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美国佬的探子,”其中一个人说。他倚着枪,弯腰看着我。
“不。他不是,”头一个人说,他也弯腰看着我,同时我用双手和膝盖把自己撑了起来。“他可是个特殊人物。对不对……海瑟姆?丘奇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那个领头的人说。
“那你应该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我说。
“你根本没资格威胁我,”烂牙咆哮道。
“暂时而已,”我冷静地说。
“真的吗?”烂牙说。“不如我们来证明一下怎么样?你嘴里以前有没有啃过步枪托?”
“没有,不过看来你应该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
“你说什么?你觉得很好笑是吗?”
我把目光上移——移到他们身后的树枝上,我看见康纳就蹲在那里,袖剑已经弹出,他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他肯定是个爬树高手,当然,想必这是他母亲教他的。她也指导过我攀爬的精妙之处。没有人能像她那样穿越森林。
我抬头看着烂牙,心里知道他已经命不久矣。这让我感觉不那么痛了,因为他一脚踢中了我的下巴,我被人举起来向后扔飞了出去,落在一堆小灌木丛里。
或许现在就是个好机会,康纳,我心里想道。由于疼痛,我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但我已经得到了补偿,因为我看见康纳从树枝上跳了下来,他戴着袖剑的手向前刺出,随后明亮的钢刃带着血痕从第一个倒霉的卫兵嘴里刺了出来。等我站起身来的时候,另外两个人也已经死了。
“纽约,”康纳说。
“纽约怎么了?”
“在纽约能找到本杰明。”
“那么纽约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1778年1月26日
一
从我上次来纽约之后,这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退一步讲:它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了。1776年9月的这场大火始于斗鸡酒馆,它烧毁了超过五百座民宅,全城大约四分之一都被焚毁,无法居住。结果英国人对全城实施了戒严。民宅被查封,转交给英军军官居住;教堂被改造成监狱、兵营或者医院;不知怎的,仿佛整座城市的精神也变得暗淡起来。现在联合王国的旗帜无精打采地悬挂在橙砖建筑屋顶的旗杆上,而在以前,这座城市四处洋溢着活力与喧嚣——在伞蓬下、在门廊下、在窗棂后满是生机——而现在,同样的伞蓬已经满是污垢,破烂不堪,窗户也被烟尘熏得漆黑。生活还在继续,但市民们却几乎不再从街道上抬起双眼。现在,他们都垂下了肩膀,举止消沉。
在这样的氛围下,寻找本杰明的下落并不难。结果我们发现他在海滨一座废弃的啤酒厂里。
“日出的时候我们应该就已经把这事了结了,”我相当草率地预测道。
“很好,”康纳答道。“我想尽快把那些物资送回去。”
“当然。我可不想阻止你继续追求你那注定失败的事业。那么走吧,跟着我。”
我们向屋顶爬去,片刻之后,我们已经在眺望纽约的天际线了,眼前的景象立刻让我惊叹起来,我不禁叹息于纽约被战争所撕裂和摧残的荣光。
“跟我说说,”过了一会儿,康纳开口说道:“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你本可以杀了我——为什么你没有下手?”
我本可以让你死在绞刑架上,我想道。本来我也可以让托马斯在布赖德韦尔监狱就杀了你。又是什么让我放着这两次机会都没有下手?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是我老了吗?是我变得多愁善感了吗?也许我是在留恋那种我从未真正享有过的人生。
然而,这其中并没有哪一种想法是我特别愿意同康纳分享的,最后,我停顿了片刻,像这样打发了他的问题:“好奇而已。还有别的问题吗?”
“圣殿骑士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秩序,”我说。“决心。方向。仅此而已。是你们这些人,故意拿着那些关于自由的废话来混淆我们。以前,刺客宣称的是一个更为合理的目标——那就是和平。”
“自由即是和平,”他坚持道。
“不。自由是通往混乱的邀请函。就看你的朋友们发起的这场小小的革命吧。我曾经站在大陆会议面前,听着他们又是跺脚又是咆哮。全都打着自由的名义。可实际上那不过就是些噪音罢了。”
“这就是你更偏爱查尔斯·李的原因?”
