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忘了,今天是王爷的生辰。”
倾城端着茶盅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悉数洒在手背上,茶盅应声而落。
“呀,公子有没有烫到?”
“没”一声娇俏的笑声盖住了倾城的声音,顺着笑声望去,一位佳人正婷婷的站在菡萏苑廊前,一双波光潋滟的杏眼上下打量着倾城,暗含着不屑。
“我听说这菡萏苑是允扬给他未来王妃建的,怎么叫一个男人住在里面,看来得让允扬重新为我建座新住处了。”
“你是谁,不知道这菡萏苑不是随便能进来的吗?”小兰心直口快道。
“我是陈尚书的女儿,我叫陈曦,不久之后就是这宸王府的主母,也怪允扬,说是要选吉日良辰,婚期迟迟未定,不过也不远了。”女子没有生气,语气悠然的解释,一双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倾城。
“怎么在这?”清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凤允扬不悦的问。
“允扬,你不陪人家,人家就四处转了转”声音似黄莺出谷,转身迎上凤允扬,皱着鼻子撒娇道。
“好了,跟我回去吧。”凤允扬看了一眼倾城,见他面无表情,只是盯着院中的梨树,笑着朝女子伸出手,牵着她的手离开了。
倾城还是面无表情,掩在袖中的手却不住的发抖,心底不只是什么滋味,有些痛有些酸,更多的是解脱般的释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原本就该如此。
“公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王爷生辰是喜事,迎娶王妃更是盛事,怪不得如此热闹。”真是好事,如此一来,自己离开的日子就更近了,真是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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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
宸王生辰,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歌舞笙箫一直喧嚣到了月上中天,冷清的似乎唯独只有菡萏苑,捂上耳朵不想听,可是断断续续的丝竹声还是各个角落渗进来,无孔不入,倾城索性推开窗户,倚在窗前百无聊赖的听着。
不知何时起了雾,白茫茫的一层,扑在脸上有些淡淡的凉意,廊前花木像是罩上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忽然,一声清亮幽婉的笛声从远处响起,笛声由低到高,倾城不由的站直了身体,左手撑着窗柩探出半个身子,微微拢着眉心,这是一曲熟的不能再熟的曲子,缠绵悱恻的曲调里尽是无尽的慕恋,一如当初。忽而笛声一转,原本幽绵之感变得轻快悠扬,流水般淙淙而过,倾城有些失神的看着窗外,白日里那个娉婷而立的女子猝然出现在脑海里,不知为什么,他隐隐觉得,这曲相思调定是陈曦为凤允扬所奏。
装作不在意的扁扁嘴,倾城缓缓关上窗子,聒噪的声音一点点隔绝在窗外的茫茫雾气里,浮躁的心顿时平静了不少,看着自己废了的右手,心中不免升起怅然:长这么大,连自己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是何月何时,只知道自己今年二十岁了,别的男人二十岁,是怎么样的光景,即使生在普通人家的该是几个小娃娃的父亲了,再看看自己,真是······
要说生辰,还是庆祝过一次的,倾城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静静的看着不远处紫金香鼎里燃着的袅袅熏香,拿起簪子挑了挑灯烛,噼啪一声烛光跳跃,给倾城的眼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那时正当冬至,望水庄这个小山村里处处都是锡箔纸、香烛燃烧的味道,被风一吹,稀稀拉拉的黑色纸屑随风飘得好远好远。
霍凌舒站在院中,看着祭奠亲人的左邻右舍陆陆续续的回来,有的垂着头,有的脸上粘着未干的泪痕,习惯性的拽着篱笆院上早就枯黄的金银花藤,微微蹙着眉心,倾城自后轻手轻脚的挪到他身后,然后凑到他耳边大喊一声:“凌舒!”
霍凌舒吓得一哆嗦,随后拽住倾城的胳膊,佯装生气道:“你这个小疯子,怎么神出鬼没的。”
“凌舒,你在想什么啊,这么入神,是小春打这经过了?”倾城从背后环住他,脸轻轻的靠在他的背上,笑嘻嘻的揶揄道。
“呐,我说了我你可不能笑我啊。”霍凌舒低下头,把玩着倾城的手指头,耳郭悄悄地泛红。
“不会,说吧。”
“今天是我的生辰,哎,你说偏偏是冬至······”说完有些懊恼的抓抓头发。
原来这璋国有个讲究,说是在冬至这天出生的男孩,都是上辈子都是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投的胎,这辈子还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主。
倾城想了想,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还是藏不住里面快要溢出的笑意,看着霍凌舒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敢笑,说了不笑话我的!”
“哈,没想到凌舒是个风流鬼,哈”倾城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倚在霍凌舒身上缓着气。
“可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娶了你,不就再也没回去过,可不是就······”霍凌舒原本是想戏弄回去的,可是话一说出口,就变了味儿,急忙打住,可还是看见倾城的笑容慢慢凝在唇角。
“倾城,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都知道······”倾城上前一步,把脸埋在霍凌舒胸前,小猫般的轻噌着,“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何时,现在正好,我以后陪你一起过,就当咱俩是同月同日生的好不好?”
