子。
倾城总会突然惊醒,宋大夫说这是心病,想开了就好了。凤允扬心里觉得,倾城怕是很难想开了,自己亲手捏碎了他的心,却比他更痛,就像一块经年的伤骨,每当看见他的脸就会隐隐作痛,负茧般的一层又一层,剪不断理更乱。
梅花落尽,歇了寒风,转眼已是早春的光景。
念霖年卵石小径边,几从虞美人颤巍巍的冒了个头,凤允扬匆匆一瞥,一下子顿住脚步,回头紧紧地盯着那抹鲜绿,心突突直跳,一双凤眸满是期待有暗含着担忧。
“王爷,公子”守在廊上的丫头一脸欢喜行礼开口。
“噤声。”凤允扬低声喝道,心里已有了计较,双手贴在殿门上,许久才下定决心般的轻轻一推,慢慢的走了几步,身形一顿,定在原地,双眼一眨不眨的凝视着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上。
“倾城,你醒了”
凤允扬上前把人圈在胸前,宽厚的胸膛紧紧地靠着倾城纤瘦的脊背,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嗅着从衣领里散发出的暖热的梅香。
倾城身体一僵,喉间不自觉的收紧,睫毛像是受到惊吓般的颤抖,浑身开始微弱的发抖。
“倾城”凤允扬察觉出倾城的异常,眼底浮上莫落和怅然,轻轻的把他转过来,倾城颤抖的更加厉害,垂着头,下巴恨不得扎进胸膛里。抬起他的脸,凤允扬在那双眼睛里清楚的看到了恐惧,心一下凉透了,沉到了谷底。
“你病了很久,醒了,真好。”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
“有没有哪里还难受,等会再叫宋大夫瞧瞧。”
凤允扬的额头贴上倾城的,两人的眼睛隔得很近,可是那人的眼里没有他,除了惊慌就是恐惧。
“倾城啊,你回我一声好不好?”凤允扬的下巴轻轻抵着倾城的发顶,叹息般的开口,轻唤的声音里暗藏着涩苦和无奈。
“没有。”许久,怀中的人轻轻的吐出两个字,凤允扬欣喜若狂,微微屈起身子,眼睛和他持平,却看见满眼的空茫,苍白的脸色,颤抖的嘴唇。
“不想回答,就别回答,算了,算了,这样就好”
四声梆响透过高高的院墙传进宸王府,倾城轻轻的眨了眨眼,很累很疲惫,可是就是睡不着,金桐雕花的烛台上,还未燃尽的灯烛散着幽幽的光,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箍的自己很紧,喷在后颈上温热的鼻息叫他有些喘不上起来。
凤允扬缓缓地睁开眼,盯着倾城的后脑,他知道他没有睡,或者说他很早就发现这个人在自己的怀里睡不着,如果有可能,他总是尽量离自己很远,把身体缩成一团,紧紧的窝在床的最里边。
“怎么,睡不着,在想什么?”凤允扬把手臂收得更紧,把人嵌在自己胸前,手撩开他垂下的发勾在耳后,然后轻轻落上一吻。
倾城压抑着呼吸,缓缓地转过身来,无神的双眸对上凤允扬幽深的凤眼,僵硬的伸出左手,来到自己的衣领上,顿了顿,轻轻地扯开,露出深深突出的锁骨。
“你这是干什么?”凤允扬看着他的动作,先是不解,看到他露出的苍白的胸膛时,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不悦的开口。
倾城一颤,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眼瑟缩着看着凤允扬一眼,空洞的眸子蒙上一层淡淡的哀凉和惊惧,颤抖的手抚上凤允扬的领口,小心翼翼的拉开。
“你是怎么了?倾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问问你为什么总是睡不着”凤允扬看着那双眼睛其他的话再也说不出口,里面,没有了当初的灵动,甚至没有了不久前张牙舞爪的恨意和倔强,有的只有死水般的空洞茫然,还有看见自己时无尽的恐惧和防备。这样的他,像是在他的心口上剜了一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心在滴血却无能为力。
倾城暗暗松了一口气,理好两人两人的衣裳,闭上眼睛靠在凤允扬的胸前。不久前,他就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覆手间就能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且毫不心软毫不犹豫。所以自己是真的害怕,从骨子里害怕他,害怕他再次那样肆无忌惮的伤害自己。况且凌舒的生死掌握在他手里,自己根本没有丝毫的勇气和力气去忤逆他,他要学着自己心疼自己,自己保护自己。
“很快就睡着了。”倾城开口,却在他胸前瞧瞧睁着眼,抱在一起明明应该感到暖,可是他还是感到冷,冷的让他恍惚觉得自己是被按在地上,所以要睁着眼睛才能稍稍安心一点。
“好,那就睡吧。”凤允扬扯出一抹苦笑,看着昏黄微弱的灯烛,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人说过从此以后他是自己男宠,果然做到了,乖顺听话,不吵不闹······可是,终究是变了,终究是不一样了。
烛火跳跃,越来越暗,终于默默地燃尽了最后的光亮。“兹啦”一声熄灭了。只留着一缕淡淡的烟在偌大的寝殿飘散,最后连轻烟都消失不见。
