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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戈登·多尔蒂 当前章节:14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7:07

没等太久。不一会儿,第一名祭司就出现了,我射倒了他,随手扔开第一支火枪,再捡起一把射向第二个。人陆续涌了出来。我射空了手枪,冲进过道,长剑和袖剑左右开弓。死者在我身边倒下——十个,十一个,更多——建筑燃烧着,直到我浑身浴血,双手也沾满湿滑的鲜血,血水从我脸上一道道流下。我任凭伤者哀嚎,门内余下的祭司踌躇了——既不想被活活烧死,更吓得不敢出来战死。有些豁出去了,挥剑冲过来,下场自然只有被砍倒;另一些人我听见在哔剥燃烧。也许有的跑了,但我没心情赶尽杀绝。确认大部分都死了之后,我听着耳畔响彻的尖叫,嗅着烤焦的人肉气味,跨过一地尸体和半死不活的人,走远了。修道院在我身后焚烧。

1757年9月25日

我们在一间农舍内,隔桌相对而坐,面前摆着残羹和一支蜡烛。不远处霍顿还在昏睡,高烧不退,我不时起身摘下敷在他前额的布条,换上一块更凉的。我们只有让热度彻底发作出来,等那之后他身体好转,再继续上路。

“父亲是个刺客,”我再次坐下时,珍妮开口了。自她获救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触及这类话题。此前,搜寻霍顿、逃离埃及和每晚找落脚处占据了我们全部的精力。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是。我自己发现的。然后才醒悟你当年那些话的意思。记得吗?你叫我‘自大狂’……”

她撮着嘴唇,不自在地动了动。

“……还说我是男性继承人;说或早或晚,我会发现自己前程已定?”

“我记得……”

“嗯,到头来我却没有及早了解,而是到很晚才发现为自己定好的前程。”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伯奇还活着?”

“为什么他得死?”

“他是个圣殿骑士。”

“我也是。”

她身子向后一震,顿时怒容满面:“你——你是个圣殿骑士!可父亲信仰的一切……”

“是,”我平静道,“是的,我是圣殿骑士。但不,我没有违逆父亲信仰的一切。得知他从属哪一方之后,我慢慢意识到两大派别有诸多相似之处。我开始思索,以自己的血统和目前在骑士团的地位,设若刺客和圣殿能联合起来,我不就是最佳的斡旋人吗……”

我打住了。她有些醉意,我看在眼里;突然间她的面容带上脆弱与感伤,她嫌恶地皱起了鼻子。“那么他呢?我的前未婚夫、心上人,风度翩翩、魅力不凡的雷金纳德·伯奇?求你告诉我他是哪种人?”

“雷金纳德是我导师,骑士团的大团长。袭击过后头几年,是他抚养的我。”

她面部肌肉扭曲,挤出一个我所见过最酸涩的冷笑。“好啊,你可不是个幸运儿么?你被导师抚养,我呢,被土耳其奴贩子养。”

我感觉自己一眼就被她看穿,这些年我是怎么决定任务的轻重主次,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我目光低垂,随即望向房间另一头躺着的霍顿。满屋子都是我的过错。

“对不起,”我说,仿佛同时对他们俩,“真的对不起。”

“没必要。我运气还算好。为把我卖到奥斯曼王庭,他们一直没碰过我,进了托普卡帕宫也有人照顾,”她转开视线,“所以还不是最糟糕。说到底,我也习惯了。”

“什么?”

“我猜你从小就崇拜父亲对吗,海瑟姆?现在多半还崇拜着。日月般光辉?‘我的父亲、我的王’?可我不:我恨他。他口口声声的自由——精神上的,智力上的——都完全不涉及我,他亲生的女儿。从不为我安排武器训练,记得吗?没有‘换个角度思考’的教育。珍妮只要‘做个好姑娘,嫁给雷金纳德·伯奇’。多么天作之合。我敢说苏丹对我都胜过和他在一起。还记得吗,过去我告诉你,我们的命运早已被写定?某些方面我错了,我想,你我都无法预知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可换个角度呢?换个角度我再正确不过,海瑟姆,因为你生来就是要杀人的,你也一直在杀;而我生来就是服侍人的,于是一直在服侍。不过,我伺候人的日子已经到头了,可你呢?”

语毕,她将盛着红酒的高脚杯举到唇边,大口痛饮。我猜不出她想借此强压下什么不快的回忆。

“袭击我们家的正是你那些圣殿朋友,”饮干了高脚杯,她道,“我确定。”

“但你没看到谁带戒指。”

“没看到又怎样?能说明什么?他们肯定是取下了。”

“不,珍妮,他们不是圣殿骑士。后来我和他们又碰上了。这些人是被买凶的。是佣兵。”

是的,佣兵。我心说。给雷金纳德的亲信爱德华·布雷多克打下手的佣兵……

我凑近她。“有人告诉我,父亲身上带着一件东西——他们想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知道。那晚他们抢到了,放在马车里。”

“是?”

