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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戈登·多尔蒂 当前章节:149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7:07

我点了点头。“那你们在哪儿碰面?你们都做些什么?你有盔甲吗?”

“以后,海瑟姆。以后我会告诉你更多的。”

“那么,父亲也是你们的成员吗?他也是骑士吗?”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训练我是为了让我成为骑士吗?”

“不,海瑟姆少爷,他并不是,而且据我所知,恐怕他训练你剑术只是为了……好吧,事实上你母亲还活着就证明你上的那些课是有价值的。我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建立在我的成员身份上的。我可以十分荣幸地说,他雇用我是因为我在财产管理方面的能力,而不是出于某些秘密的关系。不过,他知道我是个圣殿骑士。毕竟,圣殿骑士团有钱有势,有时候,这对我们的生意很有帮助。你父亲或许不是我们的成员,但他足够精明,看得出这些关系的价值:像是一句友好的话、传递一些有用的信息、”——他深呼了一口气——“而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安妮女王广场那场攻击的警告。当然,我告诉他了。我问过他为什么他会被人盯上,但他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也许,在这一点上他并不诚实。我们为此产生了冲突,海瑟姆。我和他大吵了一架,但现在我只希望当时我的态度能更坚定一些。”

“是我听到的那次争吵吗?”我问道。

他斜视着我。“所以你听到了,对吗?我希望你不是在偷听吧?”

他话里的语气让我万分庆幸自己并没有偷听他们谈话。“不,伯奇先生,我只是听见有吵架的声音,仅此而已。”

他紧紧地盯着我。为我说了实话感到满意之后,他面向正前方。“你父亲真是既顽固又难以捉摸,这两者只怕不分伯仲。”

“可他并没有忽视你的警告,先生。毕竟,他还雇了两个士兵。”

伯奇先生叹了口气。“你父亲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个威胁,本来他什么都不会做的。既然他不听我的,我只好采取措施,把消息告诉了你母亲。是在她的坚持下,他才雇了那些士兵。现在我真希望当时我能用我们组织里的人换掉那些士兵,我的人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倒。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努力寻找他的女儿,还有惩罚那些该为此负责的人。要做到这些我需要知道为什么——这次袭击的目的是什么?告诉我,海瑟姆少爷,对于他到伦敦定居之前的生活,你都知道什么?”

“我一无所知,先生,”我答道。

他干笑了一声。“好吧,看来我们俩都一样。事实上,不止是我们不知道。你母亲也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那珍妮呢,先生?”

“啊,同样神秘莫测的珍妮。她曾经有多美丽,就有多让人沮丧,她曾经有多可爱,就有多么难以捉摸。”

“‘曾经’,先生?”

“表述方式而已,海瑟姆少爷——至少我还全心全意地抱着希望。我仍然希望珍妮在那些歹徒手里能够平安,只有她还活着,对他们才有价值。”

“你认为他们绑架她是为了要赎金吗?”

“你父亲非常富有。你们家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财富才被人盯上的,而你父亲的死是他们计划外的。这当然有可能。现在我们有人正在调查这种可能性。同样,歹徒的任务也可能是刺杀你父亲,我们也有人在调查这种可能性——那么,就我看来,当然,因为我很了解他。如果说他有什么敌人的话:我的意思是,有能力筹划这样一场攻击的敌人,而不是什么心怀不满的佃户——可我想不出他有任何可能的敌人,我相信歹徒的目的可能是为了解决一段恩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段恩怨恐怕由来已久,有可能与他来伦敦之前的那段时间有关。珍妮是唯一了解他来伦敦之前那些事情的人,她可能知道答案,但无论她知道什么,她现在已经落在歹徒手里了。不管怎样,海瑟姆,我们都得找到她。”

他说“我们”这个词的方式有些特别。

“正如我所说,我们认为她被带去了欧洲的某个地方,所以我们将在欧洲对她展开搜索。而且是由‘我们’去搜索,我指的是你和我,海瑟姆。”

我吃了一惊。“先生?”我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没错。”他说,“你要和我一起去。”

“母亲需要我,先生。我不能把她丢在这里。”

伯奇先生再次看着我,眼神既不亲切也无怨恨。“海瑟姆。”他说,“这个决定恐怕由不得你。”

“只有我母亲才能决定,”我坚持说。

“嗯,确实如此。”

“你指的是什么意思,先生?”

他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袭击事件那天晚上之后,你和你母亲谈过话吗?”

“她实在是太伤心了,除了戴维小姐或者艾米丽,她谁都不肯见。她一直待在房间里,戴维小姐说,等她想见我的时候,会唤我过去的。”

“等你见到她的时候,你会发现她变了。”

“先生?”