☆、预兆
凤允扬半阖着眼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脑袋,手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散了一床的乌黑柔软的头发,平复着温存过后的急促呼吸,怀中的人很安静,呼吸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压抑,叫自己既心疼又怅然。
“倾城,天暖了,我明日带你出去转转好不好?”沉默了一会儿,凤允扬开口,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许。
回答他的是一室的静谧,凤允扬低头一瞥,倾城已经睡着了,原本苍白的脸上染着特有的绯色,湿润艳红的唇微微开着,凤允扬心头一暖,搂着他的腰将他向上轻轻一提靠在自己的颈窝处,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处规律的心跳,心底莫名的涌上一股子情绪,有些沉重又有些安慰。这个人似乎只有像这样累极了才能睡一会,不过与其说是睡着还不如说是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再过一会,天就快亮了,凤允扬索性不再睡,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他似乎也不错。忽然,倾城揪紧了凤允扬的垂在一侧的头发,牙齿碾磨着,眉头深深的拧在一处,凤允扬急忙坐起,轻轻的摇着他,倾城哼了一声,梦中像是深深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摆脱凤允扬的怀抱,朝外缩起身子,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展开紧锁的眉头,沉沉睡去。
凤允扬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心口处也空落落的,口舌发苦,嘴角却不由自主的上扬,低沉的笑声从喉间溢了出来,像是夜晚的枭鸟嘶哑的叫声,叫人心底一阵阵的的发寒。
许久,凤允扬抬起脸来,之前的失态早就云消雾散,看不出半分痕迹,不紧不慢的下床,外面的人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轻手轻脚的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虽然已是春天,但天亮的还是很晚,还点着灯火,跳跃的光照年霖殿,投出一片片明明暗暗的影子,凤允扬就站在那片阴影里,一双凤眼里闪着锐利的光,幽幽暗暗一眨不眨的看着倾城。
“醒来啊,我在等着你睁开眼睛。”凤允扬在心底默默的喊着,腰上垂着的玉佩已经被捏的火热,随后,轻轻地放开手,转身离开,玉佩一荡一荡,灯下闪着冷光。
凤允扬苦笑,自己刚刚在期待什么?期待那个人想当初那样,在被底露出半张脸,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背影,只为等待着自己鬼使神差的回头?真真可笑!可是不得不说,那次不经意间的转身,是自己今生最难忘的一次鬼使神差,过了这么久还记得那人眼中的慕恋和惊喜,可惜,物是人非
“倾城,我有好事要告诉你。”凤允扬一进门,笑吟吟说。
“王爷。”倾城脸上堆起笑,嘴唇动了动,最后吐出两个字来。
“过来,我说给你听。”凤允扬靠着桌子舒服的坐下,拍拍自己的腿,又偏过头吩咐道:“准备几道你们公子喜欢的点心来。”
倾城抿着唇角,垂着眼睑,指尖泛白,凤允扬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淡淡道:“霍凌舒的事你也不想知道?”
倾城一听,低垂的脸蓦然抬起,睁大的眼睛正对上凤允扬幽黑的双眼和嘴角那没有收回的冷笑,伸出的半只脚顿在了原地,犹疑不定,最终还是慢慢踱到他身边,轻轻的坐在他腿上,却暗暗的支着着一条腿,随时准备逃走的姿势。
凤允扬面无表情的睨着他,心底的冷意扩大,手来到倾城的腰间重重的把他往下一按,刚要开口,手碰到倾城根根形状清晰的肋骨时,脸上的阴郁渐渐淡去,捻起一块栗子糖喂进倾城口中,道:“凌舒他表现的很好,不愧是霍宇大将军的儿子,仅带着轻骑八百就敢迂回深入漠北王庭,杀了燕王措手不及。”
倾城在听到八百时,浑身一颤,口里的栗子糖沿着喉头直直滚了下去,堵得脸都红了。凤允扬一手绕道他背后轻轻拍着,轻笑出声,声音却是冷的:“怎么,这样高兴,战争一结束他也很快就回来了。”
倾城不敢抬头,他能想得出此时此刻凤允扬的脸色,光听到他不悦的声音,他就害怕的不争气的微微发抖,不敢作声,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
“下去!”凤允扬悠然道。
“不要。”倾城一急,双手环上凤允扬的脖子,头凑到他的颈窝使劲的摇着。
凤允扬看到他这幅样子,原本平息的怒火重新燃了起来,拽着倾城的胳膊厉声道:“下去!”