“一本笔记。”

我感到一阵冰冷与麻木袭来。“怎样的一本?”

“棕色,皮革包边,上面有刺客的标志。”

我点头。“如果你再看见,能认出它来吗?”

她耸耸肩。“大概吧,”她道。

我望向熟睡的霍顿,他身上汗津津的。“等他烧退了,我们就走。”

“去哪儿?”

“法国。”

1757年10月8日

今早天气虽冷,阳光却很明艳,眼前的景致用“日影斑驳”来形容再恰当不过,明亮的光线透过树冠倾泻而下,为林间地面上缀上金色的补丁。

我们三人骑马而行,我打头,身后是珍妮。她早就丢了那身女侍的衣服,换了一身罩袍,长袍从马的身侧垂挂下来。宽大的深色兜帽拉过她头顶,她的面容在底下若隐若现,仿佛从山洞里向外张望:霜染的发丝披散在肩头,衬得她神情益发严肃而深邃。

她后面跟着霍顿,和我一样穿一件整齐扣好的双排扣外套,戴着围巾、三角帽,唯独他坐在鞍上有些佝偻,不仅面色苍白委顿,而且……失魂落魄。

自从烧退以后,他就变得少言寡语。某些时候,原来那个霍顿的神采会蓦地复苏——短暂的一缕微笑,伦敦人智慧火花的一闪——可这些时刻稍纵即逝,他马上会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横跨地中海的整段旅程期间,他都只是独坐沉思,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到了法国之后,我们乔装打扮,购买马匹,向着庄园一路跋涉,他终日默默骑行。看了他苍白的脸色和走路的样子,我觉得他还在疼。哪怕骑在马背上,他偶尔都会一个瑟缩,特别是在路面不平坦的情况下。我不忍去想他承受的痛苦——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方面。

在距庄园只剩一小时路程的地方,我们停下准备。我佩好剑,装填了一把手枪别在腰间。霍顿照做了。我问他:“你确定能作战吗,霍顿?”

他甩来一个责难的眼神,我注意到他的眼袋和黑眼圈,“原谅我说话放肆,先生,我只是鸡巴和卵蛋被拿掉了,一身的豪气还在。”

“抱歉霍顿,我没别的意思。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你觉得一会儿会打起来吗,先生?”他说,探身去取剑的时候,他疼得脸又抽了一下。

“我不知道,霍顿,真的不知道。”

离庄园越来越近,第一名巡逻兵出现了。他站在我马前,从宽檐帽底下端详我。我认出了他:就是上一次亦即四年前回到这里,自己所见的同一个。

“是你吗,肯威大人?”他说。

“千真万确,我还带了两位伙伴,”我答复。

我密切留意他的视线从我挪到珍妮,再到霍顿。尽管他试图掩饰,眼神已经泄露了我需要了解的一切。

他的手指刚放上嘴唇,我已从马背跃下,伸手抓住了他的脑袋,弹出的袖剑从眼窝直捣脑髓,他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就被我划开了喉咙。

我跪在地上,一只手摁着哨兵的胸口,喉部的切痕像多长出的一张嘴,咧开大笑,粘稠的鲜血汩汩渗出。回过头,只见珍妮皱着眉瞅我,霍顿端坐在马背上,剑已经抽了出来。

“你不介意告诉我这算哪出?”珍妮问。

“他打算吹口哨把别人引来,”我答,目光扫视着周围森林,“上次他没有。”

“那又怎样?也许他们把放人的规矩改了。”

我摇头。“不是的。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已经等好了。口哨意在发出警报。不杀了他的话,我们没等穿过草坪就会被干掉。”

“你怎么知道?”她说。

“我不知道,”我没好气地说。手掌底下,卫兵的胸膛最后起伏了一次。我俯视他眼珠一翻,身体抽搐着断了气。“我是怀疑,”我将沾血的手往地上擦了擦,站起身,“我花了好多年怀疑这怀疑那,却对最明显的证据视而不见。那晚你在马车里看到的笔记,——雷金纳德就带在身边。如果我没错的话,他会把它藏在庄园里。就是他策划的那场袭击。他要对父亲的死负责。”

“噢,这会儿你倒‘知道’了?”她讥嘲地说。

“之前我拒绝相信。可是的,现在我知道了。事情在我脑子里开始串起来了。比如说小时候,有个下午我在陈列室外遇上了雷金纳德。我打包票那时他就在找笔记。他接近我们家的目的,珍妮——他向你求婚的目的——都是因为他想要那本东西。”

“你不必告诉我,”她道,“那个晚上我就试着警告过你,他是叛徒。”

“我明白,”我说,然后思忖了一会儿。“父亲知道他是圣殿骑士吗?”