倾城想的出神,挑着灯芯的手就不知不觉的停住了,烧的正旺的火苗子往上一窜,红艳艳的火舌一舔,烫的倾城急忙收回手,放在嘴边哈着气,簪子掉落在地上,在地上滚了一滚,停住了。
倾城回神,懒得弯腰去捡那掉在地上的东西,干脆吹了灯,靠在床头,静静的看着窗外,月亮掩在薄雾中,月光一圈一圈的漾开,照到地上时已是暗淡的一层,倾城叹了口气,心上又添了几分沉重,已经过了好些时日,怎么还是没有凌舒的消息?他现在回营了吗?有没有受伤?何时回来?回来后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一起过生辰想着想着,两年前生辰时的饺子香味仿佛萦绕在鼻尖,倾城的眼底有了笑意,忽然一股僵痛从右腕上传来,倾城拧了拧眉头,揉了几把,看来又要变天了。
凤允扬端着酒杯,一口一口的喝着,看着底下人殷切的笑脸,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在心底冷笑,本王的生辰你们乐呵个什么劲,底下的人说不定正盼着我早死呢。
坐在有右下首的陈尚书看出了凤允扬的心不在焉,悄悄的给自己的女儿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朗声道:“宸王生辰,老夫冒昧携小女而来,特为王爷献上一曲。”说罢,悄悄地向陈曦递了个眼色。
陈曦拖曳着长裙离席,对着凤允扬盈盈下摆,一双潋滟的眸子含羞带怯的对上那双微挑的凤允扬道:“陈曦献丑了。”
“洗耳恭听。”凤允扬淡淡的掀了掀嘴角,眼光落在酒杯里,澄澈的梨落白映出一个人影,一脸的假笑像是带了一个面具,一股苦涩自喉中传来。
不出意外,这个水袖翩翩艳若桃李的女子就是自己未来的王妃,是自己的皇兄亲自挑选的,说是这个女子知书达理,温柔娴淑,是泽莫城最好的名门闺秀。
“既然如此好,干脆你把她收入后宫得了,我才不要什么王妃。”
“哦,凤允扬,听说你又把那个男宠接回来了?”
“是又怎样,你少管我。”
“这个叫琼霜的可真不简单,勾引得霍小侯爷又迷得你团团转,你当初顾不得还在禁足就跑到江南也是为了他吧,你说说这种妖孽霍宇大将军能不能除了他?”
“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他”
“哦,他是除不了,他被你弄到北疆收了重伤呢。可是,朕能,所以,允扬,娶个王妃吧,这样对谁都好。”
一杯酒下肚,凤允扬却更加清明,耳边又回响起凤允翎凉凉的话语,是啊,对谁都好,娶了美人、保了颜面、留了子嗣、消了间隙,唯独······失了爱。
忽然,凤允扬攥紧了就要一饮而尽的酒,原本微凉的酒盅放在唇边已有些发热,这曲子那人唱过,那一次也是自己生辰上。一身红衣惊艳绝伦,温软的腔调诉说着他的痴缠,可是对他的满腔爱意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哦,想起来了,自己把他送人了,就在这个大殿上,自己默许江信对他的所作所为,呵,现在想想凤允扬你真是禽兽不如。
陈曦看着凤允扬和缓的脸色,一双眼睛一直流连在自己身上,脸上升起一抹嫣红,纤纤十指激动的有些发颤,但还是稳住心神,笛声不由的欢快悠畅起来,直到一声惊雷打破了她的旖旎甜梦,指尖一个不稳,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凤允扬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微微眯起了眼,不远处道道惊雷划破天际,滚滚的雷声伴着闪电像是要把年霖殿的飞檐削下一个角来,须臾,大雨倾盆而下。凤允扬腾的站起,提起下摆,留下满殿惊疑的人头也不回的冲进漫天雨帘里。
“王爷,等等奴才,别淋湿了。”凤允扬匆匆的疾走着,像是在追寻着什么一样,撑着伞的小厮被远远的甩在身后。
霍凌舒说过,倾城不止一次在雷雨天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就直掉眼泪,最重要的是他在梦中总会叫着自己的名字。
电闪雷鸣,湿冷的夜雨浇在身上,凤允扬不在乎也不觉得冷,他现在一心想着奔到那人身边,陪着他,再不许他受到一丝委屈和惊吓,然而,当他一踏进菡萏苑,看到一片漆黑时,生生顿在了原地,挺拔的背影僵在雨中,呵,他怎么忘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倾城了。
不死心的推开门,那人没有睡,一双晶亮的眸子在黑暗中生辉,吸引着他一步步走过去。
“王爷,你怎么来了?”倾城坐直身体,看着黑暗中的人影,起身点亮了灯烛,看到他一声狼狈时,眼底满是惊愕,唇角动了动,最后默然。
“我就想来看看你。”
“哦······”倾城不咸不淡的应着,撇过头不去看他灼灼的目光。
“倾城。”
“什么?”
