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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戈登·多尔蒂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7:07

桌上像是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他们要么伸手去拿酒杯,要么耸起了肩膀,再不然就是端详着旁边火堆里的什么东西。就是没人正视我的眼睛。

“有没有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了?”我问道。

这些人——没有哪个能比得上霍顿的十分之一。我意识到自己对他们感到厌烦,打心底里感到厌烦。而且这种感觉正变得愈演愈烈。

最后是查尔斯——查尔斯第一个从桌子另一边看过来,他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是你的莫霍克女人。”

“她怎么了?”

“我很遗憾,海瑟姆,”他说。“我真的很遗憾。”

“她死了?”

“是的。”

当然,我想。如此多的死亡。“什么时候?她怎么死的?”

“那时候还在打仗。事情发生在1760年。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当时她的村子遭到袭击,被一把火烧了。”

我感觉到自己抿紧了嘴。

“是华盛顿干的,”他瞥了我一眼,急忙补充道。“乔治·华盛顿和他的手下。他们放火烧了村子,你的……她死在了村子里。”

“你当时在场?”

他涨红了脸。“是的,我们想跟村里的长老谈谈先行者遗迹的事情。可我真的无能为力,海瑟姆,我向你保证。华盛顿和他的手下趾高气昂地踏平了整座村子。那天他们都杀红了眼。”

“当时还有个男孩?”我问他。

他的目光扫向一旁。“是的,有个男孩——很小,大约五岁。”

大约五岁,我想。我在脑海中想起齐欧的模样,想起那张我曾经挚爱的脸庞,想到这些,我便隐约感到心中对她的悲伤荡起了一阵余波,其中还掺杂着对华盛顿的憎恨,显然他在布雷多克将军麾下服役时,从他那儿学了一两手——大概是学到了些关于野蛮和残忍的教训。我想起最后一次我和她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我想象着她待在我们小小的营地里,双眼出神地凝视着树林,双手几乎是无意识地抚摸腹部。

不。我把这个想法抛在一旁。这想法太离奇了。太牵强了。

“那男孩威胁我。”查尔斯正说道。

要是在另一种情形下,想到查尔斯这样堂堂六尺高的男子,被一个五岁原住民男孩威胁的样子,我大概会微笑起来——要是我没在试着接受齐欧的死讯的话,就会这样——我几乎是不动神色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空气填满胸膛,我不再去想她的样子。

“当时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在场,”他辩护说,我怀疑的环顾着桌边这些人。

“那就接着说,还有谁?”

威廉,托马斯和本杰明都点了点头,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昏黑多节的木头桌面。

“那不可能是他。”威廉反对说,“肯定不可能是同一个孩子。”

“得了吧,海瑟姆,这可能性能有多大?”托马斯·希基插嘴说。

“你在玛莎葡萄园岛没认出他?”现在我问的是本杰明。

他摇摇头,耸了耸肩。“他就是个小孩,一个印第安小孩。他们看起来都一样,不是吗?”

“那么你当时在玛莎葡萄园岛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恼火。“我在休息。”

或者是在盘算怎么中饱私囊,我想着,并且开口说道:“真的?”

他撅起嘴唇。“如果事态按我们预想的情况发展,叛乱分子自行整编成一支军队的话,那么接下来我将成为他们的首席医务官,肯威大人,”他说,“这是军中最高级的职位之一。我想您或许也有些祝贺我的话想说,而不是质问我为什么那天在玛莎葡萄园岛。”

他在桌边寻找支持,托马斯和威廉犹豫地向他点了点头,这两人同时都斜了我一眼。

我做了让步。“你看我竟然完全忘了礼数,本杰明。的确,等你得到了这个职位,将会对骑士团的事业产生极大的促进作用。”

查尔斯大声清了清喉咙。“同时我们也希望,如果这支军队能够成形的话,我们的查尔斯能被任命为这支军队的总司令。”

由于酒馆里的灯光非常昏暗,我无法看清查尔斯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脸红了。“我们可不仅仅是希望,”他反对说,“我是显而易见的最佳人选。我的从军经验远远超过乔治·华盛顿。”

“没错,可你是个英国人,查尔斯。”我叹了口气。

“我生于英国。”他气急败坏地说,“但我心里是个殖民地人。”

“你心里怎么想恐怕是不够的。”我说。

“我们走着瞧。”他愤愤不平地答道。

没错,我们是得走着瞧,我疲惫地想,然后我把注意力转向威廉,他到目前为止一直闭口不言,不过,作为受倾茶事件影响最大的人,他这样做的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

“那么你的工作怎么样了,威廉?购买原住民土地的计划进展如何?”