“起先不知道,但我发现以后告诉了父亲。”

“原来他们那次吵架是为这个,”我醒悟过来。

“他们吵起来了?”

“有一天我听见的。之后父亲便找来保镖——不用说都是刺客。雷金纳德还告诉我是他忠告的父亲……”

“又一个谎言,海瑟姆……”

我抬眼望着她,身体微微发颤。是的。又一个谎言。我所知的一切——我的整个童年,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他利用了迪格维德,”我说,“是迪格维德泄露给他笔记的隐藏地点……”忽然间,一段记忆苏醒,让我蹙起眉头。

“怎么了?”她问。

“那天在陈列室外,雷金纳德曾问我的剑收在哪。我告诉了他一个秘密的藏匿处。”

“你是说台球室?”

我点头。

“他们径直往那里去了,对吗?”她说。

我点头。“他们知道笔记不在陈列室里,因为迪格维德告密说东西被转移了,正因为这样他们才直接去的游戏室。”

“但那些人却不是圣殿?”她说。

“不好意思,我没明白。”

“你在叙利亚告诉过我,袭击我们的人不是圣殿骑士,”她带着消遣我的语调,“他们不可能是你心爱的圣殿骑士。”

我摇了摇头。“确实不是。我告诉过你,后来我跟他们打过照面,他们是布雷多克的手下。雷金纳德肯定早就算计好了要在骑士团里培养我……”我又陷入思索,想通了一件事,“……大约因为我们的家族传承吧。直接用圣殿的人太冒险。我可能会发现,可能会更早杀到这里。当初我差一点就能和迪格维德对质上,差一点就在黑森林逮到他们,然而那时……”我忆起那座林中木屋。“雷金纳德杀了迪格维德。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总是先我们一步——这次也是,又被他们抢先了。”我指着庄园的方向。

“那我们怎么办,先生?”霍顿问。

“他们在安妮女王广场怎么做的,我们就有样学样。我们等到夜幕降临,然后进门,接着杀人。”

1757年10月9日

顶上日期写着10月9日,那是上一篇日志末尾,我相当乐观地随手涂上的。原本计划这一篇能及时记录我们如何攻破的庄园。可事实上,写作它已经是数月之后了。要详细描述那个夜晚的始末,我得好好回想……

庄园里会有多少人?上次我见到六个。雷金纳德知道我要来,会加强兵力吗?我觉得会。会翻一倍。

那么就是十二个,加上约翰·哈里森,如果他还在的话。当然了,还有雷金纳德本人。他五十二岁了,身手或许不及当年,可再怎么样我都知道,决不能低估他。

于是我们等待,希望他们按我们所预料的行事,他们确实来了——派出一支搜寻小队,开始寻找消失的巡逻兵来了。这次是三个人,举着火把和剑,大步走过黑暗的草坪,火光在这些人阴郁的脸上跃动。

我们看着几人从幽暗现身,又融入树丛。行至大门口,他们已经开始喊卫兵的名字,并快步跑过地势低平的庄园外围,向着死者原本驻扎的地方去了。

他的尸体就摆在原地,我和霍顿、珍妮在不远处的树间找好了位置。珍妮躲在后头,装备了一把刀,但远离打斗区域;我和霍顿在前面,我俩都上了树——霍顿爬得有些吃力——观察等待,做好开战的心理准备。搜索小队来到了尸体前面。

“他死了,先生。”

小队长伸长脖子看了眼尸体。“死了几小时了。”

我模仿起一声鸟叫,这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给珍妮的信号。森林深处传来她扯开嗓子的呼救,声音撕破了夜空。

小队长紧张地一点头,领着人进了树林,他们气势汹汹地赶来,接近了我们蹲伏守候的地方。我透过树枝,看着霍顿几码外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否身体状况够好。我向上苍祈祷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下一刻,三人已撞进我们下方的林子,我从树枝间一跃而起。

我先解决了队长。袖剑弹出,从眼窝刺进他的头颅,一击毙命。我原地蹲着向上反拉剑刃,一个来回切开了第二个人的腹部。他跪倒在地,内脏从肚子上一个大口子里露出来,闪着血光,脸朝下跌倒在柔软的林间地面。回头一望,第三个人从霍顿的剑尖滑落。霍顿也正向我望来。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见胜利写满在他脸上。

“叫得漂亮,”稍后,我对珍妮说。

“乐意帮忙,”她皱起眉,“但听着,海瑟姆,进庄园后我不会再躲躲藏藏了,”她举起了刀。“我要亲自收拾伯奇。他剥夺了我的人生。看在他好歹没杀了我的份上,我就不阉……”