“遇袭的那晚,特莎目睹了她丈夫的死,还看见她年幼的儿子杀了一个人。这些事情会对她造成严重的影响,海瑟姆,她可能不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那么她就更需要我了。”

“也许她需要的是疗养,海瑟姆——可能的话,在她身边,能让她想起那个可怕夜晚的东西越少越好。”

“我明白了,先生。”我说。

“如果这对你有所打击的话,那么我很抱歉,海瑟姆。”他皱着眉头,“当然,我也很可能猜错了,但自从你父亲死后,我一直在打理他的生意,我们已经同你母亲商议过了,所以我有机会能直接见到她,而我不认为我想错了。至少这次没有。”

葬礼之前不久,母亲召唤我去见她。

当贝蒂——她满脸通红地为她称之为“赖了会儿床”的事情向我道歉——告诉我的时候,我首先想的是母亲改变主意,不让我跟着伯奇先生去欧洲了,但我错了。我飞奔到她的房间,敲了敲门,恰好听见她喊我进去——现在她的声音是如此的虚弱又刺耳,全然不似以往,那时她的声音轻柔却又充满了威严。在房内,她坐在窗边,戴维小姐正忙着收拾窗帘:尽管现在是白天,但外面却几乎没什么亮光,然而,母亲却在面前挥了挥手,仿佛她是被一只鸟儿惹得心烦意乱,而非仅仅是几缕冬日灰暗的阳光。最后,戴维小姐的努力终于让母亲感到满意,她带着疲惫的微笑指示我坐在椅子上。

母亲非常缓慢地把头转向我,她看着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袭击事件对她造成了非常可怕的损害。仿佛她所有的生命力都已经被吸取一空:仿佛她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那股无论她是微笑或是生气时、又或者如父亲所说,当她表露心迹时总能绽放出的光彩。现在微笑慢慢从她唇边褪去,脸上的表情又变回空洞茫然、眉头紧锁的样子,仿佛她已然尽力,却已经不再有力气维持任何的掩饰。

“你知道我不会去参加葬礼吧,海瑟姆?”母亲面无表情地说。

“是的,母亲。”

“对不起。对不起,海瑟姆,真的对不起,可我真的不够坚强。”

——通常她从不叫我海瑟姆。她叫我“亲爱的”。

“我知道,母亲,”我说,心里知道她曾经——她曾经十分坚强。“你母亲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有勇气,海瑟姆,”父亲过去常这么说。

他们搬到伦敦之后不久就相识了,是她主动追求的他——“就像一只母狮在追捕她的猎物”,父亲曾经打趣说,“她的眼神既令人毛骨悚然,又让人敬畏。”这个特别的玩笑为父亲换来了母亲的一次敲打,这种玩笑会让你觉得也许其中多少有些真实的成分。

她不喜欢谈论她的家族。我只知道他们很“兴旺”。珍妮曾经暗示过一次,因为母亲和父亲的交往,他们已经和她断绝了关系。至于为什么,当然,我无从得知。有一次我缠着母亲问父亲来伦敦之前的生活,她却给了我一个神秘的微笑。我明白等他准备好的时候会告诉我的。坐在她的房间里,我意识到在我感受到的悲痛之中,至少有一部分,是我自知无论父亲打算在生日那天告诉我是什么,我都已经永远不可能听到所带来的痛苦。虽然这在我的悲痛中微乎其微,我应该说清楚——这与失去父亲的悲痛和看见母亲变成这样的痛苦相比,根本微不足道。她变得如此……憔悴。如此欠缺父亲所说的勇气。

也许这证明她的力量正是源自于他。也许她纯粹是无法承受那个可怕夜晚发生的屠杀。他们说士兵们身上会发生这种事。他们有了一颗“士兵的心”,再也不复当年。杀戮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他们。母亲的情况是这样吗?我很想知道。

“对不起,海瑟姆。”她补充说。

“没关系,母亲。”

“不,我的意思是——你要和伯奇先生一起去欧洲。”

“这里需要我,我要陪着你,照顾你。”

她轻盈地笑了一声:“妈妈的小战士,嗯?”然后用一种奇怪而敏锐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回想起了楼梯上发生的事。她亲眼看见我把剑插进了歹徒的眼窝里。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我感受到她凝视中朴实的情感,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有戴维小姐和艾米丽照顾,海瑟姆。等安妮女王广场的房子修好以后,我们就会搬回去,我会再多雇几个仆人。不,是我应该要照顾你,我已经指定让伯奇先生担任家族审计员,还有你的监护人,这样你就能得到妥善的照顾。你父亲也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她疑惑地看着窗帘,仿佛在回想为何它被人拉开了。“我相信伯奇先生会跟你谈立刻动身去欧洲的事。”

“他说过了,是的,但是——”

“很好。”她注视着我。再一次,她那副表情里蕴藏着某种让我觉得困惑的东西:我意识到,她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母亲了。或者说,我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儿子了?