当然,我们都知道情况如何,可这件事不得不提,而且还必须由威廉来说,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联盟已经同意了这笔交易……”他开口道。

“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当然,肯威大人,你知道,我们筹集资金的计划……”

“茶叶?”

“而且当然,你也知道,关于波士顿倾茶的事情?”

我举起双手。“此事的影响已经波及全世界。先是印花税法案,现在是这个。我们的殖民地人民正在反抗,你们不知道吗?”

威廉向我投来责备的目光。“我很高兴眼下的局势能让你觉得开心,肯威大人。”

我耸耸肩。“我们所采用的手段最美妙之处就在于,我们把所有的暗桩都掩藏的很好。现在围着这张桌子,我们有殖民地的代表”——我指向本杰明;“英军的代表”——我指的是约翰;“当然,还有我们自己的雇佣兵:托马斯·希基。在外人看来,你们所属的阵营截然不同。可在你们内心里,遵从的却都是骑士团的理想。所以,你得原谅我,威廉,尽管你遭受了挫折,可我依然觉得心情愉快。这只是因为我相信那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挫折。”

“好吧,我希望你是对的,肯威大人,因为事实上,我们现在已经无法再用那种方法来筹备资金了。”

“因为叛乱分子的行动……”

“没错。另外还有件事……”

“什么?”我问道,同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那个男孩也在那里。他是领头人之一。他把许多箱茶叶扔进了港口。我们都看见他了。我、约翰、查尔斯……”

“同一个男孩?”

“几乎可以确定,”威廉说,“他的项链和本杰明描述的完全一致。”

“项链?”我说,“什么样的项链?”我保持着无动于衷的表情,甚至试着不去吞咽口水,与此同时本杰明开始描述齐欧的项链。

这说明不了什么,等他们说完以后,我告诉自己。齐欧已经去世了,所以当然她的项链会传给别人——即便那真的是同一条项链的话。

“还有些其他的事,对吗?”我叹了口气,看着他们的脸。

他们整齐划一地点了点头,但开口说话的是查尔斯。“本杰明在玛莎葡萄园岛遇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小孩。而在倾茶的时候,他看起来就一点也不普通了。他穿着袍子,海瑟姆。”查尔斯说。

“袍子?”

“刺客的袍子。”

1776年6月27日

去年这个时候,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而查尔斯错了,当时乔治·华盛顿真的被任命为新组建的大陆军的总司令,而查尔斯则担任少将。

听到这个消息让我很不高兴,查尔斯更是怒火中烧,之后他一直愤懑不已。他一直说乔治·华盛顿连指挥一队卫兵都不称职。当然,一如往常,他这话既不正确,也并不完全错误。一方面,华盛顿的领导表现得颇为天真,可另一方面他也获得了一些引人注目的胜利,其中最重要的是在三月解放了波士顿。他也赢得了下属的信心与信任。毫无疑问,他确实有些优秀的品质。

但他并不是圣殿骑士,而我们需要让自己人来领导革命。我们不仅打算要控制住胜利的一方,同时我们也认为,如果能让查尔斯来领军,我们获胜的可能性会更高。因此,我们策划除掉华盛顿。就这么简单。计划有望顺利进行,只有一个问题:那个年轻的刺客。这个刺客——他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的儿子——对我们来说依旧像是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首先是威廉。他死了。他在去年革命战争开始之前不久被杀。倾茶事件之后,威廉开始以代理人的身份协调购买印第安人土地的交易。然而交易阻力重重,尤其是易洛魁联盟极力反对,当时他们与威廉在他的宅邸前会面进行协商。据各方面说,一开始谈判很顺利,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有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情况就开始急转直下了。

“兄弟们,求你们了,”威廉恳求道,“我相信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但那些易洛魁人却听不进去。土地是他们的,他们争辩道。他们对威廉的解释充耳不闻,如果土地能转入圣殿骑士手中,那么无论哪一方势力从即将到来的冲突中胜出,我们都会阻止他们控制这片土地。

原住民联盟成员们的异议此起彼伏。他们心怀疑虑。有些人争辩说,凭他们自己根本不可能与英军或者殖民地军队相抗衡,其他人则觉得与威廉达成协议也于事无补。他们已经忘了二十年前圣殿骑士是怎样从塞拉斯的奴役中解救了他们的人民,相反,他们却记得威廉组织的探险队进入森林,试图寻找先行者的遗迹,他们还记得我们在发现的密室里进行的挖掘工作。这些暴行在他们的脑海里鲜活无比,不容忽视。

“安静,安静,”威廉争辩道,“难道我不是一直在为你们谋求利益吗?难道我不是一直在努力保护你们不受伤害吗?”