“他远比那些自称可以代表这个国家的蠢货更了解这个未来的国家需要什么。”
“在我看来你这不过是酸葡萄心理,”他说,“人民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们选择了华盛顿。”
又来了。他能以这样一种毫不含糊的方式看待世界,我几乎都要嫉妒他了。他的世界似乎是一个没有疑问的世界。等他最终了解到关于华盛顿的真相,如果我的计划成功的话,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那么他的世界——不仅仅是他的世界,还有他的整个世界观——将会轰然倒塌。如果说我嫉妒此刻他心中世界的确然无疑,但我并不嫉妒他的幻想终将破灭的事实。
“人民什么都没有选择。”我叹道。“选择是由一群享受特权的懦夫做出的,这些人所追求的只是如何丰富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私下开了个会,做了一个对他们自己有利的决定。他们或许会用花言巧语去美化这个决定,但这并不会把它变成事实。唯一的区别,康纳——我与你帮助的那些人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不会装模作样。”
他看着我。不久之前,我才刚对自己说过,我的话对他不会有任何影响,然而此刻我仍然在尝试说服他。也许我错了——也许他确实能够理解我所说的话。
二
到了啤酒厂,情况变得明朗起来,显然我们需要给康纳换一身伪装的衣服,他的刺客袍子有点太引人注目了。获取伪装又给了他一次大展身手的机会,而我也再度吝惜于我的赞美。等我们都打扮妥当之后,便一起朝厂房大院走去,红砖围墙高高耸立在我们头顶,黑色的窗户无情地凝视着我们。透过大门,我能看见处理啤酒厂生意的运货马车和酒桶,还有许多走来走去的男人。本杰明已经用自己的雇佣兵换掉了大部分圣殿骑士的人:真是历史重演啊,我暗暗想道,心里又想起了爱德华·布雷多克。我只希望本杰明不会像布雷多克一样难杀。不知何故,我对此深表怀疑。现在我实在是不怎么相信自己敌人的水准。
现在我不管对什么都不太相信了。
“站住,陌生人!”一个守卫从阴影里走出来,搅动了围绕在我们脚踝边的雾气。“你们已经踏入私人地产。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轻轻举起帽檐,让他看清我的脸。“认知之父指引着我们,”我说,那个人似乎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警惕地看着康纳。“你,我认得。”他说,“但我不认得这个野蛮人。”
“他是我儿子,”我说。听见自己嘴里说出这种感伤的话来,我觉得有些……古怪。
与此同时,那个守卫正仔细打量着康纳,随后他斜着眼睛对我说:“你这是尝过‘森林水果’什么滋味了,是吧?”
我决定留着他这条命。暂时留着。所以我只是微微一笑。
“那你们可以走了,”他说,我们迈步穿过拱门,走进了史密斯公司啤酒厂的主厂区。我们迅速躲进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这里还有一系列通往仓库和办公场所的门。我立刻开始动手撬我们遇到的第一扇门上的锁,同时康纳负责望风,他一边望风一边和我聊了起来。
“察觉到我的存在肯定让你觉得很奇怪。”他说。
“实际上我很好奇,我想知道你母亲是怎么说我的。”我一边撬锁,一边答道。“我常常想知道,如果我和她能一直在一起的话,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我本能地随口问道,“顺便,她现在怎么样?”
“她去世了,”他说,“被人害死的。”
被华盛顿害死的,我心里想道,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答道:“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遗憾。”
“真的?这可是你的手下干的。”
现在我已经撬开了门,但我并没有走进去,而是又把它关上了,我转身面对着康纳。“什么?”
“他们来找长老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可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们很危险,所以我什么也没告诉他们。为了这个,查尔斯·李把我打昏了。”
所以我猜对了。查尔斯确实把他的圣殿戒指印在了康纳身上,还把它印在了他心里。
尽管他继续说的时候,我装出了一副震惊的样子,此刻面露惊骇之色对我来说并不难,“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的村子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那时候你的人已经不见了,连同我母亲幸存下来的任何一点希望也一起没有了。”
现在——现在就是一个可以尝试说服他相信真相的机会。
“这不可能。”我说,“我从没下过这种命令。事实上恰恰相反——我告诉他们放弃寻找先行者的遗迹。我们正准备把精力集中在更为实际的追求上……”
康纳看上去半信半疑,但他只是耸了耸肩。“已经不重要了。都过去这么久了。”
哦,可这真的,这真的很重要。
“可是你从小到大一直都相信这桩暴行是我——是你亲生父亲——的责任。我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也许不是。我又怎么知道呢?”