她收了声,看一眼跪在旁边的霍顿。他头转开了。

“我很……”她开口。

“没关系,小姐,”霍顿说。他抬起头,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一种表情,说,“但杀他之前,请确保你阉了他。别让那混蛋好受。”

我们沿着庄园外围绕回正门。那里有个哨兵孤身一人,焦躁不安的样子,大概在着急搜索队哪去了,大概战士的本能告诉他,事情出了岔子。

但不论哪种本能都不够他活下来,片刻后我们躬身钻进边门,伏低身体穿越草坪。在一座喷泉池边,我们驻足跪下,躲起来,屏住呼吸,听到又有四个人打庄园前门出来了,靴子擂响了石板路。这支搜索队是来找第一支消失的搜索队的。庄园已经全副警戒了。安静潜入的机会到此为止。至少我们让他们的人数折损到了……

八个。我打了个暗号,和霍顿从喷泉基座的掩护后跑出去,扑向他们,三人还来不及拔剑就都倒在了地上。我们暴露了自己。庄园里传来一声喊,刹那间火枪齐发、子弹爆响,纷纷打进我们背后的喷泉基座。奔跑躲闪中,我们跑向前门。又一名卫兵看到了我们,试图从门后逃走,而我暴风骤雨般冲上了短短的台阶。

他太慢了。我从未及关紧的门缝中插进一只手,袖剑打他一侧脸戳进去,同时利用前冲的力道撞开门,翻滚着进入门厅。他随之倒下,血从碎裂的下巴唰地涌出。上方楼梯平台传来火枪射击的噼啪声,不过枪手瞄得太高,子弹打在木头上,我毫发无伤。我一下站起来朝着阶梯冲刺,大步跃上平台,火枪手着恼地喊了一声,弃枪拔剑,正面阻击我。

他眼中闪着惧意。我心头火起,此刻体内的兽性压倒了人性,纯粹凭直觉行动,仿佛我灵魂脱体,在高处观看自己打斗。不多久,我已手刃了火枪手,将他掀下楼梯围栏,摔向底楼门厅。那里又出现一名卫兵,正赶上霍顿冲进前门,珍妮紧跟其后。我大喊着从平台一跃而下,刚摔下来的尸体成为我着陆的缓冲。新来的卫兵被迫转过来防御身后。霍顿把握机会果断刺穿了他。

我对他一点头,转身跑上楼梯,正巧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平台。枪声一响,我低身躲过,子弹打进我身后的石墙。是约翰·哈里森。他尚未拔出匕首,我已扑到他身上,紧紧攥住他的睡衣,拖着他跪下来,袖剑手向后扬起,蓄势待发。

“你知情吗?”我咆哮,“杀害父亲,糟蹋我的人生,有你的份吗?”

他低下头承认了。我的袖剑刺穿他后脖子,斩断颈椎骨,干脆地了结了他。

我拔出长剑,在雷金纳德门前停下脚步,环伺楼梯平台,确认没有增援,便退后两步准备踢门。这时我发现门是虚掩的。我蹲低身子推开门,听得它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

雷金纳德衣冠楚楚地站在卧室中央。正是他的个性,总是严格遵守各种礼仪规范——正装迎接来杀他的人。墙上突然映出一个影子,有人藏在半开的门后。我没有等正面冲突,而是用力一剑直接刺穿了门板。门后传来一声惨叫,我跨到门边一推,它带着被钉在上面的最后一个卫兵的身体关上了。卫兵临死眼睛还不可置信地盯着穿胸而过的剑锋,两只脚在木地板上抽动。

“海瑟姆。”雷金纳德镇静道。

“那是最后一个了?”我问,肩膀起伏,平复着呼吸。身后垂死的人还用脚拖着地,我听到珍妮和霍顿在门另一边,费劲地要打开它,而这具痛苦蠕动的身体挡在门前。最终他咳喘了一声断气了,身体从剑尖滑落,霍顿与珍妮闯了进来。

“是的,”雷金纳德点头,“就剩我了。”

“莫妮卡和卢西奥——他们安全吗?”

“在走道尽头他们自己的房里,是的,安全。”

“霍顿,帮我个忙好吗?”我扭头道,“你能去看看莫妮卡和卢西奥是否毫发无伤?他们的境况将帮我们决定让伯奇先生吃多少苦头。”

霍顿把卫兵的尸体从门上搬下来,回着“好的先生”就离开了。他关门的动作带着一股了断的意味,雷金纳德也感受到了。

雷金纳德笑了。一个悠长、缓慢而悲伤的笑容。“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骑士团的利益,海瑟姆。为了全人类的利益。”

“代价是我父亲的生命。你摧毁了我们家庭。你以为我这辈子都发现不了吗?”