“如果你想保护我们,那就给我们武器。有了滑膛枪和马匹,我们自己能保护自己,”作为回应,一位联盟成员争辩道。

“战争不是解决之道,”威廉坚持说。

“我们记得你扩张过边界。甚至今天你的人还在挖掘土地——完全不顾生活在土地上的人。你说的话都是抹了蜜的谎言。我们不是来这里谈判的。我们也不会把土地卖给你。我们来这里是要告诉你,你和你的手下统统都得离开这些土地。”

令人遗憾的是,威廉决定诉诸武力来阐明他的观点,于是开枪打死了一个原住民,他还威胁如果联盟不签署合同,就要杀死更多的人。

值得赞扬的是,这些人拒绝了:他们宁死不屈,拒绝向威廉展示的武力屈服。这是何等惨烈的证明,随着滑膛枪子弹射入他们的头颅,他们开始一个个倒下。

然后那男孩出现了。我让威廉的手下向我详细描述过他的样子,他所说的与本杰明讲述他在玛莎葡萄园岛上遇到的人完全吻合,也与查尔斯、威廉和约翰在波士顿港见到的人一致。他戴着同样的项链,穿着同一件刺客袍。那就是同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他对威廉说了什么?”我问站在眼前的士兵。

“他说他打算终结约翰逊老爷的计划,阻止他为圣殿骑士夺走这些土地。”

“威廉回话了吗?”

“他确实说话了,先生,他告诉那个凶手,圣殿骑士努力争夺这些土地是为了保护印第安人。他告诉那个男孩,无论是乔治王还是殖民者,他们都无意保护易洛魁人的利益。”

我翻了翻眼睛。“鉴于那孩子赶来的时候,他正在屠杀原住民,这可不是什么特别让人信服的理由。”

那个士兵低下了头。“也许不是,先生。”

如果说我对威廉的死有点太过冷静的话,好吧,这也情有可原。威廉这个人,虽然工作上勤勤勉勉,人也热忱,可他从来就不是最好脾气的那种人,而一旦遇到需要动用武力来进行交涉的情况,他就会把谈判搞得一团糟。尽管我并不愿意承认,但他其实是咎由自取,而我恐怕也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容忍无能的人:我年轻的时候就不是,我想这是那时候我从雷金纳德身上学来的,而现在,已经年过五十的我更是如此。威廉是个十足的蠢材,他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同样的,获取原住民土地的计划,虽然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但已经不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就不是了。现在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取得对军队的控制权,而且,既然正当的手段已经失败,我们就要采取非常手段了——暗杀华盛顿。

然而,当刺客把我们的英军军官约翰定为下一个目标时,这个计划就遭到了打击,他袭击了约翰,是因为他所做的工作是消灭叛军。再一次,虽然失去这样一个有价值的人让我很是恼火,但要不是因为约翰的口袋里有一封信的话,这件事本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不幸的是,那封信中详细写明了刺杀华盛顿的计划,而且还点名我们的托马斯·希基被选定为执行计划的人。年轻的刺客立即火速赶到纽约,托马斯成了他的下一个目标。

为了筹集资金,也是为了给刺杀华盛顿做准备,托马斯正在纽约制造假币。查尔斯已经随大陆军抵达了纽约,所以我一个人悄悄进了城,找了落脚的地方。我一到纽约就接到了消息:那男孩已经找到了托马斯,只是两人都已经被逮捕,并且被扔进了布赖德韦尔监狱。

“不要再犯错了,托马斯,明白吗?”我去监狱里看他的时候对他说,我在寒冷中打着哆嗦,监狱里的臭味、喧闹声和噪音让我觉得恶心,然后,突然间,在隔壁那间囚室,我看到了他:那个刺客。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有他母亲的眼睛,同样乌黑的头发,下巴上带着骄傲。他像极了他母亲。毫无疑问,他是我儿子。

“就是他,”我们一起离开监狱的时候,查尔斯说。我吃了一惊,但他并没有注意到:纽约天寒地冻,我们的呼吸都凝出了白雾,他一门心思想的都是保暖。

“谁?”

“那个男孩。”

当然我完全清楚他的意思。

“你到底在说什么,查尔斯?”我生气地说,一边往手里哈气。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1760年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男孩吗,在华盛顿的手下袭击一个印第安村子的时候?”

“是的,我记得。他就是那位刺客,对吗?在波士顿港的也是他?杀了威廉和约翰的也是他?就是现在关在里面的那个男孩?”

“看来就是他,海瑟姆,是的。”

我严厉地批评了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查尔斯?是我们造就了这个刺客。他心里燃烧着对所有圣殿骑士的仇恨。他村子被烧得那天看到你了,对吗?”

“是——是的,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猜他还看到了你的戒指。我猜在他遇见你几周之后,皮肤上都还留着你戒指的印子。我说得对吗,查尔斯?”