三
我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仓库,堆积如山的酒桶码得密不透光,不远处站着一个背对着我们的人,他在手中的账本上写着字,笔尖下发出轻柔的刮擦声,这也是周围唯一的声音。当然,我立刻就认出了他,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向他大声喊道。
“本杰明·丘奇,”我大声宣布,“你被指控背叛圣殿骑士团,你为了追求个人利益,抛弃了我们的原则。鉴于你所犯下的罪行,我特此宣判你死刑。”
本杰明转过身来。不料他并不是本杰明。这是个替身——他突然大喊道:“就是现在,动手!”与此同时,从各种藏身处冲出来的人挤满了整个房间,他们向我们举起了手枪和刀剑。
“你们来得太迟了,”那个替身自鸣得意地说,“丘奇跟货物早就离开了。恐怕你们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我们站在一起,而这些人聚拢在我们面前,感谢上帝,感谢阿基里斯和他的训练,因为此刻我们心里想到一起去了。我们想的是:当面临强敌时,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我们想的是:转守为攻。
所以我们就这么做了。我们发动了进攻。我们迅速地互相扫了一眼,然后各自放出了袖剑,我们向前一跃而起,把袖剑刺进了各自身边最近的那名守卫,仓库的砖墙之间回荡起他们的惨叫声。我飞起一脚,踹得其中一个枪手向后栽倒,脑袋狠狠砸中了一个板条箱,随后我跳到他身上,双膝压住他的胸口,袖剑直插入面门,刺进了他的大脑。
我一扭身,正好看到康纳身子一旋,他放低身形,同时戴着袖剑的手画了个圈,把两个不走运的守卫开膛破肚,两人双双栽倒,伸手紧紧捂住了他们破裂的腹部,都还没察觉到死亡已经无法避免。只听一声滑膛枪发出的爆响,我听着空气的低吟,知道子弹并没有打中我,但还是让那个狙击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有两个人向我冲了过来,他们的攻击轻率狂暴,毫无章法,我把他们都放倒的时候,心里不禁谢天谢地,还好本杰明用的都是些佣兵,而不是圣殿骑士的人,他们可不会这么快就被击败。
事实上,这场战斗既短暂又血腥,到最后只剩下替身一个人,康纳阴沉地站在他面前,他像个吓坏的孩子一样,在砖砌地板上颤抖起来,现在地板上到处都是滑腻的鲜血。
我了结了一个垂死的人,然后大步走了过去,只听见康纳质问道:“丘奇在哪儿?”
“我会告诉你的,”替身哀求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只求你答应饶我一命。”
康纳看了看我,也不管我们有没有达成一致,就拉着替身站了起来。替身紧张地来回看着我们俩,继续说道:“他昨天就出发去马提尼克了。乘的是一艘叫‘迎宾号’的单桅商船。半条船里装的都是他从爱国者手里偷来的物资。我就知道这些。我发誓。”
我站在他身后,把袖剑刺进了他的脊髓,他迷茫而惊诧地瞪着沾满血污的袖剑尖,它已经从他的胸口刺了出来。
“你答应过……”他说。
“他信守了他的诺言。”我冷酷地说,眼睛看着康纳,几乎是在激将他来顶撞我。“我们走,”我补充道,就在这时,随着一阵靴子踩踏木板的噔噔声,三个步枪手冲进了我们上方的平台,他们把步枪托抵在肩上开了火。但却不是在朝我们开火,而是在向我们旁边的酒桶射击,等我意识到那里面填满了火药已经迟了。
第一个火药桶爆炸时,我只来得及拉着康纳躲到几只啤酒桶后面,接着,在最先爆炸的桶周围的火药桶也相继爆开,每只火药桶爆炸时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得似乎能扭曲空气,停滞时间——爆炸激烈无比,当我睁开眼睛、从耳边挪开双手时,我发现自己几乎在诧异仓库竟然还好好的耸立着没被炸塌。这里的每一个人要么是自己扑倒在地,要么就是被爆炸的力量扔到了地上。可那几个守卫又自己站了起来,他们伸手摸向自己的滑膛枪,虽然耳朵依然震得发聋,却一边互相喊着话,一边眯着眼睛透过尘埃寻找我们。火焰舔舐着酒桶,板条箱也着了火。不远处,一个守卫跑到了仓库地板上,他的衣服和头发都着了火,随着他的面孔在火焰中融化,他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随后他双膝跪地,脸朝下贴在石头地面上死去了。贪婪的火焰瞬间点燃了附近的板条箱填料。我们周围变成了一片地狱。
滑膛枪子弹开始在我们周围呼啸而过。在前往通向台架的楼梯途中,我们砍倒了两个剑手,随后又从一支四人步枪手小队中辟出了一条路。火势蔓延得很快——现在就连守卫们也开始逃命了——于是我们跑上了下一层,不断的往上爬,直到最后我们抵达了啤酒厂仓库的阁楼。
袭击者还追在我们身后,但火焰还没烧上来。朝窗外望去,我们能看见下方的水面,我开始四处寻找出口。康纳一把抓住我,拉着我转向窗口冲去,我甚至还没找到机会抗议,我们两人就已经撞穿玻璃,落入了水中。
1778年3月7日
一