倾城浑身一抖,搂的更紧,死命的摇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了下来,滴在凤允扬的后颈上,凌舒就像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渐露头角,他不想因为凤允扬一恼怒而折了他的翅膀,毁了他的光明前途。
“我以后会常给你说说战场上的事,好不好?好了,别再我面前哭哭啼啼的。”凤允扬双臂环住他,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时隔两年,再次被这个人主动抱住的感觉真不懒,虽然他不是心甘情愿,虽然自己卑鄙无耻,低头含住他的下唇,细细吸吮,含糊的说:“来,笑一下,我看看。”
倾城见他语气缓和,抬起头来,弯了弯嘴角,凤允扬刮了刮他的鼻尖,似真似假的说道:“真难看,以后别再我跟前掉眼泪。”我会心疼,我会生气,不想让你因为别的男人流眼泪,真想把你一块块的掰碎了,揉化了,藏到袖子里,不让任何人觊觎。
从那天起,凤允扬闲暇的时候,总会给倾城说说北疆的事,也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倾城茫然无神的眼睛才会有焦距,亮晶晶的瞅着他,凤允扬总是说着说着就不自觉的停下来,迷恋欢喜的抚上那双映有自己影子的双眼。
“北疆的这个时节很美,大片大片的金梅草,就是旱地莲,黄的,红的,真是塞外黄花恰似金钉钉地”
“王爷去过?”倾城难得插话。
“年轻的时候跟舅舅去过,还驯了一匹野马,差点把腿摔断了,呵”凤允扬见他说话,声音不觉得轻快起来,把年少时丢人的事也说了出来。
“还年轻的时候,说的你现在七老八十的似的。”倾城忍不住笑出声来,没有了原本的拘谨,眼睛弯成了新月。
“我真的觉得我老了,我最近经常回忆过去,想过去的你和我,倾城”我总是在想,如果哪天我没有打你骂你,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你还是那个你,我还是我,凌舒还是那个凌舒······凤允扬停了下来,看着那双盛着笑意的眸子渐渐不安惶惑起来,慢慢凑近,额头相抵,鼻尖相靠,胳膊小心翼翼的拢住他的腰身。
“倾城,我一直想给你说,过去的有些事我是真的不知道,不管你信不信,江信害你,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凤允扬呼吸渐渐急促,眼光变得狠戾嗜血,“那天我不该打你,更不该那样骂你,我去找过你,可是你睡着了,我舍不得叫醒你,原本以为我们还有好长时间,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可是谁知道,你当天就出事了,这一耽搁就是两年,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真不短”
“王爷”倾城觉得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越收越紧,骨头都疼了,凤允扬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匆乱的语调像是疾风骤雨一样打在自己的身上,倾城眼角发酸,他第一次觉得或许眼前这个男人时有一点点在乎自己的。
“倾城,都是我的错,我不求你原谅我,只要你安心呆在我身边,慢慢忘了霍凌舒,我是真的”
“王爷,皇上宣您进宫,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憋在心底许久的话被硬生生的打断,凤允扬脸色很难看,满腔的闷气全朝那人泼去,若是眼光能杀人,眼前的人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是关于北疆的事,霍小侯爷”闻言,凤允扬狠狠地描了那人一眼,微扬的眼尾像是出鞘的利刃,狠辣冰冷。那小厮下的一身冷汗,剩下的话吞进肚里。
“想必是连日来凌舒表现不错,皇兄有什么嘉奖,我晚些回来。”凤允扬侧过脸,对着倾城说。
倾城一下子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心想是跳出嗓子一般,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凤允扬远走的背影,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凌舒,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突然发现点击率竟然飙升了,于是我常常不安,难道咱们晋晋由傲娇的抽风了?
☆、报应
夕阳西下,如血的夕阳染红了天际,映红了倾城的眼,凤允扬午后入宫,至今都没有回来,一股不祥的感觉在心底膨胀升腾,被风允扬厉声截断的话到底是什么,凌舒到底怎么了?
“公子,晚膳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唔,好。”倾城心不在焉的应着,坐在桌前也是一片慌乱,原本可以熟练吃饭的左手,如今像是不听使唤了般,握不住的勺子直往下滑,恰巧廊上吊着的鸟笼里的画眉像是受了惊吓似的扑棱着翅膀,倾城一惊,晃神间,瓷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奴婢再给公子换一个吧。”小竹看倾城脸色不对劲,朝人使了个眼色,一边的小丫头利落的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好。
“嗯,好。”倾城不再言语,一勺勺的吃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菜,直到一盘菜见了底停下,然后干坐着发呆。
夜深人静,殿外传来可以刻意的脚步声,倾城从榻上腾地坐起,顾不得穿鞋,几步来到门前,正对上凤允扬悬在半空的双手。
“怎么还没睡?”