“你对那孩子的关心很让人感动,海瑟姆。你总是很支持那些原住民……”

他这些话停在嘴边,因为在下一刻,我已经一把抓起他的斗篷,把他狠狠地按在监狱的石墙上。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眼愤怒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关心的是骑士团,”我说,“我唯一关心的只有骑士团。而且,如果我说错了请纠正我,查尔斯,骑士团可没有宣传过要对原住民搞什么愚蠢的大屠杀,也没有鼓吹过要烧毁他们的村子。我好像记得,我从来没有教导过这些。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这种举动,会在我们希望能争取到我们这种思维方式这边来的人心里引发——你们是怎么说来着——‘怨恨’。这种事会把中立派都赶到我们的敌人那一边。就像现在这样。我们的人死了,我们的计划岌岌可危,都是因为你在十六年前干的好事。”

“不是我干的——是华盛顿——”

我放开了他,向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握在身后。“华盛顿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们会确保这一点。很明显,他这个人残酷野蛮,不适合做领袖。”

“我同意,海瑟姆,我已经采取了措施,确保不会再有很多的干扰了,这是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我严厉地看着他。“说下去。”

“那个原住民男孩将以阴谋刺杀华盛顿,以及谋杀典狱长的罪名被处以绞刑。当然,华盛顿本人会到现场——我会设法保证这一点——而我们可以借此机会除掉他。托马斯自然非常乐意执行这个任务。这只取决于您,作为殖民地分部的大团长,只需要您同意就行了。”

“这有些仓促了吧,”我说,我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迟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在乎谁生谁死?

查尔斯摊开手。“是有些仓促,可有时候最好的计划就是这样。”

“确实,”我同意道,“确实如此。”

“那么?”

我思索着。只要一句话,我就批准了我自己孩子的死刑。什么样的禽兽能做出这种事?

“就这么办吧,”我说。

“太好了,”他答道,语气里带着突然松了一口气的满意。“那我们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今晚我们就把消息传遍纽约,明天有个革命的叛徒就要受死了。”

现在,体会当父亲的感受对我来说已经太迟了。无论在我的内心里曾有过何种能够养育自己子女的力量,都早已经灰飞烟灭。多年来的背叛与杀戮确保了这一点。

1776年6月28日

今天早晨我在住所里惊醒过来,我在床上坐起身来,环顾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窗外,纽约的街道上许多人在忙忙碌碌。是我的想象,还是空气中真的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飘到我窗边的谈话声真的带着兴奋和激动?如果这并不是我的想象,那么,这和今天城里要执行的死刑有关系吗?今天他们要绞死……

康纳,这是他的名字。是齐欧给他取的名字。我不禁疑惑,如果我们能一起带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事情可能会变得有多么的不同。

他还会叫康纳吗?

他还会选择刺客的道路吗?

而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他不会选择刺客的道路,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位圣殿骑士,那么除了一个让人憎恨的人、一个意外和一个杂种之外,这又把我变成了什么呢?一个忠义两难的人。

可这个人也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死去。至少今天不行。

我穿上衣服,但并没有穿平时的衣物,而是披上了一件带兜帽的黑色长袍,我把兜帽拉过头顶,然后匆忙赶到马厩,找到了我的马,接着策马奔向刑场。泥泞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惊诧的市民纷纷跑开,给我让出道路,他们朝我挥舞着拳头,又或是在帽檐下瞪大了眼睛。我疾驰而过,朝着人群变得密集的地方奔去,随着绞刑即将开始,围观者已经聚集起来。

我策马而去的时候,心里想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可随即又意识到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心中的感受,那感觉就仿佛我一直在沉睡着,但突然间,我醒了。

绞刑台上,绞架正等待着下一个牺牲品,与此同时,不少人却期待着今天的娱乐。广场周边都是马匹和马车,许多人爬上马车,想看得清楚一些:看上去怯懦的男人、脸上忧心忡忡,容色憔悴的矮个子女人、还有肮脏邋遢的孩子。有些旁观者坐在广场上,其他人则在周围转来转去:成群结队的女人站在一起窃窃私语,男人从皮酒囊里畅饮麦芽酒或是葡萄酒。他们全都是来看我儿子受刑的。

广场一边,来了一辆两侧都有士兵护卫的马车,我瞥见康纳就在里面,满脸笑容的托马斯·希基先跳了出来,随后他把康纳也拽下马车,而且嘲笑他:“你没想过我会错过你的告别聚会吧,对吗?我听说华盛顿也要亲自出席呢。希望他身上别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康纳的双手绑在身前,他憎恨地瞪了托马斯一眼,再一次,我为他身上能找到这么多他母亲的影子而感到惊奇。但是,除了蔑视和勇敢之外,今天他身上还带着……恐惧。