我绝不可能放本杰明跑掉。尤其是当我不得不在天鹰号上忍受了将近一个月,跟康纳的朋友以及船长罗伯特·福克纳困在一起之后,我们追逐着本杰明的纵帆船,他的船总是刚刚好躲在我们鞭长所及之外,我们躲避着大炮的攻击,不时瞥见他出现在那艘船的甲板上,却只能瞧着干瞪眼,他那张嘲讽的脸……我绝不可能放他跑掉。特别是当我们接近墨西哥湾附近水域的时候,天鹰号终于追上了他的纵帆船。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从康纳手中抢过船舵,我狠狠地把它扭向右舷,天鹰号倾斜着加速冲向那艘纵帆船。没有人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本杰明的船员们没想到。天鹰号上的水手们也没想到,康纳或者罗伯特更没想到——只有我:而直到我动手做完之前,其实我也并不确定我清楚事情会变成这样,所有没抓牢东西的船员都被猛地抛到一边,天鹰号的船首倾斜着,嘎吱作响的咬进了纵帆船的左舷,船体崩裂破碎。也许是我太鲁莽了。也许我欠康纳——当然还有福克纳——一声道歉,因为我弄伤了他们的船。
但我真的不能放他跑掉。
二
一时间,所有人都震惊地陷入了沉默之中,只剩下船体碎片拍打周围海面的声音,还有破旧残缺的木材发出的呻吟和破碎声。船帆在我们头顶上方随着微风摆动,但两艘船都没有移动,仿佛它们都被撞击带来惊愕压得动弹不得。
接着,突然之间,就在双方船员都回过神来的时候,响起了一声大喊。我抢在康纳之前,已经冲上了天鹰号的船首,向本杰明纵帆船的甲板上荡去,我伸出袖剑落在木板上,出剑杀死了第一个举起武器向我冲来的船员,我用袖剑刺穿了他,接着把他痛苦扭动的身体甩下了船。
我认准了舱口的位置,向它冲了过去,之后我拉出一个想要逃跑的水手,把袖剑戳进他的胸口,然后走下台阶,我最后看了一眼我所造成的破坏,两艘大船连成一体,缓缓向大洋之中漂去,接着我砰地关上了身后的舱口。
我头顶上传来甲板上隆隆的脚步声,沉闷的尖叫声、战斗中响起的枪声,还有人体摔倒在木板上的重击声。而在甲板下方,却是一片诡异、潮湿、几乎有些瘆人的寂静。但从船里更深处传出了滴水声和液体泼溅的声音,我意识到这艘纵帆船正在进水。船体突然侧倾,我抓住一根木头支柱,不知在船里什么地方,滴水声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流水声。我很想知道,这艘船还能漂多久?
与此同时,我还看到了康纳很快也会发现的事实: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寻找的物资根本不存在——或者至少不在这艘船上。
正当我消化这个消息的时候,耳中突然听见有什么动静,我一转身,看见本杰明·丘奇双手持着一支手枪对着我,他眯着眼正在瞄准。
“你好,海瑟姆,”他咆哮道,同时扣动了扳机。
他很厉害。这我知道。这就是为何他立即就扣动了扳机,他是为了在自己还能趁我意想不到的时候放到我;这也是为什么他并没有直接瞄准我,而是稍稍偏向我的右侧,因为我是个走右路进攻的斗士,会很自然地跳向我最有优势的一侧。
但当然这些我都知道,因为他是我亲自训练的。所以当我一跃而起的时候,他的子弹打进了船体,因为我没有向右,而是向左扑了过去,我身子一滚,然后站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拔剑,我已经扑到了他身前。我一把抓住他的衬衫,夺下他的枪,把它扔到一边。
“我们曾经有个梦想,本杰明,”我对着他的脸大吼道,“一个你企图破坏的梦想。因此,我堕落的朋友,你要付出代价。”
我提膝顶他的下身。等他疼得弯下腰痛苦喘息的时候,我又朝他的腹部揍了一拳,紧接着又是一拳打在他下颌上,这一拳打出两颗带血的牙齿,沿着甲板崩了出去。
我松手任他摔倒在已经浸了水的木板上,他的脸溅出水花,浸在不断涌入的海水里。船只再次倾斜,但此刻我根本全不在乎。等本杰明试图用手和膝盖撑着爬起来的时候,我一靴子猛踹了过去,踢得他喘不过气来。接着我抓起一段绳索,伸手把他拽了起来,我把本杰明朝一个木桶猛推过去,然后把绳子绕在他身上,迅速把他绑好。他脑袋向前耷拉着,几行血流、唾液和鼻涕慢慢流淌到下方的木板上。我后退一步,揪住他的头发,然后盯着他的眼睛,我一拳打在他脸上,听见他鼻骨破碎的声音,然后我又向后退去,伸手甩掉指节上的血渍。
“够了!”康纳在我身后大喊道,我转身看见他瞪着我,然后他看着本杰明,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们来这儿是有原因的……”他说。
我摇摇头。“看来我们的原因并不相同。”
但康纳从我身边挤了过去,他涉水而过,现在海水已经有脚踝深了,他走向本杰明,后者注视着他,青肿充血的眼睛里带着蔑视。
“你偷走的物资在哪儿?”康纳质问道。
本杰明啐了一口。“见鬼去吧。”然后,他令人难以置信的开始唱“不列颠万岁”。
我上前一步。“闭嘴,丘奇。”
但这没能阻止他。他还在继续唱。
“康纳,”我说,“从他那儿搞到你需要的东西,我们把这事做个了断吧。”
最后康纳走上前去,他弹出袖剑,把它架在本杰明的脖子上。
“我再问你一次,”康纳说,“你的货物在哪儿?”