“要是我说我不娶陈曦,我心里只有你,你还会,你还会离开我吗?”凤允扬上前,握住倾城的手,冰凉的雨水自额上滴落,在手背上晕开一个个水印。
“怎么,王爷是要反悔?”倾城冷笑,直直对上凤允扬的眼睛。
“倾城,回答我。”凤允扬的手握的更紧,来掩饰自己的颤抖。
“不会,我现在只想等凌舒回来,然后离开。”
倾城的话清晰的传进耳朵里,一字一句,丝毫不差,瞬间凤允扬的脸褪去了血色,慢慢松开他的手,背到身后,紧握成拳,他浑身发冷,只有掌心徒留一点温度,却还是注定留不住。
“那你早点休息,本王不打扰了。”窗外的雨急促的敲击着地面,滚滚的雷声还是在鸣响,闪电罢黑夜撕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可是凤允扬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此时此刻他真的钦佩自己,自己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信笺
几场暮春的雨下过,初夏就来了,像是要弥补去年的酷寒一般,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的热。与此同时宸王凤允扬的婚期终于定了下来,六月初八,钦天监定下的黄道吉日,整个璋国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百姓莫不欢欣,婚礼未至,举国上下已经是一派洋洋喜气。
未来的宸王妃是陈尚书家的独女,貌美性谦,泽陌城的第一闺秀,连最下层的贩夫走卒都会在茶余饭后歇脚的间隙赞叹一句:去年那冻死个人的鬼天气里啊,这位小姐还给咱这些穷人施过粥来,和宸王爷真是般配,般配啊
“听说了吗,咱们王爷要娶王妃了。”廊角的阴凉地里,两个丫头在窃窃私语,一个丫头颇为神神秘秘的道。
“我当然知道,就是上次王爷生辰里那位吹笛子的陈曦小姐。”
“我还知道,咱们王爷特地给陈曦小姐定的冰花翡翠,南海鲛珠来装饰凤冠霞帔呢。”其中的一个丫头不无得意的稍稍提高了声音。
“小点声,小心叫里面的那个主子听见。”
“怕什么,那个呀又失了宠了,你说好好的男人不当,”那丫头顿了顿,趴在另一个耳边悄悄的说了什么,嘴角扬着,眼底透出一抹鄙夷。
“你说的可是真的?”另一个惊疑的反问道。
“当然了,笙箫阁里的倌儿,还跟霍小侯爷有过一腿呢”
“真看不出来,看起来正正经经的,没想到”
午时的屋子里闷热的像是一个蒸笼,倾城拖着矮塌在廊前乘凉,高高低低的花木带来了不少荫凉,也掩去了他那越发纤细的身影,于是无意间就听到了两个丫头的闲话。倾城静静的听了许久,脸上还是淡淡的,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身边的小兰却早就听不下去,站出来恶狠狠地道:“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贱东西,诋毁主子乱嚼舌根,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小兰,这么热的天,别说了。”倾城拉了拉她的袖子。
“可是公子,她们就欠收拾!”
“你们下去吧,最近别出现在菡萏苑里。”倾城瞥了眼角落里吓得面如土色的两个小丫头,笑了笑开口。
“谢公子大量,奴婢知错了。”两个丫头没想到没抓了个正着,正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听倾城的话,如蒙大赦,从地上慌慌张张的站起。
倾城对着太阳眯了眯眼,看着身边起得两腮通红的小兰说:“别太放在心上了,有些话她们说的也没错,别在王爷的大喜日子里闹得不愉快。”
“还不快滚!”小兰冲她们凶道,又转身犹犹豫豫的对倾城说:“公子,王爷成亲,你就一点也不”
“不难受。”倾城知道她想说什么,打断她的话,顿了顿,又道:“反正我快离开了。”
“公子”
“你这个丫头,我要是不离开,迟早死在这儿。”不远处一丛丛修竹,苍翠挺拔,微风阵阵,细长的竹叶哗哗作响,伴着垂在檐下的的铜质风铃叮铃鸣唱,竟有种奇异的静谧祥和,好似不是困在这一片天地而是又是在那片记忆深处的青山绿水之间,而后风停,空灵之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声绝迹,倾城才像是从恍惚中回神,喃喃自语。
凤允扬静坐在书房里,桌上的茶徐徐飘着热气,凤允扬撂下手上的信笺,按了按眉心,缓缓的靠在椅背上,一双微挑的眼睛透过氤氲的茶香一点点的暗沉下去,最后凝成一股疲态滞留在那漆黑的瞳眸里。
“王爷”一身黑衣的男人悄无声息的闪进书房,径直走近凤允扬,轻声说了什么。
“什么?不是叫他留在北疆好生养伤的嘛,怎么回事!”凤允扬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又重新审视了桌上摊开的信笺,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
“是霍侯爷自己的意思,只带了几个亲兵,说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回来,荣将军没忍心再拦他。”
“一个多月了,这个荣立为什么不早说”凤允扬捏着手中的信笺,目光锐利似箭,对上沈峰的眼睛有道:“他现在到哪里了?”