“你说过会有一场审判,”他厉声说道,同时托马斯粗暴的推搡着他。

“恐怕叛徒不用审判。李和海瑟姆都安排妥了。你要直接上绞架了。”

我身上发冷。康纳要带着我签署了他的死刑令的想法走向死亡了。

“我今天不会死,”康纳骄傲地说。“你就不一定了。”但他是扭着头说的,因为护送马车抵达广场的卫兵正用枪柄戳着他走向绞架。刑场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同时分成两边的人群纷纷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他、殴打他,把他踢倒在地。我看见一个眼中带着忿恨的男人正挥拳要打他,我和他的距离非常近,足够我抢在他动手之前抓住他的拳头,我使劲把那男人的手臂拧到他身后,然后把他摔倒在地。他怒火腾腾地抬头看着我,但看见我在兜帽下瞪着他的眼神让他停止了动作,他爬起身来,紧接着就被激动混乱的人群卷走了。

与此同时,康纳已经被推到了远处,伴随着人群里各种复仇般辱骂的攻击一道前进,我隔得太远,没法阻止另一个男人猛冲上前抓住了他——但我近到足够看清他兜帽下的脸、近到足够从嘴唇的动作读出他说的话。

“你并不是一个人。需要的时候,你只要喊一声……”

那是阿基里斯。

他是来这儿救康纳的,康纳回答道:“别管我——你得去阻止希基。他——”

但随后他就被拖走了,我在脑海里替他说完了那句话:“……打算刺杀乔治·华盛顿。”

正说到他,他就到了。总司令带着一小队卫兵抵达了刑场。当康纳被拉上绞刑台,刽子手把绞索套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人群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广场的另一头,华盛顿被领上后方的一座加高平台,即使是现在,那里的卫兵们仍然粗暴地将人群一个不留地挡在外面。作为少将,查尔斯也和他站在一起,我趁机比较了一下他们两人:查尔斯的个子比华盛顿高得多,然而比起华盛顿的平易近人,查尔斯则有几分冷漠。看着他们俩站在一起,我立刻就明白了为何大陆会议选择了华盛顿,而不是他。查尔斯看上去太英式了。

随后,查尔斯带着几个卫兵离开了华盛顿,他一路穿过广场,一边走一边推开挡路的人群,随后他登上通往绞架的台阶,在此向大众发表讲话,人群蜂拥上前。我发现自己被挤在群众之间,鼻子里闻到麦芽酒和汗水的味道,我试着用手肘在人群里挤出一点空间。

“兄弟们,姐妹们,爱国同胞们,”查尔斯开始演讲了,人群焦躁着安静下来。“几天前,我们获悉了一个阴谋,这个阴谋是如此的邪恶、如此的卑鄙,此刻哪怕是将它复述出来,也让我深感不安。你们面前的这个男人,密谋刺杀我们敬爱的将军。”

人群倒吸了一口气。

“是的,”查尔斯大喊道,他开始直奔主题。“究竟是怎样的黑暗与疯狂在驱使着他,我们无人知晓。而他自己也无意辩护。毫无懊悔之意。虽然我们再三地请求他、恳求他供述内情,但他始终缄默不语。”

这时,刽子手走上前去,把一个粗麻布袋子套在康纳头上。

“倘若这个男人不愿为自己辩解——倘若他不肯坦白,不肯赎罪——那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吗?他试图把我们送进敌人手中。因此我们迫于正义,只好送他离开这个世界。愿上帝怜悯他的灵魂。”

现在他讲完了,我环顾四周,试图找出更多阿基里斯的手下。如果这是个援救任务,那现在动手正是时候,不是吗?可他们在哪儿?见鬼,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办?

弓箭手。他们肯定是要用弓箭手。这并不理想:箭矢不能完全割断绳索,援救者能寄望的最好结果,就是箭矢切断足够的纤维,让康纳的体重拉断绳索。但这必须极为精确才行。这可以布置在……

远处。我转身检查身后的建筑。果然,在我可能会选择的地方有个弓箭手,站在一扇高大的平开窗前。我看着他拉开弓弦,沿着箭矢所指的方向眯起了眼睛。然后,就在活板门打开,康纳的身体坠落的瞬间,他射出了箭。

箭矢从我们头顶飞驰而过,虽然我是唯一注意到它飞过的人,我迅速将视线转向绞刑台,刚好看到它射中绳索,割断了一部分——当然——但还不够切断它。

我冒着被人看见和发现的危险,但我真的那么做了,因为一时冲动,也是出于本能。我从袍子里抽出我的匕首,抛了出去,我看着它划过空气,并且感谢上帝它击中了绳索,完成了任务。