本杰明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我还以为他的下一步行动会是出言侮辱,或者朝康纳啐唾沫,但相反他开始交代了。“在那边的岛上,等着装运。但是你无权拿走它。它不属于你。”
“是的,它不属于我,”康纳说。“这些物资属于那些相信有些事情比他们自己更重要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战斗,他们死去,都是为了有一天他们能够自由地生活,摆脱像你这种人的暴政。”
本杰明苦笑起来。“同样这些男女,他们战斗时用的枪械,不是用不列颠的钢铁铸造的吗?他们包扎伤口用的绷带,不也是不列颠的双手制造的吗?他们还真是省事啊,我们做了工作。他们来收割成果。”
“你在编造谎言开脱你的罪行。说得好像你是无辜的人,他们才是窃贼,”康纳争辩道。
“这都是观念不同的问题。人生中根本没有哪条道路是正确、公平,又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你当真觉得王室就毫无理由吗?他们就没有权利感觉自己遭受了背叛?你应该更懂些事理,你一心想要对抗圣殿骑士——而他们自己就是像这样看待他们的事业的。下次,你再坚持只有你的事业才合乎大善大义的时候,好好想想这些吧。你的敌人不会苟同——而且他们也并非没有道理。”
“这或许是你的肺腑之言,”康纳低语道,“可这并不代表它就是对的。”
他了结了本杰明的性命。
“你做得很好,”本杰明的下巴低垂到胸口,他的血洒在不断上升的海水中,这时我说道。“他的死对你我来说都是好事。来吧。我猜你需要我帮忙从那座岛上取回所有的东西……”
1778年6月16日
一
自从我上次见到他,已经过了几个月了,但我不能否认我经常想到他。每逢我想起他的时候,我总会想,我们之间还存在什么希望吗?我,一个圣殿骑士——一个在背叛的磨炼中成长起来的圣殿骑士,但仍然是个圣殿骑士——而他是个刺客,由圣殿骑士的杀戮所创造的刺客。
曾经,多年之前,我曾梦想过有朝一日能让圣殿骑士与刺客联合起来,但那时的我是个更年轻、也更理想主义的人。那时候世界还没向我展露它真实的面貌。而这个世界的真面目却是不可原谅、残酷无情、野蛮而原始的。梦想根本无处容身。
然而,他又来找我了,尽管他什么也没说——至少目前还没有——我不禁想知道,在他眼中是否也潜藏着我曾有过的理想主义,是这种想法将他再一次带到了我在纽约的门前,也许是为了寻求答案,又或是想要解决某些困扰着他的疑问。
也许我错了。也许他那年轻的灵魂里终究存在着几分犹疑不定。
纽约依旧在英军的控制之中,成批的红衣军在街道上游走。几年过去了,依然无人来为当年那场大火负责,而火灾已经让整座城市陷入了肮脏污秽、沾满烟尘的萧条之中。部分城区依然无法居住。戒严仍在继续,红衣军的统治十分严厉,人民也比以往更加愤恨不平。作为一个局外人,我仔细观察了这两群人,饱受压迫的市民会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看着那些残酷又无法无天的士兵。我也用敌视的目光看待他们。并且,我也在尽职的继续着我的事业。我在努力尝试,帮助赢得这场战争,结束占领,寻找和平。
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康纳的时候,我正在盘问我的一个线人,这个可怜的人名叫特维奇——他总是抽动着鼻子。我一边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停下,一边继续听特维奇说完,心里有些疑惑他想要做什么。他来找我——这个他相信下令杀死了他母亲的人——到底会有什么事情?