“荣将军说这也是霍侯爷的意思,他现在还未到阳谷关,一路快马加鞭大概后天就能到泽莫城。”
凤允扬没有再说话,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茶太烫,灼的舌尖有些发麻。凤允扬敛着眉,抽出之前的信笺,眼底闪着寒光。
一月前,北疆战场上的荣立传来消息,霍凌舒已经找到,在距离大营三里外的大漠上,肩胛骨中了一箭,只不过箭上有毒,虽不是见血封喉,但也是燕国秘制,怕是凶多吉少了。
凤允扬的眼光缓缓来到墙上挂着的宝剑上,好久不曾擦拭,剑身和剑穗上落了一层纤尘,凤允扬走上前把它自墙上摘下,放在手中摩挲,随后拇指轻轻一推,剑身的寒光锋锐就闪现出来,照亮了凤允扬的眼。
这把剑自他十六岁开始就不曾离身,直到半年前。那一年霍凌舒的父亲霍宇将军托璋国最著名的铸剑师湛清打造了三把剑,天山寒铁淬炼使得它们削发如泥,而湛清的舌尖血使它们注入了灵气,遇敌则鸣。一样的剑身,一样的花纹,不一样的是剑柄上刻的三个字:承、扬、舒
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甩都甩不掉的尾巴,一笑就憨傻的露出尖尖虎牙的异姓兄弟,也是那个为了那个人与自己拔剑相向的男儿,更是夺了倾城的心的男人。
可是此时此刻凤允扬一点都不恨他,他真心的希望他能熬过这一劫,带着倾城远走高飞,他一度忌恨他,但是从未想过让他丢掉性命,让霍宇奔赴北疆,只是顺应了皇兄的意思,毕竟胜了是璋国的喜事,而输了就是皇兄的喜事,自己只是顺水推舟,正好借此逼出霍凌舒和那个人而已。
又是“噌”的一声,宝剑回鞘,敛了光芒,收了寒气,凤允扬看向菡萏苑的方向,微微出神,那个人正在翘首企盼吧,可是,这一次,霍凌舒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作者有话要说:恨考试啊,~~~~(>_<)~~~~
☆、死别
烈日当空,白花花的日头晃的头阵阵眩晕,眼前是一眼望不边的大漠,铺天盖地的金色沙子反射着毒辣的阳光刺的眼睛生疼,甚至能清楚的看到升腾起的道道白烟,映在沙漠上的孤单影子被诡异的很长很长,倾城又惊又恐,偏偏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块半燃的炭,灼烫又干渴,发不出一点声音。
忽然远处传来不甚清晰的喜乐声,钟鼓唢呐笙箫丝竹在空旷大漠上传的格外悠远,可是此刻倾城只觉得异常诡异,逶迤的十里红妆像是来自冥府的鬼嫁,高亢的吹吹打打之声莫名的染上了凄厉,像是比彼岸黄泉的追魂亡音,随着迎娶队伍的不断接近,倾城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心像是要跳出喉咙,双脚慢慢的一步步向后退,然后本能的跌跌撞撞的跑了起来。
“倾城,慌什么?”身体被人从后面一把扯住,倾城惊恐的睁大生疼的眼,却正对上霍凌舒含笑的眼睛。
“凌舒?凌舒,你怎么”倾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脸上却慢慢褪去血色,一股寒气从脚底慢慢升起,眼前的霍凌舒一身红衣,连头发都用红色的发带束起,长身而立,还是一脸的温柔笑意,可是眉梢眼角分明挂着几分异样,仿佛是描画上的一般。
“我来娶你,你怎么还穿着白衣?”霍凌舒蹙着眉头,脸上染上不耐喝不悦,倾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不知何时变成了白色,太阳底下惨白惨白的,心底的寒意越来越大,喃喃道:“娶我?”
“时辰到了,来不及换了,快走吧。”话音刚落,霍凌舒就拽着倾城往前走,力气大的像是要捏碎他的腕骨。耳边的喜乐从未停过,可是遥远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飘飘渺渺的,始终透着一些不寻常。倾城觉得眼前的凌舒很是陌生,陌生的叫他打心底里害怕,下意识的推拒。
霍凌舒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慢慢的抚上倾城的脸,眼底浮上一层哀戚,幽幽的道:“你不愿跟我走?”