同时康纳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然后——感谢上帝——他活生生地穿过活板门摔了下去,我周围响起一片惊讶的吸气声。一时间,我发现自己四周多了大约一臂宽的空间,因为人群出于震惊,都吓得从我身边退开。与此同时,我看见阿基里斯弯下身子,钻进了绞刑架下方,康纳落下去的地方。随后我开始奋力脱逃,随着震惊的平静转变为复仇的咆哮,一路上人们对我又踢又打,卫兵也开始挤过人群向我冲来。我用袖剑划伤了一两个旁观者——足够见血,可以让其他攻击者踌躇思索一下。现在他们胆怯多了,最后他们在我身边让出了空间。我冲出广场,回到我的马身边,愤怒民众的嘘声在我耳中回荡。

“他在托马斯抓住华盛顿之前杀了他,”稍后,当我们坐在躁动幽灵酒馆的阴影里,谈论今天所发生的事情的时候,查尔斯沮丧地说。他焦灼不安,不断地扭头张望。他看上去就和我感觉到的一样,我几乎要嫉妒他能自由地表达他的感受。而我,我不得不把内心的混乱隐藏起来。这是怎样的一种混乱啊:我救了我儿子的命,但却严重破坏了骑士团的工作——破坏了我自己下令的行动。我是个叛徒。我背叛了自己人。

“发生了什么?”我问道。

康纳抓住了托马斯,在他杀死托马斯之前,他要求对方回答他的问题。为什么威廉试图买下他族人的土地?为什么我们要谋杀华盛顿?

我点点头。啜了一口我的麦芽酒。“托马斯怎么回答的?”

“他说康纳永远也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查尔斯看着我,瞪大双眼,满脸疲惫。

“现在怎么办,海瑟姆?现在怎么办?”

1778年1月7日

查尔斯已经开始怨恨华盛顿,而我们刺杀行动的失败更是加剧了他的怒火。他把华盛顿的幸存当作是对他个人的冒犯——他怎么敢活下来?——所以他从未原谅华盛顿。没过多久,纽约被英军攻陷,差点被捕的华盛顿因此饱受责难,尤其是查尔斯对他大肆攻击,而且,对于华盛顿随后横渡特拉华河的突袭行动,他也异乎寻常地无动于衷,尽管事实上,华盛顿在特伦顿之战的胜利已经让革命者们重拾信心。对于查尔斯来说,华盛顿随后输了布兰迪万河之战,并因此丢了费城,才对他更为有利。华盛顿在日耳曼敦对英军的攻击成了一场灾难。如今则是福吉谷。

赢得怀特马什之战后,华盛顿将部队带去了他希望更为安全的地方等待新年的到来。而他选择的有利地点,就是位于宾夕法尼亚的福吉谷:这一万两千大陆军,装备残破,疲惫不堪,当他们行军扎营,准备过冬的时候,没有鞋穿的士兵在地上留下了一长串的血脚印。

福吉谷是个烂摊子。食物和衣物都严重短缺,大量的马匹饥饿致死,或者也饿得精疲力竭。伤寒、黄疸、痢疾和肺炎在军营各处肆意流行,夺走了上千人的生命。士气和纪律几乎已经荡然无存。

不过,尽管丢掉了纽约和费城,尽管他的军队正在福吉谷经受漫长、缓慢而寒冷的死亡,华盛顿身边却还有他的守护天使:康纳。而康纳,出于年轻人对什么都确信无疑的天性,他相信华盛顿。我根本不可能用语言说服他,事情与他认定的并不一样,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他相信,实际上是华盛顿该为他母亲的死负责。在他心目中,该负责的人是圣殿骑士——谁能怪他得出这个结论呢?毕竟,那天他看到了查尔斯。而且还不仅仅是查尔斯,还有威廉、托马斯和本杰明也在场。

啊,本杰明。他是我的另一个问题。说得委婉些,过去这几年里,他已经成了骑士团的耻辱。在试图向英国人兜售情报之后,他在75年被拖上法庭接受质询,而带头审讯的恰恰正是乔治·华盛顿。当时,正如本杰明自己在几年前所预计的一样,他已经被任命为大陆军的首席医务官和医疗总管。他被判“通敌”罪名成立,随后入狱服刑,实际上,此后他一直被关在牢里,直到今年早些时候才被释放——然后他就立即失踪了。

至于说他是否已经公开放弃了骑士团的理想,就像布雷多克在多年前所做的那样,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很可能是盗窃运往福吉谷物资的幕后黑手,自然,这让驻扎在此的那些可怜人处境更加艰难;我也知道他已经背弃了骑士团的目标,转而追逐个人的利益;我还知道,必须有人出面阻止他——我决定自己来承担这个任务,我从福吉谷附近出发,骑马穿过寒风凛冽、白雪皑皑的费城野外,直到抵达本杰明宿营的教堂。