他惋惜地摇头。“我亲爱的孩子,作为大团长,你必须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这我不是教过你吗?我提拔你为美洲殖民地宗的大团长,海瑟姆,就是知道有一天,你也将不得不做类似的决定,并对自己做决定的能力充满信心。我这是为了追寻更多人的利益做出的决定:为了追求一项你也认同的理念,记得吗?你问我,是不是我以为你发现不了?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你足智多谋、不屈不挠。是我把你训练成那样的。我必须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即有一天,你获知了真相。但我原本希望这天到来的时候,你能采取更超然达观的心态,”他的笑容僵硬了,“从尸体的数量上看,这方面我该感到失望,是吗?”

我假笑一声。“确实,雷金纳德。你是该失望。你的所作所为玷污了我信奉的一切。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你那么做利用的不是对我们理念的践行,而是用的蒙骗。当我们自己内心充满谎言,怎么还能激发信念?”

他反感地摇头。“哦算了吧,那是天真的屁话。你要是名年轻的高级团员,这么说还可以理解,可现在还这样?一场战争中,你总归不惜一切手段确保取胜。只要胜利意义重大,就该这么做。”

“不。我们必须践行自己宣扬的信念。否则就是空谈。”

“像是你体内的刺客说出的话,”他扬起眉毛道。

我耸耸肩。“我并不为自己的出身而羞愧。我花了好多年来协调自己身上的刺客血统和圣殿信念,最后我做到了。”

我听见珍妮在我身边喘气,湿漉漉、不均匀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

“啊,所以这就是你的结论,”雷金纳德嘲弄道,“你当自己是个协调人咯?”

我不答话。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吗?”他嘴角翘起。

但下一个开口说话的是珍妮。“不,雷金纳德,”她说道,“杀你是为了报复你对我们做的一切。”

他注意力转向她,第一次当面承认她的存在。“你还好吗,珍妮?”他问她,随即微微扬起下巴,不真诚地补了一句,“看得出来,岁月没有摧残你。”

她喉咙里发出低吼声。我余光瞥见她愤怒地举起拿刀的手。他也看见了。

“你的小妾生涯,”他继续,“收获大吗?我猜想你见识了特别广大的世界,许多不同的人和丰富多彩的文化……”

他在采用激将法,并且奏效了。她愤怒地嚎了一声,多年奴役的屈辱爆发了,她扑上去作势要拿刀砍他。

“珍妮,不要……!”我大喊,可太迟了,他当然做了万全准备。她却完全照他的期望在行事,当她进入攻击距离时,他抄出自己的匕首——必定是事先塞在后腰的皮带里——轻松躲开她全力挥出的一刀。随后她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号叫,只见他抓过她的手腕扭转,她手中的刀落在地板上,而他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匕首抵住她的咽喉。

他躲在她身后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我脚底发力准备冲过去,他则刀锋抵在她脖子上。她呜咽一声,两条胳膊死死抓着他的前臂,想挣开他的控制。

“呃喔,”他对她发出警告,一点一点移过来,拖着她走向门口,其间刀始终压在她脖子上。她不听话地挣扎,他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从趾高气昂到恼火。

“少乱动,”他咬牙切齿地对她说。

“照他说的做,珍妮,”我劝她,但她在他怀里疯狂踢打,汗水打湿的头发粘在她脸上,似乎她对被他控制感到无比恶心,宁可被刀伤到也不愿多一秒和他肌肤接触。她真的被割伤了,血已从她颈部流了下来。

“你不能老实呆着吗,女人!”他凶狠道,慢慢丧失了冷静,“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想死在这儿吗?”

“死在这儿然后让我弟弟杀了你,也好过放你逃走,”她嘶声说道,继续费劲地挣动。我注意到她往地面瞟了一眼。离他们扭打的地方不远,就是卫兵的尸体,我刚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雷金纳德在死尸伸出的一条腿上绊到了,踉跄了一下。就一下。足够了。珍妮趁机发力,一声大喊,身体猛地往后顶,他踉跄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在门上——我的剑还牢牢嵌在门板那儿。

他嘴巴大张,震惊而痛苦,仿佛在无声地叫喊。他的手仍搭在珍妮身上,但已失去力度,渐渐松开,她往前跌倒,只留雷金纳德被钉在门上。他看着我,又看看胸口,剑尖从那里戳出来。痛苦令他扭曲了面庞,牙齿沾满了血。接着,慢慢地,他从剑尖滑下来,倒在第一个卫兵身边。手落在胸口的血洞,鲜血浸染了衣服,渐渐漫到地面上。

他微微偏过头,寻找我的视线,“我试着做正确的选择,海瑟姆,”他说,眉毛皱成一团,“你当然能理解的对吗?”