“不,我愿意跟你走的,走,我们现在就走。”倾城看着霍凌舒一脸受伤的脆弱,心中泛上尖锐的疼痛,抬起眼对上霍凌舒幽深漆黑的眸子时,心中的不安越发扩大,不安到心尖都像是在颤抖。
就在此刻,破空之声传来,倾城只觉得有什么液体喷溅在脸上,温热腥咸。只见一把泛着寒光的剑自后方深深的没入了霍凌舒的身体,锋利的剑尖饮饱了鲜血,滴答滴答的渗进脚下的沙子里,开出一朵朵绚丽凄哀的花,倾城只觉得自己的眼前就剩下了大片大片的红色,那是凌舒的鲜血。
狂风起,沙石乱飞,嫁娶的队伍,霍凌舒的笑容,凄厉的喜乐,全都支离破碎,渐渐幻灭,茫茫大漠上唯独就剩下了自己,和铺天盖地的血色彼岸花
“凌舒!”倾城浑身一颤,猛地的睁开了眼睛,身上早就冷汗涔涔,有些恍惚的看了看四周,殿外阳光正盛,炙烤着院中的一草一木,倾城慢慢的舒了一口气,轻轻道:“是梦吗”
擦了擦汗湿的额头,下床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凉凉的水顺着喉咙咽下,心反倒跳的更加厉害,一阵阵的呕吐感从喉咙深处冒出,顷刻间冷汗又一次覆盖了全身。倾城的眼皮狂跳,总是觉得今天要出什么事情,这个预感在看到凤允扬的那一刻在心底炸响。
“倾城,跟我走。”凤允扬推开门,看着倾城,吐出几个字。
“去哪?”不安在不断膨胀,心里越来越惶恐,倾城不由的向后退了一步,自己就像是在三伏天里掉进了冰窟,越挣扎埋得越深,最后眼睁睁的被寒冷吞噬冰封。
“霍将军府,霍凌舒,他,在等着你。”凤允扬别开眼,顿了一顿,随后慢慢靠近倾城。
“我不去,不去!”倾城脸色惨白,想起了之前的梦,双手不受控制的痉挛起来,喉口艰涩,声音明显的颤抖起来。
“听话,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凤允扬的眼底染上一抹痛色,上前一步,握住倾城的手领着他往殿外去。
“什么来不及,你告诉他,让他自己来找我,我要霍凌舒自己亲自来接我,接我走!”倾城僵直的站着,乞求般的看着凤允扬,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的簌簌的掉下来,说道最后几乎嘶哑着陡然拔高声音。
“走吧。”凤允扬没有说话,心疼的注视着有些狂乱的人,他知道,此时的他已经明白等待他的是什么。
正值午后,街上的小摊贩三三两两聚拢在门楼下的阴凉地,有的假寐有的小声的说着话,路上的行人也是稀稀落落的,街角上的几只土狗懒洋洋的吐着舌头,看到拐出来的马车时,慢吞吞的站起来,直到马车咕噜噜的离开才又趴下
车厢里十分安静,凤允扬不时的抬起眼,看着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倾城,想开口安慰他几句,对上那双木然无神的眼睛时,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把人搂紧,一下下的顺着他的头发。
“吱呀”一声,马车停住了,倾城的眼睫剧烈的颤了颤,掩在袖中的手掌不知何时被掐破了皮,留在四个流血的半月牙。倾城的眼珠子转了转,看见霍府两个大字时,眼前一黑,双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几乎是由凤允扬半抱半拖着进了霍府。
倾城失了魂般的跟着凤允扬的脚步来到厅堂,一片惨淡。一位妇人坐在堂上,面容看不出老态,头发却已经花白,那是霍凌舒的母亲,看见凤允扬只是淡淡的一瞥,只是拿眼睛盯着倾城,太多的感情在里面回转,最后还是红着眼圈道:“去看看舒儿吧,他就想见见你。”
倾城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木偶般的跟着小丫头穿过回廊,来到霍凌舒的房里。
浓重的草药味,倾城压抑着喉间的腥甜,一步步来到床前,床上躺着的人紧紧的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露出的胳膊一片乌青,渗着血珠,倾城猝然捂住了嘴,却还是溢出了呜咽,这样的凌舒已是一片死气。
“倾城”昏睡着的霍凌舒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看间跪在床头的人时,力竭的眼睛闪着晶亮的光。
“凌舒啊,我在这,我来了。”倾城脸紧紧的贴着他的胸膛,眼泪无声的掉落,融进霍凌舒的衣裳里,晕开一小片,凌舒的心跳不再规律,像他的人一样,强撑着一口气,只为再看他一眼。
“倾城啊,不要哭你一哭,这就疼”霍凌舒大口喘着气,颤抖的伸出一只手想摸摸倾城的脸,却没有力气,只能无力的垂着,落在自己的心口上:“你叫我怎能放心?”