我在教堂里寻找丘奇。但这里已经人去堂空。不仅昔日的教会已经废弃了这座教堂,本杰明的手下也离开了这里。几天前他们曾经在这儿待过,但现在——这儿什么都没有。没有物资,没有人,只有火堆留下的残迹,已经完全冷却,还有许多形状不规则的泥斑,搭过帐篷的位置还留下了几块没被雪覆盖的地面。我把马拴在教堂后面,然后走了进去,教堂里冰冷刺骨,和外面一样冷得让人感觉麻木。沿着教堂走道出现了更多火堆的痕迹,门边还有一堆木头,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被劈碎的教堂长凳。看来对上帝的敬畏倒成了寒冷的第一个牺牲品。剩下的长凳在教堂两侧摆成两行,正对着庄严肃穆、但废弃已久的讲坛,光线透过沾满污垢的窗户,从庄严的石墙高处照射下来,尘埃在明亮的光束下起伏舞动。粗糙的石质地板上散乱地放着各式各样的板条箱,以及一些包装留下的残迹,我在教堂里来回踱步,四处转了一会儿,偶尔我会弯腰翻动板条箱,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搞清本杰明的下落。

随后我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我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地躲到了讲坛后面,正当此时,巨大的橡木门不祥地嘎吱作响,缓缓地打开了,一道人影走了进来。这个人仿佛在遵循着我所做过的每一个具体步骤,他在教堂里来回踱步的样子就和我刚才一样,他翻转板条箱,留心调查,甚至还无声地咒骂起来,正如我刚才所做的那样。

那是康纳。

我从讲坛后方的阴影里端详着他。他穿着刺客的袍子,满脸紧张,我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儿。这就好像是在看着我自己——年轻时的自己,身为刺客的自己,那是我原本该走上的道路,是父亲培养我要走上的道路,若不是雷金纳德·伯奇的背叛,这也将是我早已走上的道路。看着他——看着康纳——我心中五味陈杂,激动难平:这其中有悔恨、有苦涩,甚至还有羡慕。

我靠近了他。我们来瞧瞧他到底是个多优秀的刺客吧。

或者,换句话说,让我们来看看我的身手还有没有生疏吧。

我出手了。

“父亲,”他说,这时我已经扑倒了他,袖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康纳,”我嘲讽道,“有什么遗言吗?”

“等等。”

“真是糟糕的选择。”

他挣扎起来,眼中闪耀着怒火。“你来这儿检查丘奇干得怎么样,对吗?确定他为你那帮英国兄弟们偷的东西够多了?”

“本杰明·丘奇不是我的兄弟。”我啧啧道。“红衣军或者他们愚蠢的国王也一样。我料到你很天真。可这也……圣殿骑士并不为王权而战。我们追求的东西和你一样,小子。自由、正义、独立。”

“可是……”

“可是什么?”我问道。

“约翰逊、皮特凯恩、希基。他们试图偷走土地,洗劫城镇,还想谋杀乔治·华盛顿。”

我叹了口气。“约翰逊追求土地,这样我们就能保护土地的安全。而皮特凯恩旨在促进外交——这件事让你给彻底搞砸了,后果足以挑起一场该死的战争。至于希基?乔治·华盛顿是个拙劣的领袖。他几乎输掉了自己参与的每一场战斗。这个人被他的犹豫不决和缺乏自信给毁了。瞧瞧福吉谷,你就知道我所言不虚。没有他我们能干得更好。”

看得出来,我说的话对他产生了影响。“听我说——虽然我很乐意跟你继续争论下去,可本杰明·丘奇那张嘴就跟他的自负一样膨胀。显然你想找回他偷走的物资,而我想让他受到惩罚。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你打算怎么办?”他谨慎地说。

我打算怎么办?我思索着。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了我颈前的护身符上,相反我也把目光放在他戴的项链上。他母亲想必跟他说起过这个护身符,他无疑是想从我这里拿走它。而另一方面,我们脖子上佩戴的东西都是对她的纪念。

“停战,”我说,“也许——也许联手一段时间对你我双方都有好处。毕竟,你是我儿子,或许你的无知也还有救。”

我们沉默了一阵儿。

“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就杀了你。”我笑道。

“你知道丘奇到哪儿去了吗?”他问道。

“恐怕我也不知道。我原本希望等他,或者他的手下回到这儿的时候伏击他。可似乎我来得太迟了。他们已经来过这里,把东西都收拾干净了。”