我俯视他,心中默哀,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被他夺走的我的童年。

“不,”我对他说,光芒从他眼中慢慢消失。

希望我最后的公平论断跟着他去到另一个世界。

“混蛋!”珍妮在我身后尖叫。她爬了起来,跪着双手撑地,像野兽一样嘶喊,“没阉了你算你走运!”但我觉得雷金纳德已经听不见了。那些话只能留在活人的世界了。他死了。

门外一阵响动,我跨过尸体拉开门,如果卫兵再来,务必做好迎战的准备。只不过,出现在我面前的是莫妮卡与卢西奥,两人从楼梯平台往下走,手中大包小包,霍顿正给他们引路。母子俱是苍白消瘦的脸——长期被禁闭的人的脸。他们的视线越过栏杆,望向下方的门厅,遍地死者的景象让莫妮卡倒抽一口凉气,震惊地用手掩住嘴。

“我很抱歉,”我说,不确定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为吓到他们?为弄出一地的尸体?为他们被挟为人质整整四年?

卢西奥满是恨意地瞪了我一眼,偏开视线。

“我们不必你道歉,谢谢先生你,”莫妮卡用不流利的英文说,“我们感谢你,终于放我们自由了。”

“如果你愿等,我们明早离开,”我说,“霍顿,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先生。”

“我想我们更愿意早点走,等准备够回家的食物和水就动身,”莫妮卡回答。

“请等等,”我道,听出了自己声音中的疲惫,“莫妮卡,卢西奥。请等等,我们早上一起走吧,好保证你们旅途安全。”

“不用了,谢谢你,先生,”他们已走到楼梯最下一阶,莫妮卡仰起头,扭脸看我,“我想你做得够多的了。我们知道马厩在哪儿。我们可以自己去厨房弄吃的,然后是马……”

“当然,当然。你们有……有什么可以自保的东西吗,万一碰上强盗?”我快步走下楼梯,伸出手从其中一个死去的卫兵身上拿来一把剑。我剑柄朝外递给了卢西奥。

“拿着,卢西奥,”我说,“回家路上,你需要这个保护你母亲。”

他抓住了剑,抬头看着我,我认为他眼神软化了下来。

然后他将剑捅进我的身体。

1758年1月27日

死亡。已经有了那么多的死亡,还会有更多死亡。

多年前,当我在黑森林击杀联络人时,自己计算错误,刺进他的肾脏,加速了他的死亡。这次庄园的门厅里,卢西奥持剑刺穿我,完全是出于运气,躲开了所有主要器官。他的一刺凶猛无情。和珍妮一样,那一击代表了多年被压抑的愤怒和做梦也要复仇的心理。而我自己一生中所有的时间都在寻求复仇,我根本不怪他这么做。只是他没有杀了我,显然,我还在这里写字。

只不过,那一下让我受了重伤,接下来一整年我都躺在庄园的床上。我仿若站在峭壁,面前是无边无涯的死亡,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但我在疲倦中反抗死亡,微弱但跃动的意志火焰在身体里不曾熄灭。

角色对调了,这一次换作霍顿来照顾我。每当我恢复意识,从汗水浸湿的床单上挣扎着醒来,他都在那里,抚平我身下的亚麻,换一块新的凉法兰绒置于我火烫的眉心,安慰我。

“没事的先生,没事的。放松吧。最坏的阶段你已经挺过去了。”

是吗?最坏的已经过去了吗?

有一天,发了多久的烧我完全不知道——我醒来,用力抓着霍顿的胳膊,支撑着坐起身来,认真盯着他的眼睛问:“卢西奥。莫妮卡。他们在哪?”

我脑中出现过这样的画面——暴怒而复仇心切的霍顿,把两人都砍死了。

“你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放过他们,先生,”他道,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并不满意,“所以我放过了他们。给他们备好马,还有补给,送他们上路了。”

“很好,很好……”我大口喘气,感觉黑暗渐渐升起,又要把我捕获,“你不能怪……”

“太懦弱了,”他懊恼地说,我又失去了意识,“没别的可以说,先生,就是太懦弱。好了,快闭上眼,好好休息……”

我也看到珍妮前来陪伴,哪怕是伤情危重、发着烧的阶段,我都情不自禁注意到她身上的变化。她仿佛已经找到了内心的宁静。有一两次我感觉到她坐在我床边,听着她讲安妮女王广场的生活,讲她打算回去,并——用她的话说——“打理家族生意”。

一旦我姐姐珍妮重返家族……我不敢想。哪怕神志不清,我打心底同情那些负责肯威家业的可怜人。

我床边的桌上静静躺着雷金纳德的圣殿戒指,可我没有戴上它、拿起它甚至碰它。至少此时,我内心既非圣殿亦非刺客,也不想跟任何一方扯上关系。

终于,卢西奥刺伤我三个月后,我爬下了床。

深吸一口气,我的左臂被霍顿两手紧紧抓着,我把两脚从被单底下抬出来,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睡袍的边缘滑到膝盖处。上一次站立感觉像隔了一辈子那么久。霎时间,我感觉腰侧的伤处一阵剧痛,我伸手扶了上去。