倾城狠狠的抽噎了一下,然后止住泪水,抬起头来,握住霍凌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角绽开笑:“今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哪里会又什么不放心。”
“倾城,我舍不得你。”霍凌舒裂开嘴角,眼泪却滚了出来,不舍不甘却又无奈。
“倾城,下辈子,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开你”霍凌舒猝然睁大了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攥紧了倾城的手,一字一顿的道:“下辈子,我娶你。”
“我不要,我就要你现在就好起来,我们一起回望水庄去,我再也不嫌你饭做得不好,再也不跟你使小性子,凌舒,我求你了,我只有你了,你怎么能留下我一个人”
“嘘,霜儿,你怎么这么吵,安静点,你看,咱们的茶叶长的多好啊。”
“是啊,真好。”倾城摸上霍凌舒的眼角,那里残留着温热的泪,而一向温柔的看着自己的眼睛已经涣散了,就那样睁着静静的看着自己,依然宠溺多情,却永远的定格了。
“凌舒,我知道你累了,好好睡吧。”倾城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嘴唇想贴,他想挽留想感受他最后的温暖,眼泪悄无声息的滑落,又从霍凌舒睁着的眼睛里流出,趴在他耳边轻轻的说道:“七天回魂的时候,你来接我好不好,我等着你,你可不要在诓我了。”
而后,倾城的世界寂静无声,死水般的眸子里映出重重叠叠的人影,他们的嘴在动,手在动,来来回回的在房间里穿梭,倾城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的霍凌舒,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约定,七天后,凌舒来接自己,脸上不由得漾开笑,对着远处喃喃道:“我等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咯,我回来咯,由于考试和一系列的破事儿,好久没更文了,有木有人想我啊,嘿嘿,文文快完结了,我也要收拾收拾准备挖新坑咯,~\( ?)/~啦啦啦,
☆、七天
倾城的手一点点的抚过霍凌舒的脸,最后久久的停留在那双睁着的眼睛上,已经黯淡扩散的眸子里还残留着眼泪,冰冰凉凉的润湿了倾城的指尖。
“凌舒啊,你看见什么了?”倾城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两个人的眼睛靠的很近,他看的见他藏在泪水下瞬间定格的留恋和欣喜。
“是不是看到茶园了?很美是不是?我是不是跟你一起站在一块?我们在干什么,嗯?你就悄悄的告诉我一个人,好不好?”倾城吻住霍凌舒的唇角,那里微微向上弯着,也不知道临了他看见了什么,应该是望水庄里初夏时那片绿油油的茶园吧,倾城想。
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凤允扬,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幕,心里不只是什么滋味,好兄弟的死叫他悲痛哀恸,却也忌恨他永远刻在了那个人心上,这辈子也磨灭不了了,这两种感情像是要把他生生扭曲,冰火般的灼痛了他的五脏六腑。
直到觉察到倾城越来越不对劲儿,才压抑住大步上前握紧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一下子叫凤允扬脸色一变,所有的心思霎时散尽,把人从霍凌舒身上拖起,道:“倾城”
“他死了,他离开我了”倾城的眼缓缓有了焦距,抬起头迷惑的看着凤允扬,声音哑的厉害,此刻的他就站在万丈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跌进深渊,粉身碎骨。凤允扬不敢多说,只一遍遍的唤着他的名字,安抚着他,慢慢的搂紧他,称他悲恸的回不过神时慢慢的把他从崖边拉回来。
紧闭的门开了,霍宇老将军走在最前面,右手紧握的拐杖一下下沉重的砸在地上,他看着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儿子,挺括的身躯狠狠一顿,瞬间佝偻了不少,一向刚强的眼睛顿时通红,脚下一错,一下子摔进了椅子里。
“父亲!”霍凌舒的大姐霍云赶紧扶住了他,嘴角紧紧地抿着生怕露出一点哭腔刺激了眼前的老父亲。
“舒儿,娘的好孩子,你让娘怎么活啊,我的儿啊!”霍夫人蹒跚着脚步摇摇欲坠,扑在霍凌舒身上哭的撕心裂肺,眼泪从眼角争先而出,声声泣血。
倾城看着床边痛苦的老妇人,泪水从紧闭的眼里滑落,此时此刻他真的希望死的是自己,都是因为他霍凌舒才替父上了战场,才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都是他,他一手毁了霍凌舒,一手毁了眼前的父母亲,一手毁了这个家。
倾城挣开凤允扬的手,双膝重重的跪在了地上,一下下的朝霍凌舒的父母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带来阵阵的疼痛和眩晕感能稍稍转移一点噬心的痛。
“都是你,该死的是你,你这个贱人!”霍凌舒的三姐凌采一直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绞着手中的帕子,眼镜看向倾城的瞬间刹那变得赤红,浑身哆嗦的冲上去对倾城拳打脚踢,忍了多时的眼泪终于喷涌而出,死的可是自己最亲的弟弟啊,从小捧在手心上的弟弟啊!
凤允扬出手如电,攥住了凌采的手,道:“凌小姐,想打想杀都冲本王来了!”
“你也是个该死的,就为了这个贱货,和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兄弟反目成仇,你们都该死!”