“这样安排最好,海瑟姆。”

“但是,母亲……”

她看着我,接着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你会去的,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她坚决地说,她的目光又回到了窗帘上。我把眼睛转向戴维小姐,仿佛是想寻求帮助,但我什么也没有得到:作为回应,她给了我一个同情的微笑,她抬高眉毛,表情像是在说:“对不起,海瑟姆,我什么也做不了,她心意已决。”房间里安静下来,除了外面咯噔咯噔的马蹄声,什么声音都没有,而那个传来马蹄声的世界,却依旧无视着我的世界已经分崩离析的事实。

“你可以退下了,海瑟姆。”母亲挥了挥手说。

以前——我指的是在袭击事件之前——她从来没有“召唤”过我。也不曾让我“退下”。以前,如果不至少亲吻我的脸颊一次,她是绝对不会让我离开她身边的,而且她会告诉我她爱我,至少每天一次。

当我站起身来,我突然意识到,她完全没有提到那天晚上在楼梯上发生的事。她从未感谢过我拯救她的生命。我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心里不禁疑惑她是否希望事情的结果会有所不同。

伯奇先生陪我出席了父亲的葬礼,这是一场很小、也并不正式的仪式,地点就在我们之前为伊迪丝举办葬礼的同一座教堂,出席的人数也几乎完全一样:家属和佣人、老菲林先生、还有几位父亲公司里的职员,葬礼结束之后伯奇先生还跟他们谈过话。他还把其中的一位介绍给我认识,他叫辛普金先生,我猜他大概有三十多岁,他们告诉我,他会负责掌管我们家族的事务。他躬身微微行礼,我认出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混杂着尴尬与同情,两种情绪都在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表达方式。

“您在欧洲的时候,我会妥善处理好您母亲的事务。”他向我保证。

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自己真的要立刻这里了:我别无选择,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发言权。好吧,我猜我还是有一个选择的——我可以逃走。可逃跑似乎并不能算是一种选择。

我们乘马车回家。一行人成群结队进屋以后,我突然看到了贝蒂,她看着我,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看来关于我要走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我问她打算做什么,她却告诉我迪格维德先生已经为她找到了其他的工作。她看着我,眼睛里闪动着泪光,等她离开房间以后,我坐在书桌前,带着沉重的心情开始写日记。

1735年12月11日

我们明天早晨就要启程去欧洲。我发觉要做的准备工作少得可怜。那场大火仿佛完全切断了我与过往生活的所有联系。我所剩无几的物品只够装满两口箱子,而且今天早上就要把它们送走。今天我要写几封信,还要去见伯奇先生,告诉他昨天晚上我上床以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听见轻柔的敲门声的时候,我几乎就要睡着了,于是我坐起身来说:“请进。”同时满心期待来的是贝蒂。

可惜并不是她。我看见一个女孩的身影,她快速走进房间,关上了身后的门。她举起一支蜡烛,让我看清了她的脸,还有她竖在唇边的手指。是艾米丽,金发的艾米丽,那个侍女。

“海瑟姆少爷,”她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这件事一直让我心里不安,少爷。”

“当然。”我说,一边暗自希望我的声音不会泄露真相,因为此刻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的年轻又脆弱。

“我认识巴雷特家的女佣,”她连忙说,“她叫维奥莱特,那天晚上从他们家出来的那些人中就有她。她当时离他们劫持您姐姐的那辆马车非常近,少爷。他们推搡珍妮小姐经过她身边和那辆马车的时候,珍妮小姐吸引了维奥莱特的注意,然后快速地对她说了些什么,维奥莱特后来告诉了我。”

“她说了什么?”我说。

“她说得很快,少爷,而且当时周围也很吵,她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就被他们塞进了马车,不过维奥莱特觉得她听见了‘叛徒’这个词。第二天,有个男人去找了维奥莱特,一个有西南诸郡口音的男人,她是这么说的,那人想知道她听到了什么,但维奥莱特说她什么也没听见,即使那个先生威胁她,她也没说。他还从皮带里抽出一把狰狞的刀子给她看。少爷,但就算这样,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她却告诉了你?”

“维奥莱特是我的姐妹,少爷。她很担心我。”

“你告诉其他人了吗?”

“没有,少爷。”

“明天早上我会告诉伯奇先生,”我说。

“可是,少爷……”

“怎么了?”

“如果那个叛徒就是伯奇先生呢?”