“是凌舒出了什么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倾城一愣,侧身让凤允扬进来,看着他沉郁的脸色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这样问。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晚膳吃过了吗?”
“你这是在关心我?”凤允扬顿住脚步,背对着倾城平静的问,见那人不回答,微微冷笑,果然,午时难得的平和相处在提到霍凌舒的刹那间就烟消云散。
“等这么久,就是想问问霍凌舒怎么样了吧?我怎么偏偏不想告诉你呢?”凤允扬和衣仰躺在床上,看着垂下来的流苏,喃喃自语。
“累了吧?”倾城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疲惫的脸色,手不自觉的放在他额上,轻轻地按揉。
“倾城,凌舒他·······”凤允扬轻轻一扯,把人带到自己怀中,下巴抵住他的发顶。倾城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喘,耳边清晰的传来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紧张的等待着凤允扬接下来的话,心底默默地祈祷,千万不要是
“他下落不明,他率领的右路军在大漠迷失了方向,生死未卜。”
“别唬我了,昨天你还说凌舒被封了”倾城喉间突然收紧,涌上股涩苦的痛痒,渐渐的发不出声音来。四周像是一下子寂静了下来,耳边只有生死未卜这四个字在回,惊雷般的炸在心上,砸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倾城,你别担心。”
“别碰我,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倾城突然打开凤允扬的手,弯着腰干呕着,眼却向上挑着,狠狠地盯着他满是震惊的眼睛,凶狠绝望,像是一头被逼到死路的手上的野兽。
“你觉得是我干的?”凤允扬先是不解,随后嘴角勾起冷笑,捏着倾城的下巴问。
“不是你,还会是谁?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凤允扬,你真狠,你们可是一起长大的,你这样做,会遭报应的!”
“我说不是我,你会信吗?”凤允扬眼底浮上悲悯,硬挺的脸上半是寂寥半是疲颓。
“信信信!我当然信,我信你迟早遭报应,凌舒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你就小心,说不定哪天你一睁开眼睛,就发现我割断了你的喉咙!”可惜倾城被悲伤无助蒙了心,迷了眼,他看不见他的黯然,他只能听见四个字——生死未卜。
“对,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要他死,你听明白了没有,本王就是要他死!”凤允扬笑着揪着倾城的头发,逼他对上自己的眼睛,话音刚落,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只有嘴角无情的扬着。
“王爷,以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下毒害林卿承,都怪我痴心妄想,明明是个妓还想得到您的心,是我不知羞耻,是我恶心下贱。可是王爷,我已经遭到报应了,真的,当初就是这只右手下的砒霜如今也废了,还有我被他们轮的时候淌的血比林卿承多了不止十倍,所以我求王爷放过凌舒吧,我只有他了,求求你了”
凤允扬一松手,倾城瘫软在地上,跪了下来,额头磕的咚咚作响,手捂住眼睛,泪水却从指缝间流了下来:“您要是觉得还不解恨,要杀要剐冲我来,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就是求你放过凌舒吧,他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遇上了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他生死未卜,他没有错,都是因为我······”
“我放过你,谁来放过我?”凤允扬就那样看着倾城流泪,没有伸手,没有言语,把自己重重的摔进柔软的被褥间,闭着眼睛,转眼间,自己就在人间和地狱走了一遭。眼尾扫过那人的身影,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着,一声声呜咽不断从喉间溢出,让他震惊又心疼,你说你遭了报应,我又何尝不是?今时今日的一切,就是我最大的报应!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四周明亮的灯烛不安的跳着,倾城打了个寒战,凤允扬眼睛一眯,伸长手臂拽着倾城的衣领拖到床上,困在自己怀里:“地上凉,别哭了,他只是下落不明,又不是”