“住手!”一直没有出声的霍宇老将军看向自己的女儿,眼睛里满是悲伤,声音还是一向的威严,可是充满了疲惫,他的眼珠慢慢的转向霍凌舒停了一会,又转向了伤心欲绝的妻女,最后停在跪在地上的倾城身上,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也苦,凌舒的死错不在你凡是不要全往自己身上揽,好好活着才是正经。”
倾城抬起头,看向霍将军,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他一般,倾城蠕动着嘴唇,霍将军瞥开了眼对上凤允扬道:“王爷,臣家逢不幸,恕不能远送,就请王爷带这位公子离开吧。”说完,站起身来,靠着拐杖转身回来内室。
“走吧。”凤允扬上前扶起瘫坐在地上的倾城,用手擦掉他额上的血尘,倾城的眼里出现了惊惧,他不想离开,一旦离开就再也看不见霍凌舒了,哪怕是冰冷的没有呼吸的尸体,于是他满是乞求的看着凤允扬,可是他还是说:“走吧,我们该离开了。”
倾城一震,耳边是霍夫人欲绝的哭声,眼前是凌舒姐姐们仇恨的眼神,倾城使劲眨了眨眼,逼回眼里的泪水,不舍得望着霍凌舒,可是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可是
倾城回看向凌采,里面有请求也有坚定,随后迈开步子,在各种眼神里靠近霍凌舒,跪在床边,趴在他耳边轻轻的呢喃了什么,又勾着嘴角郑重的在他唇上印上了一个吻,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踉跄的逃了出去。
跨出霍府大门那一刻,倾城慢慢的放缓了步子,随后背靠着墙身体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双手环着自己蜷缩在一起,身体很冷,心很痛,仿佛又回到那些无助的日子里,可是却再也没有那个人来心疼他了,他终于被完全抛弃了,那个人,真心真意爱他的霍凌舒死了,从此他的世界了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手捧着他的脸的温度了
凤允扬跟着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倾城,泪流满面的蜷缩在一处,小小的无助的心灰意冷的,顿时心像是被利刃划过,尖锐的痛狠狠地击中了他!
“倾城,你还有我,还有我啊。”一把抱住地上的人,盛夏时节这个人却像是置身在冰天雪地,浑身颤抖个不停。
“谁都不是他,凌舒就是凌舒,我知道的。”倾城没有看凤允扬,他的眼神轻飘飘的落在远处,正午最热的时候过去了,街上又恢复了一片熙熙攘攘,可是对倾城来说,不久前他的世界依然崩分离析。
倾城的声音虽小,但是每字每句凤允扬都听得一清二楚,凤允扬垂下眼睫遮住眼底呼之欲出的苦涩,小心翼翼的将倾城抱起,在心底默默的对自己说:他的心大概再也不会属于自己了,可是幸好他的人还在自己身边,这就好·
回到宸王府,倾城就变得昏昏沉沉,深浅交错的睡眠折磨的他脸色苍白,宋大夫说事到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那一天凤允扬惨白着脸几乎砸尽了书房所有的东西,然后喝退了所有人自己单独陪着睡着的倾城一整天,再然后各种各样药材流进宸王府,凤允扬敛着眉对宋大夫说:“天如何他管不着,可这人事一定能尽足了,和天斗也无妨。”
宋大夫看着凤允扬的侧脸,在心底叹息,为何总是临了临了才懂得珍惜,这世上最不能轻视的就是人心。
七天后,倾城醒了,凤允扬闻讯欣喜若狂,可是又开始隐隐不安,醒来后的倾城脸上看不见一丝悲伤,空洞的眸子里重新绽放了光彩,眼底深处竟含着期待和忐忑,那副模样,就像是初开情窦的少年郎,这叫凤允扬的心高高悬起。
宋大夫看过后,眉头深深地皱起,从脉象来看眼前的人已是强弩之末,幸好有大把珍贵的药材养着,能拖上个几年的光景,可是现在实属罕见,要说是回光返照也不是,可
“王爷,这位公子的身体要好好安养,不能再受丝毫刺激,如今醒来,老夫不知是福是祸,若是福实乃大幸,若是祸,老夫斗胆,还是趁早准备身后事吧”
倾城闭着眼睛,可是并没有睡着,为什么会突然醒过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今天凌舒要来接自己了,这足够让他醒过来,足够让他高兴,只有他自己知道,短短的七天自己是怎样艰难的熬过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卡结尾,是我不厚道,是我浑蛋,大家尽情的骂我鄙视我吧,有人骂,我会很高兴,至少还有人惦记着我,对不起了各位。
☆、忘川
夜深了,凤允扬轻轻的圈住倾城,整个白日里,凤允扬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倾城身边,就怕稍有差池这个人就想不开走上那条不归路。而现在凤允扬偏过头看着安静的睡在自己臂弯里的脸,那颗高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下来,缓一口气。
“好好睡吧。”凤允扬支起一条胳膊,歪着头看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想说的话很多,可是一句句的都堵在嗓子里,想对他说赶快走出来吧,想说赶快养好身体,想说今后你还有我,可是自己想想都觉得苍白无力。凤允扬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把人更紧的搂着。
“我热,你松开点儿。”闷闷的声音轻轻传来。
“哦,好,好,我松开。”凤允扬听了又惊又喜,急忙松开手臂,想了想,又把手虚虚的环在他腰上,“是我吵着你了?”这是倾城几天来头一次跟自己说话,怎能叫风允扬不高兴,于是接着开口,想引他说的更多。
“别吵,我好困。”怀中的人似乎是无意识的嘟囔着,翻了个身,头靠在凤允扬胸前。
“好。”此刻的凤允扬只觉得胸口那块热涨的很,呼吸都要小心上几分,除了一个好字喜的什么都不敢说。
窗外,虫声低鸣,晚风习习,凤允扬闭上眼睛,突然就觉得这似乎又是一个好的开始,这次可绝对要抓住。
这夜,凤允扬睡的不太安稳,要时不时的警醒,伸手摸了摸,猛地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弹起,顾不得披上外衣赤脚下床,脑子里正剩下一个念头:人不见了,这下真的完了!