“如果我们要结束这一切,我们就需要知道亲英分子正在计划什么,”我对我的手下说道。康纳在旁边闲逛,偷听我们谈话——但这无关紧要。
“我已经试过了,”特维奇答道,他长大鼻孔,朝康纳瞥了一眼,“但现在士兵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只听说要等待上面的命令。”
“那就继续往下查。等你挖到有价值的消息再来找我。”
特维奇点点头,赶紧溜走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面对康纳。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互相看着对方,我上下打量着他,不知怎的,他的刺客袍穿在年轻的印第安男孩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乌黑的长发,那双敏锐的眼睛——齐欧的眼睛——之后隐藏着什么呢?我很想知道。
我们头顶上方,一群鸟儿站在建筑壁架上大声聒噪。在附近,一队巡逻的红衣军懒洋洋地靠着一辆马车,一边欣赏路过的洗衣妇女,一边提出各种猥琐的意见,还用威胁性的手势回应任何不满的眼神和嘘声。
“我们就快要打赢了,”我告诉康纳,一边抓起他的胳膊,领着他沿街道向远处走去,远离那些红衣军。“再来几次恰到好处的进攻,我们就能结束这场内战,摆脱王室了。”
他的嘴角几乎露出了微笑,这表明他心里相当满意。“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什么都干不了——因为我们对敌人完全一无所知。”
“我还以为圣殿骑士的耳目无所不在呢,”他说,他话里带着一点冷幽默的意味。就像他母亲。
“我们以前是这样。直到你开始把他们一个个都干掉了。”
他笑了。“你的线人说那是上面的命令。这正好告诉了我们需要做什么:追捕其他亲英派指挥官。”
“士兵服从列兵的命令,”我说。“列兵听从指挥官的命令,这就意味着……我们要顺着指挥链往上查。”
我抬起头来。不远处,那些红衣军还在继续调戏妇女,给他们的制服、旗帜和乔治王丢脸。猎兵是连接军队高层与基层士兵的中间环节,他们本该要约束红衣军,阻止他们激怒已经怀有敌意的民众,但他们却很少抛头露面,只有在街上出了大麻烦的时候才会出现。像是如果有人,比如说,杀了一个红衫兵。或者两个的时候。
我从衣袍里抽出手枪,指向街道对面。我从眼角里看到康纳诧异地张大了嘴巴,同时我瞄准了马车附近那群无法无天的红衣军,我选了一个士兵,直到现在他还在对一位妇女发表下流的污言秽语,那女人走过路边,衣裙刷刷作响,她低着头,软帽下面满脸通红。接着我扣动了扳机。
白日里炸开一声枪响,那个红衫兵蹒跚着后退,他双眼之间开了个一便士硬币大小的洞,已经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他的滑膛枪滑落在地,他则重重地向后倒进了马车里,躺着不动了。
一时间,其他的红衫兵都惊得动弹不得,他们摇晃着脑袋,左右张望,试图找到枪声的源头,同时从肩头拔出步枪。
我开始向街对面走去。
“你在做什么?”康纳在我身后喊道。
“杀的够多,猎兵就会出现,”我告诉他,“他们会带我们直接找到那些主事的人,”——这时一个红衫兵转身举起刺刀向我捅了过来,我用袖剑划过他前胸,袖剑割开了他十字交叉的白色皮带、他的制服上衣和他的腹部。我立刻痛揍起下一个士兵,这时另一个士兵试图后退,他准备找出空间来举起武器开火,他直接退到了康纳身边,下一刻就倒在了他剑下。
战斗已经结束了,原本忙碌的街道突然空无一人。与此同时,我听见警铃大作,我眨了眨眼睛。“猎兵们出动了,就跟我说的一样。”
现在的问题是要抓住一个猎兵,我很高兴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康纳,而他也没有让我失望。不到一个钟头,我们就拿到了一封信,同时成群结队的猎兵和红衫兵在大街小巷里边跑边喊,愤怒地搜捕着两名刺客——“是刺客,我跟你说。他们用的是哈萨辛的剑”——这两个人残忍地砍倒了他们的一支巡逻队,我们爬上了房顶,坐下来读那封信。
“这封信被加密了。”康纳说。
“不用担心,”我说。“我知道密码。毕竟,这是圣殿骑士的发明。”
我读完了信,然后解释道:“英军司令部已经乱成一团。豪氏兄弟已经辞职,康沃利斯和克林顿已经出城。剩下的领导层要在圣三一教堂的废墟召开一次会议。我们应该到那儿去。”
二
圣三一教堂在华尔街与百老汇的交叉路口。或者我该说,圣三一教堂剩下的部分在华尔街与百老汇的交叉路口。它在1776年9月的大火中损毁严重,实际上,大火造成的损坏已经严重到英军根本没费心去尝试把它改造成兵营,或是用来关押爱国者。相反,他们筑起了一圈围墙,在像现在这样的场合才会使用它——也就是我和康纳打算不请自来的指挥官会议。