“王爷放过他吧,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倾城攥着他的衣袖,低声一遍遍重复,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天气越来越暖,却没有给宸王府带来丝毫的暖意。年霖殿里的每个人都战战兢兢,暗地里纳闷,前几天两个人还好好的,偶尔还能传来一两次笑声,可是现在,真是变化无常啊。
“公子,方才陈掌柜来过,说是为王爷差人定了一根簪子,徐管家说是为您赶制的,特意送来了,打开看看吧。”
倾城的心一直是吊在半空,一点风吹草动,都叫他的心像是跳出口来一般慌张不安,他就怕下一刻就有人哭着跑进来对他嚷,霍小侯爷殉国了。等待的日子真的很难熬,他从来不敢想,自己和凌舒竟然隔着这么远,说不定那天自己醒来,就阴阳两隔了,一想到霍凌舒此刻或许正在北疆一个黄草萋萋的角落死去,他就要崩溃了,他的心就像是被抛到幽深的冷水井里,慢慢窒息,渐渐腐烂。
小兰见倾城像是梦游般睁眼看着窗外,只好打开匣子,来到倾城身边,放到他跟前:“公子,是最上乘的白玉,公子快瞧瞧吧。”
倾城的眼睛动了动,忽然脸色惨白,嘴角噙着一丝笑,手慢慢的抚着那只匣子,然后抬手一扬,匣子就飞了出去,连同那只梅花玉簪,一起碎裂在地上,阳光下闪着破碎却璀璨的光。
“你发什么疯!”凤允扬远远地就听到里面传出碎响,匆匆进门,看见地上的碎片时脸色一变再变,震惊受伤在眼底一闪而逝。
倾城默不作声,只是那样不带一丝感情的看着他,嘴角噙着冷笑,似乎连恨都不屑,凤允扬心中一凛,这个人看他的眼神,真陌生。
“说话啊!”凤允扬上前扯住倾城的袖子,大声质问,倾城抬手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笑着说:“别碰我,恶心。”
“你这个该死的东西。”怒火在心底蒸腾,眼底泛上寒意,凤允扬冷笑着,伸手掐住倾城纤白的脖颈,缓缓使力。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这样我们就两清了。”倾城朝着他笑,眼底渐渐染上了一抹赤红,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撕碎活剥。
“你说的对,都是你的错,那你就去死吧。”凤允扬手上爆出青筋,掐着倾城的脖子缓缓的提到半空,看着他的脸憋成红色,嘴唇却变得惨白,心里既痛苦又期待着快些解脱。
“王爷,快放手啊,公子会死的!”屋里的一干丫头急忙跪了下来,小竹膝行上前,死死地拽着凤允扬的衣摆,哭着喊道。
凤允扬像是惊醒一般松了手,眼底闪着不定的光,里面有什么在迅速溃败,逃一般的后退着,刚刚只要再用一点力气,现在这个人就是一具尸体了。
倾城摔在地上,空气一下子窜进了肺部,叫他剧烈的咳嗽起来,随后哈哈的大笑,笑的眼角沁出了泪珠,没想到第一次俯看这个人竟是这幅光景,真是难忘,朝着他大喊:“你杀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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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悦
倾城像是突然发起狂来,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下,瓷器琉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凤允扬直直地站着,那个人的眼底没有了清明,爱恨苦涩凄楚疯狂交织在一起,给原本清澈的眸子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再也看不真切。
“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我,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凌舒!”倾城死死地盯着凤允扬,浑身发抖,不解恨的抄起手边的琉璃盏砸在他的身上。
凤允扬没有躲,稍稍一侧脸,琉璃盏的棱角贴着额角擦过,留下一道血痕,抬手摸了摸,突然低低的笑了,一步步逼近倾城贴着他的耳根轻缓的说:“若今天出事的我,生死未卜的是我,你会不会特别特别高兴,嗯?”
“我当然会高兴,我会点一挂爆竹,放一堆烟花”
“让你失望了,下落不明的是他,真可惜,会死的人是他,而本王会好好的活着,而你,只要我还对你有一点点兴趣,就别想逃出本王的手心。”
“你”
“对,就是本王,要怪就怪霍凌舒,都怪他太弱。要是他比我强,他就不会连父亲都护不了,连爱人都守不住,他告诉本王你的下落,难道会不知道我会对你做什么,嗯?我真怀疑他是不是个男人!”
“你住嘴!”倾城气的下唇发颤,脸色煞白,抬手狠狠的朝凤允扬掴去。
凤允扬稳稳地接住倾城挥过来的手,右手捏住他的下巴,眼底一片同情的笑着瞅着他:“怎么这样就受不了了?难道还真被本王说中了?告诉本王,他是不是男人,嗯?”