“感染得很严重,先生,”霍顿解释道,“我们没办法,只有切除一些腐烂的皮肤。”

我挤出张苦脸。

“你想去哪里,先生?”我们缓缓从床边走向门口,霍顿问。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残废,但此刻我很高兴被这么对待。我的力量很快会回复。然后我就会……

变成过去那个自己吗?我不知道……

“我就想看看窗外,霍顿,拜托你,”我说,他答应了,领我来到窗前,好让我凝望庭院,我的童年有太多日子在其上活动。站在这里时,我意识到,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里,当我想到“家”,我总想象自己久久地望着窗外,不是眺望安妮女王广场的花园,就是庄园的庭院。两个地方我都叫过家,至今还这么叫,而现在——现在我了解了父亲和雷金纳德的完整故事——它们具有了更深远的意义。几乎是相辅相承地,组成了我的两半少年时代,拼合成我这个人。

“我看够了,谢谢你,霍顿,”我道,由着他领我回到床边。我爬上床,忽然觉得……特别不愿承认,可在从床到窗又返回的漫长旅程后,我感到了“虚弱”。

即便如此,我几乎完全康复了,光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我脸带笑意,霍顿则忙忙碌碌地收起装水的高脚杯和用过的法兰绒,脸上露出一个奇怪、阴暗、难以忍受的表情。

“看到你重新站起来真好,先生,”他意识到我在看他,便说。

“我最该感谢的人是你,霍顿,”我道。

“还有珍妮小姐,先生,”他提醒我。

“确实。”

“有一阵我俩都很担心你,先生。伤势很严重,你差点活不下来。”

“否则也太离奇了,战争、刺客和悍勇的宦官都经历过了,最后却死在一个小毛孩手上。”我轻笑。

他点头,淡淡一笑。“着实不假,先生,”他表示赞同,“真是苦涩的讽刺。”

“好了,我也可以算大难不死了,”我说,“很快,再过一个礼拜左右吧,我们就动身回美洲,在那里继续我的事业。”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如你所愿,先生,”他说,“暂时不需要我了吧,先生?”

“是的是的,当然了。抱歉,霍顿,过去这几个月太麻烦你了。”

“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康复,先生,”说完他离开了。

1758年1月28日

今早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一记惨叫。珍妮的惨叫。她走进厨房,发现霍顿吊死在干衣架上。

她还没奔进我房间我就知道了——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留下一张纸条,但其实没有必要。他自杀是因为科普特祭司对他做过的事情。就这么简单,不意外,一点也不。

父亲的死让我认识到,悲恸之前,人会经历一个呆木的阶段,并且在程度上相互对应。开始越没有痛的感觉,越茫然,越麻木,过后的哀伤,也就越久,越痛彻心扉。

第四部 1774年,十六年后

1774年1月12日

我在一个跌宕起伏的夜晚结束之时写下这段话,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

我有一个儿子?

答案是我并不确定,但确实有些蛛丝马迹,而且我还有种感觉——或许可以说是一种极为顽固的感觉,这种感觉时常困扰着我,就像是一个坚持不懈的乞丐,死命地拽着我外套的衣角不放。

当然,这并不是我唯一的精神负担。有些日子里,我感觉自己像是要被回忆、猜疑、悔恨和悲伤压弯了腰。那些日子里,我仿佛能感觉到那些昔日的幽灵对我纠缠不休,挥散不去。

我们埋葬了霍顿之后,我出发前往美洲,而珍妮则返回英格兰生活,她回到了安妮女王广场,后来也一直未婚。毫无疑问,她失踪的这些年会引发无穷无尽的流言飞语,而成为猜测的对象肯定正合她的心意。我们之间互通过书信,尽管我很想说共同的经历已经让我们言归于好,但赤裸裸的现实却并非如此。我们互通书信是因为我们都姓肯威,感觉上我们应该要相互保持联系。珍妮不再对我冷嘲热讽,所以从这一方面讲,我们的关系确实是改善了,但我们的信件却是乏味又敷衍了事的。我们两人都已经饱受痛苦与不幸,这些伤痛足够延续我们整个人生。我们还能在信里讨论些什么?根本没什么可谈的。所以我们也只能讨论些空洞乏味的事情。

与此同时——我一直是对的——我也在悼念霍顿。我从没见过比他更好的人,以后也不会见到。虽然对于他来说,他自身丰富的力量与品德却并不足够。他的男性尊严被人夺走了。他无法忍受、也不准备忍受这种屈辱活下去,所以等到我康复之后,他就自行了断了生命。