我短暂一笑,摇了摇头。“不可能。他救了我的命。他就在现场,反抗那些……”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不过,当时有个人并不在场。”

当然,今天早上一有机会我就把此事告诉了伯奇先生,他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

一个小时后,另一个人被领进了书房里。他和我父亲年纪相仿,脸上轮廓分明,带着疤痕,那双冷淡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活像是某些海洋生物的眼睛。他比伯奇先生个子高,身材也更魁梧,而且似乎能用自己的气势将整个房间都填满。那是一种黑暗的气势。他看着我。他在蔑视着我。他出于不屑,皱起鼻子蔑视着我。

“这位是布雷多克先生,”伯奇先生说,与此同时我被这位新来者的眼神瞪得僵立当场,动弹不得。“他也是一位圣殿骑士。他深得我的信任,海瑟姆。”他清了清喉咙,提高嗓门说道:“而且,我知道他有时候心口不一。”

布雷多克先生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咄咄逼人地瞪了他一眼。

“好了,爱德华,”伯奇责备道,“海瑟姆,布雷多克先生会负责寻找那个叛徒。”

“谢谢你,先生。”我说。

布雷多克先生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对伯奇先生说:“这个迪格维德,”他说,“或许你可以带我去看看他住的地方。”

我动身跟着他们,布雷多克先生蹬着伯奇先生,后者几乎令人察觉不到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着我,他微笑着,眼睛里带着请求我能再忍耐一下的神色。

“海瑟姆,”他说,“也许你该去做点别的事情。或许你可以做一下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于是我迫不得已回到我的房间,检查我已经装好的箱子,然后找出我的日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记上去。不久前,伯奇先生带着消息来看我:迪格维德已经逃走了,他面色沉重地告诉我。不过他们会找到他的,他向我保证,圣殿骑士总能抓住他们要抓的人,与此同时,其他的安排都不变。我们还是要启程去欧洲。

我突然意识到,这将是我在伦敦家里的最后记录。在我的新生活开始之前,这就是我旧生活的最后几句话了。

第二部 1747,十二年后

1747年6月10日

我今天暗中跟踪了那个叛徒。他头戴一顶羽毛帽,蹬着鲜艳的襻扣和吊袜带,阔步穿行于一间间商铺中,整个人在西班牙白亮的太阳底下熠熠发光。他与其中一些摊贩嬉笑打趣,和另一些则针锋相对。举止不似友人,倒也不像个暴君。说实在我对他的印象——虽然只建立在远观之上——是此人相当公正,甚至可以算仁慈。但也没错,他并未辜负这些人。他背叛的是骑士团,背叛的是我们。

巡视过程中,卫兵们寸步不离左右,看得出来都是些恪尽职守的部下。他们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梭巡着市场,这会儿有商贩热络地拍拍他的背,从铺位上拿起一块面包硬塞给他,他向两名卫兵里高些的那个挥了挥手,后者伸出左手收下礼物,始终没有用到持剑的手。真不错。圣殿骑士团培养出来的,真正的精英。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男孩从人群中蹿出来,我立刻把视线转向守卫们,并注意到他们身体紧绷、当即判断起险情,接下来……

松了口气?

笑自己一惊一乍?

不,两人继续绷得紧紧的,保持着戒备。因为他们不是傻子,明白男孩可能是障眼法。

他们很出色。我不知道他们的雇主,那个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的男人,有没有用他的教唆腐蚀这两人。希望没有,因为我已决定放过他们一命。表面看来,饶他们不死只是我不想多事、我其实担心和两名不弱的对手正面交锋会落下乘,但这种表象是错误的。他们或许很警觉,应该深谙致死之道,也无疑将使出精湛的剑术。

反过来,我也很警觉,也深谙致死之道,掌握了精湛的剑术。我对杀人有一种天生禀赋。然而,不同于神学、哲学、古典学和我所掌握的多门语言——特别是西班牙语,流利到在阿尔特亚这一带我可以冒充西班牙人蒙混过关,哪怕只够扮一个惜言如金的当地人——杀戮技巧再高明,我却不以此为乐。我只是擅长,而已。

如果我的目标是迪格维德,那或许——或许我内心会为了亲手结果他而稍微欣快一下,但这次不是。

离开伦敦的头五年里,我与雷金纳德足迹遍布欧洲,跟着迁徙的商队从一个国家赶往另一个,身边同行的雇工和骑士同伴们轮换着,在我们的生命里来来往往,唯独我和他是固定成员。有时我们获得信报说珍妮可能在一伙土耳其奴贩子手上,便赶去追查起其行踪;间或传来迪格维德的消息,这时就得布雷多克出面,他常马不停蹄去几个月,但总是两手空空地回来。