半步还未跨出,眼角扫到镜前时,凤允扬浑身僵住,心头一震,保持着一个姿势许久没动。
镜前正幽幽的燃着一盏灯烛,略微昏黄的光照的那人有些虚晃,倾城艰难的握着螺子黛在自己的眼下细细的画着。坏了的右手颤抖的厉害,螺子黛时不时的掉在地上,画在那点朱砂泪痣的图案不成形状,那人也不恼,不徐不疾的拾起来,拿起绢帕仔细擦掉画坏了的,用左手重新执起螺子黛安静的勾画着。
“怎么起来了?睡不着了?”凤允扬压下心底的不安,脚下放轻脚步靠近,嘴上含笑柔声。
“没你画的好看是不是?”倾城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的扬着嘴角,几经周折终于在眼角画了一朵墨色梅花,朱砂泪痣做蕊,墨黛勾勒的花瓣,绽放在苍白的脸上,美的近乎诡异。
“王爷,这次没能骗过你,可是也请您不要拦着我。”倾城转过身来,看着站在自己背后的凤允扬,眼底有恳求也有累到极点的妥协。
“这对我来说不过是早晚的事,就算王爷权势滔天也拖不了多久吧?”
“倾城。”
“我知道,您是悔不当初,这世上少了一个我,您照样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今后会有各种各样的美人,男男女女,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到那时您在想想现在,只会觉得愚蠢可笑,为了一个妓费尽心思真是不值,所以就这样吧。”
“他给你画过?”凤允扬听了倾城的话,心里像是千百颗细针扎着一般,绵延不绝的痛顺着血液流动在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指尖来到那朵墨梅上,哑声开口。
“嗯,凌舒说不要叫我不要胡思乱想,他说什么泪啊痣的都算不得数,他说遮了这颗痣一切就好了。”倾城笑了笑,又接着道:“其实还是该认命的对不对?”
“你不该遇上我的,倾城。”
“不,王爷对我还是很好的,真的很好。”倾城直视着眼前的男人,在他眼底看着了心疼和哀伤,允扬,你知道吗,曾经我是真的真的爱你,哪怕明明知道自己是别人的一个影子,可是如今我真的只想和凌舒在一起。
“我原本该对你再好一些的。”凤允扬抹去那人眼角的泪水,他总是叫他这样哭泣,总是叫他流泪。
“你知道吗?我许久之前就不拿你当林卿承的影子了,可是那时已经晚了,后来接你回来的时候,我也没有好好对你。”
“王爷,都过去了,我答应凌舒了,今天他会来接我的。”说完,倾城就不再看他,双眼怔怔的看着窗外,敞开的窗柩,月正中天。
凤允扬闭了闭眼,从柜中暗格里摸出一个白玉小瓶,透过剔透的瓶身能隐隐看见几颗萤绿的药丸,他把他放到他的手中道:“我最后纵容你一会,这是宫中的秘药,名为断肠,能叫你无痛无灾的见到他。”凤允扬声音一顿,双眸早已通红,强忍着无边痛楚接着道:“我有一个要求,我抱着你好不好?”
倾城看着掌心里的小瓶,又抬头看看凤允扬,咧开嘴笑着说:“好。”
天际发白,凤允扬还是维持着昨夜的姿势,怀里的人一动不动,蝶翅般的睫毛安静而顺服的遮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漾开一抹幸福的笑意。
昨夜,这个人就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的吞下了毒药,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全是解脱后的释怀,他真狠。
“我的确没有他好,所以你就能舍得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在我怀里。”凤允扬低头吻住倾城冰凉的脸颊,幽黑的眸子涌出得意,开怀道:“不过,你错了,我可不是他,我会骗你,那可不是什么断肠,那叫忘川。”
忘川,顾名思义,有毒却不致命,服下一颗昏睡五个时辰,醒来后,前尘往事忘个一干二净。
“这样就好了,你谁也不记得,可是今后你只能依靠我,只有我。”
天大亮时,晨曦亮堂堂的铺满了整个大地,倾城缓缓的睁开眼,那双眼睛一如曾经的清亮无暇,又透着一股怯生生的纯真懵懂,凤允扬忽然就志得意满的大笑了起来。
“你可还记得什么?”
怀中的人懊恼的摇了摇头,皱起的眉头难掩痛苦,觉察到此刻两人的姿势,羞红了脸,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一五一十的说:“头很痛,什么都记不得了。”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那,以后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