倾城听着他亵玩嘲弄的语气,心像是刀绞一般的疼,左手紧握成拳,一口气堵在胸口,忽然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凤允扬惊愕的睁大了眼,直直的看着鲜红的血液从倾城苍白的嘴角流了出来,蜿蜒到脖颈,耳边嗡嗡作响,连喉口唾液的流动都清晰可闻。
“倾城,你怎么了?”凤允扬声音不自觉的发抖,上前拖住倾城的腰身,手抚上他的唇角。
倾城不说话,手扣着贴在自己腰上的手,死命的掐着,恨不得挖出血肉,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大夫,大夫,快找大夫来!”凤允扬看着那双沉默着流泪的眼睛,里面的怨恨是那样深,沼泽般吞噬着他,叫他无法正常呼吸,只能借着高声的咆哮来掩盖此时此刻自己的惊惶和脆弱。
凤允扬把倾城抱到床上,自己逃一般的冲到年霖殿外,大口大口的吞咽着新鲜空气,直到宋大夫匆匆赶来,他一直守在殿外,不敢迈进一步。
“怎么样了,好好地怎么就呕血了?”
“王爷,这位公子是心病,老夫嘱咐过他受不得刺激,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是好好的?”医者父母心,三番五次的被召到宸王府,病的都是这个人,实在有些看不下去,顾不得恭敬,宋大夫抬起脸直对上那双凤眼。
“你尽管治,再好再贵的药都无所谓”
“恕老夫直言,照这样下去,这位公子最多也就七八年的活头。”宋大夫在心底嗤笑,淡淡的打断凤允扬的话。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凤允扬心中一凛,收回停在梅树上的视线,幽黑的眸子掀起惊涛骇浪,危险又冰冷。
“回王爷,医病容易医心难,心病不除,药石无罔,这样下去,也就七八年的光景。”
“下去吧,本王知道了。”凤允扬脸色一白,眼睛轻飘飘的看着殿前的梅树,心底某处轰然倒塌,七八年的活头,七八年的光景,脚步声一消失,凤允扬一晃,双手撑住廊上的回栏,才稳住身形。
“你就真想这样离开我,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能留住你?”凤允扬看着在风中摇曳的树叶,葱绿欲滴,他却看见满眼的荒芜和萧索。
凤允扬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年霖殿,站在寝殿外隔着缀着珠玉的帘子,眼睛一眨不眨的凝望着那个人。倾城背靠着床头,脸上血色尽褪,白纸一般苍白易碎,无神的双眼噙着泪看着远处,脸颊一片湿润。
蚀骨的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一步步的靠近他,清晰的看到那双眼睛再次烧起痛恨,凤允扬的心像是被钝刀子凌迟一般,就在伤口即将结疤的时候,被毫不留情的挑开,来来回回残忍的碾磨,痛彻心扉而又绵延不绝。
“倾城,我舍不得你,你给我点时间,我好好想想,好不好?”凤允扬顾不得倾城眼底的恨,上前一把搂住他,紧紧的搂着,吻上他的嘴角,腥咸的味道,鲜血和眼泪的味道,凤允扬心中大恸,到底从何时起,他与他只见的亲吻染上了这种味道?
落日融融,宸王府的梨花开的正盛,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落在树下薄薄的一层,倾城倚坐在廊上,眼中无悲无喜,偶尔落花扬起时,长长的睫毛微不可查的一颤,随后又是死水般的寂静。
凤允扬远远的看着他,几天来,倾城消瘦的厉害,宽松的春衣套在身上,被风鼓起,像是随时就会被风吹散一般,七八年后,这个人才不到三十岁啊,凤允扬这才深深的懂得,自己又一次毁了他······
凤允扬上前,牵起他的手,倾城也不挣脱,跟着他的脚步来到寝殿,凤允扬拍拍手,丫头们鱼贯而入,每个人都捧着一小坛子酒,然后退下,关上了门。
倾城看着满桌的酒坛,不解的看着凤允扬,后者勉强扯出笑道:“我们从没在一起喝过酒,今天痛快的喝几杯怎样?”
倾城没有说话,摩挲着一小坛酒,打开封泥,淡淡道:“那是因为王爷你从不把我当男人看。”
“喝酒。”凤允扬一滞,拍开封泥,灌了一大口,不管说什么都觉得苍白无力,好多话在舌尖滚动,最后都随着酒咽了下去。
“倾城,你说为什么,为什么霍凌舒也抛下了你,你一点都不怪他,而同样的错放在我身上,你就一点情面都不留,甚至恨不得我死?”一坛喝尽,唇齿间尽是苦涩,凤允扬眼角微红,苦笑着看着近在咫尺却抓不住的人,喃喃地问。
“因为,他啊,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他是怕,怕万一战争打到江南,他护不了我,把我交给你,他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凌舒啊,他,他就是一个傻子”倾城也连喝了几大碗,脸上浮上红霞,眼睛蒙上一层晶亮,眼睛晃悠悠的来到凤允扬脸上,接着道:“而你,王爷你啊,呵呵”
“是吗?”
“是啊······”
“尝尝这些,这是自家酿的梨落白,就是用咱们王府的梨子酿的。”凤允扬垂着眼,重新打开一坛,为倾城添上。
“味道怎么样?”