我为他深感悲伤,或许以后也将一直如此,我也为雷金纳德的背叛而悲伤——为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关系,也为我的人生建基其上的谎言与背叛悲伤。我还为曾经的我而悲伤。我身侧的疼痛从未褪去——疼痛不时还会发作——尽管我未曾允许自己的身体日渐衰老,但它已经自行决定这么做了。我的鼻子和耳朵上长出许多细小的硬毛。突然间,我的身手不再像以往那样敏捷了。虽然我在骑士团中的地位从未像现在这般重要,但我的身体已经不复当年。回到美洲以后,我在弗吉尼亚建了一座农庄,种植烟草和小麦,有时我会绕着庄园纵马骑行,同时也意识到我的体力正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衰弱。上马和下马也变得比以往困难了一些。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这样做很难,只是比以前要困难一点,因为我依然要比只有我一半年纪的人更强壮、更快、身手更矫健,在我的庄园里,也没有哪个工人的身体状况比我更好。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比自己以往那样强壮、快速和灵巧了。岁月终究还是没有饶过我。

1773年的时候,查尔斯也返回了美洲。他成了我的邻居,也是一位类似的弗吉尼亚庄园主,他的农庄和我的之间骑马只有半天的路程。我们互通过书信,彼此都同意我们有必要碰面谈谈圣殿的事业,还有如何扩大殖民地分部的利益。我们谈的主要是日渐高涨的叛乱情绪,革命的火种已经在微风中四处飘扬,还有我们要如何利用这种情绪,因为我们的殖民地已经越来越厌倦英国议会强加在他们头上的新法条款了:《印花税法案》《税收法案》《补偿法案》还有《关税法案》。他们不仅受到税负的压榨,而且愤懑不已,因为没有人能代表他们的观点,表达他们的不满。

乔治·华盛顿定然是这些不满者其中之一。这位曾经与布雷多克并马而行的年轻军官已经辞去军职,接受了因为他在法国印第安人战争期间帮助英军而得到的土地封赏。但这些年里他所拥护的事业已经改变了。这位眼神明亮的军官拥有一种富有同情心的人生观——至少比他的指挥官要有同情心得多——对此我颇为赞赏,他现在已经成为反英运动中最响亮的声音之一。毫无疑问,这是因为国王陛下政府的利益与华盛顿个人的商业野心产生了冲突:他在弗吉尼亚议会提出抗诉,试图推动立法禁止从大不列颠进口商品。事实上,这次注定失败的立法尝试只是对日渐增长的国民不满产生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而发生在1773年12月的倾茶事件——实际上,就是在上个月——正是这几年来——不,是几十年来——累积的不满情绪集中爆发的顶点。借着把整座港口变成世界上最大的一杯茶,殖民地居民告诉英国和整个世界,他们已经不再准备继续生活在不公正的制度之下了。想必要不了几个月就会爆发一场全面的暴动。于是,就像我照料庄稼、或是写信给珍妮,又或是每天早晨从床上爬起来一样,我带着与之同等的热情——换句话说就是少得可怜——决定是时候让骑士团为即将到来的革命做好准备了,因此我召开了一次会议。

我们齐聚一堂。这是超过十五年来第一次,我们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二十年前我曾与这些殖民地宗的男人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的冒险。

我们聚集在波士顿市郊一家名叫“躁动幽灵”的酒馆低矮的房梁下面,酒馆里空荡荡的。我们刚来的时候酒馆里还有些人,但托马斯意识到我们很快就需要单独使用这个地方,于是干脆赶走了蜷缩在木桌上的几位醉汉。我们之中平日穿军装的那几位现在都穿着平民的衣服,他们穿着扣得整整齐齐的外套,帽檐压低遮住眼睛,我们围坐在桌边,手边放着啤酒杯:我、查尔斯·李、本杰明·丘奇、托马斯·希基、威廉·约翰逊和约翰·皮特凯恩。

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听说了关于那个男孩的事。

本杰明最先提起了这个话题。他是我们安插在波士顿自由之子里的人,自由之子是一群爱国者,这些反英的殖民者参与组织了波士顿倾茶事件,而在两年前,他在玛莎葡萄园岛遇到过一个人。

“一个原住民男孩,”他说。“我以前从没见过他……”

“是你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本杰明,”我纠正道。

他拉着脸。“好吧,我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他,”他改口道。“那男孩大步走到我面前,大摇大摆地质问我查尔斯在哪儿。”

我转向查尔斯。“那么,他是在找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可他说话的样子有些不诚实。

“我再问你一次,查尔斯。你有怀疑过那个男孩可能是谁吗?”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转开了视线,望向酒馆的另一边。“我想没有,”他说。

“但你并不确定?”

“曾经有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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