雷金纳德是我的导师,教育方面他和父亲不无相似。首先,他有睥睨一切书面知识的倾向,不断斩钉截铁地表示,比起积灰的旧教科书上能找到的东西,世上还有一种更高深、更先进的学问,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圣殿的教诲;其次,他坚持要我独立思考。

他们的不同在于父亲会让我自己拿主意。而我逐渐了解到,在雷金纳德眼中,世间的规则更绝对化。有时我觉得,在父亲那里只要有过思考似乎就够了。思考本身自成一套法则,至于我得出什么结论,居然还不比中间过程重要。回头翻阅过去的日记甚至让我发现,在父亲那里,事实、以及整个“真相”的概念,感觉上都有一种时时流变、改换无常的特性。

但雷金纳德不接受这种模棱两可,假如我表达不同看法,他会微笑着说在我的话里听出了我父亲的味道。他会告诉我,父亲多么伟大、很多方面又富于才智,还是他认识的人里数一数二的剑客,只是父亲对于学识的观点,并没有达到他本可达到的精深程度。

如果我承认随着时间推移,自己渐渐偏向雷金纳德那种更一板一眼的圣殿作风,我会为此羞愧吗?虽然他总是脾气和善,机灵地说笑,可他缺少父亲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欢快、乃至调皮。举例来说,他永远衣冠严整,计较守时到病态的程度;坚决要求任何情况下事物都要井井有条。就算这样,随着岁月流逝,我几乎不可自抑地越来越为雷金纳德所感染,在他身上,不管外表还是内在,都有种固执的东西,一种确切自信的姿态。

有一天我意识到为什么了。吸引我的是不再有疑虑——与之一起消散的,还有慌乱、举棋不定、缺乏把握等情绪。这种感觉——雷金纳德灌输给我的“可知可控”感——成为我从孩童过渡到成人的指引。我从没忘记父亲的教诲;正相反,他会因为我质疑他的思想而感到骄傲的。正是这么做,我才吸纳了新的思想。

我们始终没找到珍妮。许多年过去,有关她的记忆柔化了很多。回头看自己的日记,年幼的我对她漠不关心到极点,这令我多少感到愧疚,毕竟已经成年,看事情的眼光也发生了改变。倒不是我年少时同她的龃龉妨碍了寻找的脚步,当然没有。这件事情上,伯奇先生一人的热情足以支撑我们两人的份。只是这样还不够。从身在伦敦的辛普金先生处,我俩获得了可观的资金,但这笔钱也并非取之不竭。我们选择法国特鲁瓦附近、香槟省荒原不起眼的一隅建起了庄园,作为我们的基地。伯奇先生在那里继续指导我的学徒生涯,担保我加入高级团员,三年前,我终于羽翼丰满,在骑士团中有了独当一面的资格。

有时一连数周过去,都不再有人提及珍妮或迪格维德,这个间隔慢慢扩大到数月。我们介入到其他圣殿事务中。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仿佛将整个欧洲撕咬着吞进它的血盆大口,圣殿利益需要我们维护。我的“天分”,即杀戮手段日渐展露,雷金纳德迅速洞见到它的好处。第一个被断送的——当然了,不是我手上的第一条人命,更应该说是第一个被我暗杀的对象——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利物浦商人。第二个是位奥地利亲王。

两年前,解决完那个商人后,我回到伦敦,只见安妮女王广场的建筑修缮还未完工,而母亲……母亲那天太过疲倦,无法和我见面,之后一天仍是如此。“她累得连我的信也回不了吗?”我问戴维夫人,她连连道歉,眼神躲闪。随后我一路骑行到赫里福德郡,希望找出迪格维德家人的下落,最后徒劳而返。我们家中出的这个叛徒貌似人间蒸发了——应该说,蒸发到了现在。

不过这些日子来,我胸中复仇的烈焰已不如从前猛烈,或许仅仅是我长大了;抑或出于雷金纳德的教导,懂得了如何自控、支配自己的情绪。

只不过,纵使火光幽暗,它依旧在我体内烧灼,不曾熄灭。

旅店老板娘刚才来过,她瞄了瞄楼下,赶紧把门关上。我外出期间有个信使造访,她告诉我,然后将函件交给我,同时抛出挑逗的媚眼;要不是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我可能就跃跃欲试了。

我什么也没做,送她出了房间,坐下来解读密函。上面写让我一办完阿尔特亚的任务就立即动身上路,直接启程去布拉格,雷金纳德将在契里特纳街圣殿总部的地下室和我碰面。他有急事要与我商谈。