“很苦,但咽下去之后又有些甜丝丝的。”倾城有些醉了,凤允扬凑上去,手臂环着他的腰,贴着他的唇角问:“还有呢?”
倾城又喝了一口,舌头无意识的舔着唇上的酒,道:“还有些热。”凤允扬微微一笑,含住他的下唇,灼热的呼吸尽数喷在倾城脸上。
倾城睁大眼睛,眼底浮上几分清明,脸一扭,湿热的吻落在颈上,双手抵住凤允扬的胸膛,讥讽的道:“你给我下药?”
“相悦,两情相悦的相悦,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
“做梦!”
“倾城,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很痛,这里很痛。”凤允扬一手遮住倾城的眼睛,一手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声音里尽是莫落和乞求。
“再喝一杯,好不好?”凤允扬抚摸着倾城的脸廓,趁倾城身上发软,又渡了几口酒,滚烫的唇吮吻着他的耳垂,手探他的衣底,轻轻的游走。
“嗯——热——”倾城头浑身燥热,手不受控制拉扯着自己的衣领,双眼蒙上一层雾气,湿漉漉的瞅着凤允扬,双手勾住他的脖颈。
“倾城,叫我的名字,叫我允扬。”凤允扬把倾城抱在腿上,舌尖探进倾城的口腔,肆意掠夺吞咽,手扯开他的腰带,来到腿心轻轻的撩拨。
“允扬,唔——允扬,我好难受。”
“再叫我的名字我就叫你舒服好不好?”
“允扬,你总是这样,总是叫我难受,嗯——”倾城双眼迷离,委屈难受的流下眼泪来。
“我再也不叫你难过了,倾城,只要凌舒平安回来,我放你走好不好?”凤允扬听了这句话,心头狠狠一震,低头吻干那一串串的泪珠。
凤允扬把倾城腾空抱起,小心翼翼的放到床上,撑着胳膊静静的瞅着他,心里既满足又凄楚,明明清楚是因为下了药的缘故,可是那一声声的允扬还是让自己心头发暖,欲罢不能。
“倾城,对不起,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凤允扬把脸埋进倾城的颈窝里,深深的嗅着吻着,留下一个个烙印,声音嘶哑颤抖,“可是我真的舍不得你”舍不得放你走,可更舍不得就让你这样丢了性命,所以我放手了,或许我早该放手的。
“允扬,嗯——”倾城呻吟出声,急切的在凤允扬身下扭动,垂眼吻上那双眼睛,里面终于不再有怨恨,有的只有自己,凤允扬噙着笑,从枕下摸出小瓶,摸到倾城身后,耐心的扩张,然后解开自己的衣裳,盯着他的眼睛,缓缓的沉下了腰。
“嗯,允扬——”倾城攀着凤允扬的肩膀,难耐的在他背后留下道道指痕,微张的红唇逸出吟哦。
“我在这。”凤允扬轻轻应着,滚烫的呼吸像是要把倾城融化,伸出手来,执意与他十指交缠,好似什么力量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月落星隐,一室的幽幽烛光,凤允扬听着耳边甜软的呼唤,将倾城抱起,分开他的双腿环上自己的腰,一下下的耸动腰身,细细的吻遍他的眼角眉梢,唇瓣耳后,颈侧锁骨,胸膛下腹,这一刻,没有了霍凌舒,没有了伤害和悔恨,有的只有他和他,还有虚幻而短暂的两情相悦。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宝贝的留言和支持,真的很感动,我觉得自己很幸福【仰天大笑】
☆、陈曦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扰了倾城的清梦,不满意的翻了个身,不料腰腿传来的钝疼顺着脊背直达脑际,倾城倒抽了一口凉气,猝然睁大眼睛,迷蒙的眨了眨眼,随后一小片红晕从耳尖升起一直烧到脖子根,一些片段在脑子里浮现,急促的喘息,炙热的亲吻,迷乱的呼唤
倾城咬紧了下唇,这一切虽然不是出于自愿,可是还是叫他感到羞耻,难堪的翻了个身,对面的落地镶花铜镜清晰的映出了自己云雨过后慵懒无力的模样,倾城觉得更加羞愧,眼角不由的泛红,索性蒙上被子遮住脸,而后忽然惊醒一般的坐起,瞪大眼睛扫视着,自己什么时候回到菡萏苑了?
“公子,可是醒了?”小兰小竹轻手轻脚的推门而入,来到床边看着坐在床上发呆的倾城,接着道:“公子,早膳好了,梳洗好了,就可以吃了。”
倾城的眼神缓缓来到小竹的脸上,顿了一会,垂下眼睛小声问:“王爷呢?”