华尔街与百老汇都很昏暗。负责点灯的灯夫不会到这里来,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灯可以点,至少是没有能正常工作的灯可以点。就像教堂周边一英里范围内的所有东西,它们都是黑漆漆的,覆盖着烟尘,连窗户也是碎的。而且,它们究竟又能照亮些什么呢?周围建筑上那些灰黑破碎的窗户吗?这些空荡荡的木石废墟只适合让流浪狗和害虫去住。
所有这些残垣断壁之上,耸立着圣三一教堂的尖顶,我们正朝着那里前进,为了占好位置,我们爬上了教堂残存的一面墙。当我们攀爬墙壁的时候,我意识到这座建筑让我想起了我在安妮女王广场上的家,它就像是我家被大火焚烧过后的样子,仿佛像是我家的废墟扩大了一般。当我们蹲伏在阴暗的壁龛里,等待红衣军抵达的时候,我又回想起了我和雷金纳德一起回家的那天,想起了我家的样子。就像这座教堂,它的屋顶已经被大火烧毁。就像这座教堂,它只剩下了一具空壳,只是它自身的一道残影。在我们头顶上方,群星在天空中闪烁,透过已经开口的屋顶,我注视着星空看了一会儿,直到一只手肘打在我身侧,从沉思中唤醒了我,康纳正指着下方,军官和红衫兵正沿着华尔街荒凉的废墟向教堂走来。随着他们渐渐靠近,我看见队伍领头的两个人拉着一辆推车,他们在焦黑又脆弱的树枝上挂起提灯,给道路照明。他们抵达教堂之后,我们把目光转向下方,同时他们也在下面挂起了更多的灯。他们在教堂断裂的柱子之间迅速移动,那里已经开始长出野草、苔藓和青草,大自然已经自行占据了这座废墟,他们在洗礼盘和诵经台上放下提灯,然后站到一边,因为会议代表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们是三名指挥官和一队士兵。
接下来,我们俩都竖起了耳朵仔细探听他们的谈话,可惜运气不佳,听不出什么内容。相反,我数了数卫兵的数量,十二个人,但我觉得这并不算太多。
“他们说的话都是在兜圈子,”我对康纳低语道,“我们光这样看着,什么也打听不到。”
“那你说该怎么办?”他答道。“难道我们直接下去问他们要答案?”
我看着他。咧嘴一笑。“没错,就是这样。”
紧接着我就开始向下爬,等我靠得足够近之后,我便跳了下去,这让后方的两个卫兵大吃一惊,他们死的时候嘴巴还是大张成“O”形。
“有埋伏!”当我挤进另外两个红衫兵之间时,传来了一声大喊。我听见康纳在上方咒骂的声音,同时他从藏身的位置跳了下来,加入我身边。
我是对的,卫兵的数量并不算太多。这些红衣军和以前一样,太过依赖滑膛枪和刺刀。这些东西在战场上或许很有用处,但在近身格斗时就毫无价值,而近身格斗却是我和康纳所擅长的。现在我们并肩作战,效果显著,几乎像是一对老搭档。没过多久,焚毁的教堂里那些覆盖着青苔的小雕像就沾上了红衣军的鲜血,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十二个卫兵都已死去,只剩下那三个惊惧万分的指挥官还活着,他们缩头缩脑,嘴里念动着祈祷,仿佛他们已经准备好接受死亡。
我又有了点别的想法——确切地讲,就是去一趟乔治堡。
三
曼哈顿的最南端就是乔治堡。它已经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从海上看,它会呈现出一道布满尖塔的巨大轮廓线,瞭望塔和长营房建筑似乎纵贯了整个海角,而在高耸的城垛内部,有一片占地广阔的训练场,周围环绕着高耸的集体宿舍和行政大楼,这里是圣殿骑士设立基地的绝佳地点。也是我们扣押三名亲英派指挥官的绝佳地点。
“英国人在计划什么?”我问第一个军官,我已经把他绑在了审讯室里的一把椅子上,这里位于北端建筑深处,室内不仅潮气重得无孔不入,而且如果你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老鼠刮擦咬噬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冷笑道。
“因为你不说我就会杀了你。”
他的双臂被绑住了,但他用下巴指了指这间审讯室。“要是我说了你才会杀我。”
我笑了。“多年以前,我遇到过一个叫卡特的人,他是个拷问的专家,制造痛苦的高手,他能让受刑人连续活上好几天都不死,但是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只需要……”我轻弹袖剑的机关,剑刃跳了出来,它在火把摇曳的光芒下闪着寒光。
他看着袖剑。“你答应我,如果我告诉你,你得让我死个痛快。”
“我保证。”
于是他说了,而我也信守了承诺。事情了结之后,我大步走到审讯室外面的走廊上,我没理会康纳好奇的目光,而是领走了第二个俘虏。回到审讯室以后,我把他绑在椅子上,看着他把目光落在第一个人的尸体上。
“你的朋友拒绝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我解释道,“因此我割开了他的喉咙。你准不准备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呢?”