在这期间,我拿到了想要的奶酪。今晚就是那叛变者的死期。

1747年6月11日

事情办完了。我指的是刺杀。算不上一帆风顺,可至少干净利落:他已死,而我从头到尾没被发现;于是,我纵容自己在任务完成的满足感中沉浸了一会儿。

目标名叫胡安·维多米尔,他的职责本该是维护我们在阿尔特亚镇的利益。骑士团对他趁机划地为王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重点在于,据我们掌握的消息,他采取了温和手段来治理港口和市场,昨天白天的情形有力证明了,至少表面上,他享有不错的民意支持,尽管随身带兵也昭示着异己终究存在。

那么,他是否太温和了呢?雷金纳德经过调查,最终发现维多米尔彻底背弃了圣殿骑士信奉的理念,严重程度已然构成叛变。骑士团绝不姑息叛徒。我被派往阿尔特亚,暗中观察了他。而昨晚,我拿上奶酪,从旅店门口走出,沿着鹅卵石街道向他的府邸进发。

“什么事?”开门的守卫说。

“我带了奶酪,”我说。

“从我这儿都闻到了,”他回道。

“希望能说通维多米尔先生,让我在集市做奶酪生意。”

他鼻子皱得更紧。“维多米尔先生做买卖是为了吸引顾客来市场,不是把他们熏跑。”

“说不定那些味蕾更精细的人士不这么认为呢,先生?”

卫兵眯起眼睛。“你的口音……你从哪儿来?”

质疑我的西班牙国民身份,他是头一个。

“老家在热那亚共和国,”我笑吟吟地说,“奶酪可是我们那里最上等的出口商品之一。”

“就你这些,比巴雷拉家的奶酪还差太远。”

我笑容不减,“我有信心能比得过。我充分相信维多米尔先生也会这么认为。”

他面带狐疑,但还是让到一边,准许我踏进宽敞的门厅。夜晚的温度不低,室内却有股凉意,几乎透着寒气。厅里只放了一桌两椅,桌上摊着纸牌。我朝那儿瞥一眼,满意地发现是种双人牌戏,说明没别的卫兵潜藏在角落。

之前那名守卫示意我把包好的奶酪放到牌桌上,我照办了。他对我搜身时,第二名卫兵靠后站定,一手搭剑柄,看同伴从上到下拍打我的衣服、翻查我的肩包。包里除了几枚硬币和我的日记,再无他物。我没有佩刀剑。

“身上没兵器,”搜我身的卫兵说,另一个卫兵点点头。他又指我的奶酪。

“你想要维多米尔先生试吃这个,没错吧?”

我热烈点头。

“要不我先尝尝?”第一个卫兵边说话,边密切注视我的一举一动。

“我还想全部留给维多米尔先生呢,”我谄媚地笑道。

卫兵冷哼一声。“你带的分量绰绰有余了。不然,你先尝。”

我声辩:“可我还想留给——”

他的手握上了剑柄。“快吃。”他坚决道。

我让步了。“当然,先生,”说着我打开一份包装,挖了一大口咽下去。他又示意我吃另一块,我依言行事,一脸享受超凡美味的表情。“既然都打开了,”我递上包装说,“你们不妨也尝尝吧。”

卫兵俩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终于微露笑意,走到过道尽头的厚重木门,敲了敲进去了。片刻之后他们再次现身,唤我上前,去维多米尔的卧室。

房间内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香水味。绸幔从低垂的房顶挂下,随着我们步入轻柔地拂动。维多米尔背对我们坐着,身披睡袍,一头黑色长发散开,正借书桌上的烛光书写。

“您要我留下吗,维多米尔先生?”守卫问道。

维多米尔没有回头。“让我猜猜,客人手无寸铁?”

“是,先生。”守卫说,“不过他带来那奶酪,气味冲得可以打倒一支军队。”

“在我嗅来却是香水的芬芳,克里斯蒂安。”维多米尔哈哈大笑,“请带客人入座,我马上就好。”

我在空壁炉边一只矮凳上坐下。待他写完日记,便向我走来,路过靠墙桌的时候停留了片刻,从上面拿起一把小刀。

“那么,是奶酪喽?”他提起睡袍,坐到我对面的矮凳上,脸上的微笑扯动了小胡子。

“是的,先生。”我说。

他看着我。“哦?他们告诉我,你来自热那亚共和国,但从声音里能听出来,你是英格兰人。”

我惊得一震,不过他灿烂的笑容让我确信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至少暂时没有。

“看看我自作聪明的,还以为这些年一直把国籍藏得很深呢,”我叹服道,“可您把我认出来了,先生。”

“并且显而易见,我是第一个办到的,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脑袋还留在脖子上。我们两国正在交战,不是么?”