“昨晚王爷送公子到菡萏苑后,就离开了。”
“哦知道了,我还想再躺一会。”
门开了又关,开合间熹微的晨光被掩去了不少,能清晰的看见半空中浮浮沉沉的微尘,倾城的手慢慢的抚在自己的颈窝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的灼烫,那个人似乎流泪了,很少的几滴,很快就被高热的体温蒸干了,可是现在,似乎还能感受到那里的滚烫和湿润
倾城的眼睛瞬间红了,心里有一处角落疼的厉害,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脸深深的埋在腿间,他说等凌舒回来就放自己走,他说对不起
“凤允扬”倾城泪湿了一脸,通红的眼睛瞥见那座落地铜镜,腿不受控制的下床朝它走去,手哆哆嗦嗦的抚上边缘,那里原本想着一圈金玉蔷薇,现在已经换成了玛瑙梅花。
坐在镜前的矮榻上,莫名的想起了,也是这个季节,有个人为自己细细的梳着头发,劲瘦修长的手指偶尔贴着头皮,温暖而干燥。
“放心,跟了我,我不会让你再流眼泪。”
“倾城,我是第一次为人梳头,可是弄疼了你?”
“倾城,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好似又回到了两年前,就在这,那人把自己搂在怀中,口口声声的一遍遍承诺,一声声的刻在自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倾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藏在心底的酸涩一下子涌上心头,趴伏在镜前失声痛哭,好似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苦楚宣泄出来。
凤允扬,凤允扬,既然说过要对我好,为什么一转身就要把我送人;既然当初骗我,为什么又要让我知道真相;既然能追到江南,为什么张口就要骂我是贱货;既然要把我困在宸王府,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为什么不能像对林卿承那样对我半分,为什么要那么狠心对我,你那样喜欢了林卿承十年,为什么不能那样对待我一天?
他真的好恨,恨自己那样的出身,让凤允扬骂他时,不能理直气壮反驳他,你到底知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我都不在乎,而你只要一个鄙夷的眼神,一句嫌弃侮辱的话就能让我万劫不复!而如今,他更恨的是他自己,恨自己此时此刻仍然在介怀,仍然会因为这个男人的一言一行而感到伤心痛恨
凤允扬一夜没睡,守在床边看着倾城一宿,直到天际露出鱼肚白时才离开,虽然不舍得,可是一想起倾城看向自己怨恨的眼神,心里就像被凌迟一般的痛,可是再痛,也比不上阴阳两隔,等到那时自己就是再有滔天的权势,也换不回那人的一颦一笑。所以就放手吧,放他和霍凌舒一起永远留在江南,再不得踏入泽莫城半步,而自己会迎娶王妃,会有自己的子嗣,转眼间自己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再不为情所苦所困,等到百年之后,一切过往烟消云散,到那时一切便断的干干净净
可是,下朝后,刚一回府,双腿就不受控制的来到菡萏苑前,犹豫徘徊了好久,有个声音不断在说,看一眼就走,只一眼就好,直到里面隐隐传来哭声。
“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又哭了?”凤允扬疾步走到倾城身边,想了想,还是在榻上坐下,把人拢在怀里,轻轻的拍抚着。
“我好恨你,凤允扬,我真的好恨你!”倾城抬起眼来,看清来人时,疯了一般的捶打他,凤允扬神色一暗,抓住倾城四处捶打的手,冷言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我道过歉,也已经答应放你走了,你也该适可而止了!”
倾城一愣,停下了动作,忽然缓缓的勾起嘴角,有些浑浑噩噩的小声说:“是啊,我这是在干什么,这不是我一直想要的?”
“你放心,昨晚是最后一次,在霍凌舒回来之前,我不会再踏进菡萏苑一步,所以,你不要再哭了。”凤允扬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居高临下的对倾城说。
“那你就赶紧滚出去,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倾城的嘴角还是弯着,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满满的全是嘲讽和酸涩,于是低着头,用尽浑身的力气命令自己不要颤抖,不要哽咽,不要再这个人面前再露出一丝软弱,不能再叫他看不起。
“呵”凤允扬深深的看了倾城一眼,低低的笑了,随后转身离开。倾城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浑身一软,背靠着镜子,泪如雨下。
倾城狠狠的打了自己一巴掌,笑着喃喃道:“叫你犯贱,你真是个贱货,你这样对得起霍凌舒?”
自那一日起,凤允扬果然再也没有来过菡萏苑,让人恍惚觉得之前只是一场梦境,醒来后,一切就恢复了原样,直到那天。
这天宸王府显得格外热闹,来来往往的人穿梭不断,倾城坐在廊上的软榻上,问一边的小兰:“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