他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气,“你听我说,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没办法告诉你——我根本就不知道。也许指挥官……”
“哦,你不是负责人吗?”我轻描淡写地说,弹出了袖剑。
“等一下……”我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脱口而出。“我知道一件事……”
我停下动作。“继续说……”
他告诉了我,等他说完以后,我向他道了谢,然后用袖剑划开了他的喉咙。他死的时候,我意识到我所感受到的,并不是一个人以大义的名义行使令人厌恶的手段时,心中燃烧的正义之火,而是一种无法逃避的厌倦。许多年前,父亲曾教导过我何为怜悯,何为仁慈。现在我却像宰杀牲口一样杀死了这些俘虏。我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
“里面怎么回事?”等我回到康纳看守最后一个俘虏的走廊时,他狐疑地问道。
“这个人就是指挥官。带他进来。”
片刻之后,通往审讯室的大门便在我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一时间,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只有鲜血滴落的声音。看见尸体被丢弃在房间的角落里,指挥官挣扎起来,但我一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强行推到了椅子上,现在椅子上满是滑腻的鲜血,我把他绑好,然后站在他面前,轻弹手指放出袖剑。室内响起了一声轻柔的划擦声。
军官的眼睛看了看袖剑,然后又看了看我。他在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却没法掩饰他下嘴唇的颤抖。
“英国人在计划什么?”我问他。
康纳的眼睛看着我。俘虏的眼睛也看着我。既然他保持沉默,我就稍稍把袖剑举高了一些,让它反射火把摇曳的光芒。再一次,他的目光盯在了袖剑上,然后,他崩溃了……
“从——从费城出兵。那座城市已经完了。纽约才是关键。他们要集结我们两倍的兵力——赶走叛军。”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出发?”我问道。
“两天后。”
“6月18日,”康纳在我身旁说。“我得去警告华盛顿。”
“你瞧?”我对指挥官说。“现在把话说出来并不是很难嘛,不是吗?”
“我全都告诉你了。现在放我走吧,”他说,但我依然没心情大发慈悲。我站在他身后,在康纳的注视下割开了他的喉咙。迎着那孩子惊恐的目光,我说:“另外两个人说的都和他一样。肯定是真的。”
康纳看着我的时候,眼中带着厌恶。“你杀了他……你把他们全都杀了。为什么?”
“他们会警告那些亲英分子,”我简洁地答道。
“你可以把他们关起来,等到战事结束。”
“离这儿不远就是瓦拉布特湾,”我说,“囚犯船皇家海军泽西号就停泊在那里,几千名爱国者战俘正在那艘破船上等死,他们死后要么是挖个浅坟埋在海滨,要么就会被直接扔进海里。英国人就是这样对待他们的俘虏的,康纳。”
他承认了我的观点,但还是反驳道:“这正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从他们的暴政下解脱出来。”
“啊,暴政。别忘了你们的领袖乔治·华盛顿是可以拯救囚犯船上那些人的,如果他愿意的话。但他不想用俘虏的英军士兵交换被俘的爱国者,于是大陆军战俘就被判在瓦拉布特湾的囚犯船上受罪。这就是你的英雄乔治·华盛顿干的好事。不管这场革命怎样结束,康纳,我可以保证,得利的一定是那些有钱有土地的人。至于奴隶、穷人、入伍的军人——他们还是会被丢在后面受苦。”
“乔治是不同的,”他说,但没错,现在他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疑虑。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真面目,康纳。真相自会浮现,你可以等那天到来的时候再做决定。到那个时候你再评判他是什么样的人吧。”
1778年6月17日
一
尽管我听说过很多关于福吉谷的事,但我却还没亲眼见过这个地方,而今天早晨,我已经站在了这里。
情况显然已经大为改观,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积雪已经消融,太阳也出来了。我们漫步而行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操普鲁士口音的人正在测试一队士兵的技战本领,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得太离谱的话,他应该是华盛顿的参谋长,大名鼎鼎的弗里德里希·冯·施托伊本男爵,对于把部队鞭策成形这方面,他已经贡献了自己的力量。而他也确实不辱使命。此前,这些人曾经士气低落、缺乏纪律,深受疾病和营养不良的困扰,而现在,营地里满是身体健康、营养充足的士兵,他们齐步行军时,步伐迅捷,坚定有力,同时身上的武器和水瓶发出充满活力的哒哒声响。随军人员在士兵中穿梭来去,他们搬运着一筐筐的补给和换洗衣物,又或是把热气腾腾的锅具和水壶架上火堆。就连那些在营地边缘追逐嬉戏的狗,似乎也带着焕然一新的生机与活力。这里,我意识到,是可以孕育出独立的——凭借着这种精神、合作与坚韧不拔就可以。
然而,当我和康纳在军营中阔步前进时,我猛然意识到,军营里精神面貌的改善,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刺客与圣殿骑士所付出的努力。我们保障了补给,避免了更多的物资遭到偷窃,而且我听说康纳还为保障冯·施托伊本的安全出了力。除了一开始领着他们陷入一团糟的困境,他们伟大的领袖华盛顿还干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