“全欧洲都在交战,先生。有时我挺好奇,到底哪个人能搞清楚谁在和谁打。”

维多米尔笑出了声,乐得眼珠乱转。“这话就不老实了,朋友。我相信世人都知道你们乔治国王拥护谁继位,他的野心又何在。都说你们不列颠海军自诩全世界最强大。法国人、西班牙人可不服气,不用说瑞典人了。一个英国佬跑来西班牙简直是自寻死路。”

“眼下我该担心自己的安全吗,先生?”

“在我这儿?”他张开双手,歪着嘴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朋友,我乐于这么想:国王们操心的事太多,你的事根本不值一提。”

“那您侍奉谁呢,先生?”

“啊,当然是镇上的居民了。”

“可您又向谁宣誓效忠呢,若不是对费迪南多国王的话?”

“向更高的力量,先生。”维多米尔微笑着,不容置疑地结束了话题,将注意力转移到我包起来放在壁炉边的奶酪上。“现在,”他接着说,“我必须求你原谅,我迷糊了。这块奶酪是产自热那亚共和国,还是一块英国奶酪?”

“是我自家的,先生。不管落户在哪,我的奶酪都是最棒的。”

“好到取代巴雷拉?”

“我能不能和他各卖各的?”

“然后呢?这么做巴雷拉就不痛快了。”

“是,先生。”

“类似情况对你可能无关紧要,先生,可就是这些杂事让我每天烦个不停。好了,趁它现在还没化,我来尝尝,嗯?”

我佯装觉得热,解开脖子上的围巾,摘了下来,并偷偷摸摸伸手探入肩包,将一枚达布隆金币握在掌心。趁他全神贯注在奶酪上,我把金币兜进围巾。

映着烛光的刀锋雪亮,维多米尔从第一份奶酪上切下一大块,用拇指托着它细细嗅着——其实没什么必要,我坐在这儿都闻得到——忽然张口吞进嘴里。他若有所思地咀嚼着,看看我,然后切下第二块。

“唔,”片刻之后他说,“先生,你错了。这块奶酪并不比巴雷拉家的美味。事实上,吃起来一模一样。”他笑容渐隐,面色沉下来。我明白自己被识破了。“事实上,这就是巴雷拉的奶酪。”

他正欲张嘴呼救,金币已落进围巾,我手腕一抖,围巾拧成一根绞绳,同时双臂交叉、身体一跃上前,猛地将它套过他的脑袋,勒上了他的脖颈。

他持刀的手反刺,但动作太迟缓,加上在没有提防的情况下被逮个正着,胡乱挥动的刀只是捅在我们头顶垂下的绸幔上,而我牢牢抓着手中的方巾,让硬币紧压他的喉管,彻底噎住了他发声。

我单手捏住绞索,腾出一只手缴了他的刀,向一个靠垫掷去,然后两手继续用力,收紧方巾。

“我的名字是海瑟姆·肯威,”我凑近,望着他凸出的双眼,平心静气道,“你背叛了圣殿骑士团,为此你被处以极刑。”

他抬起胳膊,徒劳地试图挠我的眼睛,但我偏开脑袋,注视生命渐渐离他而去,绸幔兀自轻柔地翕动。

一切结束后,我把他的尸体扛到床上,按先前的任务指示,去他桌前取走日记。本子摊开着,我的视线落在一句话上:Para ver de manera diferente, primero debemos pensar diferente.

我又读了一遍,细细翻译过来,仿佛在学习一门新的语言:“意欲眼界不同,思想必先不同。”

我盯着句子看了一会儿,陷入沉思,最后合上本子,塞进随身的包内,思绪回到手头的任务上。直到上午才会有人发现维多米尔已死,那时我早就全身而退,在前往布拉格的路上了。现在,我有话要问雷金纳德。

1747年6月18日

“海瑟姆,是你母亲的事。”

置身布拉格契里特纳街圣殿骑士总部的地下,他站在我面前。他一点没花心思打扮得入乡随俗,而是把英伦风范当作一枚荣誉勋章来招摇:整洁、一丝不苟的白长筒袜和黑马裤,自然还少不了一顶洁白的假发,扑粉大多洒落在双排扣大衣的肩膀上。左右两侧灯柱高耸,铁质灯架中射出的光焰照亮了他;光线爬上几近墨色的石墙,反衬出灯火的光晕越发苍白。通常,他站立时两手背在身后、倚着手杖,姿态松弛,可今天的他显得特别正式。

“我的母亲出事儿了?”