“我也许可以追踪他,”他说,嗓音里的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

我向后退开,看着他有些卖弄的演示阿基里斯的训练,他指向教堂地面上板条箱拖拽过留下的痕迹。

“这些货物很重,”他说。“很可能是装到四轮马车上运走的……箱子里装的是口粮——还有医疗用品和衣物。”

在教堂外面,康纳指着一些被搅乱的雪。“这里停过一辆四轮货车……他们把物资装上车的时候,货车也就慢慢被压低了。大雪掩盖了车辙,但剩下的痕迹已经足够了,我们还是可以跟踪他们。跟我来……”

我勒马靠近他身边,我们一起策马离开,康纳指示着痕迹的路线,同时我努力不表露出内心的赞赏。我发现自己在为我们知识中的相似之处感到震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注意到他正在做的事,正像是我在同样的情况下可能会做的。离开营地大约十五英里之后,他在马鞍上扭过身子,给了我一个胜利的眼神,以此同时,他指向了前方的小道。那里有辆坏掉的二轮马车,我们靠近的时候,车夫正在试着维修车轮,他喃喃自语道:“真是倒霉……要是修不好这鬼东西,我就要冻死了……”

他抬头看到我们来了,脸上很是惊讶,而且还出于恐惧瞪大了眼睛。他的滑膛枪就在不远处,但要伸手去拿还是太远。我立即就明白了——正当此时,康纳骄傲的开口询问道:“你是本杰明·丘奇的手下吗?”——他打算要逃跑,而且,他果真拔腿就跑。他很不明智的慌忙起身,跑进了树林里,在雪地上明显步履艰难的跋涉逃跑,笨拙得就像是一头受伤的大象。

“干得漂亮。”我微笑道,康纳愤怒地瞥了我一眼,随即跳下马鞍,冲进树林里追逐那个车夫。我任他去追,然后叹了口气也爬下马来,我检查了自己的袖剑,听见森林里传出康纳抓住那个车夫的骚动,随后我走进树林,来到他们身边。

“逃跑可不明智,”康纳说道。他把那个车夫按在一棵树上。

“你——你想干什么?”这个可怜虫勉强答道。

“本杰明·丘奇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们正要赶去北边的一个营地。我们通常都在那儿卸货。也许你能在那儿找到他——”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仿佛是想寻找支持,于是我拔出了手枪,一枪崩了他。

“够了。”我说,“我们最好立即动身。”

“你没必要杀了他。”康纳说,他伸手从脸上擦去那个人溅出的血。

“我们已经知道那个营地在哪儿了,”我告诉他。“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们回到马匹旁边的时候,我有些疑惑我给他留下的会是怎样的印象。我是在试着教他什么?我是想让他变得和我一样冷漠又疲惫吗?我是在试着向他展示这条道路终将通向何方吗?

我陷入了思索之中,与此同时,我们骑马朝着营地的位置奔去,一看到树梢上方飘动的烟气昭示了营地的方向,我们立刻翻身下马,拴好马匹,继续步行前进,然后悄无声息地偷偷穿过树林。我们躲在树林里,一边匍匐前进,一边透过树干和光秃秃的树枝,用我的小望远镜觑着眼睛观察远处的人,他们在营地周围走来走去,还有些人正紧紧环绕着火堆烤火取暖。康纳动身离开,他想设法潜入营地,而我则舒舒服服地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或者至少我以为是这样的——我以为他们看不见我——直到我感觉到一支滑膛枪抵在了我的脖子上,有人说道:“嘿嘿嘿,看看我们抓到了什么?”

我咒骂着,被人拽着站了起来。他们有三个人,看起来都为抓住我而颇感自得——这也理所应当,因为要偷偷接近我并不容易。要是在十年前,我早就听见他们的声音,悄无声息地溜走了。要再往前推十年,我不仅能听见他们靠近的声音,而且还会躲起来,之后再把他们全部干掉。

两人举枪对着我,同时他们其中一人走上前来,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仿佛是感觉印象深刻,他先是鼓噪了一声,然后解下了我的袖剑,之后他又拿走了我的剑、匕首和手枪。当我手无寸铁之后,他才敢放松下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小排黢黑腐坏的牙齿。当然,我还有一件秘密武器:康纳。可见鬼的,他究竟跑哪儿去了?

烂牙走上前来。感谢上帝,他实在是不擅长隐藏自己的企图,因此,我才能一扭身躲开他顶向我腹股沟的膝盖,恰好足够避免造成严重的伤害,但又能让他自以为伤到了我,我假装痛得喊了一声,然后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我决定暂时留在地上,让自己看上去头昏脑涨,不过我实际的感觉并没有这么严重,同时我也在拖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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