“是的,海瑟姆。”

她病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火烫的负罪感旋即如海浪汹涌而来,差点把我拍晕。我有好几个礼拜没给她写信了;甚至没怎么记挂她。

“海瑟姆,她死了,”雷金纳德目光低垂,说道,“一周之前她摔倒了,背伤得很重,我想她是没有熬过来。”

我看着他。汹涌的负罪感退得和来得一样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本来产生感情的地方现在空掉一块。

“我很抱歉,海瑟姆。”他眼神和善,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了同情的深沟浅壑。“你母亲是位优秀的女性。”

“没关系的,真的。”我说。

“我们这就动身去英国,会有一场追悼仪式。”

“明白了。”

“如果你有……有任何需要,别犹豫,尽管开口。”

“谢谢。”

“骑士团现在就是你的家了,海瑟姆。碰到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们。”

“谢谢。”

他窘迫地清了清嗓子。“另外如果你想……呃,想找人聊聊,我就在这里。”

这条建议让我多少有些好笑。“谢谢你,雷金纳德,不过我没有什么要倾诉的。”

“那很好。”

在长时间的沉默中,我们彼此盯着对方。

他目光转开了,“事成了吗?”

“胡安·维多米尔死了,如果你是问这个的话。”

“那你拿到他的日记了吗?”

“恐怕没有。”

有一会儿他脸部的肌肉垮了下来,然后,表情渐渐变得冷酷,相当冷酷。我曾见过他这种神情在不经意间流露过一次。

“为什么?”他直接说道。

“我已经杀了他,为他对圣殿事业的背叛。”我说。

“确实……”雷金纳德滴水不漏。

“那我要他日记做什么?”

“里面有他的文字,和我们的利益息息相关。”

“为什么?”我发问。

“海瑟姆,我有充分理由相信,胡安·维多米尔的叛变比单纯违背骑士团信条更严重。我认为他可能发展到了和刺客们共事的地步。现在请对我说实话,你拿到他的日记了吗?”

我把本子从包里抽出来递给他;他走到一枝烛台跟前打开它,快速翻动着,最后啪的一声合上。

“你读过吗?”他问。

“全是密文,”我回答。

“有些没加密,”他不动声色道。

我点头。“是——是,你说得对,是有几段能看明白。都是他……对人生的思考。读起来很有意思。实际上,雷金纳德,我最感兴趣的地方在于,胡安·维多米尔的人生哲学和我父亲生前的教导惊人一致。”

“很有可能。”

“即便这样你还要我杀了他?”

“我要你杀的是骑士团的一名叛变者。诚然,我知道你父亲和我在骑士团的很多——可以说绝大部分——准则上持不同看法,但那是因为他本就没有意愿加入。而他并非圣殿骑士这一点并不能让我对你父亲的敬重减少半分。”

我盯着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他。“那为什么说这本日记牵涉到骑士团利益?”

“和维多米尔怎么冥想人生无关,这点是肯定的。”雷金纳德歪过头冲我一笑,“你也说了,日记里的观点和你父亲很像,而你和我是怎么看待这种观点的,彼此都再清楚不过。我感兴趣的是加密部分,没猜错的话,里面包含了一枚钥匙的守护者翔实的信息。”

“什么钥匙?”

“等时机成熟,自然会告诉你。”

我发出懊恼的声音。

“一旦我解读了这本日记,海瑟姆,”他劝慰道,“如果我判断正确,那时我们就能开启下一阶段的行动了。”

“那又是什么意思?”

他正要开口,我已经替他说了:“‘等时机成熟,自然会告诉你,海瑟姆。’是这样吧,雷金纳德?到头来还是机密?”

他勃然大怒。“‘机密’?你真是这么想的?我事事罩着你,亲自担保你加入骑士团,让你开始新的生活,海瑟姆,我做了什么无端招致怀疑?这么讲可能并不过分:要知道,你有时真够忘恩负义的,先生。”

“可我们始终没发现迪格维德的下落,我说错了吗?”我拒绝服软,“绑走珍妮的人从没索要过赎金,也就是说,那次袭击主要目的必定是为让父亲丧命。”

“我们希望找到迪格维德,海瑟姆。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我们希望他付出代价。希望尚未实现,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努力无用。况且我还有一项义务,那就是照料你,海瑟姆,而且这义务圆满地完成了。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你,已经成长为骑士团内受人敬重的一位骑士。这点我想你忽视了。也别忘了我是希望和珍妮结婚的。由于你一门心思要为父报仇,把迪格维德在逃看作唯一严重的挫败,可这不是事实,对吗,我们也一直没找到珍妮不是吗?当然了,你姐姐遭受的苦楚你从不放在心上。”

“你这是在责备我不讲人情,铁石心肠?”

他摇头说:“我只是请求你,别急着挑我毛病,也审视一下自己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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